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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这个笨手笨脚的傻小孩。
自从他来了0528,我和Brandon的生活就被他搅得翻天覆地,随意摆放得桌子椅子,散落一地的衣服外套还有波西米亚人的生活方式。(说实在的,他只是纯粹的幼稚,还有莽撞。)
我以为Brandon会和我一起想办法把他赶出去,但是Brandon在他来的第三个星期倒戈了。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看得一清二楚:他撬开腐朽的地板,从里面取出三百美金的支票给Eggy——那个笨蛋小伙子,让他给自己买一点像样的吃的,再买一些毛线。
他们两个笨到一块去了,第一,这三百美金的支票是二十年前到东西了,里面的蛀虫都繁衍了祖宗十八代了,银行能给他兑现才怪呢。第二,Brandon他根本不会织围巾,最后这活肯定还是要落到我的手上。
Eggy到底好在哪里,我不理解。Brandon也是奇怪,一把年纪了还学年轻人情窦初开那套,腆着脸求我教他如何织围巾。我告诉他,希望他先把自己烂了十三年的外套缝好,否则这副样子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于是Brandon灰溜溜地找出了针线盒,没下几针都快把自己的手指戳成马蜂窝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拍开他的手,替他把衣服缝好,并在裤子的裂口处很是恶趣味地给他缝了一朵幼态的花朵,并用蕾丝花边给花加了花瓣。不过谅他也明白不了我在讽刺他老树开花,我三两下拿剪刀把缝好的地方又绞开了。Brandon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看我拿着剪刀剪他的裤子,他又像从前那样在质疑之前先认错,就差跪下来给我嗑几个头,问我到底又是哪里被他惹生气了。
我最烦他这个样子,好像把所有错都引到自己身上就能避免争执的发生,说得就好像他欠我的只是一句抱歉,道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他永远也不会明白。
时代广场的新年钟声穿过二十八个街道进入死寂的0528, Eggy不在的时光倒是真的让我们觉得不适应了。今天跨年,Eggy却许久没有回来。我用余光撇了一眼抱膝缩在沙发一角的Brandon,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眶有一点湿。我知道他又在想那个小鬼。我打趣道,说不定他死外边了,变成鬼魂从烟囱里回来。Brandon冲我翻了个白眼,他并不希望Eggy会死,起码不能在结婚生子成家立业前死(像我们一样),就算他死在这里就能永远陪着我们,Brandon还是希望他能活着。尽管Brandon不愿意承认,但是我和他相处了将近半个世纪,我知道,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曾经是我,现在是Eggy。
Eggy在出门打工时我和Brandon和以往一样唱歌打发时间,其实谁都知道我们的歌只能唱给自己听了,再怎么练也不会有别人听到,因此Brandon时常懈怠。但我不想让他就此消沉,所以每天都像个唠叨鬼一样要求他好好练习。Brandon的舞蹈烂得令人发指,十三年来看不到本质的进步,我要教他时他却总插科打诨。不过如果我生气了不理他,他又会立刻点头哈腰逗我笑。我就是拿他没办法,十三年前是如此,现在也一样。
他学了一点编织的技巧,坐在窗台上用钩针织着那条宽松到能当渔网的围巾。我问他,你记得我给你织过的那条紫色的围巾吗?你死活不肯说冬天你冻得要死,但我看出来了假如放任你装下去,你可能就要成为一具冰雕了。Brandon"嗯"了一声,手上动作停了一秒钟,松散的毛线就多米诺骨牌似的接连滑落。他闷声闷气地说,记得的。
我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我也不想先他一步歇斯底里。我帮他把毛线捡起来,想到我从前替他缝补衣服时他把线头舔湿穿过针头的样子,眼睛眯起来,像在笑。他和我道谢,把窗台的位置挪出一半给我。
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生疏了?
