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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課室時已經快五點了,天陰陰的,掛著幾片雲,說不準到底是快要下雨抑或只是時間漸晚。球場傳來的呼聲此起彼落,他向下看,很快就找到了陳卓賢的身影。今天是校社排球初賽的日子,他其實是記得的。一群人站著坐著圍觀激烈的賽事,女同學們坐在前排,盯著幾個格外突出的男生,時不時交頭接耳發出笑聲。
「喂係喎,佢今日比賽喎。」
「你又唔早講嘅,我哋改聽日開會吖嘛。要唔要落去陪你睇啊?」
他搖搖頭,乾脆站在走廊看了起來。旁邊早就有幾個師妹佔好位置了,她們倚著欄杆目不轉睛,小聲感嘆運動型的男生真的「好有型」。
眼看排球快要落地,陳卓賢側翻衝前,在最後一刻趕了上去,救下一個急球。他把球高高托起,精準落到隊友的位置上,隊友擊中扣到對面。攔網失誤,球高速掠過,觸地後彈開。
又贏了一分。
熱烈的歡呼聲當中有不少女生呼喊著Ian的名字。那幾個師妹拉著手蹦蹦亂跳,發出少女粉絲式的尖叫。
不知道為甚麼,總之江𤒹生心裡有點不爽,他雙手呈八字喇叭狀放到嘴邊,用盡丹田的力量大喊,要加入這片熱鬧中,「陳——卓——賢——!」
不在歡呼中沉默,就在歡呼中爆發。
太大聲了,所有人都朝他這個方向看了過來。一旁的師妹這才發現原來她們隔壁站著dance soc那幾個男生,馬上尷尬地站直了身子,彷彿剛才手舞足蹈毫無形象的不是她們。好煩,怎麼到處都是靚仔,地球很危險。
陳卓賢聞聲抬頭,都不用掃視樓層,一眼就找到了他,臉上看不出是甚麼表情。
他有種難以言喻的心虛感,當下就拉起陳瑞輝的手,扯著人一枝箭跑走。被遺落在原地的楊樂文和王智德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連忙追上去,「喂!去邊啊?等埋啦!」
畫面不大好看,可以當選成語動畫廊裡「逃之夭夭」的最佳舉例故事。
在快餐店隨便解決晚飯後,一行人在小商場裡閒逛,逛進了文具店。江𤒹生有點心不在焉的,看他們饒有趣味地研究盜版高達模型,也沒心情加入討論。
他一個人走開,被擺放各種賀卡的架子吸引,停了下來。要不……寫張道歉卡給他吧?
江𤒹生從一堆生日賀卡中抽出目標,卡面上是一隻圓滾滾的棕色小狗,流住半滴眼淚,說「I’m sorry」,青青草地上寫著兩行字。
「因為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在生氣
所以先派小狗來打探一下」
可憐兮兮的,看上去又乖巧又真誠,讓人不禁相信牠肯定會知錯能改。
「耍冧啊?我有經驗喎。」陳瑞輝突然從背後出現,「耍冧嚟講呢,最緊要就係講對唔住。」
「嘩,多謝晒你,你唔講我都真係唔知。」江𤒹生皮笑肉不笑。
楊樂文搭住他的膊頭,「估到你啦,三魂唔見七魄咁。呢排撞到人又扮睇唔到,仲以為你哋喺學校唔想畀人知要避嫌。」
「人哋有比賽竟然唔去捧場,望一望你又即刻嚇到著晒草咁。原來避嫌係假,嗌交先真。」王智德搭上他另一邊膊頭,兩人棟篤笑般一唱一和。
「嗌交啊?我又有經驗喎。嗌交嚟講呢,最緊要就——」
