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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如此真实地活着

Summary:

"Had we met outside, I'd definitely bestow the dignity of friendship upon you, "按千空标准来说,这属于高度赞许。
“麻烦说日语。”浅雾幻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回嘴道。

Chapter 1: 杜鹃巢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六个月后千空从T大病院释出。之所以说“释出”,因为对千空来说这段经历如同坐牢。或许服刑人员不会那样被关怀备至就是了。客观上来评价,住院期间他的合理需求都得到了满足,当然合理需求包括且仅限于:餐饮(流食为主)、厕所(监护下)、穿衣(病号服)、娱乐(一天至多一小时的阅读或电视时间)、社交(午餐后四十五分钟左右的探望时间),诸如此类的。所以千空认为这本质上还是坐牢。

是六个月还是九个月,还是一年,千空不是很记得清,但应该没有超过一年——他只有在病房过了一次生日的模糊印象。在医院里的时间每天像是在做梦,梦里有苍白的墙壁天花板,蓝色的幕帐和消毒水的味道。

“倒也不是失忆症。”医生是这么对他说的,拿着一个大脑模型缓慢给他解释,像教小学生牛顿物理一样,“问题出在你的左脑额叶和双球的器质性损伤,以及脑室压缩的后遗症。你的记忆功能可能会受到持续性影响,而这只是最主要的问题。”

他在漫长的住院期间躺在床上思考这件事,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如果我们说时间是线性的,记忆应该也是线性连贯的,但在他这里,记忆被切割打碎,并胡乱地散落在已经揉成团的时间线上,仿佛有人应付了事临时缝合在一起似的。在这些混乱的点状物中,存在一件 “焦点”,千空习惯叫它“基地”,关于事件的记忆交织缠绕于此,越是靠近“基地”越是错综复杂,还会伴随难以忍受的偏头痛。

像残破胶卷上的黑白电影的回音,缺了关键一角的拼图,或者老旧档案上发黄的咖啡杯印记。

“有没有听说过‘虚构症’?”医生继续问他,但千空不想回答,他之前找医生要了根粉笔,医生拒绝了他,千空还在为此生闷气。

“……不像失忆症,您的记忆并没有就这么没了。……是记忆抓取出现了问题,当大脑执行功能失调时,患者会无意识虚构事实来填补无法被捕捉到的空白……”

“当然虚构症病原学方面非常复杂,脑神经科学也在持续学习这个的病理。脑部器质性损伤后遗症多少都是长期的,并且很难预测,您也是搞学术的,这样说也应该理解吧。”医生见千空没有进一步反应,开始担忧了起来。“石神先生,您有在听吗?”

“哼。”千空随便应答了一声,其实并没有认真听。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地补充道,“但是好在没有对您逻辑思考和知识认知理解上出现影响,至少目前我们没有观测到问题,您也配合我们做了各项测试。虽说后遗症是长期的,不能根治,但保持积极心态配合休养复健,还是能够争到好的疗效的。我们也有类似的病人回归社会并独自生活的案例……”

千空听了觉得大事不妙,如果做一件事的成功率需要靠积极心态来维持,那百分之一百亿不可靠好吧。他不是心态消极,他是在遵循概率学规律。

不过实话实说,他从最开始就没想过能从脑损伤完全康复,就像医生说的,他也是搞学术的,这点道理还是明白。

“明明读到了博士是个高素质人才,还那么年轻,长得也挺好的,就成这样了。啧啧,真是可惜啊……!”千空转到住院区那天听到门外有人在偷偷议论。

好像自己要是又老又丑又痴呆需要人端屎端尿就不可惜了,他朝门外白了一眼。

千空开始躺在床上数秒,数天。他从小时间感就很好,他本可以一直数,不停数,这会让他平静。但这次却从一万秒开始焦虑,从五万秒开始不得不从头清零。在第三次失败的尝试后,千空盯着病房空白的天花板和床边的墙沿,心想着像电影里军旅或监狱里的人一样可以划线记录天数。他要纪录,他必须得纪录,这是他能想到的维持理智不抓狂的最好办法。

所以他找主治医师要粉笔。因为粉笔方便清理,而且他知道自己要不到铅笔或者写字笔——太尖锐了,可以用来当作武器,他们不会给——虽然千空没有自杀意图也无意伤害他人。但他们还是拒绝了他合理的请求,千空很生气,想着出院了拿到手机在谷歌地图上给医院写差评。

由于病情特殊,医院也不建议亲属朋友过多探病,所以他也只是偶尔才能见到百夜,大树和杠,给他带来外界和学校的新消息。他们倒是经常来,每次来门铃电话都会响,但医护们往往找理由不让千空见他们。

