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关于上学，我最喜欢的就是考试日。比起需要时刻打起精神来盯着黑板或是竖起耳朵仔细听老师每一句话的上课时间，考试自然显得更加让人放松。虽然成绩算不上优等生，但也不至于差到让黎深每次来给我开家长会时都拒绝出席的地步。
不过我知道，就算我真的考得很差，黎深也不会舍得骂我的。他最多禁止我以后在写作业的时候强行挤进他的书房，因为我只会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偷偷盯着他犯花痴的时间比花在题目上的时间要多。说不定还会取消我们每周末一起去甜品店进行新品试吃的日程，换成黎医生的高中生辅导课，但我也不怕，反正只要我眨眨眼睛语气放软一点撒娇，他总会妥协的。
而且还能骗到黎深用他周末的休息时间专心给我补课，怎么算我都不亏嘛。
黎深是世界上最棒最好最温柔的家长。我对他唯一的不满就是他的工作实在太忙，平时在医院的工作时间就够长了，隔三差五还需要参加学术交流会议，到处出差。
我当然理解他作为最好的外科医生需要承担的责任有太多，可还是自私地希望黎深属于我的时间能够多一些。有好多次我好不容易求着他先把要看的文献放在一边，陪我窝在沙发上看我最喜欢看的节目，结果刚刚软磨硬泡把人求来，他就被医院的一个电话叫回去了。
为此，黎深专门发明了一种只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流通的货币，我称之为许愿币。获取的途径包括但不限于黎深突然有工作而不能陪我，我学习成绩有进步，以及主动做了家务。
所谓的许愿币其实就是黎深用每次甜品店送我们的糖果包装纸叠成的心形制品，我特地用了一个小海豹存钱罐保存这些珍贵的许愿币，每攒够十个就可以让黎深答应我一个条件。小海豹存钱罐是用我和黎深在游戏城赢得的积分兑换来的，再去几次应该就够兑换第二个了。
经过我不懈的努力，心心念念的许愿币终于攒够了九个，主要是靠黎深的临时变卦以及我勤劳的双手实现的，至于学习成绩嘛，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毕竟付出的时间未必和回报成正比，性价比不太高。
还差最后一个就可以兑换第一次许愿的机会了，我决定留到我生日那天，反正也没多久了。十八岁生日，意味着我在法定年龄上要变成一个成年人了，我几乎每天都要翻看日历好几次，期待这一天能够早一点到来。
百无聊赖地把试卷翻了一遍又一遍，我边神游边用碳素笔在字迹杂乱的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黎深的名字，浮夸地添上几个爱心的图案，最后满意地看着自己画的卡通简笔画，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光是想到黎深就让我心情很好。从早上分别的的时候就开始想他，他要上班，我要上学，不知道黎深在医院的时候会不会有空想起我，但我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里，除了听课以外，只要抓住下课时间开小差，脑袋里想的就一定是黎深。
不知道十八岁生日黎深会给我准备什么礼物。
自从黎深把我捡回家以后，五年来，每年他都会非常认真地对待我的生日，提前空出来这一天的时间，除了精心准备我喜欢的礼物以外，在一起切蛋糕的时候还会留下很多照片和录像，说是要记录我每一年最开心的时刻，见证我完整的成长轨迹。
其实和黎深在一起的每一秒我都很开心。就算我在世界上还存在着其他家人，我也敢保证，黎深是最爱我的人。我知道，那是一种出于长辈对于晚辈，像宠爱女儿，对待小朋友一般的爱。
在这个世界上我也最爱黎深。
却不是纯粹的亲情与家人之爱。
从来没有和黎深透露过半分我的真实心意，我了解黎深，他本就是一个习惯了克制情绪与隐忍不发的人。如果他发觉了，一定会默默和我拉开距离，恐怕连像以前那样的正常互动也不会再和我做了。所以我只能装傻，不断得寸进尺地模糊我们身份的边界，趁我现在还能假装做一个不懂事的高中生，无尽地延长自己天真的时限。
终于打了下课铃，我等不及地收拾好文具，背上书包就往外面跑，想要快点见到黎深。早上时他和我说过，今天在医院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多半不能来接我放学，叫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走之前黎深还特地嘱咐我，在路口等公交的时候千万不要看错了线路，上车后也不要光盯着窗外发呆，小心一路坐反。我撇撇嘴嫌弃他又把我当成笨蛋，黎深的回复是，要是下次考试我能够多进步些名次，说不定我是笨蛋的嫌疑能够减轻一些。