江𤒹生掙開兩人,一把捂住陳瑞輝的嘴,「心照喇,你啲經驗留返畀自己用啦。」
「你依家係咪睇小皮皮先,人哋皮皮食師妹㗎,你呢,你畀師弟食就有份。」
「你條仔越級挑戰成功,果然係食家。」
「講咩啊,食食聲咁難聽。佢細我一年咋,畀你哋吹到忘年戀咁。」他拿起卡片左看右看,背面畫著小狗小貓手牽手和好如初的美好畫面。不錯,拿來道歉的成功率應該很高,就它了。「我哋嘅關係不知幾純潔。」
「係,你未畀佢食,你係畀佢食住啫。」王智德補刀。
「咁人哋嬲都係因為關心我……」
「嘩,戀愛嘅酸臭味。酒仙酒仙。」圍住他的三人瞬間散開。
結帳前台大姨正在嗑瓜子,收音機音量調得很大。電台節目的主持人聊著天,說起未來幾天都會是晴天,降雨機率不大。他接過找續,把小狗卡片塞進書包裡。
要是會下雨就好了。江𤒹生想。可惜他的雨神最近都忙著在學校裡練波,沒空為他降雨。
過場背景音樂響起,一小段輕快的鋼琴過後,聽起來很飄渺遙遠的聲音開始吟唱著。
「氣象預報有點蹊蹺 越在意越是猜不著」
今天也沒有下雨。
贏了比賽,陳卓賢卻心情欠佳,以身體不適當借口,缺席了球隊的勝利慶功宴。
他坐在小巴上,打開WhatsApp,點進聯絡人名為「🐶」的對話框裡。仍然沒有任何新的訊息,四十幾分鐘的線上通話後跟著對方那句「不如大家冷靜下先」,就這樣停在開學前一晚。
放大對方的頭像,是江𤒹生抱著貓貓,頭靠頭笑得燦爛的臉,燦爛到讓陳卓賢胸口好像被甚麼堵住一樣,悶悶不樂。
他今天狀態還不錯,但江𤒹生在比賽時大喊他名字那一聲,又攪亂了好不容易平靜的思緒。竊喜的感覺還沒完全湧上來,對方落荒而逃的背影又讓他心中一沉。像坐上過山車,世界天旋地轉,升得再高也好,始終會向下衝。
本以為回到學校自然就會好了,但江𤒹生不論在早會時的禮堂裡、轉堂時的走廊上、還是小息時的操場旁,只要一看到他,眼神就會閃躲移開,樣子極不自在。於是他們一個裝傻充愣、一個倔強鬥氣,路過也裝作不認識對方。
江𤒹生是甚麼意思呢?為甚麼要躲著他,是要跟他分手嗎?如果要分手,又為甚麼要在他比賽時大聲叫他的名字?
車窗外傳來的風帶著濕度,陳卓賢看著徹底黑下來的天,大氣層外的人造衛星偽裝成自然星體,亮得不受城市光害影響。心情不好,看甚麼都不順眼。衛星再光也是假的,星星再真卻是暗的,這世界莫名其妙,實在討厭。
在剛過去沒多久的暑假裡他們很常見面,差不多八成以上的日子都會下雨。其實也很正常,七八月的香港是個多雨的城市,但江𤒹生屬於那種平常愛說無聊話的人,送了個雨神的封號給他。
「每次同你一齊嗰陣都落雨㗎喎陳卓賢。」他這樣說。
陳卓賢想,如果他真的雨神就好了,那麼他就會下一場大雨,然後拿著傘去找江𤒹生,這個人總是忘記要帶傘的。他們會像那些日子一樣,撐著同一把傘一起回家。
而不是像現在,坐在車上為好天氣傷透腦筋,束手無策。
哭哭臉小狗和江𤒹生你眼看我眼,一人一狗像照鏡子似的。他坐在書桌前,枱燈的光照在道歉卡上,他摸了摸小狗那滴天藍色的眼淚,嘆了一口氣。
「親愛的陳卓賢:
對不起。:( 」
他翻開學校派的實用文大全小冊子,找到書信的格式對著來寫。道歉嘛,要正式一點,江𤒹生覺得用書面語好像更有誠意。他畫了一個不開心的扁嘴表情,以示自己的態度——對不起,把你惹生氣了,讓你難過我也很不好受。
