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芥敦】少爷

Summary:

summary:他们看到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Notes:

*灵感来源于电影《小姐》
*比较健全的黑敦和有点恶趣味的白芥
*芥a装o,敦为b
*有很多中岛敦被芥川迷的不知所措的情节
*有作为芥川嬷嬷的中岛敦的意淫

 

Work Text:

  summary:他们看到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一)

中岛敦很少出远门,如果不是伯爵给的报酬足够多,多到能支撑孤儿院三年的开支,院长根本不可能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佣人。
中岛敦坐在车里,拘谨的抱着自己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他不安的把那块洗的发白的布料放在手里绞来绞去,想要问问司机关于路程,关于少爷的事,但是司机并没有要跟他搭话的意思。
他端坐在后座中间,想起出来给他送行的院长和小镜花,他们身后的其他人的脸都模糊不清,闲言碎语也只有破碎的字词进入他的耳朵。
“……他去……”
“…怪……真可怜……”
一个胆子大的小姑娘直接冲了出来,她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那冰凉的触感还是让中岛敦印象深刻。她一把抓住中岛敦的手:“我要跟你一起去……”
院长呵斥着她,把他们的手分开,拍拍中岛敦的肩膀,遥远的声音传来,告诉他自己会照顾好小镜花的。

车子到了大门,一个穿着警卫服的卫兵来给他们开了门,中岛敦想要抱着小包袱下车,却被始终一言不发的司机叫住:“离主宅还远,再等等。”

好大的房子。
中岛敦想起自己和镜花的小房间。
晚饭点早就过了,现在小镜花该去育婴室哄孩子们睡觉了吧。建一和雄兴总是很调皮,镜花能应付好他们吧,优子睡前总是哭闹,镜花……
“中岛先生?”车门已经被打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Beta女性正在看着他。冷风灌进车厢,让衣着单薄的中岛敦打了个哆嗦。

“这里是西翼,通常只有园丁和负责打扫的佣人会来。除了主宅,院子分东、西两翼,老爷和夫人住在主宅,会见重要客人也在那边,其他少爷小姐也都在东翼。你要去的是西翼。”女管家的声音平直,像在背诵条文,让中岛敦昏昏欲睡之余完全记不住任何东西,“你的活动范围,主要在西翼的一层到四层,以及连接西翼与主宅的走廊。没有召唤,不得进入东翼,也不得随意到其他庭院闲逛。”
中岛敦努力记着,只觉得脑子被这些“东翼”、“西翼”搅得有些混乱,只能不住地点头,看着前方高大妇人的头饰,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个随着管家的移动,一起平稳漂浮的坠子一样冷静。
“你的工作是专门服侍龙之介少爷。虽然你是冲田伯爵推荐过来的佣人,但既然进了芥川家,从今以后,你就是少爷的下人。少爷他性情有些独特,身体也不好,所以大多数时间都在养病,不常与这边往来。你既然被指派给他,就只是少爷的人。”她再次强调,同时转过身来,直直的盯着中岛敦:“记住,从今往后,你的眼里只能有龙之介少爷一人。主宅和东翼这边任何人的话,若与少爷的命令相悖,你都无需理会。”
中岛敦被这突如其来的强调弄得更紧张了,他吞了口口水,用力的捏着包袱的一角。
“在这里,有些规矩你必须明白。”女管家转过身继续前行,“芥川家的家规不少,但是既然在西翼,那么就以少爷的话为规矩。一旦发现违背少爷心意,顶撞少爷,背叛少爷,我会将你立即驱逐,伯爵府那边我们也绝不会姑息。”
中岛敦连忙点头保证:“我不会的!”
女管家似乎没听见他的保证,继续往下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绝对不要对少爷撒谎。少爷他极度厌恶谎言,任何欺骗,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哪怕是善意的,都是他无法忍受的。”
他们穿过一个巨大的庭院,夜色中,修剪整齐的灌木像一团团沉默的怪兽,高大的枫树挡住了月光,不远处主宅的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显得愈发庞大而森严。
他们终于走到了西翼主楼的入口。与东翼的灯火通明不同,西翼显得安静得多,光线也昏暗不少,只有门口亮着两盏昏黄的壁灯,像两只困倦的眼睛,中岛敦也想起着一路上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
管家在门前停下:“少爷的房间在四楼尽头,你自己上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小径的拐角处。

