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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盏红灯熄灭的那一刻,雨势似乎瞬间变得更大了。铅灰的天幕朝着让·德拉波公园压过来,似乎要和黑沉沉的圣劳伦斯河融为一体,将赛道整个吞没。夏尔·勒克莱尔从头排脏侧起步,过1号和2号组合弯的时候被前车半雨胎排出的水雾挡得几乎什么也看不清。雨水顺着护目镜往下淌进他的颈子,冰凉湿滑的液体如蛇一般滑过他的身体,似乎在提醒着他这条赛道的险恶。夏尔微微打了个寒噤,没有贸然向前方的梅赛德斯赛车发起进攻,过了6号、7号连续组合弯后试图和身后维斯塔潘的红牛赛车带开距离。
雨幕之中,他很难如往常一般清晰地从后视镜中觉察出对手的动向,但仍能够感觉到过了10号发夹弯之后,对方赛车尾速上的优势正在把他在低速弯带开的距离蚕食得荡然无存。维斯塔潘似乎决意要在这大雨中的第一圈便向他发起进攻:接近赌场长直道末尾的时候,红牛赛车在雨雾之中试图抽头,夏尔立刻在进入刹车区之前提前变线防守,将赛道外侧的行车线挡死。维斯塔潘果断地从内线插入12号弯,甩入弯心的时候前轴已经和前方的法拉利赛车侧箱平齐。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对手图穷匕见,夏尔料定对方已经决心要在这个弯角取得比他更快的Apex速度,只是这水雾之中受半雨胎性能所限,他的对手绝无可能再采用平时干胎情况下的最晚刹车点。他冷静地与对方拆招,知道只要出弯时利用线路优势做微调,带一点转向过度甩进紧接着的13号弯,这组险要的组合弯就能守住。
然而下一刻维斯塔潘的车身就诡异地左右晃了两下,接着如失控一般擦着16号赛车的侧箱顶了过来。昏暗的雨幕之中,夏尔看不清接下来对方的动向了,只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赛车被顶到了,开始在湿滑的赛道上失控打旋,下一秒就撞到了那面曾让达蒙·希尔、迈克尔·舒马赫和雅克·维伦纽夫纷纷折戟的著名“冠军墙”上。
“我操他妈的!”夏尔瞬间感到火气直冲颅顶,“我操他妈的,那个蠢货以为他在干什么!”
“你没事吧,夏尔?”他的比赛工程师布莱恩·波奇在TR里问他。
“我没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拍了一下方向盘,“真是他妈的难以置信。”
夏尔在车里坐了五秒,徒劳地试图平息肾上腺素助燃的怒火,接着将发动机熄火,把手套摘下来扔在一边。抬头来的时候他看见和他撞上同一面墙的麦克斯·维斯塔潘已经摘下头盔从车上下来,正冒着雨幕急匆匆地朝他走过来。
“夏尔,听着——”荷兰人被雨淋得金发凌乱,还没走到法拉利赛车旁边就先一步开口道。
“你他妈的在想什么啊!”夏尔打断了他,手撑着halo从赛车上跳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的操作真的非常危险?”
麦克斯叹了口气,哑着嗓子开口道:“你能看出来吧,我进弯之后已经一点抓地力都没有了。我不是故意撞你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赛车失控了。”他说着抬手握住夏尔的手腕,轻轻加了一句:“对不起。”
夏尔仰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空,任由雨水浇到脸上,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麦克斯的道歉和冰凉的雨滴姑且算是稍微平息了一些他心里的火,他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算我倒霉吧。”接着他抬起头,看向对方同自己一样狼狈的面孔,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没事吧?”
麦克斯冲他笑了一下,接着拉着他走到那面印着“欢迎来到魁北克”的墙边,对他说:“我没事。你别生气了,好吗?”
