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打更人的梆子惊起乌鹊纷飞,扰动了不见月光的长夜。重重宫墙中,曹操卸了佩剑,屏退在外侍候的下人,亲手推开那扇乌木雕花的沉重门扉。室内暖薰扑面而来,清浅梅香浮在沉郁的檀木之上,格外摄人心神。
明公。层叠纱帐后,一个影子缓缓起身向他行礼。
曹操没有动,等着那人走上前来为他解下披风。缓步徐行间,他绣有云气鸟兽的玄色衣摆拖曳地面,殷红绸带勒出一抹清瘦腰身,末端在身侧长长垂下,环佩叮当间漾出旖旎弧度。
难得见他又穿红色。曹操心下玩味,淡薄笑意浮上唇角。
侍从们不知房中贵人姓名,只一概以公子相称。但曹操身旁的文臣武将都熟悉,那人在沙场上的名号曾经如何响亮,出则惊动四方。
可惜,昔日舒展羽翼翱翔高天的灵鸟,如今只能居于笼中供主人赏玩。
赤壁横贯江面的烈火焚毁了曹操一统天下的梦想,却让他在未熄余烬中寻到了前所未有的宝物。紫鸾为救援战友深入敌阵,伤疲之身终是不敌围攻,被几员大将联手拿下。曹操将他混入伤员之中,以半真半假的哀告出了华容道,就此将灵鸟带回自己身边。
自徐州起,你我已非同路。清醒后的紫鸾神情淡漠,纵使伤情未愈重枷在身,也不肯归于曹操麾下。与他有旧的将领们一个个过去劝降,连远在凉州的徐庶都被一纸急令召回,而无计可献的谋士与他相谈许久,带回的仍只有不降二字。
军中处决紫鸾的声音起了几次,都被曹操派人压了下去。不见天空的羽翼迟早会失去力量,他不信自己消磨不了灵鸟的性子。紫鸾同样镇定非常,青莲色眼眸从未失去凌厉,局面就此久久僵持。
开春时,紫鸾的伤势基本痊愈,曹操等待已久的时机也送上了门。
名为元化的医者仅携随身行囊只身渡江,少年入城的消息被层层上报传到曹操处,成了他手中最为有力的砝码。那医师倒也颇有几分勇气,被锋利剑尖抵住咽喉,依然让紫鸾不要顾及自己,而曹操终于满意地在紫鸾眼中看到了一瞬惊惶。
终于,他换得高傲的灵鸟向自己俯首下拜。
紫鸾依然不愿向故交举起兵刃,于是曹操向他索取了其他代价。寒凉牢狱被换成暖香暗浮的宫室,粗布囚衣被换成华美绚丽的锦缎,而曾经震慑敌阵的紫鸾将军如今只是无名公子。金银纹饰的寒铁紧贴着他的肌肤,沉重地坠在手腕和脚踝,夺去他再度轻盈凌空的可能。
事实上,曹操本就不欲紫鸾再度执剑。比起一名随时可能调转剑锋的将士,他宁可折了灵鸟的双翼,将他长久地锁在自己身边。顾忌着紫鸾读风的能力,曹操也想过是否要封存他的视线,却还是不舍那双带着破晓天色的眼眸。
紫鸾。曹操出声唤眼前的人,想要再看看自己喜爱的那抹颜色。紫鸾却只是低下头,安静地去解他外袍上的搭扣。
从紫鸾身上,曹操也嗅到了清雅的梅香。他眼上描画的朱红在尾部微微挑起,被垂下的刘海掩去,半长的黑发低挽起来,插了根简单的白玉钗,倒显出几分娴静温婉,一如那些攀附曹操的姬妾。
不过,也只是在垂眸的时候。
对于自己的处境,紫鸾实在是适应得很快,用武艺还是身体维持生计,对他而言似乎没有差别。他迅速学会了跪在新主身前侍奉,情到浓时将双腿缠上对方后腰,用低哑而含混的声音唤明公与孟德。可无论事前事后,他的目光总是一种漠不关心的清明,跟曹操说过最多的话可能还是询问元化的状况。
曹操怒而发笑,不想他此种境地还有空关心他人。为此发狠折腾过紫鸾几次,他也就不再问了。而后他才稍稍松口,让那医师得空来为紫鸾看诊。
要驯服一只灵鸟总得花费许多心思,而曹操十分享受这个过程。当年下邳沦陷后,关羽和紫鸾以降将身份居于他的麾下,他就无比想将其据为己有,这样的欲望在他们离去后不减反增。而今紫鸾在他的笼中无处可去,他并不介意再多上几分耐心。
元化来了,随行的医师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将他们的交流一一向曹操禀报,医方药材也全数经过核查,保证无法造成危害。他们的谈话也并不算多,短暂诊治后,元化只是无声垂泪,而紫鸾犹豫许久,默默伸手搂住了他。