寫了一句對不起後,他就卡住了。他有很多話想說,卻難以把想法組織成文句段落,講給陳卓賢聽。
他想告訴陳卓賢,其實自己不是真的嫌他煩、其實他也明白中六了要好好加油、其實他沒有覺得陳卓賢在迫他控制他。
大概是因為那點自尊心,他馬上築起防備,為了逃避他的弱點、他不願意面對的事情、他不同意的價值觀,於是口不擇言,傷害了對方。
家人有意無意中會給他說話聽,例如哥哥和弟弟比他聰明,是讀書的材料,他就不是了。例如從小到大只是要求他別惹事就好,喜歡跳舞就跳吧,只需要過得開開心心,不需要他有甚麼成就。但江𤒹生對自己是有期望的,他也想家人能看到他對演藝路的認真,想家人也能對他有期望。
他知道陳卓賢不是要他考出甚麼驚人的成績,只是希望他至少努力一次,不要讓自己有遺憾;也知道陳卓賢很支持他的夢想,認真對待他看似痴人說夢的目標,不和部分人一樣覺得只有考上大學才能體現個人價值。
家裡人自然是愛他的。那麼陳卓賢對他有期望、有要求,也是愛的一種嗎?
他想告訴陳卓賢,其實自己真的好想念他,其實每次在學校裡碰面時都想跑去他身邊。但看到那張猜不透情緒的臉,想到那則被已讀了好久的訊息,又怕陳卓賢早就不想理他,所以才會躲避。
其實他也很不安,因為想起自己的不完美,因為意識到對方的優秀。會不會有一天,陳卓賢會因為江𤒹生的不足而再也不喜歡他了?
這麼多其實,他也想不通要如何表達,但江𤒹生最想告訴陳卓賢的是……
把燈關上,江𤒹生躺到床上,不是很睡得著。他閉上眼睛,讓記憶飄回夏天的起點。
睜開眼,陳卓賢扒在床上,左手手臂被壓得發麻。他翻過身,伸手去摸床上的電話,一看時間,已是凌晨三點多。他今天過得身心俱疲,回家後沖了個冷水澡。家裡沒人,他也沒胃口吃飯,站在廚房呆呆地啃三文治。本想躺床上休息一會,躺著躺著就打起瞌睡,睡著了。
床頭燈昏黃的光朦朦朧朧照亮著房間,陳卓賢起身下床,去收拾明天要用的東西。文具、課本、練習冊……九月多了,他那本行事曆已經快要寫滿,卻不是很捨得換新的。翻開本子,每個格子都寫得簡潔整齊,只有藍紅黑三種顏色的筆跡。
四月、五月、六月……翻到七月,紙上出現了一個笑哈哈塗鴉。從這裡開始,他的行事曆填得密密麻麻,被另一個人畫上各種傻氣的塗鴉,橙色的字一時端正工整,一時歪歪斜斜、龍飛鳳舞。
「730pm mk百老匯睇戲 遲到請飲嘢」、「教Anson大佬打排球」、「好肚餓!所以去咗同Anson哥哥食飯B-)」
咩事,條友都傻嘅。仲要又大佬又哥哥,我先唔會咁講嘢。
陳卓賢一頁一頁的邊看邊笑。他有點驚訝地發現原來八月初已是立秋,但在香港這種地方,天氣至少要到十月中才會涼快起來。他一向不喜歡夏天,人站在街上不用多久就會被大太陽曬得發紅發燙,大汗淋漓後皮膚變得又黏又笠,T恤貼在後背上渾身難受。
如果有甚麼能讓他對夏天改觀,那肯定是因為在這個本討他嫌的季節裡,他和江𤒹生在一起了。
他姐在補習機構裡教數學,暑假的時候開了個特訓班,課程頗為緊湊,專為沒甚麼基礎的準中六生開設。普遍學校最遲會在中六頭教完全部課程,讓學生有時間複習。陳卓賢的數學成績很不錯,雖然是升中五,但在親姐指導下已經學得七七八八了,於是他混進一堆差生的補底班裡,就當是來做練習。
