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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1-02
Completed:
2025-11-22
Words:
11,796
Chapters:
2/2
Kudos:
38
Bookmarks:
5
Hits:
831

退役救世主救助日志

Summary:

33550336次轮回,只能令白厄痛不欲生。他现在是沙漠中被雨水粘连起来的巨石,数千万粒痛苦的过往构成了他,他保留那些礼物也是在惊惧中牢牢握紧那人性的余晖,否则即使是他也无法保证不被逼疯。
让我们好好想想吧,三千万次轮回的重担,哪怕以天的计数衡量,也是一百万年的长途跋涉。现在的白厄还是白厄吗?他还剩下什么呢?

*前情提要:这篇文章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私人爱好、个人设定^^

Chapter 1: 退役救世主救助计划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万敌在烹饪晚宴。

现如今翁法罗斯重回正轨,一切如洪流来临之前,白厄确实践行誓言,此世不再朝夕不保。但是出于某种审慎的态度,黄金裔中的绝大部份仍在居住在奥赫玛的城邦之中,回归后的翁法罗斯不再需要通过谎言博取光明,恒星在遥远的宇宙中如常燃烧,从此有了晨与昏,晦与暗,黎明机器下漫长的永昼宣告终结。但逐火的黄金裔们仍有各自的职责在身,他们也只来得及在幕匿时分,欢聚在位于奥赫玛卫城的厄瑞克忒翁神庙中享用晚餐。

翁法罗斯人们习惯早餐甜蜜,午餐简单,唯有晚餐最为丰盛。而黄金裔们的厨师早早回乡处理事务,在如今的翁法罗斯,这并不罕见。肩负起他工作的是悬锋的王储,歌耳戈之子迈德漠斯。

与奥赫玛人对悬锋一贯的印象不同,这位身份高贵的王子并不苛求苦修,限制食欲,虽然也有不耽于享乐的矜持,却能烹得一手好餐食。现在,正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刻了。

得益于王储手艺的美名远扬,除却不常驻守在奥赫玛的几位黄金裔,晚餐时鲜少有人缺席。

今天的前菜是新鲜的橄榄油与黑醋汁拌蔬菜沙拉,佐以豆泥与天外来客为翁法罗斯引进的坚果碎。正餐是一整只阉割过的小乳猪,腹内被早早掏空,塞入大蒜、西尔菲姆茎、迷迭香、生鸡蛋与煮熟的麦粒一起烘烤。当万敌单臂从炽热的烤炉中端出这头色泽鲜艳诱人的小猪时,几乎能够听见餐桌上每个人吃惊的赞叹声。

前菜与主菜之间也有一道小菜,元老院们的贵族将其奉为优雅的格调。但黄金裔的餐桌上可没有那么多虚伪做作的把式,万敌准备的是港口新捕捞上来的牡蛎,撬开外壳后佐以柠檬汁直接食用,能够同时品尝到牡蛎的鲜美与柠檬的清新。这道菜只有白厄一个人吃不惯,他来自翁法罗斯离海的哀丽秘榭,那个小村落中鲜少食用海产品,更何况是如此的生食。每到此刻,新生的救世主总是碰也不碰。万敌有时会调笑他的脆弱,王子幼时在冥河漂泊,早已被迫将苦涩海水中的生物品尝透彻,这滋味奇美的双壳类生物还是借助他的双手才在奥赫玛推广起来的。

但是脆弱的白厄有出奇的好饭量,供众人分食的麦饭全然不足以填饱他的肚子,万敌不得不在甜点之外为他额外增加麦粥与白面包。

那麦粥中加入了小扁豆、卷心菜,还有切碎的肉肠,除此之外,只有万敌知晓:这份麦粥中被放入了致死量的盐。那盐量足以使世界上意志最坚定的勇士露出苦相。但白厄只是面不改色地吃下了这一份餐食,并且称赞他的厨艺一如往日的好。

万敌看着回归的救世主吃下这份咸汤,表面不动声色,却也在心中默默意识到了:白厄现已亡失味觉。

毕竟过去的万敌也时常出于玩笑为白厄烹制一些“特别”的餐食,诸如在他的沙拉之中放入许多原本准备用来熬煮果酱的红醋栗。那时候的白厄虽然也能如常食用,却并不会表现得这样镇定。

