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汪顺，宁波奉化人，字史蒂夫，号实名制上网受害者。
一切都只能怪他接触互联网太早，毕竟最开始，大家上网不过是为了和现实里的朋友在网上也有联系，汪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用真名上起了网。他要是一直只和朋友玩玩倒也没什么，只是在特殊时期被关在老家后，闲的没事就拍自己做饭的视频上传，于是就这么机缘巧合地做起了美食博主。
起因不过是其他朋友不会做饭，又吃不上外卖，每天对着煮番茄煮鸡蛋煮黄瓜煮白菜快被饿死了，而作为唯一有能力有条件每天都要被骚扰求菜谱求教做饭的人，汪顺只能答应教朋友们做做饭——别提游戏皮肤的事！而汪顺每天在家招鸡逗鸭闲得发慌，拍都拍了，干脆上传一份吧，也省得朋友天天问某道菜怎么做。等到汪顺醒悟过来发现账号流量好到官方主动找上门说要给他推封时已经迟了，@汪顺Steve 已经是一个十几万粉丝的大博主了。
人生无常，汪顺在改名转生重新起号和继续顶着真名做博主的抉择中接到了人事的通知：公司经营不善，倒闭了。
这下不用选了，汪顺给运营发送：我这个人就喜欢实名上网，不心虚。
不心虚当然是假的，谁没点黑历史？更何况汪顺绝对不算良善，互联网骂战里也有过他的英姿，但在半年可见面前这都不算什么事。
再说了，汪顺这个名字怎么也得有个上千重名吧？汪顺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前排基本是在聊自己视频的，偶尔穿插一些同名的人，他翻了几页没了耐心，又继续发消息给还在确认真的要实名制做博主的操心运营：真的没事。
汪顺的视频风格不算独特，无非是安静地做菜然后配点bgm打上字幕。最开始不说话是因为根本没处理过收音，视频背景里全是他家人用宁波话聊天的声音，从村长家的狗聊到隔壁山头的鹅，偶尔还有电视剧里撕心裂肺的台词，一键静音才是最快处理方式。
再录一遍配音自然是不可能的，他没这么贴心，打两行字幕能看懂就行。后面逐渐觉得这事有意思起来，花点心思，虽然不再有父母聊天的声音，但面对视频里被记录下的炉灶燃气声，锅铲和锅底的碰撞，以及抽油烟机巨大的噪音，汪顺一点鼠标，音轨被移除。
不过他的粉丝似乎很喜欢，觉得他长得这么好看还不出声的样子非常清冷高贵，遗世独立——汪顺看到这八个字的时候很想质问平台怎么没有删除他人微博的功能？总而言之，作为他的个人特色，保留了下来，即使后面他回到了自己一个人的住所，汪顺也还是就这样沉默不出声地拍着视频。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汪顺也知道自己说话声音不太好听。人都爱面子，他自从清楚认知到自己唱歌跑调就再没去过ktv，和朋友在一起时扯着嗓子大喊那是因为已经彻底没形象了，作为靠互联网吃饭的博主，维持一些尊严也是运营的一部分。更何况自从回了家，改善了一部分穿衣打扮，汪顺的粉丝群体除了来看他做饭的，还有一部分是他的忠实颜粉。
汪顺对自己的颜值不说十分自信，但起码明白优势，况且他长得高，又有健身的习惯，虽说这几年是懈怠了那也是宽肩窄腰，肌肉流畅，只要穿得稍微正式些评论区就全是口水和尖叫，一串下来的想吃还得分辨一下具体对象，偶尔有几期做甜品的更是干封好几个评论账号，甚至分化出两派：男妈妈教和神女教，双方在评论区互相拼比谁站得前面，谁被汪顺点赞了。
汪顺拿小号给两条热评都点了个踩。
如果可以，汪顺就想这样默默地做一个流量还不错的美食博主，接接广告做做商单赚赚收益，偶尔用小号怼怼黑粉。
比如现在。
@汪顺Steve 回复 @Sun Fitness：让你吃了吗就点评上了。
微信噌噌噌地弹出运营小哥的消息连发：
顺哥？？？
顺哥？？你被盗号了吗？？
hello哥在吗哥回个消息好吗哥你现在先别删也别回也别继续跟人吵了我能给你打个微信电话吗哥。
“所以，你的意思是，人都被我喷了还愿意跟我联动？”整件事最大的错是自己犯下的，汪顺自知理亏，看到运营发来的消息还有点震惊。
“对面房管联系我了，Sun哥这个人其实还挺好说话的。”运营也没想到，他还正冥思苦想如何解决这一危机，先发来消息的竟然是对方，还提议要不要合作联动拍个视频，就说两个人其实是认识的，“而且他说他回复你也不是很礼貌……”
“他也知道不礼貌啊！”汪顺在自己人面前倒也不怎么端着，一口大锅往外甩，“要不是他在评论说我做的杭州菜不正宗我怎么会……”
“而且你确定他不是想把我骗出来打一顿？”
比起正在安静私下寻求解决方案的两位当事人，两家粉丝已经在汪顺的视频评论区上演赛博全武行。Sun Fitness这个账号在健身圈绝对算大体量主播，粉丝数比汪顺高了不少，更何况主播Sun哥，本人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五官帅气冷峻，又是搞健身的，但性格和脸是极度反差，胆小，害羞，说话儿童音还爱黏黏糊糊地撒娇，如果不是开直播真的能看到主播本人估计都要以为谁家小学生来了，念个弹幕还都会加上哥哥姐姐，硬是培养出了一大批把能抡死一头牛的主播当儿子养的粉丝。
全军出击！客场作战的Sun粉丝涌入批判汪顺连一句意见都容不下小心眼素质太差，汪顺粉丝则嘲讽Sun为什么主动来ky被喷了活该，战火从生活区一路烧进社交平台，更有好事者已经在日活300平台开贴有谁知道他俩之间什么恩怨吗能嗑吗，各路粉丝看客乐子人齐登场，按照帖子的走向汪顺怀疑下一秒就要发动盒武器了，受害者要么是他自己要么是Sun。
就不能大家都删了评论装死一下吗？我只是个中等粉丝量的博主吧，汪顺哀嚎，平常哪有这么多人看自己视频？运营很努力地跟他解释主要还是对面流量比较大。
哦，他是大主播，我是小up。汪顺磨牙，大主播就可以这样放任粉丝吗？
微信弹出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长得有点可爱的狗，汪顺努力辨认了一下这竟然是马尔济斯！那就是一只长得有点丑的狗了。
坨坨：你好，我是Sun，方便聊一下评论的事吗？
这什么鬼名字啊不对怎么就追杀上门了？汪顺大惊失色，确认是自己是被自家运营出卖了以后，汪顺赶紧通过申请，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消息来的很快很主动，你好，我是孙杨。
