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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宫侑围上了围巾。连续的比赛日程告一段落,复盘的录像带随意堆放在桌上,散落着杂志、还没有喝完的汽水罐与运动杂志。打开的页面上油墨显然,分明醒目地印出运动中的拍球员的剪影,宣告新的球员加入黑狼队的消息。板上钉钉,避无可避,前两次队伍私下的会面他都想了借口推脱到场参与,发烧生病,兄弟在料理时一不留神摔断了腿,信息滴滴滴几声,宫侑连手机都不看,光等屏幕亮了又黑,权当是批假通过;接下来就是新旧队员的交接、和新加入的球员的磨合练习了,等到回到球队就是了。宫侑没法再逃避现实。
你怎么啦?异常过于显眼,有人发短信问他,宫侑随便开脱说没事,对面一条白色的消息框,调侃地说看你最近魂不守舍,难不成是失恋了吧。
哼。宫侑在心底冷哼一声。
他的手指啪啪打字,胡扯,没那回事。幸好是线上交流,否则那副被踩到尾巴的狐狸跳脚样儿就要被看个一干二净了。失恋、分手、饱受情伤,某种意义上就是这个意思没错——只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藕断丝连的蠢货吗?宫侑下意识就要发,手指即将按下发送键,又感觉追问一句好像有点欲盖弥彰。——不对,什么欲盖弥彰,原本就不是那种人,什么前男友,老早老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他跟自己释然了几分钟,掐黑手机屏幕正准备抱着枕头趁着难得的假期睡个地老天荒,直到半个多小时之后都还咬着牙根辗转反侧。
真忘了吗?
宫侑忍不住问自己。然后,又跟自己说“忘了忘了”,说个不停。
就像他一直以来表现的那样。
我是有个前男友。宫侑总是这样说,侃侃而谈,队友都是听众,聚会摇到真心话要逼问情史,他显得游刃有余、举重若轻,他嘛,他嘛,人是长得很养眼耐看,除此之外……随后就是一番添油加醋。酒过三巡,宫侑越说越起劲,其实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说、没在喝,但是脸颊上红扑扑的就跟在场其他醉鬼如出一辙。作为职业球员不多的能够放肆畅饮的时间里成年人们喝得东倒西歪,大概没多少人把那段画蛇添足的狗血故事认真听完,宫侑终于讲到了故事结尾,——然后,我们就分手了。他觉得嗓子很干,于是拎起玻璃瓶又喝,从来没想过啤酒也能辣成这样,辣得他直咳嗽,咳得他直眨眼,眨得他眼角酸涩,充在眼眶里的,全是从嘴里喝进去、眼睛里掉出来的酒。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宫侑不知是喝出来的还是其他的怎么的,已然烂醉一通,把两人托运回家的工作不幸地落在了宫治的头上。众人皆醉,宫侑还在反复强调“前男友的回忆什么的我才不要咧”,嘀嘀咕咕、嘟嘟囔囔,被真正见证那段坎坷情史的兄弟一呛,宫治说:那你就别提了啊。他心里想着我说说又怎么了,嘴巴上哼了两声,视线飘忽,难以反驳。
宿醉醒来是假期,假期结束再和队友们见面,更衣室里大家三言两语地闲聊,宫侑一早上听了不下四个“你和你内个东京前男友现在怎么样了?”回忆翻涌,他默默无语,唯独感觉死意正浓。
嗯……嘛……那个嘛。宫侑还是要嘴硬两句的。早就忘干净了,真是的,别老说他,训练去。
折磨的日子终于随着时间度过而远去,按理说就该像是由秋至于冬天一样神不知鬼不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聚会结束之后就还老有人问他。起先只是黑狼队的人跟他扯皮拉筋,后面不知怎么的其他球队的熟人也喜欢给他发两条消息,宫侑被迫反复回忆——也有可能回忆这件事就从来没停下来过——总不至于是我一喝多就提前任吧?宫侑觉得自己应该不是那种愚蠢的人。
虽然还想再请假推脱一下,但什么离谱理由都被他用了个遍了。宫治吐槽他说实在不想碰排球的话你也可以考虑辞职报个料理班回来跟我做同行,宫侑咬着牙开车出门,清晨正是众人上班上学的时间,阳光正好,路况不好,车流堵堵挤挤,而车流的尽头就是他那个了不得的传闻中的“东京前男友”,宫侑的路怒症达到驾照入手后的顶峰,咬着牙狠狠瞪前车的车屁股,独自一人,漫漫长路,徒留哀叹。每每呵出一口气,面前就聚出一团白雾,他伸手在右手边摸,三两下摁开了车载电台的开关,某某路段正在堵车……这还要你说?宫侑身心都堵得受不了,转头切了频道,广告末尾押韵的数字被主播字正腔圆颇具感染力地一通朗诵,三两秒的空白,舒缓的钢琴前奏终于响了起来。他摇下车窗,放进一点冷空气,放出一点空间之内的闷热,琴键被按动得如同在空气中流动,红绿灯倒计时,四、三、二、一,他打好方向,成为车道上流动着的一份子。
