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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起雨来,而马略斯不想现在回去,所以当海勒主动提出在他家里解决晚饭时,他欣然同意了。
海勒去厨房泡咖啡,他便抱着吉他坐在门边的矮沙发上,拨弦弹起他们刚在讨论的曲子。弹到第二小节该换F音,却怎么也拨不准,因为他并不擅长吉他,弦乐器里他只懂小提琴,艾德里安舅舅曾教过他。
若要谈乐器,他其实最擅用钢琴,因为马略斯家族是出名的古典乐演奏世家,所以他和堂亲们或多或少都会上一些。家族聚会时孩子们轮流独奏已是保留节目,童年时代的托蒙德·马略斯并不是其中最好的那个,大家更喜欢他的堂兄,那个孩子热衷于经典曲目的自由改编,虽有违惯例但着实妙趣横生,因而总博得大人们的欢笑和夸赞。
八岁的小马略斯不屑于比试这些,但家长们对堂兄的关注又让他隐隐失落,直到某一年的圣诞节聚会,堂兄被捧着弹第二曲。马略斯心觉无趣,盯着咖啡杯里的浮沫发起呆。这时艾德里安舅舅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把小提琴,没等马略斯问清为什么,舅舅已经抚琴走进人群,马略斯听出那是他们一直在练习的祝酒曲目,赶忙架琴跟上他,听着拍子插进下一小节。高昂的小提琴音调吸引了人们的视线,堂兄聪明地叠上几个和弦,加入祝酒曲的演奏。大家一同唱起歌来,侍者穿梭递上金黄色的香槟酒,至歌曲尾声,大家冲着他们举杯,马略斯紧紧牵着艾德里安舅舅的手,激昂的情绪奔流着,相合的手心一阵阵发热。
直到多年后一场空难把光辉的家族泯灭在时代里,他成了整个事故的最大受益人,每当他碰那些钱,便遏制不住地联想钱上沾满了家人的血。宅邸比起居所更像墓场。几周后他住进了法比奥·艾德里安家里。有流言称艾德里安对女人没兴趣,马略斯并不在意,因为在他面前,马略斯能继续做那个被保护的后辈,如往常一般在房间练琴,尽管已经没人在乎他的弹奏水平了。
彼时海勒风光无限,他刚拿到了业界的权威性奖项,被报道评作近年流行爵士乐界的先锋人物,马略斯在他的招牌专辑里听出许多熟悉的古典乐片段采样,同时各种精巧的合成音色穿插其中,错落有致。这样新奇的音乐体验让马略斯着了迷。很快,海勒的名字和他的音乐一起在马略斯心里占据了特等席。
艾德里安也乐见马略斯能对什么表现出兴趣的模样,于是联系上对方的制作公司,借个商业合作的名头,让马略斯第一次见到了海勒。
马略斯本不想以这种方式与海勒见面,至少也不是在艾德里安舅舅陪同的情况下。他看到海勒先生对着艾德里安一行人彬彬有礼地客套,看向自己的时候也没收起那副空洞的笑容,马略斯感到自己被淹没在地位和权势的比赛里,心里那点对音乐创作的好奇心显得尤为可笑。他大概体会得到海勒先生是怎么看待他的。后面安排了他们两人单独交流,甚至聊了很长时间,马略斯却什么都没记住。
那天夜里他没再听海勒的音乐,而是陪艾德里安舅舅去河边散步,这位长辈详细问询了他与海勒的交流内容,又闲聊一样说起交流会里的逸事,最后说,海勒音乐造诣不差,行事也有分寸,如果马略斯喜欢,会有机会再见面的。
马略斯心里雀跃起来,还有机会,他有机会向海勒先生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
艾德里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揽到身边。斗篷上的熏香和烟味包裹住他。于是那晚他主动提出帮舅舅整理独奏会的剧目资料,二人在书房待了许久,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海勒已经端着咖啡进来,把马略斯的那份放到他身边,杯碟碰撞的声音让他不再想那些往事,转去看海勒的动作。他看着海勒,心中放松许多,那些旧事固然有往日的光辉,但都蒙着黯淡的尘埃,实在称不上愉快。
海勒坐在床上,拾起马略斯刚放下的吉他,弹新写的曲子。这首还没正式定下名字,不过海勒想取名Siesta Freestyle,马略斯打趣说原来你是在午睡时候想出谱子的吗。男人冲他眨眨眼,说万一呢。
海勒习惯性地弹了几个副曲部分,停下调弦,外面的雨变大了,马略斯听得到雨落在马路和屋檐上的声音,闷闷地在沉在窗外。伴着阵风,雨滴被吹到玻璃上,泼洒出响亮的渐进音。房间里吉他弦声连成完整的曲段,海勒投入乐曲演奏中,随着乐曲渐入,乐器声盈满周遭的空气,雨声被掩盖些许。马略斯注意到奏响的不是新曲,而是半年前发布的《Free fall》,这首有更快速稳定的结构——像错落的大雨。
“Free fall是我最满意的曲子之一。”
音响继续播放伴奏,而吉他部分暂且告一段落,于是海勒的手离开吉他弦,随意地搭在上面,注视着马略斯继续说下去。
“你提议只用两个音程来精简主旋律,非常天才的想法。我真希望我们早些相识,那样的话说不定已经一起发了张专辑,那帮家伙就知道了你的厉害。”
意料之外出现的认可,若在别的场合,马略斯知道怎么回答让双方都得到尊重,而现在看着那双眼睛,马略斯却说不出口,因为现在不是比较尊重的时候。
这听起来很棒,不是吗。马略斯这么对自己说。
再熟悉不过的旋律回荡在房间里,这是他和海勒一同修改过数个版本之后的最终版,他们在一起创作音乐很久了,先约在乐器室见面,拨弄乐器然后写谱弹谱,结束后去海勒家里休息聊天,兴致来了继续创作。
马略斯很快习惯了这种节奏,他十六岁,没什么不能适应的,而海勒快三十岁了,有时候他会露出和法比奥一样的神情,望着某处皱眉思忱,这时候马略斯知道自己该走近他,抚触肩膀,如此,对方就会收回视线注视着他,马略斯发现海勒的眼睛比法比奥更有神,这双眼睛会认真地看乐谱,也会认真地看着他,告诉他这样的生活会继续下去,他们将先后在专辑上签名,笔迹被印刷在内页里,录音室里的音乐将在陌生的街道和房间里播放,而那些旋律中记录着马略斯触碰到的世界。
这时候,马略斯与艾德里安家族仿佛已是上世纪的遗魂,会被他的音乐甩到远处。马略斯暗暗期待着这样的世界降临,于是他用手心盖住海勒的眼睛,贴近脸颊吻了下去,唇舌纠缠着,海勒的手抚上他的脖颈和下颌,加深这个亲密的吻。间奏和雨声混杂在一起,马略斯闭上眼睛,听着琴声沉溺在吻中,大脑混沌,仿佛一切都不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