这件事情诸黄金裔彼此心知肚明,纵使新纪元再度来临,刻印在人心灵的伤口却不会消亡。黄金裔们当然也有轮回中其他时间线的记忆,只是都如走马观花,并不真切,仿佛是谁将33550336次的时光编纂成册,供人翻阅。而查看那些自己曾经存在却又未曾经历的事物,感觉是十分奇妙的。他们每个人都只能在自己有限的大脑中留下足够深刻的记忆,在这其中,又只有最后一次轮回的往事依旧历历在目。

在众人之外,只有两人是不同的。

其一是岁月的半神,用权能倒转时光,以牺牲哺育岁月,令毁灭的进程一次次延缓的昔涟;另一位就是真正用自己的双脚行走过三千万转轮回,奥赫玛的救世主,一度作为盗火行者生活的白厄。

当真正的黎明来临的那一刻,在与星神的纷争中被击落的白厄,伏在阿格莱雅的两膝之间,忍不住发出悲切的恸哭。而阿格莱雅只是轻柔地抚摸他的鬓发,就像那不知道多少个百年之前,浪漫的半神尚未褪尽人性,也会这样轻柔地爱抚来自哀丽秘榭的卡厄斯兰那,并坚信这个迷茫的男孩终将成长为了不起的英雄。

在三千万次无望的追寻中,盗火行者是绝望的吗?人们应当想象他是幸福的。至少翁法罗斯的进程还能够通过他的牺牲继续,至少一切还没有走到终局,即使在星神眼中不过是苟延残喘的片刻挣扎,他依旧可以拼尽全力延长那落幕的时间,哪怕这一切只是数以千万计光年中小小的一秒。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他只是深深伏在阿格莱雅的怀抱中,曾经共度无数时光的伙伴们拥抱着他,他哭得那么可怜、那么伤心,就连心肠最为坚硬的泰坦都会被打动。他们久久地拥抱着,直到那泪水渐渐干涸,神子湿淋淋的脸蛋被人的体温重新染得温暖。

虽然昨日还在奥赫玛的城门口失声痛哭,丢尽脸面,但是第二天的白厄又早早露出笑容,就像往日里惯常见到的那样。遐蝶有些惊讶,那刻夏倨傲地抬一抬下巴,而缇宝与阿格莱雅只是沉默。他们是历经数千年时光的黄金裔,又怎么能不闻嗅到白厄状若无事外表下深切的哀伤?

但是谁也没有揭穿他。与白厄一同外出清扫黑潮余烬,或者来古士试验场的万敌发现他对疼痛出奇漠视,细微的伤痕在崭新的救世主身上转瞬即逝,那速度较之曾经的“不死诅咒”甚至更快;而大的贯穿伤也未能撼动白厄一丝一毫,他好像没有痛觉,万敌曾眼睁睁看着白厄面不改色地从自己臂膀处拔出一根嵌着肉块的流矢。

“白厄的刚毅是一种不正常的刚毅。”惯于经受疼痛的万敌说。而作为医师的风堇也十分赞同,白厄如今的忍耐度已达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他的味觉、痛觉、甚至肤觉大概都无可挽回的磨损了。

“从能量学上看,这是合理的消耗。”那刻夏说。

自从再创世结束后,黄金裔们私下结成新同盟,倒并不是为了回应元老院及其拥趸繁杂的呼声,反而将重心转移到了关心自己深受轮回残害的两位同伴上。然而昔涟的状态十分良好,她是个狡黠聪慧的女孩,只用了一点小手段就混进了这个充满关怀的同盟,甚至反客为主地关心起白厄来了。

“就像雨水能够如胶水一般将沙子粘连,透过漫长而反复的烘烤、粘合,最终形成岩石那样。白厄,现在反复的回归挤压了他的心灵和肉体,我们怎么能认为他能够一切如常呢?行走太多的士兵脚底会生出厚茧,编织渔网的渔夫拥有粗糙的手,疤痕常常比皮肤更厚,人的肉体为了适应生活、抵御痛楚,会在不得已下被迫建立起极端的防护机制。”那刻夏向众人解释,他并没有使用太多晦涩的词句,只从鼻尖发出小小的哼声。“…愚昧,在受损的同时反而过度的苛责自我,莫非轮回只教给他不自量力的莽撞?”