汪顺确实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为什么一上来就真名揭露了？还没等粉丝盒一下就自爆了？但无论如何不能把天聊死了，先老实接锅吧，他说不好意思sun哥，我的我的，这个事吧——死脑快想啊快想个理由出来总不能说他就是爱用小号怼黑评吧——就是我下午心情不好所以不小心……给你搞出这么大麻烦，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坨坨：我不介意的顺哥。
坨坨：可以叫你顺哥吧？还是Steve？
坨坨：【小狗表情包】
Steve.W.S.：当然可以，叫啥都行！
汪顺认可了孙杨的表情包审美，反手一个保存，但不认可孙杨的自来熟能力，只是还没等他想好，孙杨的消息又进来了。
坨坨：我之前说的那个提议你有没有兴趣？
有兴趣必须有兴趣对哥们的风评很重要毕竟哥们现在主收入还是靠这个——汪顺努力地维持正在输入中的假象一边和运营打字打得飞起：咋办？要答应不？
运营：顺哥你为什么不想答应？Sun哥主动给我们提合作呀，这个视频要是做得好，说不定还能从健身区吸一波粉丝呢！
不知是否该夸运营爱岗敬业这种大危机情况下还不忘跨赛道吸粉这件事，汪顺：我怕被打啊！你也知道对面是谁！
运营：但是顺哥你也挺强壮的，你平常不也健身吗，我看你视频里肌肉也不小的。
汪顺：……你知道人家两米吗？别说不认识，别装傻。
运营：不会的！他房管真的跟我说了，Sun哥脾气可好了！
02
@Sun Fitness 回复 @汪顺Steve ：顺哥让我蹭一顿饭呗。
@汪顺Steve 回复 @Sun Fitness ：下周等你。
日活300平台及时搬运动态：之前买股cp的哥哥们呢？真卖了！
粉丝大战显然不会因为这略显拙劣的补救终止，毕竟这俩人至今连互关都没有，更何况先上车后补票还不如一直不补票，骂完才上关注瞎子都能看出是公关方案，别问，问就是能互怼的好兄弟关系。但汪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粉丝言论实在不适用事在人为这个词，明面上糊弄过去给大家留点洗地空间已经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剩下只能寄希望于两家粉丝的老板老师爹妈给她们上点压力，别一天天地捧着手机玩。
把这条回复置顶当做预告，平台退了，微博也不看，他也没有粉丝群需要处理，只剩微信叮叮咚咚地往外弹消息，孙杨看起来倒是挺开心的，在群里积极讨论视频主题拍摄时间地点的小狗头像反复出现，汪顺突然意识到——诶，Sun哥你是杭州人？
是呀。孙杨说，
好吧，好吧，这下踢到铁板了。汪顺刚生起一点这两米大哥还挺和善的想法转瞬即逝，他越发觉得孙杨搞这一出就是为了线下1v1然后把自己揍成猪头顺以报不正宗家乡菜之仇。当然法治社会打架斗殴是要处十五天以下拘留的，难道是威胁自己以后不许再出杭州菜视频？肯定不出了，小命要紧啊，他汪顺年方二八正青春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栽第二次跟头，胡思乱想之间手脑分离开启全自动上班模式，好的，没问题，我都ok循环出现，直到终极二选一堂堂登场，那这个视频是去你家拍方便还是来我这里拍？
自动回复的手停下，汪顺思考，汪顺犹豫，自己送货上门还是主动引狼入室之间的最优选想必是找个中立地区，但此事实在没有能被他搅入战局的第三人了，他想自己美食博主不也分吃的和做的吗，怎么自己就是个做饭的，要是探店的随便找个店解决一下不就成了？
微信群聊很安静，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去你那边吧。汪顺视死如归。
被按下暂停键的群聊又人声鼎沸起来，汪顺给自己补充起理由，毕竟他除了自己家并没有第二个地址，万一真结仇了还要连夜换地址跑路，他房贷还有十几年要还呢。
孙杨不愧是大主播，团队很成熟，7人群聊里5个人都是孙杨方的，高效率地敲定了具体方向和时间，汪顺机械地重复打开资料查看资料保存资料的工作流水线。
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蹭上大主播热度是这种事情。
一个红点，一条未读私聊新消息。
坨坨：我很期待顺哥做的菜哦！
你就期待吧，看我毒不死你！汪顺嘴上这样说着，还是本能地用高素质互联网形象回复了孙杨。
Steve.W.S.：手下留情啊Sun哥。
孙杨录了视频发来询问汪顺平常用什么摄影器材，怎么架机子布光。
汪顺虽然已经专职做了美食博主，但他的更新一点也不稳定，主要就是他的拍摄条件完全取决于天公作不作美。大晴天多拍两条，阴天就休息。好在他的路数更接近XX教炒菜而不是XX食语，不用细致地给每个食材喷水打特写，也不用把虾扔到空中然后下一秒就切换出一盘剥好的虾仁和另一盘完整的虾壳。简单，快捷，能用一份大部分人看了都能学会的菜谱解决的问题为什么非要玩那些花样？汪顺如是说。
pocket加gopro已经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实在不行再加一台相机，汪顺看了看孙杨拍摄的视频，开放式厨房，漂亮的大理石岛台，客厅落地窗的透进来的光线把整个厨房映照出一股有钱人的气场。
牛。汪顺用一个字概括他内心汹涌的仇富心态，当然，更多是开玩笑。下周等你并非真的速成，否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俩人其实不认识，孙杨说还是要培养一下感情。
兄弟，讲话别这么暧昧。
然后孙杨就隔三差五地来汪顺的微信里报道，给他的朋友圈点赞评论，汪顺一开始还不习惯，接触下来发现孙杨和他的朋友们也没什么区别，孙杨还会很认真地给汪顺发自己看他视频的长篇观后感。
当然字数能少一点就好了，汪顺在心里吐槽，太长，不看，晕字。
没有真的不看，他汪顺不是这种人。汪顺仔细地、从头到尾地把评价反复看了好几遍，我说一般情况下这种头部大主播不都是眼高于顶看不起人把活都扔给助理还要克扣助理工资的吗？如果这个观后感是助理写的那助理小学语文一定是体育老师教的，想来助理也不敢给自己上司胡编乱造一些童年小故事？你只是看人烧饭不用看的这么感动吧……
所以这真的是孙杨自己写的。
汪顺最后回复，哎呀早期视频都是拍着玩的，不用看那么仔细啦。
另一只手机里，孙杨正在他的屏幕上挥洒汗水，和汪顺的随性更新相比，健身直播和每周固定上班流程没有任何区别，周一练手臂周二练背周三练腿，准时准点穿着他荧光粉荧光黄荧光橙的亮眼搭配出现，然后开始亲切地招呼看直播的“哥哥姐姐”们来一起健身。