心里千般万般的抗拒,真正到了见到本人的那一瞬间,宫侑却好像冷静得跟半小时前还在操着一口关西腔抱怨吐槽个不停的人不是同一个人一样。佐久早已经换好了训练时的运动服,他却刚刚准备进更衣室;原本纠结了很久那个伦理性或者哲学性的“见到多年未见的前任后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的问题(他甚至上谷歌查了十分钟,显然无功而返),跟佐久早圣臣对上目光,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点头示意,就像是寻常的普通同事,在通勤路上见到了不会多么热切地聊天唠嗑,但是至少也会互相交换个眼神表示一下基本的关切。这算什么嘛,这是什么嘛!宫侑终于解下了厚厚的风衣,训练馆内暖气开得很足,他的脑袋都被烘得热乎乎红扑扑,热气腾腾的时候就容易性急,肯定是这样,否则他刚才的不满、还能来源于什么呢?
“宫大少爷终于肯露面了啊。”宫侑的肩膀被沉沉地一拍,他猛地回过头去,动他的那个人显然不是那个传说中神秘的“东京前男友”——明暗修吾像拎猫脖子一样把他的后领拎起来,“赶紧去热身吧。”就这么被提到了球场上。运动鞋摩擦着地面发出难听的滋滋的声音,宫侑的眼神忍不住地往佐久早身上瞟。他怎么不来跟我搭话?他纳闷地想着,但是这个似乎不应该是分手多年的前任应该考虑的问题,于是他很快在心里更换了命题:这小子这么多年没见好像又长帅了点,睡过不亏。黄色笑话并没有使宫侑选手的心情轻松多少,常规的往返跑动,宫侑想着想着,砰的一声撞到了柱子上。
“嘶——”宫侑捂着脑袋,队长教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只手递到他跟前,摔了个趔趄的宫侑下意识伸手接住借力站了起来:“哎呀,失误失误。”他撒娇一样的大阪腔在看到向他伸手的那个人是谁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别发愣了!”明暗修吾说着,“一会儿要是还这样有你好果子吃。”
宫侑哭丧着脸感到难逃此劫。佐久早把刚才搭着他的手收了回来,不明意味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样子你这四年的职业生涯过得妙趣横生啊。”宫侑恶狠狠地回呛道:“别影响我打排球。”尽管他自己也解释不出其中缘由。
世界上最困难的命题之一《见到多年未见的前男友后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在一个宫侑未曾预料到的时候用未曾预料到的结果收了尾,佐久早跟以前一样,情绪看上去没什么大起伏,反倒让他莫名的因为熟悉而有了些异样的安心感。他自己都因为自己的“安心感”而感到困惑——在因为什么而放松呢?因为佐久早圣臣又出现在了身边?因为佐久早看上去依旧和以前一样,对他的态度没什么大差别?还是因为他自己——他自己的心态就算过了那么长时间也跟以前一样,看到佐久早圣臣伸过来的手下意识会接,听到佐久早圣臣呛他的话下意识要回嘴,新的环境和旧人混杂在一起,天知道宫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自己的专注力重新放回到排球上来。
我还以为——他想着——我还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我俩共处一室,相处起来肯定跟几年前一样,除了吵架之外没什么别的话可说呢。
就跟四年前一样。
他们的交往从学生时代开始,假如排球有神明的话那么排球女神的指引一定是让他一到高中毕业就立马加入一支天选的职业队伍,但她只负责把路指明、接下来的任何事全都要靠活人自己。佐久早圣臣跟他不同,他把一切规划得妥当,日程表上甚至标注几时几刻的时间,成段的消息等到一句“抱歉今天实验做得太久了,我有点累”。明天再回你消息好吗?电话铃声不知道响了多长时间才等到机械的女声用十万年都不变的腔调提醒他对方正在忙。队里有谁和多少年的女朋友分手,有谁在休息室了才发现后背纹上了一大片张牙舞爪的纹身。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宫侑自顾自地在餐桌上闲聊着谈论那些话题,不知道佐久早到底有没有在听。他眼角下一片乌青,目光渺远得不知道投向了什么地方。