一切都在Eggy来了之后失控了,Brandon不是我的Brandon了,尽管他还是对我百依百顺。我不愿意坐他给我腾出来的位置,绕开他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我当初就把Eggy赶出去就没有这档子事了,可是我没有,纽约的冬天这么冷,我和Brandon都不会希望第二天在公寓楼下发现一具冻僵硬的尸体。可是他留下来了,那么我就得走,我受不了Brandon对别人有哪怕一点细微的差别,我早该知道的,十三年前我们被烧死之前,我发现了他在干了那些和人上床的勾当后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恨他,而是恨作贱他的人,恨不得拿酒吧的餐刀把他们一个个捅死,我不可能恨他,即便有,也尽数投射到了旁人身上。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能形容Brandon在我心里的样子,我想是南部棉花田里雪白的新棉花,任何东西都沾染不得。
开门的声音阻止了我继续想下去,Eggy终于回来。他一脸激动地告诉我们他在纽约地铁站碰到一个灵媒,找到了让我们升入天堂的办法。他说话时我盯着Brandon的脸,但Brandon却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欢欣。他就这样再一次为了身外之物放弃了自己所坚持的东西,他的梦想和生活到底在他眼里是有多么廉价,说不要了就可以像丢弃馊了的食物一样随时抛之脑后。他一定是不想离开了,连进入天堂都没有和那个小鬼相处有吸引力。
Eggy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才看清他背上背了一个硕大的编织袋,他莽莽撞撞地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碰倒了碗柜。手忙脚乱地把碗柜扶起来,他望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是他给我买的吉他。遗憾可以一个一个试,那就从我一直想学的吉他开始。
事实上我的遗憾怎么可能是一把吉他呢。不过天真如Eggy,他还是把那把吉他买回来了。
我和我妈的事情的确是我的心结,只是这么多年了Brandon和我都不提,是不敢提,我们俩私奔到纽约后,我以为她会用烟头把我在族谱里的名字烫掉,但是她没有。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对我的爱,但因为我爱的是个男人而非女人,还和男人上床私奔,我和她之间还是不见面了为好。亲缘关系在我眼里完全是个伪命题,爱不是那么死板的东西,比如人一生只能有一个妈,妈还只能是女人,但是可以有很多个爱人,无论性别。比如Brandon和我,在从前。
Brandon告诉我他要当爹了时我把头往墙上狠狠撞了两下,确定我不是因为脑震荡才出现了幻听。我知道Brandon有逼和阴道,但是他能生孩子这事我是真想不到也接受不了,鬼给人类生孩子,这完全他妈的是扯淡。他到底把自己给当什么了,圣母玛利亚还是夏娃?我让他冷静,Eggy可能只会在这里住上个半年,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被抢劫时被推下地铁的站台?或者在披萨店打工时被煤气泄漏引发的爆炸炸死?
Brandon说他不在乎,我说我在乎,要是那蠢货死了,我照顾你还不够,还要照顾你和他生的小崽子?
Brandon决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Eggy和我一样不愿意让他把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生下来,可没人能捉住他摁住他迫使他去堕胎。所以我们就这样僵持着,Eggy出去打工时只剩下我和Brandon待在家里,我们关系就变得更加令人尴尬。我们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谁也不提这件事,就好像它没有发生,但看到Brandon抱着马桶吐得死去活来,我还是下意识地要抱他起来,把他安顿在床上。他几乎要昏过去了,但在沾上床铺前他仍下意识用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变。最后那一秒我听见了他睡梦中的喃呢,他叫了我的名字,是Doris。