夏尔闭上眼睛,闻见对方身上微辛而回甘的香根草气息,知道麦克斯是在有意释放信息素安抚他。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对他说道:“这是我这赛季第一次DNF,看看你干的好事吧。我可没那么容易消气,维斯塔潘。”他说着不会轻易消气,话语落到末尾时,语气终究还是稍软了下来。
“好,回去以后,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都行。”麦克斯抬手覆上他的脖颈,手指轻轻抚摸他颈侧咬痕犹在的腺体。他们之间的连结在那一瞬间闪烁升温,如同亮起近乎实质性的光芒。
夏尔颤抖着出了口气,拂开麦克斯爱抚他腺体的手。“你别太明显了……”他侧过头去,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播摄影机在拍。”那光芒暗下去,但仍然在微微闪烁着,像一小团温热的火。
“爱怎么拍怎么拍。”麦克斯哼了一声,接着领着夏尔朝那辆同样被撞得稀烂的红牛赛车走去,“说真的,我也纳闷到底怎么回事,过了长直道以后我失去了全部的抓地力,左前轮甚至像在空转一样。我都怀疑是不是传动轴突然断了。”他说着弯下腰去,试图查看赛车的下部。
“你现在来看,传动轴肯定已经被撞断了。”夏尔叹了口气,还是跟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朝下看。红牛赛车的前翼、侧箱和左前轮都已经被撞得粉碎,传动轴想必也不能幸免;“欢迎来到魁北克”的护墙边缘也被撞得开裂了一块,湿滑的地面上到处散落着赛车的碎片、线束和断掉的线缆。
“我看到了,夏尔,你看,”麦克斯伏低身体,用手去指一块线缆旁边的碎片——这里为什么会有断掉的线缆?——然后对他说,“这个就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了。夏尔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伴侣兼对手忽然之间开始剧烈地痉挛抽搐,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朝外扭曲,脊背抵着赛车损毁的侧箱缓缓倒下。夏尔睁大眼睛,在幻觉一样极短的一瞬间,他发誓自己在对方的身上看到闪起的火光。
“麦克斯!”他嘶声大喊一声,扑过去试图接住对方抽搐软倒的身体,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指尖传来一阵烧灼般的刺痛麻痹感。他被击退了一步,几乎要跌倒在湿滑的地上,但仍然强行用灼痛的手抓住旁边赛车的残骸撑着自己站起来。麦克斯已经倒在地上,身体蜷缩起来,仍然在轻微地痉挛抽搐着,似乎急促地颤栗着喘了几口气,之后便不再动弹了。
夏尔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看见地面上断掉的线缆仍然在噼啪地闪着电光,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强迫自己从地上捡起一块碳纤维前翼的碎片,浑身发抖地用身上的赛车服擦了擦上面的水迹,然后跪下去用那片碎片把麦克斯扭曲得不正常的手臂从线缆旁边挑过来,再把那具身体往外拖。
把人拖离电缆之后,他跪倒在地上,双臂颤抖着摇晃麦克斯的肩膀。“麦克斯,麦克斯!”他叫对方的名字,然后把人抱起来一些,捧着那被雨水淋湿的脸颊,“宝贝,睁开眼睛——求你!”
他的声音剧烈地发着抖,词句落到末尾时便全然破碎了。那人双目紧闭,没有如他企盼的那样睁开那双蓝眼睛,对他说我骗你的宝贝,中招了吧。如果这是一个玩笑,那一定是世界上最恶劣的玩笑——夏尔极度慌乱地想着,伸出颤栗的手指去碰麦克斯的颈动脉。
没有。什么也没有。夏尔听见自己发出一声被噎住一样的哀鸣,接着近乎绝望地俯下身去贴在麦克斯唇边,企图寻找哪怕一丝微弱的气息。没有。他感受不到任何他平时里再熟悉不过的稳健的心跳,温热的呼吸。
“来人,救命啊!”他抱着那具失去生息的身体,嘶哑地叫喊着。他的眼睛被泪水和雨水糊着看不清东西,模模糊糊间好像有人在朝这边过来。但他不能再等了——没有时间再等了,他知道麦克斯的生机会在每一秒的等待中流逝;他要救他,他必须救他。
他把那具身体平放在地上,强迫自己在一团乱麻一样的脑子里找寻学过的急救知识。他大口地喘着气,绝望地企盼自己能冷静一些,但效果似乎适得其反,他只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边鼓噪。他近乎狂乱地用颤抖的手指检查了麦克斯的气道,然后交叠双掌放在那具身体的胸口正中央,开始为麦克斯做心肺复苏。
该用什么样的力道?——两英寸,那是多少厘米?频率是多少?——一分钟100次,还是120次?一分钟有多久,现在过去几分钟了?他心乱如麻,急救课的记忆好像回来了一些,又好像不够,但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用掌根抵在麦克斯胸骨上,近乎绝望地数着次数,一下又一下地往下按压。一,二,三,四,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他知道那颗心脏没有复跳,因为他熟知手掌之下恋人的心跳是怎样的触感,而他现在什么也感受不到。他们之间的连结在变得越来越微弱,那一小团火在渐渐失去温度,失去光芒。
“宝贝,求求你,求求你啊——”他嘶声哭喊着,还是颤抖着去探那湿冷的颈部皮肤。没有,什么也没有。你不能就这么离开我,我不允许你离开我。
他抱住麦克斯的头,俯下身去用手指撑开对方的嘴唇,开始往他肺里呼气。那两片他平时惯常亲吻的、柔软温热的嘴唇,为什么现在动也不动,一片湿冷?