组间休息是孙杨固定的读弹幕时间，弹幕里一水的“宝宝妈妈上班好累抬不起手”“主播动了就是我动了”。
孙杨一字一句念完，扁扁嘴，“不要总是光看不动呀。”在这件事上孙杨的态度是很端正的，即使知道有些只是开玩笑逗他也会一条一条地回复。
“上班很累可以做一点轻度的运动，不用上什么强度，可以改善睡眠质量。”
“健身一定要靠自己的，我再加十组也练不到你们身上啊。”
休息时间一过，孙杨又恢复到那个精力充沛的运动状态，动感的配乐加上他的轻松流畅的动作，面无表情的人连拿在手上的哑铃都好像失去了重量，ez。汪顺甚至被他鼓动得有点想起身跟着练两组，但业务繁重，他更是下定决心要在孙杨面前露一手，转身投入他的美食大业，只把孙杨过分激情的健身直播当bgm。
03
多大点事，怂成这样。
汪顺点评。
被点评的人是他自己，正手提两袋食材，背了一口实体锅，犹疑不定地在孙杨小区门口来回踱步。和孙杨在网上聊得很好不等于线下见到真人不犯怵，虽然他再犹豫下去保安估计就要走过来了。
距离两人约好的见面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汪顺真的很后悔没有再多带一个人非要单枪匹马杀上门来，但运营小哥同他不在一个城市，捅出大篓子的他根本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你过来陪我一下吧这种丧尽天良的话。
助理自然也是没有的，汪顺习惯了做事亲力亲为，况且赚的钱也没到能稳定支付第三个人工资的程度，他还给自己保留了一个想不干就不干转头老老实实去上班的退路。而一旦招募助理，自己撂挑子不干了就得让人家换工作，在不久以前还是普通社畜一位的汪顺很难转换立场切成资本家形态，总觉得这有点缺德。
呃，而且做全职博主应该可以写在简历里，不算gap吧？
万一，万一孙杨线下脾气不好……他要不干脆现在就把gopro打开，执法记录仪行车记录仪总之在摄像头的威慑下孙杨至少会体面一些，然后他做饭，大家虚情假意地互相称赞几句，拍完收工后期剪辑最后发布一下联合创作——
“顺哥？”一片云笼罩了他头顶的天空。
“是顺哥吧？”
高，实在是高。
这句话主要是在表达孙杨真的长得很高。
就这你还说自己没两米？汪顺看得觉得自己恐高症都要犯了，完全忘记自己这一米九一的身高怎么也算一种违章建筑。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突然见面，汪顺表面还能维持镇定地点头承认多亏他不是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了，多年社会人经验就是被老板骂了被车撞了都可以表情平稳面不改色心不跳。
心还是要跳的，被车撞了不跳的话那真的出事了。
但孙杨不是卡车不会把他一口气撞飞，汪顺甚至没想通孙杨怎么把自己本来也不怎么露脸如今还口罩帽子全副武装的样子认出来的，孙杨已经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搭上他的肩膀了，他没有任何遮挡的五官高速贴近，身高差把汪顺以一种夹在腋窝里的姿态禁锢住了。
太近了哥。真的太近了哥。这种距离下他连孙杨额头上的痘痘都能看清，不对吧兄弟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有必要这么亲密吗？
保安大概是通过这惊人的身高辨认出了这是自家业主，不再关注这边的情况，也对，谁家小区里有此等庞然大物上班不用五分钟就记住了。
“s……”现实中叫人家网名真的很奇怪，汪顺在和网友面基这件事上毫无经验，况且他又知道孙杨本名，那这个sun到底是sun还是孙就有待商榷了，嘶嘶了两声，怎么像条蛇，最后破罐破摔地喊了一句孙杨。
“先进去吧。”孙杨很快放开了他，表情也没太大变化，回到一种正常的成年人的社交距离，说话也和他线上被电波处理过声音略有差别，要更沉稳一些，伸手把汪顺手里的塑料袋捞了过来。汪顺其实也没买什么，健身餐挑不出什么新鲜花样，孙杨还是个难得没有忌口的，最后还是选了比较大众化的食材：一些新鲜的蔬菜、鱼虾，数量不多，但是种类丰富。
哦。好。他低头，踩着孙杨的影子走，两步，三步，手上少了一半的重量让他觉得有点虚无，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不应当让孙杨帮他提袋子。但过了这么久了再提这件事颇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错过机会的汪顺尚未调整好心态，孙杨已经受不了这长久的沉默，他主动开口，“怎么来了也不发个消息给我？”
这人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汪顺在内心比了个中指，哈哈哈地尬笑了两声，给孙杨的印象分扣除两分。
孙杨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家里没有其他人，助理他们都不在，你可以随便拍。”他突然又一拍脑门，“忘了问你了，你对狗毛过敏吗？家里之前养了小狗，不过我前几天送去我妈妈那边了，但是狗毛肯定还有……”
“没事，我不过敏。”汪顺说。
可这小区怎么这么大，走了半天还没走到？汪顺想。
孙杨停下脚步。
孙杨环视一圈。
孙杨说。
“等下，好像不是这栋。”
多厉害呢，在自家小区迷路。
汪顺被这么一打岔反而放松多了，他本来也是擅长社交、性子随和又爱闹腾的，初见孙杨显得拘谨主要还是这件事最开始的缘由压在他的道德水准上。他知道这事儿完全是在麻烦孙杨，对方的粉丝把他骂个三圈不带停的他也只能认了，可孙杨主动替他弥补，还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汪顺就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但如果孙杨也能给他创造一点小小的麻烦，把天平的左右平衡稍微调整一下，汪顺被压抑着的那些乐天的部分就会一点一点地跑出来。
汪顺故意地、小声地，“啊？”了一声。
一般这种语气他都用在和朋友打游戏的时候，被这群人坑了就故意拖长音地用一个问号表达不满，孙杨就尴尬地说不好意思走过头了，他说话甚至有点磕绊，表情也不再那么冷淡，眉眼都耷拉下来。