一路小跑到校门口，书包带突然被人拉住，我转过头去，发现是在学校里坐我后桌的男同学。对他最大的印象是喜欢耍帅，偶尔不小心在操场上路过篮球场时，他总喜欢做些自以为很酷的动作和我打招呼，拼命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
但我只觉得幼稚，而且能感受到的只有他运动后身上的汗味，丝毫不能在他的小身板上感受到任何美感。虽然拿一个乳臭未干的高中生和充满魅力的成熟男性相比有点欺负人，但我还是要说，我所认识的所有男同学在黎深面前都只不过是炮灰而已。
最喜欢窝在黎深旁边和他一起看书，装睡然后趁机摸他肌肉的时刻。他的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很好闻，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一把抱住，永远不撒手。
我看了看他拉住我书包带的那只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显得耐心不足，“有什么事吗？我着急回家。”
男同学莫名其妙地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表情，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来两张票券塞进我手里，我拼命把手抽出来，然而最后还是被他握住手腕，怕我不配合，干脆塞进我兜里。
“那个，你快过生日了吧？周末我请你看电影，就当是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怎么样？”
我低头看了看电影票上标注的电影名字，一部听都没听过的片子，每个字都透露出劣质恐怖片的气质。
不感兴趣。对电影和人都是。
哪怕选部无聊的爱情片我都会脸色再好看一点。
倒也不是因为我真的会对恐怖片感到害怕，只是一想到他是抱着期待看到我被恐怖情节吓到的目的而邀请我的这一点，我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低级趣味。我忽然后悔自己曾经和黎深拌嘴时用这四个字来形容过他的冷笑话了，试图用冷幽默逗我笑的黎深真是非常可爱。
抿了抿嘴刚打算婉拒，男同学像是提前预料到一样撩了撩头发，在我的面前打了个响指，“没事，不用不好意思。那个，我先回去了啊，你记得把电影票收好，别丢了！”
看着那个自以为潇洒离去的背影，我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以后，决定先把这两张电影票放进口袋里揣好，等明天上课时再找机会还给他。
站在斑马线的一边，准备等红灯结束以后走到对面的公交站去。我哼着歌，脑袋里在想黎深今晚几点钟才能回来，忍不住又联想到该怎么开口从他那里以生日的名义讨来一次约会，再次回过神时，绿灯都快要进入新一轮倒计时了。
刚打算抬脚跑过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又发呆，绿灯都快要结束了。”
黎深站在路边向我走过来，西装裤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整洁的白衬衫上不太相称地打着松松垮垮的黑领带，是今早我求他了好久他才让我帮他打的，不过他怎么忙得到现在都没来得及重新整理。
“黎深！”我眼睛瞬间亮起光，扑到他身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刚刚我怎么没看到你啊？诶，你早上不是说今天很忙没空来接我的嘛。我猜猜，某些人是不是为了能来接我，昨晚又熬夜读文献了？”
黎深听着我的一连串问句，无奈地把我从他身上捞起，“干嘛，这是校门口，人来人往的那么多人，被同学看到了肯定要笑话你跟个小孩子一样。”
“还有，说了多少次，在外面不要直接喊我的名字，很没礼貌。”
对于称呼的问题我们讨论过好多次，但没有一次能够得到一个彼此都满意的结果。虽然对外大家都觉得黎深算是收养我的养父，不过我们俩都觉得爸爸叫起来太奇怪，一样奇怪的也包括叔叔或者哥哥。