曾经的那些话题都已经不再新鲜了,佐久早圣臣的世界里好像被他们不同的社交圈子给割裂开来,巨大的缝隙,天堑一样无法跨越的峡谷,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佐久早突然接到的电话把他从餐桌上叫走一次又一次,他认识的朋友、同学宫侑逐渐叫不上名字,口中提到的那些话题术语他也完全不再了解。自己的那些谈论难道都太轻浮了?太浮于表面而再也无法让对方提起兴趣吗?嘴唇相接的时候他只能尝到苦涩的咖啡的味道,从舌尖的粘膜上开始,传递,蔓延,投掷给他的大脑,随着鲜血一起流淌过他的全身。佐久早圣臣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挎起背包去赶早晨回学校的班车,宫侑靠在门口,打趣地对他说小臣,难不成比起和我接吻,你更想跟咖啡亲密接触吗?
没那回事。佐久早平静地说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了什么事了。佐久早圣臣看上去跟出轨完全搭不上边,可是他的焦虑却一日胜过一日。佐久早没在跟他打电话的时候在做什么?佐久早没在回他消息的时候又在跟谁说话?难不成他真的从天一亮就开始做实验,然后一直到半夜睡下?模糊的人影开始重重叠叠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简直要像楚门一样买一大摞一大摞的时尚杂志,一张一张地挑选那些男女模特的面孔,拼凑在纸面上,直到那些撕裂的五官能够凑出一张完整的面容——一张,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佐久早的暧昧对象”,他的假想敌的面孔。他睡不着的时候在想这个,去训练的路上在想这个,赛季结束,阿德勒队仿佛第无数次把他们击垮在原地,宫侑简直想一脚踢翻赛场旁边的长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胜败的事,不是早就习惯了吗?他给佐久早打电话,在对方略显疲惫的声音里强装镇定,努力就像是以前一样轻松地抱怨自己的又一次落败。唉,异地恋,没办法面对面佐久早大概也永远猜不出来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背后一张像是酗酒的流浪汉一样落魄的脸吧。赛季结束的聚会你要来哦,宫侑对他说,一种邀请,因为佐久早不再是——他再一次想着——不再是他们世界中的一员,大一的那次MVP之后宫侑甚至不知道退队一门心思扑在学校琐事上的佐久早到底还有没有功夫顾及那颗圆滚滚的被抛起被击打被传递的滚烫的球,佐久早在电话那边说好。唉,异地恋,宫侑空洞地想,佐久早说出那个单音节词的时候面上到底是怎样的表情,他也无从得知。
没关系的……他不明所以地,安慰不明所以的自己:只是因为我们隔得太远了而已。等到他再出现在我的身边,一切都会变好的。
看吧,看吧!
就像是不明所以的乐观,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一起混杂在一起、把凌厉的分界线用浑浊的污水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
佐久早转头问他:“你现在还是住在之前租的公寓里吗?”宫侑回头看他,他们两个留得最晚,宫侑今天进入状态得太晚,训练结束后他又加训了一会儿,冬天天黑得早,窗外早就是暗色一片,他把厚重的大衣重新披回到身上,沉重的衣服把他裹起来,他不明所以地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蜘蛛丝缠绕出的蛹里一样,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宫侑随意地哼哼两声:“嗯哼,对啊。”
他是为了加训才留到现在,佐久早又是为了什么?他直接把问题问出来了。他的脑子里擅自出现了佐久早一脸深情地对他说“当然是为了等你”的样子,像搞笑短视频里的油腻男一样深情,他从来没听佐久早说过那么肉麻的话,曾经成为过他坚信——至少卖力地说服过自己相信——那就是佐久早不爱他的证据之一。佐久早平淡地说:“跟教练多聊了一会儿,这个赛季的安排。”
电梯滴的一声打开,停在地下室的停车场,两个人同时迈开步子又同时停下,停顿了两秒之后,佐久早说:“你先吧。”
“我可不会因为这种事而感谢你或者原谅你什么的哦。”
“我也没那么想过。”宫侑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发烫,佐久早说,“你看起来僵硬到快要走不动道了。衣服不合身吗?”