汪顺是紧张的，孙杨当然也是，只不过他直播经验丰富，在面上掩饰的更好。日程规律早睡早起的孙主播今日比平时醒得更早，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他已经反复检查了厨房和机器好几次，晨跑了几圈又重新冲了澡，可距离他和汪顺约好的时间还有好几个字，坐不住，微信也没有汪顺的消息，于是孙杨只好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守株待兔，否则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在捕捉到在外徘徊的汪顺？
汪顺很快通过孙杨的表情想到了这一点，如果不是孙杨的外形太有威慑力，汪顺应该早就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在外面，但现在孙杨连偷偷抠手的小动作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他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勾了起来，眼睛也眯了眯。
孙杨对他的这点变化倒是一无所知，他很快找准了方向，两人其实也没走错多远，孙杨还是忍不住想替自己开脱一下。主要是在自家小区迷路太丢人了，“这个开发商他，就，不知道为什么二期在对面，三期反而建在一期附近，嗯，就，晚上也挺容易走错的……”
电梯门关上，把孙杨小声的絮叨给锁在了密闭空间里。
04
“哈喽大家好……我是Steve。”
不对，重来。
“大家好，我是小汪。今天要教大家做的是，嗯……”
重来。
“大家好，呃。”
汪顺现在除了后悔就是后悔，到底为什么要突然一时兴起说什么想试试孙杨的录音设备？光是从来没说过的开场白他就磕磕绊绊地反复十几次，孙杨倒是非常耐心地陪着他，那么大的个子杵在边上，很像老家不用栓绳就会坐着看门的大狗。
大狗起身。
大狗走过来。
不是，孙杨走过来。
汪顺赶紧关闭录音，算了吧算了吧别搞了兄弟，他真的就是纯粹头脑一热见到没见过的东西好奇心起来了，然后一紧张就没话找话结果给自己找一大麻烦，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这么丢脸真的好吗，他露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微笑，“那个，还是算了，我们还是直接录视频吧？”
“好啊。”作为提供场地和安静等着吃饭的人，孙杨自然是没有异议，而之前的讨论里早就写明了拍摄台本，按汪顺的习惯他只需要大致展示一下大体食材就可提开始制作了，于是孙杨自然而然地伸手，“那我给你拿着云台。”
但可能是换了场地，又或者是被孙杨这么盯着看，在家里准备过好几次的流程被他弄得有些手忙脚乱。
他本身准备的是一周量的菜谱，光主食就有四五种，于是一会儿拿错食材，一下刀多切了几下把胡萝卜丝变成了胡萝卜丁，清洗用过的勺子时差点把水溅出一片人工喷泉。
不是什么大错，他也不确定孙杨能不能发现，汪顺的脸色还是尴尬地红了起来。而明明平常他做饭不需要说话，孙杨站在边上，他就忍不住想要开口解释一下自己在做什么，他还没法怪孙杨在边上碍手碍脚的，毕竟对方看起来确实是一个合格的三脚架，甚至反应很快地挡住了即将从桌上滑落的餐具。
把米放进电饭煲，按下开始，汪顺才松了一口气，孙杨制止了汪顺想要把领夹麦摘下来的动作，递了杯水给汪顺，“要不咱俩先聊聊别的，你喝点水先。”
从哪儿摸出来的？刚才也没见他倒水啊。汪顺在内心嘀咕，但也没跟孙杨客气，接过杯子灌了两口水。
可先聊点什么？孙杨花了二十分钟证明他真的是那个在微信上给汪顺发来长篇大论的坨坨本人，从你平常健身吗开始废话滔滔不绝，还很好心地给汪顺留了气口——指他会先抛出一个问题，等汪顺给出回答以后，孙杨自己再就着这个话题发挥他的口才。汪顺把整杯水都喝完了，了解了孙杨家有一对做体育老师的父母，一只狗，两盆只开花不结果的橘子树，曾经最喜欢的游戏是NBA2K但现在这游戏就是一坨，小时候是练游泳的，之所以练游泳是因为练别的项目的时候父母觉得他话太多会影响其他人，但扔到水里就别想说话了否则等着喝一肚子水吧。
汪顺心想那确实是个人都忍不了你这么多话。
但必须要承认的是，他的心情慢慢地随着和孙杨的闲聊放松了下来，孙杨在线下的形象和他在互联网那个藏在小狗头像后面的样子逐渐重叠。玻璃杯上起伏的棱形切割面在阳光下投出复杂的影子，烤熟的南瓜的香气溢满了整个房间，汪顺喜欢吃，他对食物有一种本能的亲近，只要闻到饭菜的气味心情都会变得愉快，否则他也不会选择这个赛道。
“好香啊。”孙杨替他说。
迈过这一道坎以后汪顺恢复了水准，按部就班地处理剩余的食材，孙杨在他开始动作时自觉闭嘴，汪顺却说没事，反正我做饭不录音，说说话也好。锅内放一点油，炒香蒜蓉，汪顺觉得孙杨大概是不做饭的，不然怎么会用下抽式油烟机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香气中，他把色彩鲜艳的蔬菜粒倒入锅内，激起一层蒸腾的水雾。
冻成冰块的葱姜水和鸡肉日地一声打成糊糊，孙杨靠近了问他，为什么要冻冰块？汪顺在机器轰鸣声中大声地说，也可以放葱姜水！但是那样就要冻肉！不然在料理机里搅拌的时候温度太高会影响口感！吼了两句汪顺意识到其实他可以先暂停搅拌，按一下按键，孙杨一下子没收住音量，在陡然安静的室内很响亮地回答，这样啊！他说话时气沉丹田字正腔圆，可惜音色稚嫩，听起来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小学生，想到这里，汪顺又眯着眼笑了起来。
南瓜挖空做成碗状，在里面倒入鸡蛋液再进一次蒸锅，烤箱倒计时结束，这次端出来的是烤土豆和杏鲍菇，汪顺清点一下数量，时间正好，该给凉拌菜下调料了。他还不忘指挥孙杨给他刚出锅的菜品拍个特写，热气蒸腾的土豆比平时看起来更有食欲，美食博主的第一要点总归还是卖相，汪顺自然是深谙此道。
春笋是当季食材，清炒笋丝的白色上垫上味道清甜爽滑弹嫩的鸡肉丸子，煎制的鸡胸肉和三文鱼切块拼花，把杂粮米捏成饭团，连放几种米煮完是什么颜色都是精心搭配过的如何呢，看着自己做出的成品汪顺满意地笑。
孙杨自然是很捧场，他就没有不捧场的时候，汪顺一颠锅那烟雾直往他脸上扑的时候他都还要夸一句顺哥你好厉害。
