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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暗阴沉,他所站的大楼灰暗破旧。他所监视的大楼,总的来说,没那么灰暗但更破旧一点。迪恩自己在画面中几乎是一团绿色,但那更像是灰绿色,当暗淡的光开始吸取他周围有限的色彩时,这会便于他融入景物中。被下方流动的蚂蚁般的人群在他们偶尔往返对街仓库的即兴冒险中发现几乎不值得担忧,因为他的屁股由于以同一个姿势蹲太久而快抽筋了。
他会说“这是为了生计”,但他并没有得到报酬。
也许这只是一种生活方式。
他冒险将自己挪动到了对他的大腿更为轻松的姿势,但他的膝盖稍后会对此抱怨。他小小的盯梢行动已经进行了半天。试图从外部了解此次行动,当然,但他主要在等待夜幕降临以便动身。除了为找到那一两个可以挤出答案的家伙他不得不奋力穿过多少人之外,单纯的监视没什么收获。
这个组织属于似乎无穷无尽的新生帮派中的一支,他们通过贩卖一种全新的会在迪恩的城市引发灾难的恐怖药物来打响他们的名号。直到,最终,他设法将它关停,然后清理街道,时间长得足以使另一批新混蛋带着另一种可怕的新药物出现。
历史进入英雄时代,人变成超人,人类进化向前迈出一大步,这一切的副作用之一就是顽固的毒品产业。当世界人口的相当大一部分具有某种独特的超能力时,总有某个新人能够分泌一种新型的奇怪化合物,它会以一种有趣而独特的方式毁掉你们那些更为平常的人类。现代科学的奇迹之处在于,任何有着化学基础知识且掌握了一份样品的混蛋都能弄清如何将它逆向转化然后以最低的成本生产其合成品。
最新的产品比往常更加棘手。它的成瘾性恰如其分,引发兴奋的能力也很平庸,但其副作用才是值得担心的。药物作用下的人们强壮,攻击性强,且极易被煽动。如果说供应链后的混蛋没有聪明或野心勃勃到尝试把它提炼成一种真正的精神控制类药物以建立一支亢奋的僵尸军队的话,某个的确如此的人出现并从他们手中接过它只是时间问题。
迪恩计划通过追踪到源头然后在它成为麻烦前将其火苗踩灭来阻截该事。
他就是那么先发制人。
今天的盯梢是将近一周的各部分研究和外出查访的结果,它们在今早成功的勒索中落幕,那为他指出了这个原来是坏人行动基地的废弃仓库的方向。它怎么说都算不上总部,但有望是将他引向余下网络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如果他是在混用隐喻的话。
总之,这是正义之士——非凡义警生命中十分平常的一天。
实际上,并不平常。很好。而很好根本不平常。
甚至天气都站在他这边,云层下空气令人愉悦地凉爽,尽管一整天都阴云密布,但他尚未被毫不客气地淋湿。
经验表明这意味着对他来说一切即将急转直下。
唯一表明他的到来的是空气被扰乱的细微呼声,近乎无法察觉。远方,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嚣声几乎将它淹没。
他痴心认为那可能只是风。
“你好,正义之士。”
迪恩从没那么幸运。
他压制住瑟缩的动作,这是他多年来从不显露意图或让人知晓痛处的经验。为充满男性气概的坚忍而作出的英勇努力几乎一定是无用的,尤其是面对一个大概能通过捕捉他背部肌肉的微小抽动来精准判断他刚刚有多么措手不及的家伙。或者至少同样操蛋的玩意。强迫自己放松大概也没什么用,但起码他可以坚决拒绝转身。在把自己转变成一栋布满凸起的灰色大楼上又一个不规则的灰色凸起、无论他多么渴望移动并且立刻做点什么却仍把静止灌入骨髓里的几个小时后,这应该比实际上来得容易。
他无法完全摆脱下颚的紧绷感。
“我以为我告诉过你远离我的城市。”他把音调压低,意图在潜在的威胁前表现镇静,但他知道自己听上去只是气坏了。他伪装出的漠然并不像他希望的那么好。他内在有太多东西;他的爸爸总是告诉他他全身都是软肋,这会让他丧命。多年过去,那些柔软的部位已然变为一道疼痛且淌血的伤口,它就像他工作中的盔甲一样好用。尽管有时它仍然太像是脆弱。
尤其是和当下这个人在一起。
“是的。”对于作为最后一个好撒玛利亚人1而闻名的家伙,他的嗓音听起来就像他一天抽一包烟并且用一瓶杰克丹尼冲服。如果迪恩没有听到他无论何时出现在电视上都是那样的声音,他会认为这是故意的嘲弄。倒不是说他会看他那些无关痛痒的采访,不,先生。在电视上看到那张脸和那抹淡蓝色是他换台的第一个信号。
他很可能甚至都没有拉扯他的声带,迪恩有时不得不那样做,但他就是那么说话的。这仍像是一种羞辱。
“但是现在,和当时一样,你依旧无法做任何事阻止我来去自由,所以我认为我们或许可以省去这毫无意义的装腔作势。”
迪恩闭上眼睛,平稳地深吸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城市的气息,他的城市。烟雾包裹住他的舌头、给喉咙带来刺痛,如熟悉的那般令人不快。一丝腐烂的气味从楼下巷子里的垃圾堆中飘起,更近一点:淡去的烟味。某个人,或许是某些人,过去常溜到楼顶独自吸烟,气味伴随时间刻进了混凝土里。迪恩利用同等破旧的锁上到这来,将最近被宣告废弃的大楼用作观察对街同样摇摇欲坠的建筑的有利据点。基于他过去几个小时的观察,那栋楼已经没那么荒废了。几小时令人头脑麻木的、地狱般的、挑起躁动的百无聊赖后,他根据几扇未因污垢变得无法透视或被封死的窗户后偶尔闪动的人影,缓慢构建了对内部情况的设想,他等待着光线消失以便采取行动。盯梢乏味、孤独且令人身体不适。总之是一种特别的折磨,在此刻的扰乱面前,他深切地怀念它。
城市熟悉的恶臭味之下,头顶聚集的乌云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雨。一丝干净的气息。
终于,他睁开眼睛,转身对上那固执的蓝色目光,从风错位的那刻起他就感觉它扎得他皮肤发痛。