見到江𤒹生出現時他有點意外,因為這人看起來不像會乖乖上補習班的學生。陳卓賢比他小一屆,但兩人算是認識,他們每年都會在聖誕聯歡會的表演節目後台碰面。他沒和江𤒹生說過話,大多數時候江𤒹生都忙著作最後排舞,不然就是和其他同伴圍在一起互相打氣。陳卓賢會坐在一旁給結他調音,然後看江𤒹生。
當然只是不著痕跡地看,因為江𤒹生或動或靜、投入表演、認真討論舞步的模樣,不知為何都很吸引他的目光。去年江𤒹生跟他搭話了,應該是剛開始對結他有興趣,坦然走過來,問了一句「喂你枝結他係咪OMJM嚟㗎?」
沒來得及張嘴回答,人就被朋友拉走,要準備出場了。陳卓賢總是為那天被中斷的對話感到有點可惜,但也不能怎樣,難道要去特意找人家說「唔係啊,唔係OMJM,你想買結他?」
但是江𤒹生在班上看見他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主動坐在他旁邊,說碰到了你真好。陳卓賢心裡也覺得真好,幸好來了。
後來他們越來越熟,他才知道原來江𤒹生不是被家裡人迫著來上補習班,反而是自己偷偷摸摸報讀的。
「冇啊,唔想成日都畀屋企人睇死。」江𤒹生咬著吸管,說得雲淡風輕。
就在那時陳卓賢認為,不論甚麼也好,只要江𤒹生去做,他便能做到。表面上那層不在意、無所謂的態度下,他看到一顆正在燃燒的星體。
樓下的街燈靜靜佇立,對面只有零丁幾家幾户還亮著光。行事曆翻到九月份,格子又再空了起來,就像江𤒹生沒出現過一樣。他合上本子,把它塞在書架上。
吵架大概是每對情侶的必經之路,更不要說他們仍然是沒大透、離「成熟」兩個字很遠的少年人。
現在的江𤒹生在想甚麼呢?應該是睡了吧?他也不肯定。這個人有時候一副神經大條的模樣,似乎很易懂,有時陳卓賢又摸不透他的腦回路。畢竟人是多面的,江𤒹生會將單純、冒失、沒心機的一面留給世界,然後再將那些陰暗面分享給他,那是只有陳卓賢才能接觸到的地方。
一些無傷大雅或驚為天人的八卦、其實也有說不上為甚麼,但就是討厭和看不順眼的人和事、跟家人或朋友之間的爭執、青春期的迷茫和煩惱、不能到處講的黑暗地獄笑話、羞於大聲向世界分享的夢想……這些那些,都是獨屬陳卓賢的尊享體驗。江𤒹生躺在他家客廳的地板上,兩個人天南地北無所不談。
「嘩,咁等你做咗全球超級巨星咪有好多人都鍾意你囉。你仲會唔會同我一齊㗎?」陳卓賢配合著他,語氣極為擔憂。
「梗係會啦。」江𤒹生不假思索地說,一骨碌坐起,把下巴放在他的大腿上抬眼看他,「就算我做咗全宇宙超級巨星,全宇宙都鍾意我,我都淨係會拖實你一個。」
神情太認真了,陳卓賢胃裡的蝴蝶紛紛撲出來飛舞,他彎下腰來亂搓江𤒹生那頭毛茸茸的頭髮。
「抱抱?」「抱抱。」
可能是有點幼稚,但陳卓賢從來沒有試過這麼快樂。幸福化為實體,觸得到、碰得著。他們談著puppy love,一起幻想能和另一半走到終點。
他做閱讀報告的時候寫過張愛玲的小說分析,縱使她的文字常常被人引用到爛大街的程度,仍無阻陳卓賢覺得《傾城之戀》很好看。
旁邊的男生見他抽到張愛玲的《半生緣》忍不住開起玩笑,讓他趁機好好揣摩女人的愛情觀。這就是為甚麼他喜歡的是江𤒹生,而不是其他人。因為江𤒹生不會打無聊的標籤,他會在陳卓賢讀到「對於年輕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時認真反問為甚麼不可以就是一生一世,而不是取笑他一個男人為甚麼看這種書。