没有人回应他,那刻夏残酷的比喻下是更残忍的现实。小小的缇宝闭起眼睛来,她几乎不知要如何断绝自己目中的泪水。

神悟树庭重建后,那刻夏邀请众黄金裔前来观礼,虽然曾经孕育翁法罗斯诸多学者的树庭在此时仍有一些空旷。在七丘最高的平台上,那刻夏为白厄佩戴上了那顶为他而铸造的黄金月桂冠。

那刻夏说:“你已经验证了真理的存在,论证了我的设想,打破了泰坦与英雄之间厚厚的水晶墙,向毁灭的大君们证明了翁法罗斯的决心。希望智慧、荣耀和胜利与这黄金打造的桂冠一起,永恒地伴随着你。”

而白厄只是弓着身,深深地吻他的手。他还是第一次从自己的老师口中听见这样直白的称赞,因为阿那克萨戈拉斯老师永远倨傲又睿智,精明又尖锐,而在这崭新的神悟树庭,七丘最高的平台之上,他破天荒地向自己的学生表达了认可与赞美。

这件事情后来被奥赫玛的知名讽刺剧作家写进了戏剧中,只是作者奈维乌斯是位惯常用喜剧口吻针砭时弊,批评一切公众人物的危险分子,他批评元老院时总是很有趣,但对黄金裔们也称不上友善。于是在今年的狄奥尼索斯戏剧节,奈维乌斯毫不留情地推出了一部批评救世主白厄的讥讽剧,那其中几乎将白厄本人、他的人格还有白厄那优美的演讲统统描述为依赖神悟树庭的运作功劳。但是这部戏在奈维乌斯的作品中,也算是反响比较差的一部。

毕竟活跃于奥赫玛一线救世主的英姿公民们有目共睹,而每当这出戏上演时,白厄也同样笑容可掬地对着诸观众打着招呼。相较于为这部将白厄描述成自大狂与包装后的政治产物的戏剧鼓掌,观众们更愿意相信奈维乌斯只是在单方面欺辱翁法罗斯的救世主。久而久之,人们自然对这部戏毫无容忍可言*。

而在这出闹剧之外,阿格莱雅的织坊也成功重建了。倘若不是金织女士无数次强调过云石天宫的建设远比她的私人织坊更重要,白厄真恨不得立刻将织坊变出来送还给她。

或许是出于对白厄诚挚热情的感谢,金织女士崭新织坊中的第一件作品就这样赠送给了奥赫玛的救世主。那件崭新的披风可以称得上是配色大胆,同时展现出温暖明亮的黄色、深沉热烈的红色、睿智幽冷的青色、庄重典雅的白色与温和的紫色,柔嫩的粉色,神秘的灰色种种杂糅在一起,像染坊打翻了染料,又像天空泰坦精心绘制的画卷。虽然与阿格莱雅一贯古朴大方的设计有所不同,却也能一眼看出是投谁人所好进行的裁织。

但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人见过白厄穿着这件披风招摇过市。

以此为开端,在黄金裔中,几乎掀起一场赠送救世主礼物的浪潮。

赛法利娅送他的是一枚小小的银币,在诡计半神的指导下通过魔术可以使银币的两面变作完全一致的模样。她在需要用纯银摩擦才能辨识出字迹的贺卡上写着:这是一枚用来作弊或者许愿的银币,其意是“心想事成”。愿这枚银币能够像帮助奥赫玛一跃成为翁法罗斯诸城邦之首的银矿那样,成为你胜利的基石。

缇里西庇俄丝老师们的礼物是一尊小小的,用贝壳雕出的八音盒。上面的小天使都换做了缇宝、缇宁和缇安的模样,雪白脸颊的美丽神女们共同录制了一首曲调古朴宁谧的摇篮曲,发誓无论白厄身在何方,都会永远守卫他的安眠。