为这来之不易的恩典,紫鸾低头向曹操道谢,而曹操顺势邀他共饮。恍惚之间他们似乎还在义勇军中,意气飞扬地寻求自己的道路,尚未因乱世走向对立的结局。他们没有提身着白衣的医师,没有提火光漫天的战场,只是伴着几分暧昧的旧忆,饮下一杯又一杯。
半明半昧的烛光中,曹操将紫鸾揽至身前,提笔蘸取朱砂,在他眼角勾勒出明丽颜色,两人的身姿在纱帐上映出重重的影,端是琴瑟和鸣的温柔小意。紫鸾的双眸因酒意湿润柔软,红艳双唇只需薄薄一点胭脂,曹操自一旁取了铜镜与他细看,灵鸟见到镜中的自己久久失神,终是在调笑声中依偎进曹操怀里。
自那以后,紫鸾就不时地勾画红妆,黑发变长也不修剪,可以扎起了就束在脑后,艳丽装饰与锐利眉目对比,显出一种介于男女间的别样风情。室内常备的檀木熏香,将他的气息也浸染得柔和雅致。
往往是这种时候,紫鸾的神色会显得格外温和,正如今日。
紫鸾将曹操领到几案边坐下,轻轻按住流泻的袖口,从朱漆酒樽里将佳酿盛至杯中。一旁天青花瓶里插着新折的梅枝,是下人们早间送来的,素白花朵缀了满枝,新蕊初绽,晶莹似雪,无疑是一室幽芳的来源。
请。紫鸾双手将满溢的酒觞呈至曹操面前。
曹操接过酒杯,看着其中清透无色的液体,并不饮下。紫鸾见状,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缓缓放回桌上。随后他想去取曹操手中的酒,却被无言挡了下来。
光是饮酒,倒也无趣。曹操上下打量紫鸾,目光在他腰际红带停留许久,意味深长。
那我去唤舞乐来?紫鸾语调平平地建议。
这话说得着实有些荒唐。此时已近夜半,又并非酒宴,哪有什么舞乐可唤上来。照管起居的侍从听命于曹操,本也不会回应紫鸾的要求。
他的灵鸟偶尔也会这样牙尖嘴利。曹操摇摇头,转向瓶中象征时令变化的花枝。这花还有点意思。
新绽的白梅剔透高洁,建安才子会很乐意为其作赋,但再读一年诗书,紫鸾也不是对着花木吟诗的风雅之辈。可君命在上,他还是领命起身,小心地从瓶中取出花枝。
以此梅枝,为明公献舞,如何?
曹操应允下来,令他不循古韵,随心而行。于是紫鸾手执花枝,凝神在房中站定,左手并起二指,缓缓摆开架势。
凭武艺行走乱世的人也不懂什么正音雅乐,说是献舞,使的不过是剑招罢了。太平之要的剑锋本应杀人饮血,以此取乐多有轻辱之嫌,放在军中难免引起一场纷争,可对栖身笼中的美人,这的确只是无伤大雅的娱乐。
紫鸾以花代剑,一式式走得行云流水,挥、斩、旋、刺,难度由浅入深,越发绚丽繁复,曹操在边上击节相和。手脚处的负累多少限制了紫鸾的速度,放缓的节奏却带上了几分优雅柔美的意味,片片白梅随动作从他袍袖间飘落,与腰间飘飞的红带相互纠缠,降下一场清雅温软的雪,其间隐含金戈肃杀之声。
脚步旋转间,他一展手臂将梅枝送出,几乎要触到曹操面门,很快又旋身转腕将其从身上挥过,舞出半轮皎皎月华,仅在空中带过一阵幽然香风。不多时,紫鸾动作渐缓,收了剑招在曹操面前跪下,双手呈上花枝。
然而他手中不是剑锋,曹操端坐案边,没来由地在心中评道。纵想效仿古时项庄,灵鸟所能持握的,也不过是瓶中插花而已。
做得不错。曹操夸赞,接过半残的枝条放到一旁。
一舞之后,紫鸾面色微红,眼尾朱砂在烛光中凝成血色。他端起案上的酒觞,再次送到曹操面前。请。
这回,曹操接过酒杯饮了半盏,一把从地上拉起紫鸾,嘴对嘴将酒液渡到他口中。甘美佳酿自他们唇舌交接处滚落,在缠绕的呼吸间漫出一点苦涩余味,令紫鸾青莲色的双瞳蒙上泫然泪光。
一场白梅剑舞,令两人都心神摇曳,他们折腾半晌,齐齐糟蹋掉了酒和梅花,也算一种别样的风雅。
灵鸟难得如此配合顺从,对投怀送抱的美人,曹操当然不会拒绝。折腾着折腾着自然是到了榻上,半掩的鲛纱帘帐又遮去一片春光。
紫鸾已从先前的渡酒中调整好呼吸,只是脸颊红得更加厉害。他坐在曹操身上,一手抚过他的胸膛,往下探向衣带,又俯下身去吻他,绵长缱绻,以身体遮挡曹操的视线。
与此同时,紫鸾反手拔出脑后的发钗,狠狠刺下!