「細個嗰陣一啲特別開心或者唔開心嘅記憶,其實去到依家都仲記得。同一個人一齊三年五年,或者一件事要經歷三年五年,我肯定我永遠都會記住。咁樣唔算一生一世咩?」
不是「我覺得」,是「我肯定」。他帶著青少年不服輸、不願被成年人評價的自信,陳卓賢沒有反駁。因為和江𤒹生在一起的這兩個月,他似乎已經能感受到一生一世。大概戀愛中的人都會變得異常浮誇,古今中外竟然都有人在談論愛時,會說愛一個人可以愛到地動山搖。
失去了對時間的計算,黑壓壓的天不知從何時開始泛起魚肚白。陳卓賢不是第一次因為江𤒹生而失眠了,情竇初開的他像剛游進海洋裡的潛水員,目光所及之處都是風光旖旎,四處也是魚群和珊瑚礁。
那時的失眠是甜蜜的,他會想著兩人之間的種種片段想得睡不著。例如一開始是江𤒹生在下課後邀請他吃飯,兩人才發現原來彼此是這麼聊得來。例如他們在雨天撐著同一把傘,挨近後手臂不經意地貼緊。
在巴士站的簷下等車,雨水打在腳邊,江𤒹生指著地面說那裡有好多青苔。這個人好無厘頭。陳卓賢暗想。
有一天他們都沒有帶傘,天文台說這是天有不測之風雲,雨下個不停,行人便停。江𤒹生說他要餓死了,拉著陳卓賢的手在大雨裡奔跑,然後情愫就在雨水之間萌生滋長。
更多的雨天,更多的感情。他們在無人的兒童公園裡吃午餐,突如其來的雨弄得所有人都走光了。滑梯上的走道有蓋,勉勉強強能讓兩個傻瓜在下面躲雨。
水珠濺在陳卓賢的臉上,江𤒹生湊過來用手給他抹掉。他下手沒輕沒重的,眼角傳來一陣拉扯感。陳卓賢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得再近一些,示範似的,輕輕給他擦乾落在嘴唇上的雨點。
「不如我哋喺埋一齊。」江𤒹生突然說。
雨點輕吻他的臉,他輕吻江𤒹生的臉。
但原來在甜蜜之外,也有苦澀的失眠。海的深處藏著不那麼漂亮的黑暗,他背住氧氣筒,跟著鯨魚一起落入海底,一條兩條。他會胡思亂想,等江𤒹生畢業了,有自己的新世界了,他們會越走越遠嗎?會無疾而終嗎?他會開始幻想,想江𤒹生會認識別人,然後有新的戀情。多年以後他結婚時會邀請自己這個初戀情人嗎?想這種無聊的事情想到眼眶濕潤,枕頭托住他的眼淚。等一下,又忘了,他都不是江𤒹生的初戀。眼淚瞬間止住,陳卓賢翻過身,被子蓋過頭生悶氣。
他自覺變得有點笨,也不知道江𤒹生會不會像他一樣,為了這段感情而失眠。說到底他怕的是只有他一個人想著另一個人想到六點。其實他剛剛夢到了江𤒹生。醒著也想,做夢也想,醒來了還在想。他用手臂擋著眼睛,原來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陳卓賢在海裡游著,不禁思考其實海水會不會都是為情所困之人流下的眼淚呢?它們蒸發成雲,下成雨,然後積少成多,變成一片巨大汪洋。
也許他要流更多的淚,才能形成一朵雨雲,下一場大雨,像那時一樣把他們緊緊拉在一起。
「抄咪得囉,個個都係咁㗎啦。」——好啦,我會自己做㗎喇。
「咁我係唔識吖嘛,點做啫。」——我唔識啊,不如你教我好唔好。
「係人都知我讀唔成書啦,係你一個迫我咋。」——咁我盡人事啦,多謝你對我有信心。
如果江𤒹生有時光機,他一定會回到過去把爭吵時說過的話逐一逐一改正。