炽天使,卡斯迪奥,美国最受欢迎外星人,他让你相信他出于自己金子般的好心径直从天堂下来拯救人类只是因为他碰巧从天上掉下来,他正飘浮在屋顶的边缘好像重力够不上他。毫无疑问,他优越得丝毫无法踏足废弃房屋上肮脏、污秽、结构大概率不稳固的混凝土,像某些凡人一样安顿在鸟屎和旧烟头之间。最重要的是,他打造了一个亮眼的形象,永远凌乱的头发被风揉得更乱,在微风中抖动的斗篷增添了戏剧性和格调。迪恩知道在适当的光线下那该死的玩意是一种会让他看上去真的像天堂使者般闪闪发光的金色,但是在逐渐消失的灰暗光线中,它看起来只是死气沉沉的棕,好像他自视甚高到不愿触碰的城市的污秽还是爬上来吸走了他的色彩。这其中大概有一个隐喻,关于城市如何揭开人们的面纱,但迪恩从未自诩诗人。
他主要只是觉得这家伙是一个不可理喻的混蛋。
然而不是一个自鸣得意的混蛋,尽管有大胆的发言,他身上却没有一丁点沾沾自喜或是恶意,为什么应该有呢?就炽天使的观点,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他的确是。迪恩无法做任何事阻止他,任何人尝试过的任何事从未造成任何影响。他就像天空中的一个锚点,向下盯着迪恩仿佛他完全有权待在那儿,如果说能力造就权利?那么他有。
而他甚至不愿费心假装他无法攫取他想要的一切。
这就是迪恩不能信任他的原因。
“你确信那一点吗?”即便对他来说,这份虚张声势也过于漫不经心,而且他知道这实际上只是老一套。卡斯——迪——奥甚至懒得将它作为威胁来处理,尽管它试图成为一个威胁。
“是的。”他简单地说,“我深知自己的弱点并且熟悉供你使用的资源。任何真正可能威胁到我的东西都超出了你能力的获取范围。”
“所以这么说你的确有弱点?”迪恩甚至没有试图假装他的兴趣没被挑起,他面具后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炽天使对迪恩资源的预估或许不会有太大偏差,他正在执行一项十分简陋的行动,但他不知道迪恩认识的所有人或他们能做的所有事。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到他……那么,这就是他能够加以利用的东西。
“万物皆有弱点。”炽天使告诉他,显然对他正在向一个潜在的威胁泄露信息这件事毫不关心。鉴于这家伙能做到的所有事,这难以称之为傲慢,但无论如何,迪恩希望那也许正好是他的致命之处,如果事情真到了那种地步。“只是如何找到它并施加适当压力的问题。”
迪恩哼了一声,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这家伙的口气太像一个超级大反派,有时这显得不真实。他不得不思考他是如何完成所有那些采访后仍然让人们在其身后崇拜他走过的路面。迪恩真的得强迫自己坐下来看完一场采访,在未来的某一天,只不过聚焦炽天使的电视节目往往让他感觉自己的牙齿要被酸掉了。拯救孤儿,援救树上的小猫,纯粹出于坚定的责任感阻止重大灾难,一份不可动摇的平静,一双足以融化最冰冷的心的淡蓝色眼睛。这让他有点想吐。
诚然,炽天使不是一个坏蛋。他是解决坏蛋的那些人之一,而且他还该死的擅长这事。当然,考虑到他一开始就具有的巨大天然优势,迪恩并不打算歌颂他的伟大,但他可以做得更糟。
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他可以做得更糟。
那种力量在一个来源和意图都不明确的人手中?这让迪恩感到紧张。
几乎和那种力量在政府手中一样让他紧张。而且,噢,是的,炽天使绝对是其中一员。某种他来到地球时做的交易让他如执法部门般依法行事,而不是像迪恩那种小义警一样开创属于自己的一小片领地并大多数时候都在当局注意不到的地方艰难度日。
然而,公正地说,一个无法杀死的超维生物永远不会逃出任何人的注意。投入社区服务大概是他们会让他待在地球上且不向他发射他们军火库里的每一个核武器然后希望其中一个最终能够将他踢出局的唯一方式。
尽管如此,这还是令人不安。
炽天使享有镇定自若的声誉,但迪恩更倾向于认为他难以捉摸,在今天当他不停地飘浮和凝视、飘浮和凝视时,这一点比平常体现得更为明显。迪恩用平静的目光看回去,努力不往回瞟对街仓库宽大的窗户,任何人都有可能从那向外看,然后看到来自星星的英雄在灰色天空的映衬下锋利的剪影,随着隐没的太阳坠入地平线以下,那天空开始渗出黑与红。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等待炽天使离开的决心逐渐衰弱,因为他对漫长的盯人比赛作出的唯一反应是把他的脑袋慢慢歪向左边,好像如果以一个微小的倾角看过去迪恩也许会更好理解。
“你需要什么吗?”他爆发了,终于承认无论“卡斯迪奥”是什么品种的怪胎,他对尴尬的沉默就跟他对其他所有事一样无动于衷。
直到现在被提醒后,他才终于眨眨眼然后移开目光,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街道对面的大楼上。
“那栋楼里大约有五十个人,他们多数都最大程度地分散在了室内空间里,不过,一个高层的办公室中有一个较小的聚集,他们正在那商讨事务,还有几个似乎在持续看守那个空间的移动小队。”他停顿了一下,而当迪恩没有立即回应时,他把这当成继续下去的信号,“屋顶有一个通道,那可以作为进入的可行方案,由于门上了锁且锈迹斑斑到无法打开,它无人把守,但那不会难倒我。你可以近距离观察。”
迪恩死死地闭着嘴。
“或者我可以把信息传递给你。”卡斯迪奥继续道,“主体空间似乎都被用于以供分销的毒品的生产和包装了,办公室里的人正在讨论扩张计划以及如何处理近期的版图纠纷——”
“你在委婉地寻求合作吗?”迪恩打断了他,炽天使过于迅速地将注意力转回到他身上,简直滑稽可笑。嘴巴啪地闭上,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是啊,那是不可能的,飞翔男孩。”