那天依旧是将近午夜了Eggy才回来,脸上有擦伤,似乎是被人打了一顿。看来我猜对了,他在地铁站被小混混抢劫,他本来打算给我带另一根吉他琴弦来换下断了的那一根,但遇到了抢劫,抢劫犯试图用那根琴弦勒死他。Eggy是个很勇敢的孩子,他保住了那根给我的琴弦,也把工资一分不差地带了回来(他现在用一个饼干罐存放他的工资,我打开看过,已经有了几百美元之多。),此外还有Brandon喜欢闻到鲜花,香柠檬小豆蔻和小苍兰组成的,略带美食调到气息,花瓣压坏了一点,但气味依旧美妙。
Brandon还在睡觉,他和那个半人半鬼多小东西搏斗了一天,看起来累得快死了。我找出一只广口瓶,帮Eggy把花插在里头放在Brandon的床头——这样他醒来就能闻到——然后翻出酒精给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孩子上药。他的确很爱Brandon,或许和我一样爱。我用不大另人信服的口吻让他照顾好Brandon,然后我想,是时候该我离开了。我转身要推开橱柜的门,或许我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假如Brandon选择了他而不是我,我也没有必要再阻碍他们两个。其实我还有一点私心,假如Brandon醒来,知道是因为要成全他们两个我才会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一定会在余下的人生里每一天都回忆起我的声音。
Eggy第一时间去Brandon的房间里照顾他,大概没有人注意到我在一步步走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准备推开门了,可下一秒却有人从背后冲出来把我扑倒。
是Brandon。
他大概自始至终都没有睡着,听到我对Eggy的态度有变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千钧一发之际奔出来要把我留下,不顾自己也会被地狱的火焰灼伤。
Brandon的脸紧紧贴着我的脖子,很冷,有湿黏的汗。Eggy趁Brandon控制住了我,马上把橱柜拉回去,再在前面堵了一个立柜以防我再次寻短见。Brandon像是因为这样一个举动就已经筋疲力尽了,用几乎是哀求的口吻和我说,他爱我,没有我他活不下去。
在那之后我们又平静地相处了一段时间。直到那个半人半鬼的胎儿越长越大,人类的温度几乎要吧Brandon灼伤。我给他想了个办法,用冰袋冰敷,但是没过多久他就放弃了,原因是觉得这样孩子会冷。我冲他翻白眼,他视若无睹,反倒要求我弹吉他给他听,因为那个小怪物很喜欢我的声音。我拒绝不了他,于是照做。
接着他得寸进尺了,让我试着触碰那抹被小怪物撑起的弧度,我拒绝了,他却执意要抓着我的手。触碰的刹那我把他的手甩开了。明明力道极小,他却好像被我伤害了,有点失望地看着我,好像我辜负了他一片好心。我看不得他这副表情,转身要离开,他却再次抓住了我的手不让我走。
Brandon苍白得像鬼(尽管他已经是个鬼了)被汗水濡湿得额发粘在他脸上,他好像在大雨里被淋了三天三夜。我又看到他脖子上像是窒息产生的红痕了,他保持着他死前的样子,那些作贱他的人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每时每刻都在,而我一次次看到,就仿佛不断被鞭笞。而这次职掌鞭子的人变成了Eggy。我遏制住想要掐住他脖子的想法,扯开他衣服就像要把他活剥了。一个指痕不够,下面还有牙印,还有瘀伤,我不注意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在我和Brandon的公寓里翻云覆雨,仿佛我根本不存在,直到搞出人命了才告诉我。
我怒斥他从我的公寓里出去,尽管我知道他无处可去。我指望他能对我发火,痛骂我一顿,说不定这样还能让我平衡些。可他比我想像中的还能忍,我知道骂他是没有用的,我转而去骂Eggy。Eggy为了想办法让他们两个都活下去,又去找了那个灵媒。灵媒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撕裂了Eggy的灵魂,分出一半放在Brandon身上给他本就十分虚弱的灵魂提供支撑——Brandon的灵魂几乎就要消散了,鬼魂的肉身不在,没有容器存放的灵魂极度不稳定,而他必须要活人的,鲜活的灵魂才能支撑他,起码到孩子出生之前。Eggy想也没想就让灵媒在他身上进行了通灵仪式,他把灵媒带回家里,预料到了我和Brandon会阻拦,所以用符咒把我们两个定住了,Brandon看到Eggy跪在招魂到阵子里被无形的利刃割伤,一口一口吐着鲜血,他的心都要碎了。这时,Brandon终于肯反驳我了。
"对,我就是这样跟他上床的,在床上,在地板上,在厨房里,你满意了吗Doris?"