宫侑恼怒地瞪他两眼,努力伸手扒拉两下自己的衣领:“毛衣穿反了而已,”他随口扯着,“不劳您费心。”
两个人在不同的岔道上分道,宫侑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佐久早圣臣的笑声,不知道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一坐上车好像就路怒症大爆发,他把前面慢悠悠地在绿灯亮起之后才龟速启动的车屁股当成佐久早一样骂,骂完开始嫌弃自己幼稚,接着立马安慰自己说反正这里也没有第二个人看得见他在做什么。手机上响起叮叮的一声,他直到回到家门口了才想起来这事儿,侧着身子一面开门一面查看是谁给他发了消息,佐久早圣臣的好友申请。他冷笑。好友早八百年删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头像,一只黑白分明的卷毛小猫,宫侑简直要截屏下来立马给所有曾经认识他们的人吐槽一边这个臭男人为什么要用这么可爱的头像,就好像他自己的不是什么萌萌的红棕色犬科小动物一样。
周末要不要去喝一杯?佐久早问他。
别开玩笑了。宫侑想着。
老地方老时间,大忙人可还没忘吧?宫侑发送的。你要是再迟到,我就踢你屁股。
……就当是了解新队友,有什么不正经的吗。宫侑自我安慰。
他总是在回首过去,今晚也在回首过去——昨日无需追忆,至少他在口头上也努力了——或许他根本就在困惑为什么自己做不到那句念过不知道多少遍的“昨日无需回忆”。他一直以为自己拿得起放得下、洒脱、用不着什么力气就能从过往混乱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述的心理阴影里爬出来,甚至那个心理阴影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会成为他们之间粗糙又模糊的隔阂,不管是佐久早圣臣还是他宫侑都根本答不上来。
就像是任何一个人们会在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春期里犯下的错误一样,愚蠢,浅显,不堪回首,让人再回想起它们的时候总是痛心疾首又羞愧难当地想:假如我当时没有留下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假如当时我们没有争吵,假如再早一点,在他第一次觉察到不对的时候就……又或者,根本不是这样。又或者,佐久早就是他曾经想过的那样,并没有自己期待的那么爱他,想要占有他,迷醉于他,什么都抛得掉。或许根本不是所有人都能达到那种程度的迷恋,或许他期待的根本就不是佐久早圣臣的爱,而是他无意识之中恍然而又幼稚的幻影。够了,停下,宫侑,他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了。过往的事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淡去又或者消失,过往的伤疤结痂了,凝固在身体上,与皮肤四周一贯柔软光滑、分布着细微的毛孔的手臂不同的淡粉色象征着它曾经多么可怖地开裂过,翻出皮肉过,被人痛恨地捅开过。宫侑在一个又一个晚上不断对自己重复着:停下,宫侑,木已成舟了,已经没法再改变了。打结的绳子仍旧是死结,与一天一天度过的时间唯一的联系是——它的身上落了些灰。
他以为他能够轻松放下过去的时候,时间冷冰冰地陈述:不行。他以为自己会用一种可疑的闺怨的目光每天凝视佐久早圣臣的时候,现实又微妙地告诉他:也不行。他们之间简直基本上没有安全距离,早晨他第二次在长久以来见到佐久早圣臣,默契得就像是过去重复过一百遍一千遍的一样,他们平常地问好,换上训练的运动服的时候两个人毫无芥蒂地打量,宫侑揶揄说你的身材不如当年嘛,佐久早说你是不是有点发腮了?立马吓得宫侑四处翻找镜子检查自己的完美下颌线是否仍旧存在。他对佐久早怒目而视的时候佐久早自然而然地笑出了声,他这才突然关注到佐久早的身体上光洁一片,有一些他曾经就见过的因为运动而不可避免的伤痕,此外没有一点暧昧的痕迹。吻痕、抓痕、甚至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一点儿也没有。
喂,宫侑。佐久早喊他的名字,微妙地上下打量着他——宫侑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会发烫的光线扫过了一样,简直像蚊子叮了一样又烫又痒——你在看什么呢?