昔涟的礼物是一枚手工编织的护身符,用以取代她曾经让卡厄斯兰那抽出的那张救世主的牌面。用染料染过的棉线在她手中可以编做不同的纹样,佐以神秘的花色。昔涟说,这是岁月神殿永远的祝福。

雅辛忒丝送给白厄的是由羔羊皮揉制的护手,这位善良的昏光庭院医师,她总是担心战士们会被自己的宝剑磨伤。

可这些礼物从未显现在白厄的外在,他不佩戴月桂冠,也不穿着新披风出门,没人能从他兜里摸出那块银币,就连护身符与护手也呈现出一幅崭新并未使用的模样。

万敌夜间沉眠,正睡到一半,仿佛若有所感地惊醒。

打开房门,果然看见月夜中白厄裹着一袭漆黑的衣袍,怔怔地站在自己房门口。

白厄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彻夜在街道上流浪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万敌已然打着哈欠,拉上袒露他半个胸膛的睡袍,向白厄洞开大门,问道:“救世主,你要进来坐一下吗?”

与奥赫玛人对悬锋王子那冷硬、野蛮的印象完全不同,万敌的寝室中正点着暖黄色的灯,敞开的室内几乎带来一股夹杂着没药、羊乳和树脂的香气。白厄在门口呆愣片刻,依旧无法从这份诱惑中脱身而出,只能竭力将自己佯装得彬彬有礼,矜持地点了点头。

“你想要一杯热羊奶吗?”万敌问。

现在他们已经坐在了万敌餐室的长椅前,奥赫玛虽然气候温和,但此时夜深露重,白厄那身漆黑的衣袍上仍染着挥之不去的寒意。他当然也不会拒绝。

万敌拿铁锅给他煮了一杯新鲜的羊奶。羊奶滚烫,而白厄却一口饮下,甚至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说出一连串叫烫的话语。——这实在是太差劲的演技,万敌甚至懒得拆穿他已经将高温液体吞咽下去的事实。

毕竟救世主又有什么错呢?没有人比他们黄金裔更清楚了:白厄夜不能寐,常人需要忍受的折磨现在已经无法使他疲惫。翁法罗斯焕然一新,自虚无的数据海中重生归来,可一切又好似镜花水月,在反复的轮回中变得并不真切。无缘黎明的卡厄斯兰纳没办法从那三千多万次反复而深重的绝望中抽身而出,就只能夜夜游荡在奥赫玛的街道上,他观察那些铭记于心的道路、建筑、每一处破损的石块,用一个夜晚的时间向自己证明:证明这并不是又一次旅程中短暂的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属于翁法罗斯的新生。

就像白厄不愿意穿上那件绣满他钟爱色彩的披风,也并不是出于不够喜爱。恰恰相反,他太喜爱这些礼物了,他喜欢那刻夏对他的认可,喜欢这样恢复了温柔本性的阿格莱雅,喜欢善于魔术与恶作剧的赛飞儿……他比任何人都珍惜着伙伴们的作品,并将其珍而重之地放在寝宫之中,每个夜幕降临的时刻前都要拿出来小心的抚摸、温柔的在心中描摹。他发誓自己会记住那每一处细节、每一个针脚,以便在无论是多少次美梦醒来后都能够立刻拥有它们。因为他总是觉得现在的一切都仅仅是无数轮回中的一次,白厄不愿忘记任何令他接近幸福的存在,哪怕最后会被证明这一切只是虚假。

有时间他就像过去一样,充满活力,像烈阳那样耀眼;而有时间白厄只是如石像般沉默,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或欢笑、或冷峻的脸,就像在看千万次轮回之前陌生的自己。

一切真如智者说过的那样,在漫长的回归之中,卡厄斯兰纳作为人的情感已经被消磨得十分稀薄,现在,只有恐惧与悲伤在他心中恒长地燃烧着。

万敌只是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自此开始,白厄似乎找到了夜里打发时间的好去处。他一个人在街上游走时常常觉得奥赫玛安静得可怕,黑暗笼罩着这座美丽的城邦,就像黑潮吞噬了他在这个世上所有爱过的人。时至今日,白厄依旧无法分辨这到底是一切的终章,皆大欢喜的落幕,还是又一次无望的追寻、漫长的跋涉?