“下次。石神先生,下次。”他们总是这么说。

隔壁病床在某个时期搬来了个年轻女孩,据说是脑部肿瘤挤压到了神经,隔三岔五发作癫痫,千空很同情她。女孩语言功能也受了影响,所以没有什么过多交流,只知道姓氏是清水。千空记得她在圣诞节前后病情有所好转,被送去了医院的疗养机构。

那天早上主治医师来了,一脸慈祥地给他带来个好消息。“下周您就能去医院的疗养机构了,那边已经办好了手续,直接入住就行。”

对于医护人员来说确实是好消息,任务指标又完成了一个。但千空又觉得也不能这么说,指不定人家是真心想让自己好。

“又要住多久?”千空问道。

“您这种情况一般半年到一年不等,或许更长,这就看您自身具体康复状况了,都说不准。”

“是以前隔壁床清水小姐去的那个本院的疗养机构吗?她现在怎么样了,我一直不好问。”千空随口问了句,隔壁一直空出来的病床偶尔让他很在意。

医生和护士两人相对无言,并当着千空的面相互使了个并不含蓄遮掩的眼色。

“清水小姐现在很好,您别担心啦。”护士告诉他。

后来晚上千空吃了安眠药后开始做梦,梦里隔壁床的女孩又在发癫痫,是圣诞节,医护人员们吵得千空听不清电视里放的圣诞广告歌,有人往病房里放了一颗塑料圣诞树,直到复活节都还在那儿。梦里女孩痛苦而扭曲的脸让千空头又痛又晕,痛醒来后睡不着觉,疼痛持续到早上,千空告诉了来查房的护士,他们带他做了几个检查,说要动手术,打了麻药的三天后整个人躺在病床上都是晕的,进进出出做各项检查,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三天后才发现头顶附近秃了一块,蒙了块纱布,告诉他别用手摸。好不容易留了一些长度的头发给剃了一坨,千空很不甘心,他觉得他以前发型超酷的。

 

 

又留院多观察了一周才安排出院。六个月的住院只给千空留下了过短的头发,头上数次手术痕迹,秃了一块的头皮,和因卧床久坐而持续疼痛的腰椎。出医院大门,疗养院的车已经等在门口接他了。护士给他送上了车,千空打开车门一看,百夜、大树和杠整整齐齐坐车上等他好久了。

“都来了啊!”千空感叹道,他是真的很想他们。

“给疗养院打了个招呼,他们说家属可以一起坐车过来。我怎么能不来呢。”百夜拍了拍千空的背,让他坐上车。

但千空一坐上车就觉得焦虑想吐,车上收音机刚好在放蓝心乐队的歌曲,只听到主唱年轻的声音在扯着嗓子喊:“リンダ リンダ リンダ リンダ リンダ——”

难以形容的恶心感让他想夺门而出。同行的护士料到了这状况,立刻掏出束缚带准备把他五花大绑。车里人见状一把抱住千空,千空把头埋在父亲的怀里,双眼紧闭,根本不敢睁开,耳边护士在重复念叨让他平复呼吸。千空平静下来,回过神来才发现脸上两条湿漉漉的泪痕,此时车已停,终于到了目的地。

百夜把他抱出车,站稳了才放手。疗养院又来了一堆人推着病床出门,把他抬上了去。千空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父亲挥手与他告别,自从千空出事后他看起来一下子苍老了不少,热泪盈眶目送他进了院,说会天天来看他的。

他就这么直接被推进了疗养院的房间。房间四方,单人间,布置简单,只有床和床头柜,也没有凳子,没有厕所。护理人员确保他冷静了,带他去参观各项设施。千空所在的区域专门为神经康复疗养人员设计,有个大的公共活动空间,里面有大的显示器、桌凳、信息板、图书借阅等各种设施。厕所和澡堂都是公共的,使用前必须提前汇报,健身房设备需要在护工陪同下操作,有专门的语言治疗室、肌肉神经训练室、用于集体治疗的公共会议室、图像治疗室等。早七点到晚上九点半是活动、康复治疗时间,中午一点后允许四十分钟探访时间,摄像头监视器遍布所有角落,甚至包括澡堂厕所,毫无隐私可言,一切必须严格按照时间表上的安排。

千空之前还以为住院是坐牢,看来他低估了疗养院的痛苦程度,那这里就是炼狱级别的吧。

“请问我在这里要住多久?”千空询问带他参观的护工,初来乍到,他想着应该客气一点。

“你可能……大概一年吧,我也不清楚,不好说,每个人都不一样。”护工嘟囔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护工黑眼圈很重,一脸疲惫,看起来好几天没休息好了,走路轻飘飘的,千空都怀疑这人能不能行。说罢带他往回走,千空看到护工胸口上的工牌,上写着“克洛姆”。

住一年,自己怕是会上演真人版飞越疯人院。

“我就是负责你的护工了,有什么事就和我说。等下你在这里的主治医师之一要来见个面,了解下情况,你在房间里等着就好了。”克洛姆说道,两人在狭长的走道上沉默无言,“不过等下来见你的主治医师还在是实习生,这点我们得提前告知你。”

实习生,临床的硕博生来学校医院机构实习倒也不稀奇。不过实习的能当上主治之一,这个疗养院到底行不行啊?