最后我们一致认为，我们之间也不是一定非要叫这些代表亲属关系的称呼，直接叫名字就好，不过有一点，在公共场合或是黎深的同事面前我最好还是不要直呼他的大名，其余时间随便。
我当然同意。我本来想要的也不是和他绑定亲缘关系。
我挽住他的一边手臂，“那怎么了，我才不在乎呢。而且，还没过十八岁的生日呢，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呀。”
“说呀，怎么突然又来接我啦，还有，你刚刚站在哪里了，我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呢。”
我半边身子倚在黎深身上，脚步都不自觉地轻盈起来，和他往一边的停车位走去。黎深把我背上的书包卸下来丢进后座，坐进驾驶位，然后帮我扣好副驾的安全带。
“今天考了一天的试，怕某人用脑过度以后自己坐公交车回家迷路。”黎深的手扶住方向盘时勾起嘴角，“所以让关轩帮我分担了一部分会议记录，把要处理的报告解决完以后就直接开车过来了。”
“十分钟以前就站在校门口了。可能你们校门口的树长得太茂密，把我挡住了，也可能……有人正忙着和同学聊天，所以没看见我。”
我敏锐地捕捉到黎深这句话里一点酸溜溜的语气，顽劣的心思油然而生，刻意换上一副雀跃的表情。
“啊，你说刚刚那个男生？”我模仿着电视剧里少女情窦初开的模样，“他刚刚约我周末去看电影诶，电影票都买好了，黎深，你说我要不要答应他呀？”
黎深依旧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挑了挑眉，“这种时候倒是考虑起我的意见来了？”
我眨眨眼睛，“当然啦，毕竟你可是我的监护人嘛。”
黎深轻轻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所以呢？你的意见是什么？”
“看你自己，要是想去的话，我不会拦着你。我不会干涉你个人的周末休息时间，只要提前把作业完成，怎么安排我都没意见。而且，你和同学出去，就不会闹着要我陪了，我刚好有空可以多看两本书。”
换做以前，我应该早早就出声霸占他的周末了，不过现在，我还想多看看黎深的反应。
“真的吗？我单独和男生出去周末约会也没关系？”
我稍微又往黎深那边凑近了一点，眼神紧巴巴地盯住他。
“嗯。”
“青春期的男女交往是很正常的事，产生一些朦胧的情愫也都可以理解，你可以放心，我不是那种较真的家长。”
“所以，想去就去。还有，看够了没，把你的脑袋转回去。”
“看不够啊，当然看不够。好啦，不影响你开车，我转回来就是了。”没在黎深的表情里找到破绽，我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神，又假意思考地点了点头，“好吧，既然黎医生这么支持我体验青春期男女的正常交往，那我明天就答应他。”
黎深没再回话，剩我一个人跟着他的车载音乐小声哼着音调。
晚饭是黎深一个人做的，到家后我就拎着书包回卧室去了，今天考试所以没有作业，我提出要帮他打下手，黎深以怕我偷偷往菜里加胡萝卜碎为由拒绝了我。我猜他是不好意思直接说怕我会把厨房变成实验室，因为家里的冰箱从来就没出现过胡萝卜，我哪有机会做坏事。
我问黎深，他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自己做饭吗，他回答说是，但是不会做得这么仔细。黎深工作忙的时候我就自己解决肚子的饱餐问题，但但一旦有时间下厨的话，就会营养味道卖相三方兼顾，偶尔还能开出惊喜隐藏款，专门摆成卡通图案造型的那种。
我没有提醒黎深我已经快要成年了，不需要再像小时候那样用漂亮的饭来哄着我多吃一点。相反，喜欢他在这些事上把我当成小孩子，想要一辈子都吃黎深做的饭。
晚饭以后我追问他过几天的十八岁生日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他说要保持神秘感，等真到了那一天再揭晓。
我从他的书房抽了一本诗集趴在床上读，黎深怀里抱着我的校服，叫我把灯开亮一点，去他的书桌上换个正确的姿势继续看。
“校服袖口有笔油，我放进洗衣机了。”
“嗯，好。”我翻看着书页，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想起什么一般，跑下床把这两天的换洗衣物一并捧到黎深面前，“还有这些，也一起丢进洗衣机里面吧。”