“为什么不呢?”炽天使厉声说,显然对掩饰他的挫败和失望的在意并不比对隐藏他的兴趣更多。
“好吧,首先——”迪恩伸出手抓住那愚蠢的金灿灿的斗篷,眼睛注视着对街没有灯光透出的窗户,那里没有动静的时间已经长到真的在试探他的——几乎从不宽裕的——运气了,“——那里面的家伙或许不能像你一样看穿墙壁,但他们能看穿窗户,所以如果你不打算离开的话至少你可以下到这里来。”
他不确定在拉炽天使的斗篷时他期待发生什么,也许是深深地冒犯到他以至他会直接飞走——希望不会先用激光眼炸掉他的脑袋。主要是他像空间中的一个锚点般保持飘浮状态,只在他选择移动时移动,因为迪恩能施加什么可以移动一个甚至不受重力影响的生物的力量呢?
他绝对没有想到他会缓慢地向下飘移,跟随着迪恩手的指引,收起腿坐在肮脏的屋顶上——鸟屎和烟什么的。
迪恩盯着,他的手仍紧握斗篷的布料。一个一个松开手指并让闪亮的金色料子落在屋顶上要求注意力的集中。它比他想象的要滑。
“你其他理由是什么?”卡斯迪奥尴尬地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仿佛他不太知道该怎么坐。他的重量全部向后倚在了他的手上,蠢兮兮的斗篷在他身侧和身后整个皱成一团,与此同时,他越过他的膝头盯着迪恩,膝盖笨拙地向外张开以便他能把脚靠在足弓外侧。这看上去奇怪地脆弱。另一个词也许是诱人,但迪恩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什么?”那金灿灿斗篷的一角落入了一个浑浊的水坑,它也许只是被污染的雨水,但大概率是些更加糟糕的东西。出于某种原因,当它逐渐浸染布料时,迪恩无法让自己的目光挪开。他想知道那是否会留下污迹。
“你说那是第一个理由,既然它现在已经被解决了,我想你还有其他的。”卡斯迪奥期待地盯着他,而他发现自己有一瞬间陷入了那双过于明亮的蓝眼睛,他移开目光,让下巴运作起来。
因为我不信任你。这是事实,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不太能使自己说出口。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他转而这么说,而这一样是个事实。或许高于事实。的确,这家伙来了不到十秒就随随便便说出了比迪恩整整一天设法收集到的还要好的内幕信息,但没有那种拐杖迪恩也一样好好的。他能做到炽天使能做到的任何事,只需一点时间和很多努力。
好吧,或许不是任何事。
“也许不。但你可以得到它,无论如何。”他向前倾身,把腿移到身下然后靠近了些,研究着迪恩的脸,好像只要他盯得足够用力他就能直直地看进他的脑袋然后一切都会明朗起来。就迪恩所知,那真的是他真的可以做到的事。“我已经向你提供了行动相关的信息,而你知道我的能力远不止如此。如果你想继续监视,我可以带你去一个更有利的位置,或者直接从这里告诉你他们正在说的一切。如果你想立即解决问题,我绝对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绝对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无论有没有任何帮助。迪恩扭过头,嘴里泛起一股酸涩的味道。
随你怎么说迪恩·温彻斯特,但他并不是一个白痴。
随你怎么说约翰·温彻斯特和他养育自己儿子的方式——而人们一定会这么做——叫他患妄想症的阴谋论者、反超人类者、柜子里的种族歧视者2,你也许,可能,不会完全说错。那个男人对很多事都有想法,而很多都是不好的想法。他对萨姆有想法,而迪恩每天都在为他那时错了感谢他能想到的每一种力量。萨姆的力量没有使他变得邪恶,而几乎将他逼上那条路的无论怎么说都是约翰在他们成长过程中强行塞进他们脑子里的所有狗屁东西。迪恩现在知道了,后见之明什么的。
所以关于约翰有很多可说的,但他没有养育一对傻瓜。对能力在你之上的人抱有合理的怀疑不是阴谋论倾向。可以扔出巨石使之穿过你的房子或者把你的房子扔向一座山的外星人,可以用他们意念的力量做到同样事情的人类,为处理前两类人而已然崛起的各种神秘组织,政府。尤其是政府。小心留意力量汇集的地方不是妄想症,这只是聪明。
鉴于炽天使不仅超级强大而且受政府支持,他在可信度上是0:2,而小心留意他不只是聪明,也是生存必要。
这种合理怀疑与阴谋论之间的全部区别在于你是否了解自己的价值。
迪恩了解他的价值也了解他的能力。他是一名义警,在法律背面游走的时间和他与之试探性合作的时间一样长。他有一个愿献出生命以保卫的城市,光景好时它也反过来勉强容纳他,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予其一点法外援助,只要他提供同等回报。这不是一个糟糕的关系网,而且它也足以瓦解过去一两次某种可能正在酝酿的严肃事件,即使只是侥幸。无论黄眼老爹曾为萨姆和其他他帮助培养的“特别的孩子”计划了什么?他们阻止了它,而那只花了数十年的时间去追踪流言以及为搜寻他们下一块信息碎片把他的特工从遍布全国的隐蔽藏身所中揪出来。加之大量的幸运、坚毅,最终全部凝结成枪膛里的一颗子弹和他爸爸从他六岁起就植入其脑中的射击目标。
但像炽天使倒向黑暗面这种事?那远超他的职能范围。
迪恩对自己智慧的看法没有夸张到会认为他是唯一一个能够看穿黄金男孩的面具的人,而他对自己能力的看法也没有夸张到会认为如果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他可以对此做点什么。
最根本的一点?他只是没那么重要。
相较之下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笨蛋,而且他们俩都知道卡斯迪奥现在不需要他就可以把迪恩监视数周的活动清理掉。大概在这段对话发生的期间就能做到。
所以他为什么感觉这家伙此刻在这,不遗余力,只是为了把迪恩拉到他那一边?