在这个时候,只有万敌洞开的房门依旧能给他一丝宽慰。他知道,自己只需要站在这位悬锋王子的寝宫门口,很快万敌就会将他迎进宫室,为自己熬煮新鲜的羊奶。永远沉默,永远体贴,永远那么不厌其烦。那感觉几乎就像一个不会损毁的家庭,一个永恒的、宁静的爱巢。

白厄说:“你的宫室内有好闻的香气……像是羊奶、没药,还有一起石榴气味的混杂。”

万敌答:“但还是比不过你馨香的宫殿。”

他说的也许是对的。现在白厄的宫室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那全都是他在神悟树庭的同窗,哀地里亞的圣女遐蝶的礼物。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遐蝶曾是死亡的黄金裔,冥河女主人的半身,站在最低处引航的艄公。掌管万物终结*的她无法触碰任何有生命的存在,脆弱的花朵更是与她无缘。当诅咒退去,遐蝶是多么的感激和幸福啊。她每天都会赠送白厄以鲜花,第一天是亲手编制的花环,第二天就是漂亮的花篮,第三天则是一捧崭新的花束。而白厄也从不拒绝,他的宫室几乎要被遐蝶的礼物装点成一间巨大的花房,可白厄是如此不厌其烦,甚至乐在其中,并且专程去学习了照料花朵的知识,将那些美丽的赠礼精心呵护在自己购入的古董瓶中。

想起那多如繁星的花朵,白厄轻轻笑了一下,他问:“万敌,这是我来打扰你的第几个夜晚?”

十六……或许是十五个。万敌拧着眉思考,一边出于不确定而缓慢的回答他。白厄知道他没有费心记忆每个日子的习惯,只是英俊的悬锋王子慢条斯理地算数,那模样真是无比可爱。

“是第十八个夜晚。”白厄体贴的说,“你看起来很累,我要先回去吗?”他虽然嘴上在询问,但是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了。

万敌在这样脉脉的温情中猝然惊醒,以前的白厄从不会在他疲倦时礼貌的离开,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如果希望一些事情不再改变,就需要你自己做出选择。”昔涟的话语犹在耳畔。

那个神秘而美丽的女孩,在晚餐前的时段拉着他做了一个关于命运的小小游戏。而万敌并没有拒绝,沉默地从她那沓手牌中抽出了一张。

“是The Lover(恋人牌)呢。”昔涟看着他的牌面,轻轻地说道。

万敌看向那张手牌,牌面上的墨涅塔张开双臂,一男一女各自站在她的左右,女人的身后有一颗结满黄金果实的苹果树,男人的身后则是火焰。万敌并不熟悉这用于占卜的古老手牌,虽然悬锋也有出征前卜卦的传统,但在迈德漠斯王子的孤军中,他们从未有过卜卦的余裕。

昔涟的手指轻轻拂过彩绘的男女:“这张牌代表着爱与选择,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是命运已经给了你答案。万敌,如果希望一些事情不再改变,就需要你自己做出选择。”

想到这里,万敌甚至忍不住面热起来,他只是紧紧抓住白厄的衣角,不敢去看自己友人的脸:“白厄,你不想跟我聊一聊吗?”

说是聊一聊,就不能只是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单调的对饮石榴汁或葡萄酒。万敌说:“我有一枚宝石。”

而白厄只是略带困惑的望着他。

那是一枚在悬锋城中找到的宝石,大概来自于某任悬锋王的收藏。蓝宝石长期以来一直是国王与祭司们的最爱,他们认为它象征着纯洁与智慧。而那枚宝石奇特的地方在于:它在对着光的时候能够折射出清晰的十二道光线,聚在宝石中心形成一枚如星般的纹路。万敌只描述了那枚他所钟情的蓝色宝石,实在耻于说出自己留下它的真正原因——因为那枚宝石与白厄的眼睛十分相像。

万敌说:“它现在正在我的寝宫中,你想要看一看吗?”