黎深皱了皱眉，看起来像是对我的粗心随意感到无语，“不是所有的衣服都可以混在一起洗的。”
“还有，这里面有你的贴身衣物，等下看完书了以后自己手洗。”
黎深把其中可以一起放进滚筒洗衣机的衣服挑走，剩下几件我的贴身背心和短裤留在我自己手里。
我瘪了瘪嘴，对他说好吧。
“小时候你不也都帮我一起洗了吗。”我小声嘟囔着，被黎深抓个正着。
“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黎深走到卫生间，只留给我一个背影，“需要我提醒吗，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可以和小男生自由约会的青春期高中生了。”
刚想张开嘴再反驳一句，黎深就把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睡觉之前都一直在读书，中间为了听黎深的话休息会儿眼睛，就跑去卫生间把衣服洗好了。要去阳台挂衣服的时候，黎深忽然从后面把我拦住，手里递给我几个衣架。
“以后自己的贴身衣物就直接晾在你自己房间的阳台那里，别到处随便放，看哪里有空就晾在哪里。”
“哦，知道了。”我接过他手中的衣架，乖乖往卧室走。
明明之前也没这么强调这些细节过嘛。
只把我当小孩子养的话，反而不会在意这些吧。
“对了。”刚要离开的时候，黎深又拉住我，“有个坏消息。”
我不解地看向他，黎深往我的手心放了一些被水洗过的碎屑，“洗你校服的时候忘记看口袋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洗碎了。”
“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么？”
我完全不记得我在校服口袋里放过什么东西，从这一天的早上捋到晚上才想起来原来是男同学强行塞给我的那两张电影票。
黎深的表情看上去还是一本正经的，眼神却不和我对视。
我心里忍不住偷笑。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看来他刚刚在校门口是等了我很久的，连男同学把电影票塞进我校服口袋的过程都看到了。
黎深这么细心的人，我从小长到大，他没有一次会在洗衣服前忘记检查口袋。除了有一次因为加班忘记帮我准备第二天实践课要带的手工材料以外，生活的一切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明明就是不想让我去吧。
我暂时懒得把他的这种行为归类为吃醋还是保护，想了想以后把那些碎屑丢进垃圾桶。
“没事，完全不重要。”
我把脸凑到黎深面前，笑得特别开心，趁他不备还腾出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去，不喜欢那个男同学。”
“这个周末我已经提前计划好啦，有人的看书计划要泡汤了哦。”
黎深的表情像是放松了一点。
“晚安啦，黎医生，早点睡，不许加班看资料，明早别忘了叫我起床。”
不喜欢定闹钟，喜欢黎深来叫我起床，我可以借着起床气的名义对他耍赖。
黎深看着我，微不可察地弯起嘴角。
“嗯。”
“晚安。”
满意地听到这两个字，我把卧室的门关上，一件件把衣服在黎深临时搭建的晾衣杆上晾好。将诗集最喜欢的这一页折角，我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由诗句挑起的脑内幻想却没有停下。
陷进柔软的床，把眼睛闭好，又想起很多从第一天被黎深领回他家以后发生的点点滴滴。以前的事都变成了记忆碎片，交错闪过。
侧身把被子堆成一团后抱住，就像小时候刚到这里时不敢一个人睡，用小小的身体抱住黎深的胳膊一样。
长大好像是缓慢失去自由与勇气的过程。
很多小时候可以做的事，长大后却不能再做了。
做只羽翼未满的幼鸟真好，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被他照顾的感觉，就连告白都可以被当作是有口无心或是童言无忌。
真希望青春期永远不会过去。我想要永远拥有一个无限对黎深撒娇耍赖的借口，想要永远听到黎深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对我讲话，想要永远把长大两个字拒之门外。
但又很希望快点变成大人。因为我在看着黎深的眼睛说喜欢他时，每句话都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