迪恩让目光停留在对街大楼污迹斑斑的灰墙上,破碎的窗户上大张着的缺口让一阵几乎难以压制的寒意爬上他的脊柱。还是说那是即便他拒绝转身面对却仍钻进他身体里的目光带来的感受?在他身边,卡斯迪奥凝视着,凝视着,眼睛从未离开他的脸,与此同时污渍正持续渗进他斗篷的布料。
“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他问道,声音里有某种柔软和难以辨认的东西。那让迪恩感到不自在。
“我独自行动。”他撒谎道。没有一整个关系网上的人支持他,他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不想将卡斯迪奥,或其他任何人,引向他们中的任何一员。最好还是把孤胆英雄的神话演下去,让各方的注意力从在幕后做了一半真正工作的人身上移开。
所以这是一个需要维持的重要伪装,尽管它明显不是事实。它也是一句很酷的台词,而且是一块诱人的饵。
“为什么?”卡斯迪奥,不出所料,彻底上钩了,他提问时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个任性的孩童。
当迪恩转身说出他的台词时,他不得不竭力抑制嘴唇的抽动,把声音压到甚至比他通常的义警牌粗哑嗓音还要低沉粗粝的音调。
“因为我是蝙蝠侠。”
“你不是蝙蝠侠。”卡斯迪奥朝他皱眉,迷途小狗的表情火力全开。
迪恩对他意料之中的困惑哼了一声,然后向他挥挥手,情绪不自主地高涨起来。
“这是一种指代——”
“指代一个义警英雄,其起源于最初面向儿童市场的由连续图画和附加文本组成的一类短篇系列故事。我知道。”迪恩看上去一定和他感到的一样震惊,因为卡斯迪奥主动说明道,“上次之后我做了些研究,我想知道你在说什么。”
“真的吗?”卡斯迪奥竭尽全力挖掘有关古老的超级英雄漫画的信息只为更好地理解迪恩的指代,这个想法让他的舌头粘在了上颚。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的。”卡斯迪奥简单地说。然后,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让温暖而朦胧的感觉萦绕却不去践踏它们,他随后说出了可能是迪恩的一生中别人对他说过的最刻薄的话。“你根本不像蝙蝠侠。”
“什——我也是一个!”由于纯粹的侮辱,迪恩的声音升到了一个难以接受的音高,然后他不得不清了清喉咙,试图重新让自己听起来哪怕只有一点令人生畏,“去你妈的!”
“蝙蝠侠不用枪。”卡斯迪奥给了他腰部的手枪一个意有所指的眼神。还有他大腿上的,还有挎在他肩膀上的突击步枪。“他也有一个禁止杀戮的准则,而且他有更好的装备和更多的资金。并且——”他强调道,好像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服装有一个令人愉悦的动物主题。你的只是绿的。”
他果断地点点头,好像他的观点已经被阐明了,尽管比任何人都错得离谱。
“好的,a)这套服装很实用,所以带着你他妈闪亮的斗篷滚开,我们不能都像一个混蛋那样违抗地心引力飞来飞去。我们中的某些人需要护膝和像样的鞋子。B)蝙蝠侠的服装不令人愉悦,它令人生畏。它让各地的坏人心生恐惧,而我的服装,顺便说一句,也是如此。”他用手指一个一个列举出他的观点,然后厌倦了这么做,转而谴责地指向世上错得最离谱的人,“还有,钱不是一切,第三——”他也许在停止做手指上的事时就有点数不清了,“——很多版本的蝙蝠侠都用枪。所以就这样。综上所述:去你妈的。”
“蝙蝠不恐怖。它们是第二常见的哺乳类动物,而且它们通常都很小。这就像害怕老鼠。”迪恩张嘴想要反驳,却都不知从何开始,而他只是继续下去,眉毛因专注而皱起,“尽管我的确看到了该角色的许多变形,但我完全无法想象一个用枪的版本会是令人信服的改编。就我读到的,一个反对枪支暴力的宗旨是这个故事的核心。”
“噢所以你摇身一变成为蝙蝠侠方面的专家了?”迪恩讥讽道,这家伙读了几篇漫画然后突然间他就对什么才算是真正的蝙蝠侠有看法了。难以置信。
卡斯迪奥看着他,好像他是在故意装傻。“他的父母在他面前被枪杀,成年后他发誓永不用枪并且致力于用完全非致命的方式打击犯罪。作为一个角色,他从根本上是反枪支的。”他看上去在沉思着什么,“我猜你的确有一个类似的背景故事,因为你反对超人类的态度似乎是源于一个超人类让你失去了你的母亲,但在我读到的故事中,对超能力者的鄙视被用于替代种族歧视和恐同等偏见,所以我不确定这种对照是否成立。”
迪恩感到血液从他脸上流走了,他冲进外星人的空间,愤怒地半是咆哮道:“你他妈知道我母亲的什么?”