怎么会这样?
中岛敦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一般来说应该由管家领自己进去再给少爷介绍,他刚到就和那位龙之介少爷被一起孤立了吗?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深呼吸了几下,推开了那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门。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上点着几盏壁灯,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知名的香料和淡淡药味混合的气息。走廊两侧有许多扇紧闭的房门,深色的木材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按照管家的指示,小心翼翼地走向四楼尽头。
越往里走,周围越是寂静,只能听到自己心脏不安的跳动声和软底鞋踩在地毯上的声响。四楼尽头房间的小窗户虚掩着,留有一条缝隙,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中岛敦停在门前,给自己做了一会心理建设,还是决定先透过窗缝看看房间内的情况。

好漂亮的小茶几,上面似乎是一盘没吃完的点心,茶几紧挨着的墙上是一条绳子和两把剑,剑交叉挂着,似乎已经开过光了。再往下看,谁坐在茶几跟前,是不是……
头顶的灯突然熄灭,中岛敦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子在门外不安的搓衣角。

好安静。

确认没危险后,中岛敦又放心大胆的想重新好好看看那位小少爷。
刚才只是匆匆一瞥,只能看见对方一截雪白的小腿,再往上就是墨黑色的和服了。
他还没把眼睛对准窗缝,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了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中岛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是少爷不小心打翻了什么吗?他犹豫着是否该此刻出声或者进去。
房间里随即响起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听起来有些压抑,甚至带着些痛苦。中岛敦更加不安了,他想起管家告诉他少爷是身体的事。虽然只是个未上岗的佣人,他似乎也应该立刻进去查看。

他刚想抬手敲门,咳嗽声却戛然而止。一切又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的错觉。这种诡异的安静反而让中岛敦进退两难,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再次俯身,想确认一下少爷此刻的状况。这一次,他的视线刚好对上了另一个墙角的方向。刚才还空无一物的书桌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影,正背对着窗户的方向,低头看着地面──似乎在看瓷器的碎片。

好厉害,怎么做到的。中岛敦站直身子停止了思考。他的听觉算是顶尖,居然没察觉到房间里一个病弱Omega少爷的移动。
中岛敦站在窗外思考了一会,决定接着看看小少爷要干什么,于是他再次把眼睛贴向窗缝。

一只近乎纯黑的眼眸贴着窗户正静静地回望着他。

那位龙之介少爷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窗后,正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自投罗网。
中岛敦“啊”地轻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毯上,怀里的布包袱也脱手滚落一旁。他惊恐地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缓缓向外打开。
暖黄的光线从室内流淌出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芥川龙之介就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的中岛敦。他穿着深色的居家和服,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羽织,脸色有些苍白的不正常,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吓人,里面没有丝毫病弱感,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

他真好看。
这是中岛敦的第一反应。
我完蛋了。
这是中岛敦的第二反应。

两个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也许是等的不耐烦了,芥川少爷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承撑在窗台上,把身子探出来了一些:“看够了吗?”
中岛敦下意识的又往后缩了缩,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他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我不是……对不起龙之介少爷!我刚刚到,佐藤夫人让我直接上来,我只是想先……”
“想先窥探一下你未来主人的真面目?”芥川龙之介淡淡地接话,“那么,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不是的!”中岛敦慌忙摆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捡起自己的包袱紧紧抱在胸前深深鞠躬,“对不起少爷!我叫中岛敦,是伯爵府推荐来专门服侍您的佣人。刚才非常失礼,请您责罚!”
芥川龙之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隔着窗子,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紧张得快要晕过去的少年。
“进来。”他最终只是简单地吐出两个字,便转身走回了房间。
已经容不得中岛敦再思考了。他连忙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跟了进去,终于进入了这个未来将是他主要活动领域的房间。
房间很大,布置却意外地并不繁复,甚至有些冷清。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味比走廊里更明显一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芥川龙之介的身影,看着对方走到桌边,姿态优雅地坐回椅子上,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仿佛刚才在门口那场恶作剧从未发生过。