会给情绪价值的男人谁不喜欢？汪顺想，要不是哥们道心坚定高低得给哄成胚胎了，倘若厨房装个镜子他必然能发现自己脸上挂的笑容有多么不值钱，可惜白色的大理石台面没有这个功能，摆盘，端上餐桌，汪顺就这样自以为定力很强地完成了他的表演。
05
一停止拍摄汪顺赶紧接过机子回看视频来确保素材，孙杨问他，“我能拍两张吗？”
“嗯？”汪顺一心检查镜头，头都没抬，“行啊随便拍，你要发宣传微博？视频发出去之前别发就行。”
孙杨应了一声，手机咔嚓两下，汪顺听到动静下意识看过来的时候和镜头正巧打了个照面，拍美食照已经拍出职业病了，汪顺习惯性地点评起孙杨的拍摄视角，“你把手机拿高点，从上面拍比较好看。”
孙杨从善如流，切换角度又按了几张，汪顺趁他检查照片的时候扫了两眼，效果如他所想确实不错，他就又转头回去研究自己手里的东西。
食物的香气还在不停地往两人鼻腔里钻，汪顺已经习惯了这种能看不能吃的诱惑，但孙杨明显没有，他咽了两下口水，动静不小。其实除开摆盘的部分，大部分菜色都有炒多了放着备用的。“不然你先吃点？”他指了一下灶台边的盘子，“那边的不用拍。”
不用不用。孙杨又咽了一下口水。
好在孙杨做主播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更何况做主播的谁早期不是自己拍摄自己剪辑自己上传，汪顺从头到尾顺了两次，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就算缺几个小特写回家自己补拍一下就行了。而且孙杨的手法其实挺上道，好几个推拉镜头的角度和汪顺所想分毫不差，汪顺看完的第一想法是如果以后自己要请助理或者摄影师起码要找个有孙杨这种水平的，一转头，孙杨正眼巴巴地等待着顺皇大赦天下。
哇哦好像一条大狗啊老家的狗等开饭的时候就这样。汪顺锐评之。
啥也不说了开饭吧，汪顺关闭相机，吃饭的过程在他这里是从来不拍的，装！来，尝尝哥的手艺。
两双筷子，两个人对坐，然后汪顺就眼睁睁地看着孙杨第一下就破坏了他精心搭配的艺术造型。我请问呢？汪顺很想送他一个精彩的白眼，孙杨说太好吃了！汪顺就把白眼又收回肚子里。他的称赞可谓真情实感，当然汪顺的判断方式还是来自于这人连夹三筷子张大嘴一口塞一整个丸子等毫无矜持的吃相，虽然也可能是饿坏了。孙杨一边吃一边以大量重复且无水准的辞藻来赞美汪顺的烹饪技术，不论如何，汪顺很受用，食不言寝不语的法则并不在本餐桌受用，孙杨每夸一句汪顺就在心里给孙杨加印象分，一顿饭下来计分板翻得堪比一场篮球赛。
“但你不用算什么热量吗？”汪顺有点好奇，孙杨吃饭好像一点也不挑，在他的印象里健身博主是精细计算一餐三个蛋两块牛肉多吃一口菜都会热量超标的用电子秤吃饭的神人。
孙杨笑，“一顿饭而已，又不参加比赛。而且大部分时间控制住了，偶尔多吃点也没什么。”
“那你平常都吃什么？”话题顺势而下。
孙杨给他展示了把牛油果和香蕉蔬菜汁蛋白粉一起打成糊然后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的视频。
……what can I say bro我就说你们搞健身的多半有哪里不对。啊超人味觉，他想，连带着刚才被孙杨夸出的喜悦程度都有点下降了，这种东西都吃得下去的人真知道什么东西好吃什么东西难吃吗，恐怕放水里煮一下放点盐他都觉得是人间绝味吧。
孙杨说，“但是那样很难吃。”
他盯着汪顺的眼睛，态度诚恳，“你能把饭做得很好吃，所以我觉得顺哥你特别厉害。”
被人夸奖总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汪顺说我帮你把剩下的菜打包放冰箱吧，热一热就能吃，味道不会差特别大。
好呀，谢谢顺哥。
汪顺总觉得孙杨这种随时随地蹦出的乖巧语气和他的外表反差太大，装嫩是吧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多大。呃虽然你确实是比我小一点啦……但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厨房空间虽然大，挤两个大型男性也不剩什么转圜的余地，两人并肩站着，汪顺用保鲜袋把各种菜品分开装好，孙杨就接过他空出的盘子开始洗碗，配合流畅、默契，流水冲刷声里孙杨问，“你是为什么做美食博主的？”
“怎么，我看起来不像会做饭的人？”
“我以为你更像是走模特赛道那种……”
谢谢啊就当你夸我长得帅了。
如果追根溯源或许要说到童年，用柴火煮出的饭会有一层焦糊，金黄色的，被外婆铲下来当零食分给在灶台附近假装帮忙扇风其实等着偷吃的他。锅里刚蒸熟端出的鱼是最香的时候，腊肉的边缘有一层油脂，而吃完这一口以后，汪顺的注意力就会被别的东西转移，吃饭时候的院子不关门，外婆追着他的脚步给他喂饭，路过村里好几家的门口，还有人家起哄说跑快点，阿婆要追到你了。
再后来汪顺确实跑得更快了，吃完一整碗米饭，排骨炖得酥烂，被单独夹出放在他面前的鸡腿，还是外婆烧的好吃，他这样说，换来大人善意的笑声，门口好久没见的伙伴一招呼，就急急忙忙地把碗筷用水一冲，一群小孩又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
上学的时候他很早就住校，吃了好几年食堂，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母亲炒菜的时候给他夹一块有点烫舌头的芥兰，熟了没有？他说我这周语文测验得了第一名，陈女士无奈，拍拍兴奋的小孩脑袋，问你天你答地。
没什么稀奇的，大部分人可能都是这样长大的，但汪顺就是因为这些小事而对厨房总是很亲近。他搬出来自己住后也总是自己做饭，最初是因为工资有限需要节约伙食费，然后是为了解决父母寄来的时令食材，再然后他已经烧得一手好菜，在朋友间享有盛名。
没什么小时候快饿死了所以长大一定要烧一手好菜这种故事哦，这里不是故事会也不是中华小当家，汪顺心想，甚至如果不是那段特殊时期，他应该也只是个喜欢自己下厨的普通人，不至于以此谋生。
但旁边的孙杨听得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真是搞不懂这个人，汪顺哑然失笑。假装没看见，转移话题，“给你放冰箱了？”
孙杨晚上开始直播的时候汪顺正在翻看拷贝回来的素材，手机一声提示，你关注的主播已经开播啦。
按理说他不该点进去的，但这一个月汪顺已经习惯了用孙杨的直播当做背景音乐，提神醒脑，手比脑子更快地点开直播。熟悉的背景，孙杨下午在这里还给他介绍了一下平常直播的流程。
