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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赶到学校的时候,莫关山已被送到医院。
尽管他跳下的时候被楼下的消防员一把拽住,但他还是挣扎着脱掉了衣服,在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欢呼中继续下坠,一头栽入一人高的救生气垫中。
这件未遂的自杀事件让死气沉沉的学校焕发生机。走廊上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学生围在一起,分享着来源不明的传闻。有些人因为拍到了当时的画面,一时成为万众瞩目。
巴掌大的电子屏幕一遍又一遍播放着他人的痛苦,扬声器里滋啦滋啦传来围观者兴奋的起哄声。
“跳啊!跳啊!”
他们引诱他坠落,并不为此感到丝毫内疚。
贺天轻声叹了口气,想起展正希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你不觉得吗?所谓的‘正常人’比‘正常人’眼里的‘精神病’可怕多了。”
贺天突然有股冲动,想把这些年轻人抓回医院做下脑部扫描,看看他们的前额皮层到底有没有损伤现象。有的话赶紧治疗,没有的话……没有的话,为什么他们会表现出如此麻木不仁、毫无同理心的一面?
“贺天。”刚度过变声期的男孩声音有些低沉,但贺天还是一下子就辨认出来自堂弟的呼唤。他转过身,见贺呈在楼梯转角处等他。
“连声哥都不会叫了?”贺天走到他面前停下,发现才高二的男孩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
“他被救护车带走了,好像去的一卫。”贺呈无视他的问题,像一个没感情的信息播报机:“他从后门那边翻墙进来的,保安都没注意,看监控才知道的。他上了楼顶后被两个逃课的学生发现了,他们说他一开始就坐在那儿看风景,然后突然自言自语说胡话,一个人越说越激动,最后才跳的楼。”
贺天听后若有所思。这样的状态确实有可能意味着寻死者出现了心理或者精神上的疾病。贺天没多问具体情况,毕竟问贺呈不如等会儿直接问跟他近距离接触的消防员和救护人员。
男人看着一脸没睡醒的贺呈挑眉问道:“你怎么这么清楚?逃课的不会就是你吧?”
贺呈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听到他的话后往下撇了撇。“我之前一直在医务室。刚班上的人告诉我的。”他顿了顿,又说:“你等会儿要去医院吗?”
贺天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不高。但他仍有点不放心,问道:“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贺呈挥开他:“不用。睡了一觉,好的差不多了。”
贺天来学校的初衷是老师给他打电话,说贺呈发烧了。贺天本打算接他回医院看病,结果来的路上贺呈给他发消息说自己没事,再睡一会儿之后自己打车去他们医院。贺天想了想觉得弟弟确实没那么脆弱,发个烧还得人接,于是决定打道回府。没想到车没开出多少距离,贺呈消息又来了,他说学校有人要跳楼,问贺天要不要去开导一下。男人苦笑,就因为自己曾经开导过他一个想自杀的朋友,这小子就老把自己当心理医生用。不过无奈归无奈,贺天也没法放着要自杀的人不管。他转了转方向盘,变道至掉头车道,加速往贺呈学校赶去。
可惜那人比他更急切,还没和他说上一句话就放弃了一切,从学校楼顶一跃而下。
“走吧走吧。”贺呈出声催促贺天:“不然那些女生又要盯着我问你的事了。”
贺天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聚集起一堆学生,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指指点点。
“怎么?有你喜欢的人在?”