我还没有满意,Eggy在他身上做过的,我从来不敢如此放肆。Brandon像在用实际行动像我证明他就是个便宜的婊子,用手臂箍住我的脖子胡乱吻我,颤抖的手要脱我的裤子,然后把自己送给我赔罪。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我没有理由不满足他。我把他逼到墙角了,把他破烂衣服撕成再也缝不起来的破布片,然后把他按在沙发上操他,而Brandon只在我进入时呜咽了一声,便又习惯性的顺从了。这不对,我识图在性爱中让他看着我,他却死活不睁眼。我知道他觉得对不起我,我他妈根本不需要他对不起,我只想要回到我十五岁和他在密西西比河下游的某个羊水般温暖的湖泊中做爱的时刻,可是我们回不去了。我先他一步泪流满面,Brandon在我身下喘息着,用掌根胡乱拭去我脸上的泪痕。我紧贴着他的皮肤,那个人类小崽子在里头作动不已。
Brandon还在高潮的余韵中不断战栗,我扶着他的背不让他往后倒。我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到事,Brandon并没有立刻回,大概是因为次数太多连自己也记不清了。他说,可能是圣诞夜那次,他把Eggy到衣服偷了给我做剧院魅影的斗篷,Eggy冷得睡不着觉,他觉得可以钻进Eggy的被窝里给他暖暖被窝,但是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来自己是鬼,根本不可能把冷冰的杯子弄暖和。但Eggy还是很享受,我完全可以想象那家伙冻得鼻涕都要流成瀑布了还在傻乐,挨冻算什么,Brando那天晚上把他给睡了,他说不定能爽上一个星期。
深秋的时候,大约是中央公园的叶子全部变黄的时间。Brandon和Doris的孩子出生了。也是在那一天,我知道了原来十三年前我和Brandon也曾有过一个小孩。如果它活着被生下来,大概现在也有Eggy这么大了,会跑会跳,会唱歌。但是没有如果了。
Brandon在痛苦时会用头撞床头的木板,似乎是打定主意憋死了也不叫出声。我觉得他是活该,哪个鬼会上赶着给人类生孩子?但是Brandon做得义无反顾,死了那么多年的鬼要用虚无缥缈的身体给人类胎儿提供营养,本来就是天方夜谭了,看到Brandon竟然为了那个人吞下人类的食物,我感到恶心。一想到从前和我在山野溪流间打炮的Brandon现在竟然怀着一个人类的孩子并和那个人类小男孩躺在一张床上听他念"三只小猪"这样愚蠢的童话故事,我就想对着他们翻白眼。
我大概是没克制住,低声骂了Brandon两句。他们这两口子真是一身的反骨,就是听不得别人骂对象。Eggy咬着牙试图发出只有我听得见而Brandon听不见的声音。他骂道,Doris你他妈根本不知道,Brandon他到底有多爱你。你以为他就是街上的什么小混混把自己给玩死了,但他从来都不是!
Brandon还是听到了,他很无力地伸出手要捏住Eggy的嘴唇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了,事实上Eggy也说不出什么话了,他把眼泪蹭在袖子上不想让Brandon看到,又从冰桶里捧出几块冰贴在Brandon的额头。
现在到了Brandon自食恶果的时候,我还是不忍心看着他痛,他在发烧,而鬼不可能发烧,他就要死了,我看到他脖子上青黑的经络,身体不时变得透明——他的灵魂正在让另一个新的灵魂从中剥离,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大概率会死。灵媒在房间里布了阵法以求留住Brandon的灵魂,但是满地的白蜡烛和符纸和Brandon一起颤抖,连带着Eggy——他们的灵魂从分裂以后就带有感应——也变得不稳定。Eggy一直在哭,这家伙根本没有用。我扇了他一巴掌,让他如果做不到不添乱就从这里滚出去,他出去了一会,又拿着更多的冰块进了房间。我知道我赶不走他了。
在冰块几乎都要融化的时候,Brandon的灵魂再次分裂。他像是忍耐到了极限,说起了胡话。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所说的字字句句都真切,可我没办法让自己相信。那场大火是他放的,他瞒了我整整十三年,而火焰烧死我们都那一天他刚刚在医院做了堕胎手术,流产掉了我们的孩子。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和Eggy也没有。他就这样守着这份剜骨都痛,整整十三年。他的灵魂备受煎熬,而在我愣神的刹那他剧烈颤抖,一个颜色更为浅淡的灵体奔了出去。
灵媒在一瞬间停止念咒,睁眼,告诉我,如果他这一部份灵魂消散了,那剩下的也坚持不了多久。我想也不就跟着他跳进橱柜后的洞穴,我用余光瞥见Eggy试图跟上来,但他被无形的力量挡在了门外。只剩下我和Brandon了,我要把他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他和那小子父子团聚,那一刻我只是想抱住他,把他拉回我的身边,就像九岁那年我对他做的一样,我早已无法失去他,如果他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我无比幸运地抓住他了,他那部分失去神志的灵体像一只奔逃的兔子,但我仍就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或许我的皮肤依旧被地狱的火烧熟了,但我无暇顾及。把他的灵魂再次融合时我看到刹那间迸发出的光束,或许他有救了,或许没有,我如果死在今天,我想我不会留有遗憾。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