“你放心吧,这里实习的医生都已经是专业人员了,而且只是你的主治之一。他们都会定期向专家就病人情况汇报的,我们都是及时反馈。你也知道现在医院都缺人……。”克洛姆好像看出了千空的疑虑,赶紧补充道。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才发现医生已经站在床头柜边等他了,克洛姆给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千空默默走到床边,抬起头来打量这位实习生。总体上来说,千空不大爱和医生打交道,但这位实习生长得挺可爱的,看起来相当年轻,既然免不了以后天天见面,样貌赏心悦目一点也挺好的。

实习医生迅速整理了下发型和资料夹里的一堆纸,赶紧示意千空坐床上。“您好,石神先生。我是您的主治医师之一,浅雾幻博士。我是T大临床医学博士生,主攻精神病学。”

千空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您的情况我也都从医院的报告上了解了,那边也详细给您介绍过您现在主要面对的难题和康复现状了吧。我们这边主要是针对您做康复对接,主要给您安排心理咨询,集体治疗,图像训练,语言康复……”

“我语言功能没问题。”千空打断了他。

“石神先生,这是脑损伤病人的配套标准疗程,您就配合一下吧,每天花不了多长时间,对最后康复训练都有积极效果。”

浅雾幻见千空没有应答,往笔记上写了几笔,继续说了下去,“您今天就熟悉下环境,我们明天开始疗程。我等下让护工带你再去公共空间活动下。”

“为什么是精神病学?”千空很在意这一点。

“您的虚构症以及相关精神症状在神经内科治疗后需要精神病学相关专家来评估,尽管成因是脑部神经器质性损害,这您也清楚。人的思维活动是有着非常复杂的精神现象的,您当然没有疯,请勿多虑。”

“我从来没有觉得我精神不正常。”千空回答道,“我觉得‘疯癫’是当代文明以规训为目的而人为发动的规范性术语运动,目的是使其规范外之人制度化,但本身是个异化活动。疯人院就是个非常好的例子。”

“石神先生,这里不是疯人院是疗养院,还是有区别的。而且我们很久前就已经淘汰了‘疯人院’这个词了。”浅雾幻纠正了他,“就您对于‘疯癫’的评论,这样的说法您是在书里看到的?”

“我是在书里看到的,很久以前。”

浅雾幻又开始记笔记,千空很好奇他都写了些什么。

“您还记得是什么书吗?”

“我不记得了。”千空好像有点印象,但回想起来有点困难。

“您没有疯,您只是病了。”

“按照任何一种疾病的定义,我都没有病。”千空反驳了他。

“您为什么这样说?”浅雾幻发问,他眉头紧皱,握紧了笔头,开始飞速纪录。

“因为疾病的三大定义对于定义人类精神问题无效。”千空立刻回答了他。“如果按定义之一,疾病为‘统计学意义上的异常偏离’来说,既然人类精神是非常复杂的精神现象,那么也很难在现实中寻找到一个理论上才存在的‘统计学正常值’……按道理这种定义都很难解释普通内科疾病,人类在区域和历史中纵向对比生理机能差距也很大,比如亚洲人普遍存在的乳糖不耐受,比高加索人种稍大的头身比等等。”

“如果按照定义二,疾病为‘生理学上的劣势’,问题就更大了。因为生理学上劣势一般来说是对寿命或者生育后代的机率产生影响。首先精神疾病不会对人寿命有直接影响,其次如果说精神疾病会影响生育后代的话,那么非异性恋也是一种病了……其实后代生育机率也受社会价值观影响,更多是出自配偶生育意愿,这更和与社会价值独立的生理学无关了。”

“请问这样的说法您又是在哪里读到的?”浅雾幻打断了千空的独白。

“哼哼,是我自己的理解。”千空自豪地回复道,“定义三认为疾病纯属社会构建的概念,听起来更像口号社会运动式的宣言,但其实漏洞百出。首先精神问题生理遗传因素占比极大,遗传学与社会构建无关。其次按照社会文化相对理论,每个社会规范都应该对精神分裂症这种问题有不同看法,但事实并非如此……,器质病变因素非常关键。”

“我认同您的看法,石神先生。”浅雾幻等千空说完了后才缓缓开口应答,“既然您没有疯,也不是来治病的,您觉得您来疗养院有什么别的需求吗?”