卡斯迪奥冲他眨眨眼,没有因为他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一个愤怒的人在大发雷霆这件事表现出不安的基本礼貌。“据我所了解的,最初的正义之士走上个人执法的道路是为了报杀妻之仇,在寻找行凶者的同时他也发起了一场反对全体超人类的运动。你,作为他被推定死亡后接过其衣钵和事业的门徒,被广泛认为是他的儿子,所以你会为你母亲的死复仇。我说错了吗?”
“没有。”迪恩咬牙吐出,向后退了一两步,因为显然卡斯迪奥就是不会,他满足于用那双锐利的眼睛近距离观察他,准备解剖每一个细节。他揉了揉自己的嘴。“别他妈提起那事。好吗?那不是——你不能他妈的那样。”
卡斯迪奥毫不理解地点头,但那大概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从多方面来说这都有些触及痛处了。是的,卡斯迪奥是一个直接在对话中随意提起他妈妈的无情怪胎,但从迪恩和这家伙遇上的几次经历看来,它的糟糕程度不足为奇。
真正击中他的是卡斯迪奥刚刚透露出的他掌握了多少迪恩的信息。他说得没错,这是些只用到处打听就能知道的事,但并不是没有足够聪明的人进行过一点调查,做出了合理的猜测,将正义之士与玛丽·温彻斯特的谋杀案联系上,彻底揭开其秘密身份。任何做到那一步的要么是迪恩用生命去信任的人要么是为保守这个秘密已然失去生命的人,但当他发现卡斯迪奥手握即使只是第一块面包屑时,他并不高兴,那可以将他引向迪恩,以及更重要的,他的家人。
他他妈的在逗谁呢,如果他想知道迪恩是谁,他用不着做任何调查。他可以像X光一样穿透他的面具看到他的脸,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跟踪他回家,可以在几英里外窃听他的谈话……而迪恩无法做该死的哪怕一件事来阻止他。
恐怖的是知道他在意到会留心。
而他正在一个能听到他的心跳,更糟的是,大概能闻出恐惧的家伙面前思考这一切。
“你知道,只是因为我不喜欢混蛋外星人出来摆出一副能在水上行走的样子然后在我的城市里四处乱搞,这不代表我就是一个种族歧视者或反超人类者什么的。”他厉声说,搜寻着可供分散注意力的东西,然后在所能进行的最糟糕的话题上着陆。不过这是真的,莱巴嫩与超人类之间有着一段不愉快的历史。该科学家协会被称为“文人”,当超人类最初开始四处涌现并把普通民众的裤子吓掉时,他们将这座城市转变为一座安全与正常的堡垒。随后当他们瓦解时,所有那些繁荣便向内坍塌成一滩腐烂物,而现如今,由于文人还在维持和平的时期它所象征的东西,所有认定自己属于人类进化下一阶段的超人类里,每两个就有一个与那座城市有过节。利用任何必要手段阻止他们入侵正是防止这座城市比其已然的更加支离破碎的需要。
然而出于某种原因,迪恩没说任何那些明智的东西,他说的是:“我有超人类朋友。”
这是真的并且其中一个是他的弟弟但是天啊迪恩,打住。
“而且你根本不懂蝙蝠侠,好吗?”他补充道,这完全不是试图转移话题的垂死挣扎,谢谢。“他是个很酷的家伙,有一些棒呆了的小玩意,而且他打击坏蛋,因为他在他所做的事上是最强的,不用超能力。这不是——那些随便什么狗屁。”
“我认为你没有真正理解这部作品的主题。”卡斯迪奥对他说。
“滚开!”他大笑,“好像我会听取来自字面意义的‘钢铁之躯3’关于什么是什么不是蝙蝠侠的意见。你越出你的领域范围了,伙计。”
自他出现并开始悄悄挪进迪恩的空间以来的第一次,卡斯迪奥退后了一点。
“我不像超人。”
迪恩嗤之以鼻。他在开玩笑,对吧?
“你在开玩笑,对吧?”他示意卡斯迪奥的整个……所有东西,“你是在告诉我你不是一个外星种族的最后一位幸存者,运用那该死的压倒性的力量来从我们自己手中拯救我们所有人?如果我不知道的话,我会以为你在来这儿之前通读了一些漫画好留下一个好印象。”
这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主意,把自己与人们早已觉得安全和熟悉的形象结合起来,见鬼,他们为他做了所有的宣传!
