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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杨站定在了宿舍门前。
刚结束上午的训练,队员们大多勾肩搭背地往食堂走,楼道很安静,更衬得房间里的声音突兀。
浙体职的宿舍不知道在过去几年间的什么时候翻了新,钥匙锁也与时俱进,换成了指纹和密码锁。
孙杨没有指纹。他将手上提着的游泳装备换到左手,不紧不慢地,一字一顿地,按下六位数密码。
输入密码时门锁会发出轻微的滴声,房间里的人显然听到了,于是里面的声音在他按下第二个数字的时候戛然而止。
房门被推开。
孙杨抱臂闲闲地倚在门框上,目光随着缓慢旋开的房门巡视了一圈屋内的狼藉,随后看向罪魁祸首,笑道:“满意了?”
汪顺站在他制造出的混乱中间,手里还捏着刚从墙上扯下来的挂历。听到孙杨的话,他低头,将挂历一点一点地撕成两半,再撕,然后扔到对方身上。
满意了。汪顺说。
床脚放着一个还没打开的行李箱,宿舍里原本的东西基本都被扫到了地上,电脑、充电器、杯子、枕头、玩偶,衣服。孙杨没再多看一眼,将身上的挂历碎片随手扫落,转过身,顺手拉住了一个路过的小队员。
“杨……杨哥?”他不明所以,有些紧张,目光越过孙杨看到了房间里的汪顺。氛围很奇怪,他想起之前舍友跟他聊起过的八卦,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杨哥……顺哥……”
“嗯,”孙杨笑笑,“你们顺哥闹脾气呢。”
小队员不敢回话,目光不自觉地往洞开的房门里瞟,下意识地想向素来平易近人的汪顺求助。然后汪顺并没有看他,双眼只一动不动地锁在孙杨身上。被这种刺人的视线久久注视的孙杨像是已经习惯了,并不介意,只将一只手搭到小队员身上,下巴扬了扬:“手机。”
“……?哦,哦。”
孙杨示意他解锁,随后点开微信收款界面,扫了码。几秒后,小队员看到弹出的新消息,入目是一串到账数字。手中的机器瞬间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他不知所措到结巴,支支吾吾地说着这不行,这……
孙杨伸手按灭了他的屏幕,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好意思,我助理今天有事休假。辛苦你,待会儿帮忙收拾一下。”
好歹事出有因,小队员松了口气,劫后余生地点头,好,好。
一只玩偶沿直线飞过来,速度快到带了风,孙杨像早有预料一般敏锐地侧了下身。玩偶嘭一声砸在了对面的宿舍门上,又骨碌碌地滚回到他脚边。
孙杨俯身将它捡起来,拍了两下灰尘,拎在手里:“辛苦。然后那个行李箱的东西帮我拿出来放好,密码?问你顺哥,他不回答你就转告他,待会儿我回来有的是办法给它撬开。”
小队员已经被队里两位大佬之间的相处模式吓傻了,无论孙杨说什么都只敢满口应下。他捏着手机,在孙杨的默许下战战兢兢地离开,先行回自己宿舍拿清洁工具去了。
寂静的空间只剩下两个人。
孙杨目光转了一圈,总算纡尊降贵地抬腿,迈进屋里,挑了个干净的角落将泳具和玩偶放下。
“有意义吗?”身后的人问他。
“怎么没有?”孙杨放好东西后直起身子,两人终于面对面。他微低下头,笑着看汪顺极度愤怒之后压抑下来的冷静的双眼,“正好这个时间,陪你去食堂吃饭。”
床是今早新搬进来的,双人床,大得很,得亏孙杨的宿舍是特批的,空间够宽,要换到其他常规宿舍,这床根本没办法四脚着地。
孙杨又问他,满意了吗?
汪顺抬头与他对视,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孙杨,五年了,你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汪顺是今天上午临时被通知要换宿舍的。
他接到通知的第一秒就向上反馈了不合理不能接受,领导却不见他,派了一个助教传话,让他理解一下,听从安排。
他被允许提早半小时结束上午的训练,回原来的宿舍收拾东西,中午就搬去新宿舍。
汪顺气到了极点,想笑,想如果领导知道孙杨要求他换宿舍的理由,领导难道不会觉得好笑吗?