“别扯了。烦。上次你走之后,她们围了我一上午,我都没法和阿丘打球。”
“行,那我走了。有什么再给我信息。”贺天说罢,把先前买的一袋零食递给贺呈,男孩接过看了看,开了包可吸式的能量果冻叼在嘴里,不耐烦地挥着手赶他走。贺天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学校。
男人驾车向一卫驶去,路上又收到贺呈一条消息。说逃课的人告诉他,那人自言自语的时候,好像有提到过“贺天”两个字。
贺天开始以为是那些学生听错了,到医院见到跳楼者后,才发现他确实是认识自己的。
那名自杀未遂者叫莫关山,看上去二十出头,一头珊瑚色的头发令人印象深刻。
虽然他果断放弃了生命,但生命并没有放弃他。他摔到救生气垫正中央,没摔死也没摔骨折,只有面部受到些轻微损伤。他额头、鼻梁和嘴角贴着绷带,脸上肌肉崩得很紧,但情绪看上去尚且稳定,一般人估计看不出不久前他才跳过楼。
“我,很生气。”
这是他见到贺天后的第一句话。男人踏入病房之后,他抬头扫了一眼他,然后又立刻移开眼神,开始一下一下用手揪自己的头发。他皱眉盯着发黄的床单,声音有点沙哑,说起话来磕磕绊绊:“为什么,这么久不见我?你应该,早点来。”
贺天被他问的愣了一下,然后走到他病床边的座椅上坐下。椅子上没装软垫,坐下去硬邦邦的。他观察了他一会儿才开口:“我是谁?你为什么想我早点来?”
看他靠近自己,又用这么温柔的表情和声音跟他说话,莫关山脸一下烧起来。他摸了几下藏在被子里的小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在说什么?你,还能是谁啊?”
贺天望进他的眼睛,微笑等待他的答案。
莫关山又用余光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低下去。贺天因此看见他红透了的脖子。莫关山玩儿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后,捏着床单小声道:“你是贺天,因为是我……”他想了想,试图在脑子里找到那个适合的词:“男朋……那个,爱我啊,所以得早点来。”
“男朋友?”
“男朋友……”他像是牙牙学语的孩子,语气里充满茫然,看上去并不清楚这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对贺天点了点头,肯定道:“是男朋友。”
“这样啊……”贺天轻声低语,初步判断莫关山是被钟情偏执狂。这种患者会妄想某人深爱自己,将对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编织进自己系统化的妄想中。这种病多见于女性,而妄想对象通常是年龄较大、社会地位较高的男性。
贺天略感意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他人的妄想对象。
这其实并不奇怪,半年前他因为拒绝不了见一软硬兼施的邀请,以精神医师的身份上了他企划的一档网络综艺节目。贺天样貌帅、体格好,讲话时声音温柔,思路清晰,以专业不失幽默的方式给观众科普知识,纠正大众对精神病患者的偏见及错误认知。良好的观众缘加上他海外知名大学的医科学霸背景,满足了不少人心中“完美男友”、“顶尖男神”的形象。有不少女粉丝借着看病的名义,特意到他所在的医院向他示爱,一时间搞得不少真正需要看病的患者都挂不上号。
为了“不扰乱医院秩序”,院长禁止贺天继续出诊,把他转交给副院长,辅助其完成一项针对精神分裂症的新型药物研究。项目虽然也有重要价值,但贺天还是更愿意直接面对患者,于是在听贺呈说学校有人要跳楼后,毫不犹豫地赶了过来。
没想到这一来,竟遇见了这样特殊的状况。
贺天没在莫关山身边多做停留,这种情况下他不该与他多接触。男人花了十分钟时间安抚因自己要离开而躁郁不安的莫关山,去到护士站,问询关于莫关山的基本情况。他本打算与家属确认一下他有没有接受有关偏执症的药物治疗,没想到得知了他是孤儿,且身边没有亲属可联系的讯息。护士说入院后只有一位自称是他律师的人来过电话,替他付清了救治费用,并预支了一笔特殊看护费。
“没有任何亲属可以联系?”贺天诧异道:“那他伤好了之后要回哪里?”家人的支持对于精神病患者而言是必不可少的。贺天想起莫关山脆弱落寞的眼神,他无法想象那样一个人在没有关爱与陪伴的环境下该如何度过每一天。