“我不像超人。”卡斯迪奥重复道,“超人有一个家。”
这个事实像块石头落在他们之间,引发了一段令人不安的沉默,这一次,卡斯迪奥似乎真的察觉到了它,他转过头,尴尬地扭动身体。迪恩清了清喉咙然后看向别处,随便哪里只要不是屋顶上的外星人,他裂开了一道缝,脆弱不堪,脏东西正在浸染他愚蠢的金色斗篷。
“我是说,超人也失去了他的星球家园……”他弱弱地开口,不确定自己打算如何将此圆滑地转变成安慰的话。当这个星球上真的没有谁是他妈的过来人时,他不能完全说他们都是过来人。
“他有一个地球上的家。”卡斯迪奥提醒他,眼睛盯着自己的脚,绷直的脚尖在灰尘和污垢中勾勒出无意义的图案。他让它们保持着与飞行时相同的姿态,迪恩没来由地思考它们是不是被困在那副样子里了。“朋友。”
迪恩张开嘴然后又闭上,感觉内脏里一阵蠕动。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最不擅长这种事,而他几乎对卡斯感到生气,因为他突然上演自己悲伤的孤儿小故事从而把他置于这种境地。与自己的同情心作斗争让他感到胃部疼痛。
卡斯的目光从脚上抬起,他看向迪恩,眼睛大而湛蓝,索要着迪恩不理解也无法给予他的东西。看到迪恩像条鱼一样张嘴闭嘴,他似乎,破天荒地,意识到他制造了一个多么令人不适的局面,然后他再次移开目光。“我也……不是一个记者?”
这是一次蹩脚的、昭然若揭的转向,而迪恩像一条饿犬扑向一小块肉般扑上去。
“是吗?”他的声音有点扭曲,他又清了清喉咙,“那你是做什么的呢?”他看到那颗脑袋开始歪向一边于是将困惑拦腰截断,“当你没有忙于保护无辜且受压迫的民众时。你的日常工作是什么?”
卡斯盯着他,而当他意识到那个问题多么越界时已经太迟了。他向后挪动,先发制人地摆出防御姿态。
“什么?不是说如果你告诉我你每天花八小时在OK便利店或随便哪里给商品装袋,我就会去查明你的秘密身份。”现在那在脑海中形成了一个画面,带着虚伪客服微笑的全能炽天使。
“我没有。”
这个回答让迪恩猝不及防,以至于他花了一会儿才弄清他的意思。
“你失业了?该死,如果你都找不到工作那经济真是一团糟了。”他咧开嘴笑了,“不过我猜你也不能把你的资历确切地放进简历里,是吧?相信我伙计,我是过来人——”
“我没有秘密身份。”卡斯纠正道,皱着眉,“什么是简历?”
“它是一种——它是你给雇主的东西以便你——什么?就完全没有吗?”迪恩不知道他为什么惊讶,这明明相当合理。融入人类社会对一个新来的外星移民来说不会很容易,更别提他露着脸跑来跑去以及,就迪恩所知,他并不能真的变形。“那你就全天候做这个吗?没有休息?”
“我睡觉。”卡斯告诉他,用三个字暗示了一个可能甚至比迪恩还糟糕的工作——生活——其他工作的平衡,而这说明了一些问题。尽管卡斯或许通过不知怎么逃脱了方程式中其他工作的部分弥补了这一点。
“你当然睡觉。”迪恩翻了个白眼,好像如果卡斯声称自己高于“睡眠”和“食物”等基本需求他就不会无条件买账一样。“某个你不用付房租的地方,显然。”他怀疑地打量着外星人,“你没有躲在某个洞穴里吧,是吗?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认为你可能真的要考虑把自己降到我们凡人的水平线上然后想办法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了。可能找不到解释不通的隐藏身份的眼镜,但我们大概可以想些办法让你乔装掩藏起来。”
“基本的必需品根据我与你们政府的协定提供给我,我睡觉的地方足够安全。”卡斯反驳他,“那副眼镜完全解释得通。”
“哦是吗?那么你要怎么通释4它呢?”迪恩挑战道,在心里将那则信息归档。由政府资助的福利。
卡斯瞥了他一眼,眼神十分清楚地告诉他“通释”不是一个词以及迪恩是一个白痴但他会宽宏大量地选择不予计较。
“他的眼镜是由最初带他来到地球的飞船上的材料制成的,所以他才能在伪装下使用热视线却不熔穿它。”他开口道,笔直地坐着,一副教授讲课的样子,“这种材料也有强化他催眠能力的效果,它放大了他潜意识中想要作为克拉克·肯特在外形上显得不同的渴望,其作用强度足以改变他周围人的认知。”
“什么?”迪恩困惑地笑了,“伙计,那简直是胡说八道,超人没有催眠能力。”
“他有。”卡斯坚持说。
“他没有。”迪恩坚定地摇摇头,“你该死的是从哪儿得来那个想法的?”
“从漫画。”卡斯说,他同样决心证明自己是正确的,“《超人》第三百三十期。十二月发行。”
“伙计,你看的是哪种漫画啊?”他笑了。
“《超人》第三百三十期。”卡斯迪奥重复道,看着迪恩,好像他可能真的是个白痴。“还有其他的。它们有很多,带有很多不同的标题,我不确定从哪开始。”他犹豫道,仿佛他已经知道那大概是错误的方法,“所以我从头开始。”
迪恩忍不住咧嘴笑了,被卡斯回溯目录然后拿起第一期、决心了解全貌的画面迷住。“伙计,那就像是,最糟糕的方法。漫画一直都在重制而且它们有将近上亿本,你可以直接开始看让你感兴趣的故事情节。”
“我了解到了那一点,最终。”卡斯说,眯起眼睛,对此有些恼怒,“早期有一个以蝙蝠侠和超人为主角的系列,它的封面暗示他们会一起踏上冒险并且可能进行像网球那样的体育运动。那是虚假宣传,故事没有发生交集。所以我跳到了他们确实相遇的位置。”
迪恩笑了,他知道卡斯说的那种漫画。“是啊,漫画封面的一切都是为了虚假宣传。我也以为他们会那样,黄金时代相当矫揉造作。显然不是批判,但是呃,它们或许会有点过时。”
“我注意到了。”卡斯迪奥哼哼道,“那么你更喜欢新版的?”