而白厄沉默了,王子几乎以为这是个委婉的拒绝。

“万敌。”白厄说,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想我见过那颗宝石。”

宝石的所有者只发出困惑的单音。他脸皮薄,即使将那枚星光蓝宝石打成了崭新的耳饰也不好意思佩戴。万敌相信自己从来没有让白厄见到过那枚宝石。

白厄只是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脆弱得像痛苦的呻吟:“你们……我知道悬锋相信蓝宝石是英雄的护身符,你把它带去了悬锋的旧城,在那里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斗。而我,一个窃火的小贼,曾经杀死了英勇的纷争半神,从你身上掉下来那枚闪耀着星光的宝石……我……

“……我为你带来的从来不是胜利或者荣耀,万敌,我曾无数次为你带来毁灭。”

万敌睁大眼,白厄说得一点儿也没错,他确实将那枚宝石带去了悬锋,在每一个征战前哨的夜里,万敌都曾偷偷向那枚白厄的眼睛祈愿,他祈愿胜利,也隐秘地祈愿着爱情。可他从未想过这枚爱情的宝石会酿就一枚苦涩的果,白厄见过那枚宝石——甚至是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

有一瞬间,万敌真想大声诅咒命运的残忍!卡厄斯兰纳是完美的黄金裔,承载一切火种的半神,可他的命运远比所有诅咒都更加残酷,他反复徘徊于漫长的毁灭和转瞬即逝的希望,命运的重负压迫在他的身上。泰坦也好、星神也罢,到底谁有资格这么折磨他?!

可白厄只是安静地、哀伤地望着他,不知何时起,白厄已经不再哭泣,不像过往那样,借助小小的泪水换取一些他人的心软和退让。那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永远干燥、清澈。

在宁静中,万敌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几乎有点陌生:“我们都知道那是我默许的。救世主……说一说那些你还记得的事情吧。”

当然,白厄记得很多事情,他记得每一次洒在自己手上的鲜血,记得一张张或了然或安详的面容。在此之上,他的记忆力总是过分的好。

“我曾经杀死过你。”白厄说,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动摇,但是发出的声音却无比清晰。“……我不止一次杀死过你。万敌,曾经的我化身为盗火行者,在悬锋的残垣里与你缠斗足足百日。在倒错的时间与无尽的黑暗中,我打断了你的手臂,最终捏碎了你的骨节……”

“那听起来是一个战士应有的结局。”万敌说,而白厄用一种怀念夹杂着哀伤的神情望着他。

万敌握住他的手,将那双失却了诸多火种,甚至稍显凉意的手握在了自己掌心。悬锋的王子说:“这都是我允许的事情,如果世界上一定要存在一种命运的话,我希望那是你。悬锋人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你好像总是不太记忆痛苦。”白厄说。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指责我愚蠢?”万敌挑起一边眉毛,略带挑衅的回答他。

而白厄并没有说话,只是抽出一只手,静静地抚摸着他的脸庞。那手无限眷恋地从万敌的眉梢划过,在深深的眼窝一度流连,拇指摩挲过他挺直的鼻梁,轻柔而珍惜万分地捧起这张脸。万敌只是微微抬起头,方便白厄观察他面上的每一处细纹,光洁的额头,还有眼下菱形的红痕。

他知道白厄这样对待自己并非出于爱情,仅仅只是感到怀念。因为白厄也曾拿这样的目光望向其他同僚,虽然由于性别或者性格的差异,白厄不便如此亲昵地触碰其他黄金裔们。但他同样拿着这种……绝望到近乎心碎的目光描摹着自己的其他伙伴。那眼神如此哀伤,简直痛不欲生,就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转瞬即逝的泡沫,永远只有回忆的余烬停留在他心中。

万敌的力气很大,他是悬锋最勇猛的战士,其华美坚硬的手甲可以斩断许多东西:迈德漠斯可以轻而易举地拧断黑潮造物的脖颈;可以劈开巨大的山石;更有甚者,在全力以赴之时他可以阻断冥河的浪潮。——可是,在这个世界同样也有他所无法斩断的东西:其一是责任,其一是痛苦。迈德漠斯要如何斩断痛苦呢?