“我还以为你都在健身房拍的。”汪顺看着一应俱全的设备感叹，“你居然放自己家里。”
孙杨一边调试镜头光线一边回答他，“我直播的时间早，在别的地方拍影响别人做生意。”
手机里的孙杨看起来和平常没太大变化，又是那一身鲜艳的亮色，汪顺试图回忆，这人早上好像还没这么丰富多彩？他拉了一下手头素材的进度条，视频里拍到的孙杨穿的一身黑色运动衫，看起来很清爽。
至少肯定比荧光绿清爽。
弹幕吐槽主播审美的有之，维护主播穿衣自由的有之，孙杨做个开场白，介绍一下今天的内容，稍微闲谈两句就进入标准的直播流程，汪顺也把注意力集中回正待剪辑的一部分。伴随着孙杨规律的，有节奏的声音，汪顺难得在剪辑的时候不那么心浮气躁，挑出能用的部分，去除一些只拍到他脸的片段——孙杨咋回事，怎么老拍他脸啊？在对方家里的时候没细看，只确保了必须要有的镜头，过完一看时间轴上出点入点标记被打得密密麻麻，汪顺烦躁的劲又起来了。
“主播看起来心情很好？嗯，还不错，今天有好事发生。”
孙杨带一点笑意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汪顺拒不承认自己被孙杨这句话哄好了，别自作多情好吗人家说的就一定是你了？他把K键敲得咔咔作响。
06
汪顺的视频终于在互联网风波的一个月以后发布，考虑到他还另外补拍了几个镜头，堪称他视频制作效率的巅峰。风格还是一如既往的汪顺，无配音，不过双方都出镜了一下用以明确主题，并没有拍摄俩人尴尬的初见，剩下就是常规的制作展示。
没等到孙杨发宣传微博，不过汪顺表示理解，视频发出去五分钟以后评论区又变成赛博战场，不知两家粉丝在他没看到的地方结了什么愁怨再一次大打出手，孙杨粉丝表示虽然孙杨（她们称呼为宝宝，汪顺觉得这实在有点恶心所以全部用孙杨二字代替）大度但他们是不会接受汪顺这种没有素质的人的！汪顺粉丝则表示这视频里孙杨什么都没做吧还蹭个联合创作，纯蹭热度，就是欺负小博主偷人家劳动成果！
这都什么跟什么？汪顺越看越迷茫，怎么就水火不容成这样了，最后还是孙杨的助理找到了缘由，原来是网站最近搞生活区评比，大概还有些激励金什么的，正常情况下他俩不是一个赛道榜单应该分开排，但策划岂能放过这波天大的流量？有排名就有竞争，更何况是最近还有冲突的两家。
要不删了？汪顺发。
不用管。孙杨回的很快，我处理一下。
这你怎么处理啊？
过了五分钟，汪顺看着干净的已关闭评论区六个字沉默。
眼不见心不烦，制裁了所有人的发言权以后孙杨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汪顺对此表示那你确实是六啊兄弟。话题很快拐弯，孙杨转头奉上本周观后感。 他给汪顺拍了自己做饭的视频。
汪老师检查一下作业呗。
没发的微博被孙杨发了朋友圈，文案很正经，和汪顺老师的合作视频，拍摄十分顺利，感谢大家的支持。配图九宫格，一张视频截图，剩下几张全是当天拍的照片，汪顺随手点开图片一张一张地翻，主要是想欣赏一下他指导的拍摄成果。
怎么中间还混了一张拍摄主体不明确的照片，一张照片里大半个人影，汪顺评价，构图水平非常差啊孙大主播。
那就点个赞，再不破坏气氛地回复一串/握手就好，汪顺在退出前把截图又看了一遍，终于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孙杨什么时候关注他的？
他又赶紧地打开平台，和孙杨的联合创作挂在置顶，点进去，仍旧是他为了发布视频加上的单向关注。孙杨首页没什么视频，他的直播录播有专门的回看账号，他自己基本发的是教学、或者一些装备的商单广告，因此那条关闭了评论区的视频是孙杨这段时间以来唯一的更新。
那就是助理给的截图吧。他想。也很正常，他这种一看就是发给合作方一看的，工作内容，嗯嗯有助理就是好啊等他当上大博主他也要招一个……点个赞吧就。
红色的爱心冒出来的瞬间，孙杨的朋友圈就在他的刷新间一下子消失了。
然后一模一样的文案和图片重新出现，唯一不同的是视频截图被替换，或者说，剪裁了下面能看到已关注三个字的部分。
嗯？
做贼心虚，欲盖弥彰，总之，汪顺发现了。他点赞评论，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察觉。但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再看不出来孙杨对他有意思他就是傻子了，谁没事干三天两头看似给朋友分享日常实则发布找准角度不做作不经意的凸显身材的照片啊，真热爱分享生活应该去小某书。
笨狗一只。汪顺点评。
但他还是很没骨气的保存了照片，劲啊这身材。
问就是我有自己的节奏你别管，粉丝牌子几级了关你什么事，看直播挺好的呀怎么了健身锻炼一下他又没花钱。
真没花钱？那还是花了，汪顺心虚。但这也不能怪他，谁让他下午和孙杨随口一提上次那紫色外套挺好看，孙杨当晚就以一串葡萄的形式出现在直播里，很紫，连鞋子都是紫色的，汪顺被他逗得不行一念成魔刷出价值xxx的礼物。
当然是用小号看的，孙杨能用小号我不能吗？
徐嘉余在连续一段时间接受汪顺的你看这段切片好搞笑骚扰后终于是可忍龟不可忍。
我看你是完全沦陷了！徐嘉余痛心疾首，好兄弟说好小心主播的呢，怎么被人追两下就带沟里去了。
汪顺拒不承认，别瞎说啊，我就当朋友处。
徐嘉余掰着手指给他数，你自己算算他都约你出门多少次了，你拒绝过一次了吗，啊？上次跟人家去吃饭，上上次跟人去看展览，上上上次……别的不说你视频更新频率都慢了吧。
那倒是本来也不快。嘴比骨头还硬，天塌下来还有汪顺的嘴顶着，而且。
他有点郁闷地想，为什么孙杨总是没有下一步动作？按他们男同第一次见面就能睡到一张床上最起码也能吃两口的节奏，他和孙杨之间的见面频率已经快要达到生同衾死同穴再下一步就是分手撕X老死不相往来。
但没有，孙杨虽然热情地对着他开屏，但俩人吃完饭汪顺说晚上有什么安排吗他明示暗示今晚自己有空孙杨说我要直播呀然后把汪顺送回家。这合理吗bro明明是你对我有兴趣吧？
他突然觉得孙杨这个固定的直播大业非常不好，非常影响发挥。
07
孙杨发来消息，“我有个朋友开的健身房过两天开业，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参观一下？”
什么意思，大主播折腾这么久是为了卖课是吧我要和你们这些卖课的拼了。汪顺敲出一长串回复，如果对面是徐嘉余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发送，但孙杨。