老師正在講台上分享當年讀書的趣事,所有人都聽得入神,只有他埋首研究要怎麼寫好一張道歉卡。百葉窗將光折射,把一小片不規則的四邊形投映在他桌面上。江𤒹生把手伸過去,光馬上灑在他的手背,沿著他的手指變成了波浪形。
如果陳卓賢在這裡,應該會拿簡尺輕輕打他的手,告訴他不要走神,上補習班時也是這樣的。他打起精神,認真聽了半堂課,然後在陳卓賢的計數機上偷偷黏上貼紙。
「又做咩啊?」被發現了。
「蜘蛛俠!型呀哩,唔使客氣。」
哪怕他裝得再嫌棄,江𤒹生都知道其實他很喜歡。因為那張蜘蛛俠貼紙一直都在陳卓賢的計算機上面,沒有被撕下來。不一定是因為喜歡那張貼紙,但一定是因為喜歡給他貼紙的那個人。
他寫寫停停,不滿意又劃掉再寫。好端端的卡片被弄得亂七八糟,江𤒹生有點洩氣,算了,再買一張新的吧。
下課鐘聲響起,江𤒹生抱起書,轉堂回去自己的課室。他們四人擠在一起走,大男生嘻嘻哈哈的,所到之地一片鬧烘烘,幾個人硬是達致了人聲鼎沸的效果。
喧鬧在看到站在他們班房門口的陳卓賢時停了下來。
這次不可能裝作沒看見了吧。一秒、兩秒、三秒,江𤒹生終於不自在地收回搭在同伴肩上的手,扭捏開口。
「…Hi。」
男生們你眼望我眼,看著明顯有話要說,卻一言不發盯著江𤒹生的陳卓賢,幾個人眉來眼去一番,得出結論——有人上門堵人了,要興師問罪了。
「嘩我突然好想即刻做光頭強嗰十幾份練習!」掉下蹩腳的借口,他們一溜煙跑進課室,剩下江𤒹生一個人。
陳卓賢就只是看著他,兩人佇立著像比賽一樣,誰先開口誰就輸了。用不著兩秒,江𤒹生率先敗下陣來,不過他根本沒想過要和陳卓賢鬥。
「我哋…傾下?」
還是不說話。他覺得陳卓賢其實有點像他前女友,一樣是擺個冰塊臉,——我生氣了,快來哄我。怎麼哄?你試試看啊,你不哄我更生氣,你哄了我還是生氣。總之兩個字,難搞。
但這種事情,他只敢放在心裡想想,不可能說出口。雖然陳卓賢不會怎麼表現出來,但江𤒹生知道他心裡非常介意前女友這個話題。
傻站著也不是辦法,對方的嘴巴像跑完三圈操場後買的汽水瓶蓋似的,打不開。
「放學一齊返去?」
陳卓賢終於有反應了,他點點頭,「到時喺操場前面啲枱等?我放學要傾一傾嘢,好快。」
江𤒹生一走進課室,就看到王智德他們三分關切七分八卦的表情。「談判結果點啊,死刑定無罪釋放?」
「我都想知。」他重重放下書。
緊繃的心情在看到江𤒹生趴在桌子上睡著時緩了下來,他不習慣怎麼跟仍未和好的伴侶相處。
江𤒹生半邊臉埋手臂裡,數學練習卷和陳卓賢買給他的五星星攻略攤開在桌上。原來還是有聽進他的話,有好好用他送的書。陳卓賢掃了兩下卷面,還算做得有模有樣。心突然就有種軟綿綿的感覺,悶氣散去了一點,真拿他沒轍。
卡片的角被江𤒹生壓在手臂下,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小心翼翼地把卡抽出來。
有一隻長得很像江𤒹生的小狗,流著淚說sorry。
「因為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在生氣
所以先派小狗來打探一下」
犯規。太犯規了。心臟急速跳動,他深深吸了口氣,把卡片打開。
「親愛的陳卓賢:
對不起。:(
我已深切反省錯誤!
