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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微雨的夜。
偌大的室內燭台一只。火光熠熠,隨著誰的呼吸空洞地顫動、搖晃,在深褐色的瞳仁倒映出一只寂寥的星,忽明忽滅、孤獨的閃爍,像遙遠記憶裡那天破曉的暮光同樣曖昧不明,恍若隔世。
拉斐爾說不清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有一刻,他在黑白錯落的身影上看到一絲微光。來不及辨識那是僥倖穿雲而出的陽光或是劍尖的寒光,沸騰的血液像是要煮沸心臟般翻湧、肆無忌憚的燒灼全身、熔斷理智。他感到一陣暈眩,朦朧的微光逐漸膨脹、發白成強烈的閃光淹沒了視野。
拉斐爾覺得時間有一瞬是暫停的。發脹的腦門將意識延伸至無限,耳壓過高產生的嗡鳴拖成了冗長的節拍,空氣像凝固的膠體咽住了氣管,他無法呼吸、他忘了呼吸,直到不屬於自己的氣息噴灑在耳側,微弱但熾熱,像針一般扎進脖頸那一小吋皮膚,流過凝滯的血液,直達心臟。
撲通。
心臟猛地一陣收縮,早晨冰涼的空氣倒灌進拉斐爾的鼻腔。他狠狠的倒抽了一口氣,像溺水者攀緊好不容易抓住的浮木,拉斐爾本能地抓緊靠在身前的軀體。脫力倒臥在他胸前上的那人有著強而有力的心跳,那是在死神面前也絲毫不屈的靈魂,狂妄而不可一世,嘲笑著他的軟弱、戲謔著他的無能、牽動著他的心跳,那種感覺既陌生又熟悉。
拉斐爾愣了愣神,不知何時發涼的指尖僵硬的鬆開了箝制,任憑那人向著相反的方向倒下。他看到玫瑰在那人的胸前綻放,像極了它的主人所活過的一生一樣華麗炫爛、狂放不羈。晦暗的光影藏不住那人臉上玩世不恭的笑意,好似這場決鬥的勝負是一手設計好的賭局,而他和他是牌桌上的籌碼,在一聲全押的號令與輕佻的口哨聲中被推向了某一處,拉斐爾清楚知道那疊籌碼最終向誰而去。
拉斐爾誓言殺死唐璜。
他忽略了周遭騷動起的人群、忽略了急急忙忙奔向前而撞開他肩膀的某人,在一片哀慟聲中他反倒覺得一切又回歸了應有的樣子。他愣愣的看著眼前凌亂的人影,不知道這時候該做什麼反應才合情合理。他想像個徹底的反派那樣笑、學著某個人曾經奚落他時猖狂的笑,他想讓世人徹底厭惡他,乾乾脆脆激起周身的仇恨後以此為藉口一走了之,遠離塞維利亞,將這段難堪的過往一筆勾銷。他想哭,虛情假意的哭,像回頭的浪子那樣大哭一場,讓虛偽的真心悔過赦免他的罪,讓這場豪賭中所有的輸家心甘情願的將他納為一份子,至少他不是一個人。
可他終究是站在原地動也不動。零散的人影錯落,拉斐爾的視線漫無目的的穿過一道道身影,有愛人的、被人愛的,唯獨沒有任何難以定義的拉拉扯扯,像他對他的情感。他終究是沒能見上唐璜最後一面,拉斐爾無法解釋被人群簇擁著離去是不是也是那狡詐男人的計畫之一,也無法證明那多情的男人是否早就猜到他模稜兩可的動搖,一邊嗤笑著他的天真,一邊動手策劃這毀天滅地的可憎遊戲,還不忘了在收尾時狠狠的搧他一巴掌後像個混蛋一樣吹著口哨囂張離去。
拉斐爾有太多事無法確定,但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一切又回到了平靜,那種他在戰場上一貫的平淡、從容、波瀾不驚,實則為淡漠與麻木的心如死灰。他原先想就這樣隨著軍隊歸來,徑直跳過那毫無意義的授勳儀式,回到家裡迎著瑪麗亞的笑意坐在家門口的屋簷下小憩,偶爾到湖邊散步、看遠方的山、聽瑪麗亞喋喋不休。他哪知道命運竟跟他開了個玩笑,送了個萬惡的災禍到他眼前,橫行霸道攪亂了預設好的未來,給他留下了一生無法抹滅的、連拉斐爾本人也無法清楚解釋的烙印。
拉斐爾誓言殺死唐璜。
那是他如死水的命運裡唯一有過一次的激情,是他一生中唯一如此迫切的憤恨,是他此生從未有過如著魔般的執著,是他手中一朵盛開的玫瑰—扎手、以他的血肉為養分,吞噬著他的靈魂。那人撕裂了他內心敏感的部分,扯開他那層名為自我保護的厚繭,強勢又霸道的剜出他的心臟,硬生生在他心頭割出一道痕跡,任鮮血四濺、任仇恨累積、任情感沸騰。如此焚燒靈魂般的灼熱甚至令他產生了錯覺:被刻在心頭的根本不是什麼傷痕,而是這令人憎惡的名字—唐璜。
那是他如死水的命運裡的一道漣漪,打破沉默的平衡,再隨意回歸寂靜,像不曾來過。那是攥緊的掌心裡一朵誘人的玫瑰,肆意綻放、肆意嫣紅、肆意散落、肆意凋零。那是一把游走他全身的刨刀,玩弄他的仇恨、凌遲他的情感、踐踏他那用愛與溫柔也無法撫平的破碎心靈,直到他漠然的瞳孔裡出現火光才罷休。
一陣冷風灌進室內,吹滅了屋內唯一的照明。
黎明的陽光恰好從窗戶的縫隙灑進房間,取代了搖搖欲滅的燭火。拉斐爾閉上雙眼,他聽見雨聲停了、聽見屋外窸窸窣窣的零碎腳步聲,但他選擇不再回應,任由沉默一點一點佔據全身,任由意識沉落。
恍惚之際,他看見某個背光的影子踏著粗重的腳步遠離這間屋子,腰間的佩劍閃著和當年如出一轍的寒光。
他笑了,唇角微微牽動,像是一抹無聲的譏諷,也像是靈魂被撕扯殆盡後空洞的殘響。他終究還是被自己的執念所詛咒——
拉斐爾誓言殺死唐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