他又把这些字删除，不再青春的年龄汪顺知道有些贱不能乱犯，孙杨这段日子对他多有照拂，运营还很感动地说顺哥你居然真的跨赛道吃到商单了！Sun哥真是好人啊！
都这样了他还能怎么办？汪顺说ok啊哪天我看下我有没有空，矜持总要装一下的，但如果孙杨真的要卖课他好歹也买个月卡支持一下。
支持一下怎么了，谁家杀猪盘是骗人办健身房月卡啊起码也得年卡起步不是，汪顺选了个折中的方案开个玩笑，“直播不景气，准备转行做私教啊孙教练？”
“没有呀。我投资入股了，就是和朋友开着玩，而且直播嘛有些大器械家里摆着不方便。”孙杨想了想，又给他发，“想来玩的时候随时来啊，必须终身免费。”
你看，仇富就是这么轻松。汪顺真想说要不你图我点啥吧自己光收获不付出总觉得不好意思，周二傍晚他精心打扮准时出现在一看就花了很多钱装修的健身房门口，真是有点格格不入了哈各位。汪顺低头，他头一次觉得踏入一个地方竟然如此需要勇气，他虽然和孙杨接触不少，但毕竟孙杨的身材偏精瘦，除了高大些平常看不出有多强壮，健身房就不一样了，连前台都是大肌肉系汪顺光看了一眼就觉得多少有点难以承受。
“你是杨哥的朋友吧？”前台看起来认识他，冲他笑的很谄媚。或者说和善。汪顺这样评价。“你等下哦杨哥在里面跟鹏哥他们开会，你喝饮料吗，喝水吗，我给你拿瓶。”
等孙杨的直播结束，汪顺已经凭借自己惊人的社交能力把员工聊了个遍。当然也不是站着干聊，高低也得上手练练，由于只是试营业，在锻炼的基本也是员工或者朋友，孙杨在直播间隙看到了，用眼神示意在场的教练帮忙带一下汪顺。
一个小时的直播很快结束，他匆匆忙忙下了播，收拾完出来就看到汪顺正在另一侧和教练聊天，孙杨开口打断了对话，“在聊什么？”
语气似乎有些紧张。
“聊你呢。”汪顺正好在休息，倒也不是争强好胜，但帮忙指导他的这位教练应该是孙杨的好友，年轻人讲话无所顾忌一开口就是汪顺不知道的孙杨小八卦，汪顺好奇心大起不想放人离开，两人简直一拍即合，一边指导一边聊天，硬是把只打算稍微动一下打发时间的汪顺练出一身汗，湿透了的T恤贴在身上。这还拿不下你？汪顺想，那除非你小子审美就是这一屋子的超级壮汉了。
孙杨的眼神在他预想的范围内流连了一圈，然后转向他身边的人，明显有点不满，教练则赶紧摆手，“我可没说什么啊，顺哥这个天赋蛮好的，我看他卧推能直接上90kg了，练一下不得起飞啊。呃，那个，杨哥你接着指导吧有人喊我我先过去了啊。”教练临走前还冲汪顺挤眉弄眼一下，okfine那你真是拱火高手。
看着脸色阴沉的孙杨，汪顺又想笑了，这人的心情实在很好懂，给人留点面子吧就不揭穿他吃醋的样子了。
“乱加重量，给你练伤了怎么办。”孙杨嘟囔两句。
“那孙教练给指导一下呗，我感觉我这个前束发力不太对啊。”汪顺安抚明显炸毛中的大狗。孙杨还是吃他这套，几句话下来心情明显恢复晴朗，汪顺把没做完的几组动作练完，孙杨又带他放松，汪顺当然是从命，而周围的人大概是被敲打过了，竟然没一个人敢靠近。
啧啧啧，万恶的资本家。不过汪顺也不介意，他知道在场的众人多半也是好奇他跟孙杨的关系，哎，能有什么关系呢，你们孙总搞得像纯情少男我也没办法呀。毕竟不是正式营业，很快朋友们健身完打了声招呼各自走了，剩下的员工也是玩起了手机，孙杨干脆一挥手让人解散，他自己倒是还有工作，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的，汪顺没走，目送大部分人离开后靠在墙边和孙杨闲聊。
“我听他们说，你以前是……专业运动员？”
孙杨手上的动作很明显地停顿了，气氛沉滞了几秒，他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他们都撤了，你要不要进去冲个澡？”
汪顺顶着一脑袋水珠出来的时候孙杨正在角落里装蘑菇玩忧伤，关了灯的场馆格外空旷，顺带着连城市繁华的夜景都显得寡淡，汪顺逆着光走出来的影子落在他身前的地板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最后融入黑夜，像一条永无尽头的长路，汪顺就这样踩着黑暗走到他身边，带一点潮湿的水汽。
想聊聊吗？
我没想到他们跟你说这个。
汪顺依旧站着，从他的视角看向窗外，高楼闪烁的红色灯光取代了本来就不太明晰的星光，而孙杨性格里那些更像小孩的，有时候不那么社会的部分他终于在今晚理解了来自何处。
不想告诉我？
不是这个意思……哎呀。孙杨叹气，既然这样，还是我说给你听吧。
运动员离开自己训练的项目是多半是，不出成绩，年龄大了，伤病，孙杨说，虽然听起来也很遗憾，但在我们这行是常有的事，成绩差一点的当个体育特招生，拿过奖牌保送个好大学，在大部分人眼里也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当然，这些事情距离我很远。虽然说这话有点自吹自擂的意思，但我当年成绩很好，年龄很轻就进了省队，然后是国家队，你现在去查估计还能查到名单呢。就是那时候，呃，装了一点，毕竟我成绩真的很好嘛。
年轻气盛的孙杨，汪顺忍不住想像了一下他的样子，应该是个很讨人厌的死小孩。
你就这样想我？孙杨语塞，我也就……好吧。他低头，确实有点烦。仗着成绩好，在队里结了不少仇，不过实际上我后来的遭遇也不是因为这个。大部分时候，尤其是练游泳的，你一开始是被谁选上的，后面基本不会换的，有点师徒制的意思，但我突然接到通知就换教练了。没什么选择权嘛，而且人傻，还以为自己成绩好别人就一定是为你好，其实人家拿你当博弈的牺牲品。
孙杨有时候总想，如果那时候他没跟新教练走会怎么样，但回忆起来只有接到通知的那个下午。他们一整组人被叫到会议室，身上还带着去不掉的消毒水气味，几个从来没见过的领导神色凝重地告诉他们，你们教练被查出给队员使用兴奋剂，我希望你们能如实说明情况。作为组里成绩最好的那个，孙杨遭遇的质疑声要比同组的其他人更多，没有了教练团队的他们不得不被分散进其他组，但却被检察人员没完没了打断的训练，隔三差五就要谈话。成绩下滑，训练不到位？兴奋剂没查清楚之前谁也没办法。
风言风语传得总是很快，即使每次他的检查结果从来不出错，但这种压力对于一个不过刚成年，一直生活在体校这种封闭环境内的，尚未经历任何挫折的小孩来说太过折磨。教练的缺失带来的最明显的问题就是，失去了专业的指导，他的训练成绩就这样一落千丈。而没有成绩的人没有资格留在泳池，第二年的国家队名单没有他，再然后省队，落至备选，孙杨很多年以后才明白自己不是成绩下滑被放弃的，而是他在一开始就被放弃了。