千空觉得浅雾幻问了个非常好的问题,他察觉到站在对面的实习医生的机敏,或者说,有主动掌控谈话走向的敏感的态度。千空都有点欣赏他了。

“我觉得。”千空仔细斟酌回答道,“我可能需要帮助。”

“这是当然的,石神先生。”浅雾幻停下了笔记,若有所思地撩拨侧脸的刘海,俩人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直到浅雾幻打破了沉默。“石神先生,还有一件事。医疗组决定把您作为虚构症特殊案例进行持续跟进,一些对话和访谈将会有纪录,可能会有录音,这将完全作为教学和学术研究,您的姓名等其他私人信息会严格保密。您无需担忧,是会签协议的,不过您有权拒绝。”

“我无所谓。”千空耸了耸肩,“如果能创造点学术价值是再好不过了。”

“这样的话,稍后我带知情书来给您签字,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了,您可以让克洛姆带你去公共区域再活动下。我们明天开始疗程。”浅雾幻最后检查了下笔记,点点头准备走了。

千空叫住了他,“浅雾医生,麻烦别叫我石神先生,我总觉得有人在喊我家老头。也别一句话全是敬语,句子里有意义成分占比很低,我听着累。”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浅雾幻从门外探头进来,问道。

“就叫千空吧,我俩应该同龄人,叫先生挺奇怪的。我应该还比你小的样子。”

“好的哟,小千空。”浅雾幻笑道,“不过有别人的时候还是叫你正式称呼吧,我们医患关系是这样的。”

“随便你,不是还有录音吗?”

“录音……这个没关系,我就说亲切点的昵称有助于拉近医患关系方便心理咨询。”浅雾幻挥了挥手,最后笑了下走了。

千空总觉得浅雾幻很眼熟,但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他。

 

 

下午晚饭时间,疗养院里伙食不错,比医院里好一些。千空的生活能自理,公共空间里活动护理人员也很少操心他,便抓了一本厚点的书在角落里坐下开始看,是一本论述计算机科学和生物研究前沿,这两个据说是二十一世纪最有前途和最没前途的专业与人类社会发展方向的书籍,作者扬言能预测全人类最终命运和结局。千空对此持怀疑态度,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神棍书籍真的有益于这里病人的精神健康吗。

这里的病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神经症状,白天活动室很热闹,据观察有几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坐轮椅的亨廷顿症中晚期病患,有两三个坐角落但是一动不动的年轻人,还有个一直安静玩积木的小孩,常住这个区的病号大概也不过十几号人。如果要在这里住上一年,尽早适应为好。

千空发觉克洛姆其实很健谈,他告诉千空是他隔壁病房小孩这几天发癫痫,已经送回医院了,这几天为这事操心得很,没睡好觉,这也是常有的事。千空突然想起来清水小姐,便向克洛姆打听她的事。

“清水?不记得这个人来过。”克洛姆皱了皱眉头,打算再说点什么,但旁边小孩把水杯打翻给泼了一地,他又忙去了。

晚上在护理人员监督下洗漱完毕了千空就躺着准备睡,他们不让千空把书带回房里去看。房里的灯九点半准时熄,但过道的灯一直亮着,房门也不能关上。千空依旧有点睡不着,摸索着铁质的床沿上规律散落的小孔,那是用来在特殊情况下方便用绳子捆绑病患而设计的。或许这边的人好说话一点,会答应给他一根粉笔。

他又躺了一会儿,中午出院听到的蓝心乐队的那首歌不知何原因产生了耳虫效应,一直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梦里一个叫“琳达”的女孩喊他叔叔,他从梦里惊醒,头上那块最近动过手术的地方又痒又痛。他决定要是明早起来还是痛就给克洛姆说说。

千空翻了个身又睡着了,这次梦到了几年还在读本科时社团的招新活动,隔壁摊位有学生在到处发传单,说是有什么表演秀,就被塞了张海报,打开一看上面居然是浅雾幻的脸。

千空这才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了。

 

Notes:

虚构症,即Confabulation,文中已有较清晰的解释,后文也会展开讨论。本文案例参考文献有兴趣可以看看(直接谷歌文献粘贴来的不想再思考了):
Bortolotti, L., & Cox, R. E. (2009). ‘Faultless’ ignorance: Strengths and limitations of epistemic definitions of confabulation. Consciousness and Cognition, 18(4), 952-965.

Fotopoulou, A. (2008). False selves in neuropsychological rehabilitation: The challenge of confabulation. Neuropsychological rehabilitation, 18(5-6), 541-565.

Kotsiubinskii, A. P. (2002). A biopsychosocial model of schizophrenia.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ental Health, 31(2), 5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