荒谬,这个人存在他的世界就是巨大的不合理。
孙杨倒没说什么理由,他只是抽空给主管运动员食宿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
对方也很为难,犹豫着想要推拒:“汪顺,哦,前几天我碰到他了,他说最近吃住都还不错,没提要换宿舍啊……”
孙杨轻笑了一声。
领导也是负责这一块好几年了,对几乎人尽皆知的孙杨汪顺的私事不能说完全了解,但至少也清楚十之七八。见没办法再装傻,他叹了口气:“孙杨啊,不是我说,汪顺毕竟年纪也上来了,不比小时候了。我听说他前几天哮喘刚好,你就……唉,看在这么多年师兄弟感情的份上,少欺负他点吧。”
孙杨淡淡道:“我没欺负他。”
领导连连说是,话锋一转,又说起孙杨宿舍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两个大男人也睡不下,要不然过几天,等过几天腾出个双人宿舍,让他们俩一块儿搬过去。
孙杨没接受他的提议,领导再三劝说无果,只能再叹一口气,一通电话下来头发都白了几根,在内心祈祷汪顺你自求多福吧。
孙杨和汪顺一前一后走进了食堂。
这会儿正值饭点,来往的各个项目的运动员很多,游泳队更是占了其中的大头。孙杨一手插在裤袋里,径自向前走,跟几个礼貌与他打招呼的同事点点头。汪顺落在他身后半步,孙杨先是瞥见他搂着一个小队员聊了半路,热火朝天,没一会儿又被另一个队员熟络地拍拍腰,又侃几句。等上到三楼时,汪顺已经落后孙杨好几米,也跟不知道多少人聊了几箩筐废话。
孙杨就在三楼门口站定,不看汪顺,只注视着那位跟汪顺聊得正开的小队员。
对上视线,他轻扬下巴,绅士地抬了抬手,用口型说:你们继续。
对方也不是个傻的,看这架势哪还敢继续,立刻找借口跟硬拉着他聊日常训练的队长道别,忙不迭地逃离了现场。
啧。
汪顺不怎么甘心地目送他离开,随后收回视线,总算舍得抬起步子走到孙杨身边,下一秒擦肩而过,先行走进了特灶食堂。
这一块儿总算没什么碍眼的人了。
孙杨取了餐,理所当然地走到汪顺对面坐下。
“听队医说,你前几天生病了。”
孙杨昨天刚结束高原训练回到队里,汪顺病了的事还是等到好了他才知道的。倒不是孙杨不关心,他刚上高原那会儿连续两天给汪顺打了两个电话,拒接,很好,那他也没兴趣热脸贴冷屁股了。
至于为什么会临时要求汪顺搬宿舍,孙杨想,要怪也得怪这家伙不识抬举。
两人断联了大半个月,刚从高原下来,孙杨心情不错,特意找了人去通知汪顺,让对方下午坐他的商务车来机场接他。传话的人殷勤地给孙杨回话说汪顺知道了,结果他从萧山机场出来,拉开车门,除了司机和助理之外半个人影也没见着。
汪顺埋头吃饭,看也不看他一眼:“托你的福,在被你搞死之前好了。”
孙杨正拿纸巾擦筷子,闻言笑道:“说说,我怎么搞你了。”
汪顺不说,掀了掀眼皮,却连瞥他一眼都吝啬。
孙杨昨晚确实没折腾汪顺,尽管气他给台阶都不知道下,但也没真把人往死里搞。只是做完之后,孙杨在他房间洗完澡出来,看到汪顺整个人瘫开躺在并不算太小的床上,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说,没位置睡,滚回你自己宿舍。
孙杨滚了,代价是今天汪顺也不得不跟他滚到了一起。
两人各自拿的菜摆满了面前一桌,一上午的高强度训练下来胃口都大,哪怕看对面的人再怎么不爽快,也默契地先填饱自己的五脏庙。
只是刚动筷没几口,孙杨就不自觉地侧头咳了两声。他的症状从去年夏锦赛到现在都没好利索,他自己都有些习惯了偶尔的几声咳嗽。
一碗热汤被不动声色地向他面前推去,半路,那只手的主人反应过来,顿了一下,转而欲盖弥彰地端起了碗拿回反方向。
这点小动作也逃不过孙杨的眼睛。
他在半空中截住那只手腕,不顾摇晃的汤汁泼洒到饭菜上,径自拉到自己嘴边,就着对方的手低头喝了一口热汤。
“谢谢。”孙杨松开手,抿了抿唇上的油渍,抽了张纸巾,“原本没想喝汤,一瞬间突然又想了。”
汪顺回过神,收回僵直的手臂,嫌弃地将汤碗放到一边,低头默不作声地继续与半块牛扒作斗争。
“你助教说,你不去春锦赛了?”
汪顺咽下一口牛肉:“本来就没打算去。”
“不是让你报名了吗?以赛代练,不耽误。”
汪顺总算大发慈悲地抬眼看他,很认真,很执拗,像是想要好好看清楚这人究竟是怎么揣着明白装糊涂,怎么就看不出自己是因为不想跟他一起才临时决定退赛的。
孙杨眼神一错不错地与他对视,看起来很无辜,问他怎么了。
“孙杨,我讨厌你。”
“你说过。”很多次。
“特别,讨厌。”汪顺一字一句地强调,像是教孩童牙牙学语般,生怕他听不明白,“从17岁开始,就一直,一直,很讨厌你。”
话音刚落,下一秒,孙杨欺身上前,左手按在汪顺后颈,将他猛地拉近自己。
餐桌摇晃,方才那半碗汤又被荡得撒开一片狼藉。
这餐饭终究是没办法好好吃完了。
被孙杨按住的皮肤上有一枚新鲜的吻痕,汪顺没想过遮掩,正如此刻,孙杨在仍有不少运动员来往的食堂里,在旁人或好奇或惊恐的目光中,毫不避讳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止暧昧。
孙杨微垂着视线,看他刚吐出难听的话的嘴唇。
“所以为什么不演了?”他说,目光随之缓缓抬起,对上汪顺同小时候变化不大的双眼,“好可惜,我还是更喜欢你装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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