“我想是吧。新版的漫画更现实。更残酷。”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屈服了,承认道:“实话说,我,呃……我主要是喜欢动画片?我小时候看过。”
“为什么?”卡斯问,通常这种问题会让迪恩竖起防御姿态,但他提问的方式,眼睛睁大、真诚、好奇,让你不可能误解他的意图。他真的只是……想知道。
“我不知道。怀旧?”迪恩思考了一秒,“它是……你总是知道好人会赢。他们会拯救世界。”
“你渴望道德的简单性。”卡斯迪奥了然般点点头,“你渴望一个英雄和坏蛋被简单划分的世界,在那里,正义最终会胜利。”
“什么?我不知道。”天啊,他能在对话中有超过两秒不被心理分析吗?他难以置信地笑了。“你对这件事过分解读了,哥们。”然后,因为他无法抗拒这次机会:“就像你在从树上救猫的时候陷入复杂的道德困境一样。”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看到一两秒以上炽天使相关的新闻现场。他的辩词是,他把一只小猫郑重地交还给丢失它的小孩的那段新闻该死的一直在放。
卡斯迪奥歪过脑袋眯起眼睛,认真地注视着迪恩。“你不喜欢我从树上救猫吗?”
“没,那当然很好。”迪恩耸耸肩,“只是觉得你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且他做那件事大概只是因为那让他看上去很不错。
“这花不了多久。”卡斯迪奥指出,然后一个停顿后,“我以为你会认可。”
“是吗?”迪恩问,对这个推论完全没有像对他被以为这件事一样感到惊讶。
“是的。你喜欢孩子。”
“呃——我想是的?”迪恩含糊地说,不知怎么感觉自己被逮个正着,“你怎么知道的?”
卡斯迪奥微微笑了一下。“我也可以获取你的公开镜头。”
“没错。当然。”正义之士的鸡汤视频没有获得和美国黄金男孩拯救世界俘获芳心完全一样的追捧,它们甚至都算不上常见,但它们的确存在。他并不只是打击坏蛋,有时他也从着火的大楼里营救小孩。没什么大不了。
他们又陷入了一段沉默,这次没那么令人不安。迪恩将注意力转回到他来这真正要做的事上,沉浸在几乎是冥想状态的监视中,这让他专注于任务,即使唯一有趣的东西只是几扇没被封死或覆满污垢和喷漆以至没有光能穿透它们的窗户后罕见的、半规律性的闪动。卡斯在巡逻队那点上说对了,迪恩已经在脑海中对他们构建起了一个粗略的设想。卡斯大概可以填补细节,但迪恩不会问。
沉默出乎意料地绵延了很久。或许没那么出乎意料,考虑到卡斯会让一段令人不适的沉默蔓延多久,他满足于在一段舒适的沉默中静静坐着这件事很合理。这很奇怪,而迪恩努力不要通过过度思考它来使它变得更奇怪。现在他已经毙掉了整个合作的想法,他不知道卡斯在他身边逗留着是为了什么。他认为一场关于蝙蝠侠的奇怪对话足以改变迪恩的主意吗?如果是的话他就错了,迪恩实在太固执,尽管那对给他顺毛奇怪地有效。
这个想法本应足以让他的毛重新炸开,但他不确定自己能把这整件事当成一场操纵,它过于笨拙和脆弱了。然而,关于他动机的疑问仍是一个开放性的谜题。那家伙极度坦率同时又完全难以捉摸。也许他只是在试图和其他英雄打好关系。如果是这样,迪恩会是一个糟糕的开始。
不过,他也没有理由相信卡斯是从他开始的,也许他最近一直在四处轮转。迪恩并没有一个强大的超能力社交网(老实说,也没有常规社交网),而且鉴于无论何时在电视上看到卡斯他都会换台,他也不会看到任何合作的相关消息。如果他在试图召集一支超能力伙伴的队伍,迪恩大概会是他名单上毫无疑问的最后一名。
出于某种原因,那个想法让他胃部下沉。
“迪恩?”卡斯最终叫醒了他,让他从沉思中挣脱出来。他哼哼着回应,没有把目光从对街的大楼上移开。现在是黄昏,永不消散的云层和来自城市的光污染掩盖了所有星星,但从这个高于地面的有利位置看去,维护更佳的上城区金光流转,高耸的摩天大楼也绘出了它们自己的夜景图。
在卡斯说出他的心思前,又是一段长久的寂静。
“漫画里……”他的声音异常地柔和,“漫画里蝙蝠侠和超人是朋友。”
迪恩没有看他。
不可能那么简单。
也许那个想法一直在他的思维深处叨扰着他,但他从没把注意力分到它身上,因为那该死的不可能是真的。它就是不会发生。
炽天使,金光闪闪的英雄,高高在上的天使,不会因为他孤独、想要交朋友来到这。
他清了清喉咙,抱着胳膊,让自己的目光落在别处。
“嗯,好吧。就像你说的,”他说,“我不是蝙蝠侠你也不是超人。”
很安静,只剩下车辆的声音。几条街外,某个人长按着喇叭,声音响亮且愤怒。
感到愧疚是愚蠢的,因为卡斯迪奥不是来这和他交朋友的,不管这看起来像什么。
即便他是,他见鬼的最好去别处找找。迪恩并不是当朋友的料。他是一个神经病,致力于和人们保持距离,因为靠近他的人都被伤得很惨,而且在他有限的没有被业余活动占用的空闲时间里,他也算不上一个有趣的伙伴。
卡斯沉溺于同样高风险的爱好并且,哦对,坚不可摧,这个事实与之并不相干。如果有东西能在现实生活中的钢铁之躯无法穿透的盔甲上找到一个致命的裂缝,那就是臭名昭著的温彻斯特烂运气。
尽管有那么多这件事一定不会也不应该发生的充分理由,然而只过了三十几秒迪恩就承认他固执过头而后屈服了。