烛影之中一点白光闪过,却是曹操毫不费力抓住了紫鸾的手腕,将他掀翻压制在床上。
很好,我正想要等多久呢……曹操捡起掉在榻上的玉钗,看到原本圆润的末端被仔细打磨尖利,足以见血封喉,显然花了不少心力。可惜,这还算不上是武器。
先前的剑舞与酒水,不过是使曹操放松警惕的佯攻,紫鸾真正的陷阱设在这里,而他有且仅有这一次机会。
的确可惜。目的已经败露,紫鸾也不再伪饰,眼中暧昧情愫瞬息退下,凌厉的晓色清光直直刺向身上人,两抹朱红高高挑起。
不加遮掩的熟悉目光,一下点燃了曹操心中翻涌的热血。当年洛阳大殿上貂蝉行刺失败,他也是带着这样的神情夺下身旁侍卫刀剑,一把扔到自己手中,与他一道离开宫殿,纵使身处劣势,也凛然不曾动摇。
这才是他的灵鸟,他在权贵面前毫无惧色,万军丛中来去自如的灵鸟。
而这样的紫鸾,此刻正处于曹操身下,为他所有。
欲望上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曹操扯下紫鸾腰间的红色衣带,将他的双手牢牢捆缚在一起,恶劣地凑近逼问。
当年貂蝉失败了,你却觉得自己可以?智谋无双的诸葛军师也没教你更多啊……在这里动手,你不想要元化的命了吗?
你要我活着,元化就得活着。紫鸾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语气依然平静。如果我死了……之后的事也不用我来考虑。
呵,好一个生死无惧。当初保住元化是紫鸾低头的条件,现今他话中的冷酷不禁让曹操开怀大笑。他看得没错,紫鸾与他的确是同路人,这份决断早该为他的霸业所用。
从身到心,曹操迟早会得到这只灵鸟的全部。
暖香弥漫的床帐中,他一层层解开紫鸾的衣物,露出那具承欢多次仍显青涩的身躯,滑落的玄色长袍衬得光裸肌肤温润如玉,胸膛与腰腹前夜残留的红痕下,是层层叠叠的新旧伤疤。紫鸾的挣动在他强硬的控制下微乎其微,只能眼看自己失去蔽身的羽翼。
他们曾经相遇过那么多次,从同道而行到背向而驰。曹操至今无法忘怀,在徐州看到紫鸾与刘备一起出现时,自己是多么难以置信——他终究是选择站在了另一边。下邳城、长坂坡、赤壁,这样的希望与失望后来又一次次上演。
不过事到如今,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哪怕是要修建通天的高台,他也不会再次放走他的灵鸟。
情欲被紫鸾反复挑起,随意用手指试探几下,曹操就挺身深深侵入了他,没有任何体贴温存,只是大开大合一次次将他填满。被折到胸前的双腿让紫鸾的脊背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却因双手被缚无法从身上人的暴行中保护自己,柔韧的腰肢也被带着不住颤抖。
那应该是很痛的,可就算如此,紫鸾还是死死忍着不发出声音,仅是呼吸凌乱了几分,显得曾经那些柔情蜜意的夜晚愈发虚假。他如墨的黑发披散下来,眼尾的朱砂却仍整齐锐利,带出眼中澄澈的淡紫光辉。
纱帐之中,白梅与檀香的味道逐渐浓烈,与两人身上的情爱气息交织在一起,越发使人目眩神迷。
曹操伸出手,以指腹抹花紫鸾眼角的红痕,理了理他被汗水浸湿的鬓发,温柔而珍重地沿着他的脸颊一路抚摸,最终扣在脖颈两侧。
……你没法再离开我了。他轻声呢喃。
而紫鸾的唇边,浮出了稍纵即逝却如红莲璀璨的笑意。
曹操察觉到不对时已经太迟了。无处不在的香气将他包裹其中,正一点点剥夺他的意识。他甚至无从辨别,引起异常的到底是白梅、酒水还是紫鸾自身。
他们的位置再度交换,曹操失力地倒在床上,而紫鸾俯瞰着他,手中红绸交叉在他颈间,鲜艳夺目如新淌的血,无需兵刃就不息奔流。
红色……除却青莲色的双眸,紫鸾身上最夺目的总是那一道红色,在腰间与身后漫漫飘扬。
他想起紫鸾初来时,在牢狱里长久的沉默,直到元化偶然到了他的手中,才让紫鸾的反应多了那么一点。他用两人的性命彼此制衡,终于换得灵鸟在金织暖帐中为他啼鸣。
而今紫鸾依旧沉默,那份搏击长空的意气却不逊以往,正如他当年提剑策马飞掠千军。那抹红色又回到了他的手中,可以护人太平,亦可取人性命。
真不愧是我的灵鸟……他望向那双能够看穿吉兆的、蕴藏破晓天光的眼眸,却在冰冷的愤恨下看到了一丝悲悯。
……你不该这么对他。声音的主人这么说。
在意识彻底消逝之前,曹操看见门边闪过一片白色的衣角,榻上灵鸟的温度随散落羽衣一同离去,坠地的金属制品带动摇曳光影,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后,层叠纱幔被火光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