“那倒没说,不过之后肯定得把他送去精神病院吧。他脑子有病的,放外面多危险啊。”
护士口无遮拦的歧视让贺天感觉有些恼火,他花2秒钟调整了一下情绪,再开口时已经恢复冷静。他试图问护士要律师的联系方式,但被拒绝了。护士说不能把患者信息透露给无关的外人。贺天想了想,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说自己算是莫关山的旧识,希望律师之后能联系自己。
他故意把声音放低放慢,语气中带上了点请求,对方果然没再拒绝他,红着脸接过名片,表示会帮忙转交。
回医院后贺天去吸烟区抽烟,遇到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的展正希。他和贺天大学一个专业,作为同在异国留学的中国人,两人没多久就混熟了,关系一直很好。展正希拿到学位后没继续读,比贺天早回国,已经成为医院里能独当一面的科室医生了。
“哟?难得见你抽烟。”
贺天在男人身边坐下,看他手里的烟快抽到头了,就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给他,明显是有话跟他说,要他再陪他一会儿的意思。等男人点上烟后,贺天便把莫关山的事和他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展正希笑道:“你在国内再待上一年,就会发现大多数患者都是没有家人的。注意这里的‘没有’是形容词。”男人吸了口烟,继续说:“不过,爱恋妄想?男性身上确实不多见。同性恋?”
“不确定。而且他应该不是单纯的爱恋妄想。他说话词汇量很少,动作有点强迫……也可能是紧张症状吧。总之看上去不太对劲。”贺天抽完一根便不再抽了。他现在很少抽烟,一包烟大半都是分给别人的,另一小半自己能抽上一个月。
展正希想了想,没法根据这些简单的情报做出更多判断。
“你刚说是什么医院来着?”
“一卫。”
“啊。”男人一拍大腿:“林医生上个月刚跳槽到那儿去当主任。”
贺天犹豫一下,又拿了一根烟在手里。他没点上,用食指抵着烟头,轻轻拍打里面的烟草。
“你要不问问他?我总觉得那个患者状态挺奇怪的。”
展正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一边找人一边说道:“贺医生,希望一年之后你还能保持这样。”
“哪样?”
“圣父一般的模样。”他用夸张的声音喊道:“我爱人类!我将尽我所能让~他~们~获得!幸福!”
贺天用肩撞了他一下,笑道:“还好你不当演员,不然就你这演技,一定接不到戏。”
展正希没反驳他对自己演技的评定,反而又把话题转到贺天身上:“我说,你以后还要上那个节目?你看看你,停诊暂且不说。这患者估计也是因为看节目知道你的吧。虽然有名气是好事,但在那之前,你还是得多攒点临床经验。”
“我也想啊。”贺天叹了口气:“我跟见一说过不上节目了,但他说怎么也得这一季节目结束才行。不然根本找不到替代的人。不然……展医生,你替我上?”
“别。”展正希一口拒绝:“我宁愿多跟病人打交道,也不想跟网络打交道。”说到这儿他突然啊了一声:“林医生还真在给他看病呢。那人好像家里条件不错啊,开口就找主任给看。他说正在问他的律师要以前的病例。”
贺天咀嚼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就是说他以前有接受过治疗……复发?”
展正希端着手机发消息,随口回着话:“还不清楚呢,不过林医生说在交谈的过程里,患者表现出多种不同疾病的症状。复杂性的啊……那确实很麻烦。但这么一来跳楼就能解释了,单纯的爱恋妄想不太容易发展到以自杀收尾的局面。”
“听说他跳楼之前有喊我的名字……”
展正希回头给了贺天一个复杂的眼神:“罪孽深重啊,贺医生。”
男人叹了口气,刚想感叹这都什么事儿,裤袋里手机就震动起来。他拿出手机解锁,看到一条好友验证请求,是刚才护士站的护士发来的。贺天迟疑一下,点了通过。
贺天突然感觉自己被卷入一股无法逃离的漩涡。他又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要弄懂的事,还有很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