雨水如流淌不止的眼泪一样不曾停歇地冲刷过他的脸,让他眼前再度模糊一片。夏尔抹了一把脸,再度用掌根抵上麦克斯的胸口,继续做胸外心脏按压。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喀嚓——他清楚地感觉到麦克斯的肋骨在他手掌之下断裂了,动作不由得一滞,他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在伤害他?但没有办法了,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不起,”他呜咽一声,感觉到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求你回来,麦克斯,求你回来我身边……”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喀嚓,又断掉一根——
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他像是被封在冰冷的海底,那声音只能隔着海从水面传来。他只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的鼓噪和喘息声。有人在晃他的肩膀,似乎试图将他拉离麦克斯身边,不,不行,他不能放手,不能再有人死在他面前了——
“夏尔,夏尔!”他被人朝后拖拽,但还在奋力地往前挣扎,“医护人员来了,会有专业人士接手,你可以停下了。”
“救……救救……”他不再挣扎了,看着麦克斯那双紧闭的双眼,开始绝望地求救。
“我们会救他,夏尔,你做得很好,请过来一些,留出一点空间——”
他发觉自己浑身紧绷着,却没法动弹,似乎是被人架着拖到了一边。他急促地喘着气,看着医护把麦克斯一动不动的身体围起来,有人给他插管,有人剪开他的赛车服,在裸露的胸膛上贴上电极贴片,连上心电监护,然后继续按压。有人拿来了除颤仪,垫片贴上去,一片杂乱的声音里他听见“AED准备”“清场”和“充电”,仪器发出尖锐的嗡鸣,麦克斯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弹起,接着又跌回地面。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抖动了一下,接着恢复成一根直线,他听见有人说“没有脉搏”和“没起作用”。
“为什么……为什么没起作用?”他浑身打着颤,求救似的抓住他能抓到的最近的人,“求你们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啊!”
“夏尔,我们正在尽力施救。”那人对他说,接着顿了顿,又问他:“恕我冒昧,你能告诉我吗,麦克斯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麦克斯是他的什么人呢?他最强的对手,相爱的伴侣,忠诚的朋友,已标记的Alpha,未来的丈夫——那些形容词都是他,但没有一个可以完整地概括他。
“一切,”他悲哀地呜咽一声,“他是我的一切。”
“好,”那人对他点点头,然后说,“你过来握着他的手吧。”
他被人引过去,跌跌撞撞地过去跪倒在地上,抓住那只冰冷潮湿的手,像抓住一团火。触碰到对方的那一刻,那微弱的连结似乎又回来了一些,垂死的光芒又稍微明亮起来。心肺复苏仍然在不间断地进行着,他的光还没有熄灭。“麦克斯,求求你,为了我……”他哀求着,紧紧攥住那只手,然后在第二次除颤的时候被拉开,随后又再度握上去。之后仪器第三次尖锐地鸣叫起来,医生再度用指腹覆上麦克斯的颈动脉,然后对他们点点头道:“有脉搏了,很微弱。”
夏尔只觉得自己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像是马上要瘫倒在地上,但仍不肯放开握在手心的那只手。有人强行把他的手指掰开,接着麦克斯被放上担架,抬入已经等在一旁的医疗直升机。夏尔挣扎着站起来,试图也跟上去,但被人拦下了。
“很抱歉,但您不能上来。”那位医护人员对他说。
“我是他的——”焦急与慌乱之中,他选择了那个词,“我是他的伴侣。求求您——”
“我知道,但医疗直升机里需要留有足够的空间便于救治,”对方叹了口气,“会有另一架直升机带您去医院。”
夏尔只能抬起眼睛,看着那辆载着麦克斯的直升机起飞,朝着蒙特利尔市区的方向离去。天空仍然黑沉沉的一片,冰冷的大雨亦不停歇,似要将他身边全部的温度都带走。他缓缓坐倒在地面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有人给他裹上一层毯子,给他打了伞,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他侧过头去,看见16号赛车车组里的工程师和体能训练师,还有弗雷德里克·瓦塞尔。
“夏尔,”弗雷德平日里戏谑的笑容都尽数收敛了,“走吧。”
他点点头,脚步踉跄地跟上去,上了第二架直升机。体能训练师安德烈在他身边坐下,把他的右手拿过来,皱着眉头问他:“你这里怎么了?”
他低下头,看见右手食指上有电流灼伤的痕迹,但他发觉自己感觉不到痛。
“没什么。”他把手收回来,转而用那根手指触碰自己颈侧的腺体。片刻之前麦克斯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触碰他的腺体,他们之间的连结闪耀起金色的光芒,而现在——
夏尔试图找寻那连结微弱的痕迹。自完成结合以来,他和麦克斯之间的连结就像一团温热的火,在他注意得到、或是注意不到的时候,静静地在他身边发光。大多数时候他留意不到它,甚至会忘了它的存在。那有几分像是呼吸;人们不会时时刻刻注意到自己或者他人在呼吸,因为那是一件再轻松、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当人们失去呼吸的时候——
他骤然感到一个巨大而黑暗的空洞,似乎要占据、吞噬他胸腔里全部的空间,将他的心脏也蚕食殆尽。他仿佛失去了呼吸的能力——他用手按住自己的喉咙,绝望地试图喘气,但空气怎么也进不到他的肺里。有什么巨大而悲伤的重量从背后猛然击打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那似乎是世上最为绝望的潮水,一旦被吞没就永远无法再度见到光明。他竭力在那潮水中浮沉,绝望地试图寻找他的那团火,那一点光。但没有,什么也没有。他无法抵抗,被掷入一片哀恸的深海。
“我感觉不到他了,”夏尔发出一声颤栗的悲鸣,“我的……麦克斯。我感觉不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