更何况这不是小小的一丁点儿痛苦。白厄现在就像被雨水粘连的巨石,沙砾在命运强烈的挤压下已经变换了形状、特质,数千万粒痛苦共同构成了现在的卡厄斯兰纳。那些曾经会影响沙子的感受如今已经无法撼动他。因为那不是一次的追寻,一百次的尝试,而是三千万次轮回的重担;哪怕以天的计数去衡量,人们也需要进行足足一百万年的长途跋涉。现在的白厄还能抓住什么?他就像火焰燃烧后的余烬,彻底干涸的沙漠,他保留那些礼物不也是在死死挽留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余晖吗?

“看着我,白厄。”万敌说,又将那只苍白的手牢牢按在了自己的脸上。“这是肉、这是骨。我还活着,白厄,我们都还活着。白厄,看着我,感受我。”

说罢,万敌紧紧地抱住白厄,他炽热的体温贴在白厄的胸膛。

那一刻,万敌想起来王师的忠告,百战的克拉特鲁斯显然比任何人都了解士兵的心情,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勇敢、什么时候怯懦,更明白还乡的勇士为何无法回归平常的生活。白厄的一切都瞒不过他的独眼。所以那天王师向他发出警告,指正迈德漠斯的逗留毫无意义可言,无法靠自己双脚走出战争的勇士也不会被任何人拯救,他早该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回到悬锋建设属于自己的王国。

万敌只是摇摇头,他说:不。我会重新教给他的。我会再度告诉他什么是甜蜜、什么是酸苦、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幸福。我会让他重新明白这个世界上的种种滋味,直到有朝一日悲伤与痛苦不再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感受。老师,您告诉我悬锋人的字典中没有“逃走”这两个字时,我就发过誓永远不会成为逃兵。我会让白厄重新 回来 的。

克拉特鲁斯问:即使这可能花费你的一生?

万敌说,他那个时候竟然出奇的泰然:是的,老师,我早就做好奉献一生的准备了。

在很年轻的时候,迈德漠斯王子想象过自己会为许多东西付出一生的代价:那或许是复仇、战争,或者仅仅只是为了责任。可是旧的城池早被尼卡多利与黑潮摧毁,复仇已经结束,责任也早该卸下,现在这一切都离他远去了,那么他为何不能为自己的爱情献出余生呢?

“我不会回到悬锋去了。”万敌闭着眼睛,几乎急切地说着话,他多么担心白厄会就此破碎啊。“白厄,我不会回到悬锋去了。因为我发誓,我向所有的星星,翁法罗斯最高处的十二位泰坦发誓。我发誓会陪伴你到最后一刻,一直等到你确认了这个世界,用双脚丈量了每一寸土地,笃信我们的一切都是真实而非虚幻为止。无论什么季节、什么时间,这座宫室的门扉都会为你敞开,你随时可以来到这里,直到永远。”

悬锋人不会轻易承诺,他们的誓言比一切石铁都要沉重,迈德漠斯更是从不说谎,言出必行之人。向着星星与泰坦许下的诺言永远没有损毁的那一天,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变得出奇明晰了:他们是被爱神绞紧的金线,只能牢牢地绑在一起。

万敌是在发誓自己会永远爱着白厄。

片刻之后,两个人都停止了颤抖。迈德漠斯捧起卡厄斯兰纳的脸,在他嘴唇上印下深深一吻。

在这个吻里,岩石又重新化作沙砾,一切好像都变作了最初的模样。万敌的爱如同一场巨大的洪水,冲刷过白厄近乎干涸的心。在这种强烈的情感面前,白厄忍不住流下崭新的泪水,就像一场迟来的暴风雨。

 


 

*此处化用的是苏格拉底和戏剧家阿里斯托芬的一桩轶事

*这一段化用了一下《与神同归的骑士王》

*银币那段化用的是雅典兴盛的原因来自于在雅典发现的银矿,当时的执政官将这笔银矿挪用到了购买战舰上,通过战舰的突袭控制了小亚细亚和马其顿地区,一跃坐上希腊城邦的头把交椅

*提及的蓝宝石可以搜索一下十二星线星光蓝宝石,这个是紫色的多星线宝石:https://share.google/images/KAqtmqHzgno0x1g6y

Notes:

*万敌送给白厄的是他自己的爱情,之后的一生。
亲爱的,爱是可以赎回一切、拯救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