為了你,也是為了自己,我會試著努力的。我們可以和好嗎?」
好。
「這幾天都沒有下雨,很想念雨,也很想念你。」
下面幾句開始被原子筆劃得亂七八糟,他從線團中辨別字眼。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與你躲過雨的屋檐」
這不是周杰倫嗎?所以江𤒹生是不是想摘抄點有感覺的歌詞,寫完又發覺太老土兼突兀,所以不好意思地劃掉?陳卓賢想像著那個畫面,快要笑出來。
「和你一起後,我喜歡上下雨天。
因為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全世界都在下雨,而我在裡面走著,我喜歡你,喜歡到要淹沒的感覺。這是我喜歡下雨的理由。
江𤒹生」
愛情會讓人變得多愁善感,水份湧上來,陳卓賢趕快在它們氾濫前用手擦掉。卡片背面小狗牽着小貓,和他倆好像。
球場突然傳來驚呼,那堆打球的男生嬉鬧著奔走躲避。下雨了。
奇蹟般的下得剛剛好,似乎連天都在暗示他們走在一起也是剛剛好。漫天雨點連成了線,他在江𤒹生旁邊坐下,像他一樣趴在桌上,看他的睡臉。
是傻瓜、大笨蛋、蠢人……是在他心裡,比所有人都更好的江𤒹生,是他的男朋友。陳卓賢的男朋友。
可能是視線過於熾熱,可能是雨聲人聲太嘈雜,也可能是愛侶間的心靈感應,江𤒹生皺了皺鼻子,陳卓賢知道他要醒了。無神的眼光聚焦,對上陳卓賢的眼睛,亮了起來,像當天在班上看到他那一眼。
江𤒹生抿了抿乾燥的嘴唇,聲音有點沙啞,帶著比平時更重的鼻音。
「你唔嬲我嗱?」
像沒睡醒的夢話一樣。
不生氣了,早就不生氣了。陳卓賢甚至有點後悔為了那點自尊而賭氣沒早點找他。他們浪費了好多個可以偷偷在學校談戀愛的日子,等明年新年假過後,江𤒹生就得開始study leave,兩個人不再有在學校相處的時間。
他輕輕的點點頭,眼睛掃了掃小狗卡片,示意自己已經看過內容了。江𤒹生有點不好意思地訕笑。
「我都好掛住你。」陳卓賢用氣音小聲跟他說悄悄話。
本來微微上揚的嘴角咧得更開,江𤒹生那對大臥蠶連帶臉頰的褶子都笑得鼓了起來,像個傻瓜。他把手鑽進陳卓賢微涼的掌心,用食指畫了一個笑哈哈。
他捉住江𤒹生的手,拉到嘴邊親了一下。酥酥麻麻,癢意沿路爬過曲折的血管傳到他心上。
雨一直下,他們就這樣伏在桌上注視對方。
他有點想明白了。哪有甚麼雨神呢,他們只是兩個站在地上的普通人,和所有人一樣渴望著愛。而此刻,原來這種名為愛的感覺,會像一場四五點的陣雨,從天而降,下在他們身上。
不管是晴天、陰天、雨天,都會永遠留在心裡。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