你又在看什么啊!宫侑大喊大叫。
我被前男友给男凝了!更衣室没人的时候他捂着脸绝望地无声大喊。而我竟然是先一步盯着对方的那个人?!
灯光昏暗的小酒馆,台子上两支乐队轮番演奏,佐久早坐在他旁边,宫侑觉得苦闷,一点儿食欲、包括酒欲都不存在。他真怕自己喝多了就忍不住扒着佐久早问他说你身上怎么白白净净的,你没有什么男朋友女朋友跟你亲亲抱抱咬小包吗?好丢人,千万不要,绝对不要,这不是摆明了他还在对前夫哥念念不忘吗?佐久早先一步自然而然地开口:“你白天的时候为什么盯着我看?”
“因为我在想你好像没交新对象……”
“噢。”
宫侑惊恐地盯着他。
他没有想到佐久早会直接把这个问题问出口更没有想到自己会直接把答案告诉他。拧巴一点,两个人都疲惫一点,仿佛这才是他的身体和心灵都更加熟悉的状态。曾经他经常会有找个情感或者心理咨询师来问清楚为什么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能从坦然变得那么欲说还休,但他自己生硬地给自己解释说原本两个人就不合适。
瞧瞧佐久早,他是个怎么样的人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吗?他自己压根儿没办法打乱佐久早的日程计划迫使他投入更多精力给自己,他认为佐久早没那么爱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这样的了,说不定最开始的时候就是——至少不如自己爱他那么爱;他感到不满,佐久早沉默以对,或者根本就当做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人之间萦绕已久的那份低气压。
仍旧是一个灯红酒绿的晚上,摇滚乐队在台上炒气氛,一群终于能够小小放纵的运动员在下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佐久早姗姗来迟,宫侑凑近他,毛衣的衣领上透出一股子浓浓的消毒水的味道。他已经无聊地喝过好几轮了,佐久早一来,他就像一滩软泥一样趴在男朋友身上,正要在他的颈间上亲亲,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时又呸呸呸地挪走。你为什么才过来?宫侑含糊不清地问他,你要是更喜欢跟实验室和图书馆约会,我当然不强求你过来。
我从来没有过那个意思……
佐久早的回答声被巨大的鼓点淹没,就像一块石头丢进海面,弹动几下,留下几圈涟漪,消失不见。
“你是宫侑吗?”
更清晰的声音抵达他的耳蜗。
“我当然是,难不成还能是其他什么人吗?”
他醉醺醺地调笑着回答。所有的一切都在酒精的熏陶下变得顺理成章,可是就像零件安错了位置一样运转得混乱。他用对方递来的笔在对方的后背上写下一串数字,佐久早铁青着脸拽着他的手把他甩进刺骨的寒风。在聚会上被陌生男子搭讪时他不知道是在恶作剧谁地留下了电话,佐久早和他爆发了激烈的争执,然后不了了之地转头就走。他们彼此怄气地半个月没联系对方。佐久早忙着期末复习,宫侑也故意一条消息都不发。社交平台上没有任何互动,佐久早没法像以前那样一睁眼就是一连串的亲亲男朋友的未读消息,他是不是会非常寂寞、非常孤单然后非常想他?他立马自嘲地否定自己:假如佐久早会那样,他就不是佐久早。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分手了。
你觉得呢?他记得佐久早问过自己,肯定问过。不是在现实,就是在梦里。
那就是分手了吧。宫侑应该是这么回答的。
“你醉了吗?”
乐手的声音仍旧剧烈地响着,吉他弦被拨出一串震耳欲聋般的声音,佐久早圣臣仿佛怕他听不清楚一样,凑到他耳边问他,滚烫到要把他烧伤的气息缠绕在他的耳边,他还是感觉什么都听不清楚。不是因为吵闹的乐声,而是因为乱七八糟的气息,湿热的水汽,模糊的粗糙的玻璃,一直以来那一块遮挡视线的东西,佐久早的声音被放得很远很远,又仿佛是在他的心声中说话一般。
“你醉了吗?”他重复着。
宫侑侧过头,酒精熏过的唇瓣封向他的,漫长的乐声里它和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什么都不想改变,又或许他根本就没办法在那段感情里改变任何东西,但有时候,可能只是真的白日做梦的时候,在冬天一股一股呼出孤零零的白色热汽的时候,他也觉得这或许才是应该出现在他们争执的那个晚上的东西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