“听着,卡斯,我——”他挣扎道,“也许我这次需要你的帮助。你知道的。只是这一次。作为试验。”
没有回应。
他回头时,卡斯迪奥已经走了。
他没听到“呼”的一声。
“好的,真棒,随便吧混蛋。”他愤愤地说,忽略了心脏附近尖锐的疼痛感,此刻他没有理由感到那样。可算摆脱他了,是吧?他大声喊道,双手举到嘴边做成喇叭状,抱着卡斯还在超级听力范围之内的一线希望。“你要知道那是蝙蝠侠的东西!神秘地消失就像是蝙蝠侠的一切!所以你现在是在偷我的东西,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他垂下手,用头撞上屋顶的水泥围栏,然后向后靠去,对着天空嘀咕了一句发自内心的“操”。
不管怎样,他没有说谎。
他不是蝙蝠侠,卡斯迪奥不是超人,他们也不是朋友。
无论那是什么,最好都把它扼杀在摇篮里,免得那家伙有什么想法。
街对面,大概是被一个疯子在半夜扯着嗓子大喊什么蝙蝠侠的声音所吸引,有人来到了窗边。尽管在光线下难以辨清,但他打赌他们正直直地看着迪恩。
“哦操。”他又一次说,与此同时他把自己降低到屋顶边缘的围挡以下,从背上取下突击步枪并在脑中重新规划这一整次行动,因为他像个白痴一样把自己暴露了。
愚蠢的多管闲事的外星人,还有他们悲伤孤独的大眼睛,毁了他该死的盯梢行动。
街对面,有人开始大叫。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他最终在凌晨把自己拖到家里,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只成功了一半,尽管今晚的开局并不顺利,他还是收获了一些可供追踪的新线索并且在企业运营的分销环节留下了漂亮的小创伤。当他倒在沙发上放松自己疼痛的身体,知道睡意很久之后才会到来时,他发现自己在手机上浏览着新闻,尽管竭尽全力不要这么做,他还是搜寻着有关卡斯迪奥的报道。
他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找到什么,但他得到的只是一大堆新闻采访,里面的家伙和他今晚与之说话的那个人只有勉强一点相像。在些许困惑之后,他突然意识到整个“政府资助英雄”协定可能只是伴随一个专门的公关团队而来的福利之一,在一个无眠之夜后的早晨六点,他发现这个猜想荒唐得可笑,对他疼痛的肋骨很不利。
更奇怪的是,且无论他如何努力不予理会,这件事仍在过后长时间盘旋于他脑中,即每当其他英雄被问及对炽天使的看法时,他们都没有他妈的一句话可说。
当然,他们对他赞美有加,但是普遍来说,他们谈论他就像谈论一个遥远的符号,一个寡言少语的人。礼貌但是可理解地非常忙碌且不倾向于闲聊。
就好像,即使在今晚之前,迪恩和炽天使有过的对话都比其他十个家伙的合在一起还要完整,尽管那些对话充满敌意。
他无法强迫自己忽略它,所以他让自己想着它,这时他终于开始感到睡意拖拽着他,他半悬在沙发外,手机松松地抓在手里,他明天会为这个姿势恨自己。
他让自己想着卡斯,研究漫画,因为迪恩谈到它们而他想理解、想看迪恩喜欢的东西。卡斯,寻找他,没有什么缘由,只是为了和他一起消磨时光,主动为街头级别的突袭行动提供帮助,与此同时他大概有一百万件更好的事要做。
他想知道他是否会回来,如果迪恩还没有把他吓跑的话。如果他已经把他吓跑了,那或许最好,这不可能行得通,朋友这件事。
不过他可能会想再聊一聊漫画,如果他真的回来了的话。或者,他也许会拓展一下,试图填补其他流行文化的空白。他大概会需要某个人在那上面帮助他,向他展示些好东西,确保他正确地欣赏它们。防止他过度思考所有事,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这对迪恩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和他聊聊天而已。也许给他看几部电影。
这不会发生,但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
这只是……很好。
交一个朋友。
两周后,当一支突击队破门而入把他拖去某个极度机密的政府黑狱,头上还套了一个袋子时,他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对友谊的立场。
[1] Good Samaritan,意为好心人、见义勇为者,比喻源于《路加福音》第10章。
[2] a closet racist,指在他人面前假装自己没有种族歧视的观念或行为的种族歧视者。
[3] Man of Steel,超人。超人的人类名为克拉克·肯特(Clark Kent),他以该身份在《星球日报》当一名记者,他为掩饰自己的超人身份会在平时戴上一副眼镜。
[4] explicate,意为详细地解释、阐明,上文“解释不通”和“解释得通”的单词分别是inexplicable和explicable。“通释”是一个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