没有人会在乎一颗弃子的感受。
当然想不通。孙杨说，根本睡不着，整夜整夜的哭，他的19岁如一池黑色的梦魇，体重掉的飞快，后来队里放假让我们回家我妈过来接我，差点把她吓死了。
然后我就不游泳了。退役，还好成绩作数，出来读书，想办法去留学……孙杨的语气逐渐恢复平静，汪顺长久地沉默着，他虽然擅长聊天，但孙杨的故事太沉重，平日惯用的插科打诨那一套在此处并不能通行，于是最后他只能握住了孙杨的手。很冰，从指尖泛着一股冷意，汪顺努力了试图把他的手圈在自己手里。
没成功，孙杨的手掌比他的大了一圈，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只包住了对方的手指，这确实没什么难度的，ez。汪顺想他现在这些破想法拿出来肯定非常绝对破坏气氛，好在孙杨不会读心，而熄灭灯光的场地里连察言观色这项技能的都没有发挥条件，不论如何，安慰一下脆弱哭泣（孙杨严正声明他没哭）少男的下一步就是——
就是什么，互诉衷肠，然后滚去开房。异性恋都这样，同性恋又能有什么区别？他并没有不把孙杨的苦难当一回事，但是手也牵上了心里话也说了，两个人穿用同一瓶洗衣液洗出的短袖靠在落地窗边看星星，情至深处顺水推舟就算孙杨不打算进一步拓展心理上的关系也得拓展一下生理上的关系吧。
孙杨说谢谢你陪我，我请你吃宵夜吧顺哥。
……汪顺表示自己真的输了。虽然让你忆往昔但是这只是进行感情交流的一部分不是真的让你把自己变成18岁纯情少男啊，你带我来健身房难道不是想展示一下肌肉散发一下男性魅力？这么容易冲动的场合你居然就用来深夜emo？
好在下一瞬间汪顺福至心灵，他把空着的另一只手啪地一下贴上了孙杨的脸。
超出常规温度范围的热度。
汪顺终于想明白原来孙杨竟然只是因为害羞。这实在不符合他们对传统体育生的定义更不符合体育生加男同这个组合通常会出现的结果，但联系上下文，或许，由于此人前18年一心只有游泳而被打击后一心只有事业，做了主播后更是被父母耳提面命这行水很深，孙杨感动不敢动，虚度几年好光阴。
孙杨面红耳赤口干舌燥，汪顺握住他手的时候他就开始紧张，进而生出想逃的心理。这并不像平时的孙杨，但人经历过变故后性格多少会发生改变，本来准备好的台词到了嘴边竟变了其他台词，不是第一次了，他有点懊恼。感情经验少的小孩就这样，总觉得很多事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不明白更多时候你总得先A上去不能空大就跑……
汪顺突然放开了他的手，孙杨下意识想抓住，只抓到了一手空气，不由得有些慌乱起来，他急促地喊了一声汪顺。
装傻充愣，势要报复回前几次被孙杨戏耍的心，对待小屁孩山人自有妙计，他说，嗯？时间不早了，要不我们……
等下，等下，我有话要说，你能听我说完吗汪顺。
然后孙杨就发表了极为磕绊，不流畅，不通顺的一大串表白，效果不佳，至少比他预想的那种水到渠成的浪漫表白要差很远，甚至听起来更像那种犯罪嫌疑人口供：孙杨供述了自己其实很早在留学的时候就看过汪顺的视频了那时候他一个人被困在国外全靠汪顺的视频渡过漫漫长夜所以从一开始找上门要跟他合作就是蓄谋已久天赐良缘的事实。包括后续的刻意联络，甚至今天——汪顺心想我就知道今天有问题——总之都是他处心积虑安排的，他本意是想下班以后去吃个饭聊个天散一下步只是没想到自己这群朋友如此不靠谱导致汪顺一下子直击内心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关键词他还是没有忘掉，我喜欢你四个字被他翻来覆去地讲了好几次，声情并茂，汪顺终于听不下去这越说越破坏气氛的复读机，他一把扳过孙杨的脸，在他嘴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把唱个不停的孙杨牌生日莲花蜡烛变成一个哑巴。
不是说请我吃宵夜？
不过呢，我比较喜欢在家吃。汪顺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笑意，这就是明晃晃的诱惑了，汪顺又问他等下吃什么好，一本正经地叫他点菜，说哥好歹也是美食博主做个宵夜手到擒来！
孙杨当然听出他意有所指，干巴巴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平常不吃这些。他关门落锁的背影看起来很狼狈，电梯下行，轻微的电机轰鸣声，数字一路下降到负数，孙杨越走越快，空荡的停车场里只有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车门关闭的瞬间两个人已经难舍难分地吻到了一起。
孙杨的吻技不如汪顺想象中那么差劲，他的舌头灵活地撬开汪顺的齿间，在对方口腔里品尝到同一款漱口水的味道，汪顺很快就被亲的晕头转向，刚才还显得有些笨拙的人现在又强势起来了，缠绵半天才舍得还给汪顺一口自由的空气，只是眼睛还丝毫不愿意离开。地下车库的光线并不明亮，孙杨又是极为标准的眉压眼，他这样凑近了盯着汪顺，眼神就显得格外深邃，汪顺被他看得愈发脸红心跳，甚至有点腿软，干脆主动迎上去堵住对方的视线，他们长久地交换了好几个湿吻，分开以后两个人都大口地喘着气，似乎在抢夺车内的氧气。
还是孙杨先恢复过来，常年健身的优势区间了，他又凑近了去轻啄汪顺的嘴角，脸颊，颧骨，把汪顺亲的满脸都是口水。真的像大狗一样……这个想法又在汪顺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但他很喜欢。
孙杨问可以吗？获得许可的他把手伸向汪顺的胸口，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汪顺可以吗？这回失去的是汪顺的衣服，座椅被放倒，汪顺吃了一顿不健康不营养但十分餍足的宵夜以后孙杨趴在他身上，头靠着他的胸口，孙杨则很执着地继续问他可以吗？
都吃饱喝足了还有什么东西需要这张通行证？汪顺整个人瘫倒在座椅上疑惑地嗯？了一声，你要想再来一瓶的话恐怕今日恕难兑换改日再来吧，他真的动不了一点了。
孙杨说什么呀，不是！你还没答应我呢。
答应什么？汪顺有时候真的不理解这家伙的脑回路。
能不能做我男朋友？孙杨的声音通过胸腔的震动传来，态度认真语气严肃，执着讨要一个名分。
这下汪顺真的笑了起来。
他说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