“把那边收拾了。”芥川龙之介头也没抬,用书脊随意地指了指房间一角。
中岛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精致的花瓶摔碎在地毯上,水和花枝散落一地。这显然就是刚才他听到的碎裂声的来源。
他赶紧放下包袱找来清扫工具,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碎片,擦拭水渍,把孤零零的鲜花小心翼翼的找瓶子收好。他在心里还有些庆幸,少爷似乎没有追究他偷看的事,而且给了他第一个指令,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让自己忙起来,忙完之后又会继续尴尬下去。
已经收拾好东西的中岛敦再次体会到这句话的真谛。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位小少爷
少爷正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一本书,侧对着他。壁炉里的火光跳跃着,为他勾勒出一层温暖的金边,却丝毫没能软化他周身那种清冷的气息。黑色的居家和服衬得露出的手腕和脖颈苍白又脆弱,墨黑的短发结尾,脸颊两侧的白发垂落下来。黑白分明,显得他更不进人情了。

终于,他注意到中岛敦了。
“中岛敦?”
“是的,少爷。我叫中岛敦,之前在伯爵府上做过事,伺候过冲田伯爵家的小小姐。”
他一边像倒豆子一样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芥川龙之介的反应。对方依旧垂眸看着书,仿佛没有在听,但也没有出声打断。这让他稍微有了点勇气:“我会努力干活,好好照顾您的。”
他想起了伯爵交给他的那封至关重要的推荐信。他手忙脚乱的从那个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相对干净平整的信封,双手捧着上前几步递了过去。
“这是伯爵大人的推荐信。”
芥川的视线终于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封信上。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接过了信封,走向书桌拿起拆信刀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中岛敦忐忑不安的跟着芥川从壁炉旁走到书桌跟前。然而,只是几秒钟,芥川便微微蹙起了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将信纸随意地递还给中岛敦,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念。”

什么意思?这是要念信?

连幼儿绘本上的字都认不全,有什么需要交流工作都交给妹妹镜花的中岛敦完完全全就是个文盲。

他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手都有些发抖。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符,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条条正在乱动的虫子,会飞的从纸面飞向了天花板,不会飞的也爬到纸的背面,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是……”他硬着头皮应道,双手举着信纸,假装认真地看着,眼睛却根本不敢聚焦在上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凭着之前听到的零碎评价和自己希望能被留下的迫切愿望,开始胡编乱造:“尊敬的龙之介少爷……鄙人……鄙人谨推荐中岛敦前来……他性格老实,手脚勤快,吃苦耐劳,曾在府中照顾小小姐,深得……深得喜爱……他为人诚实,从不偷奸耍滑……望您能……”
他根本不知道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只能祈祷自己编的内容大概符合推荐信的格式和常理。他感觉到少爷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冰冷而锐利,让他几乎想要夺路而逃。
他听见少爷突然笑起来,但是他现在无暇去关心少爷笑得有多好看了。

“少爷,我……”

芥川伸手把信纸拿过来,倒过来之后开始看信。

完了,他怎么连……中岛敦感觉自己的脸烧的厉害,倒不是因为撒慌被发现这么简单,主要还是因为小少爷太好看了,在这么好看的人面前被揭穿是文盲的事,实在是太丢脸了。
少爷又笑起来──到底在笑什么啊,告诉我好不好啊,我真的羞愧的要死掉了哎。

看见芥川随手折了折信扔进了柜子,“不识字?”中岛敦把头使劲往下低,眼睛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他脸上的热度已经蔓延到耳朵了:“是……对不起,少爷。”
“认识自己的名字吗?”

好丢脸,好想死,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好想回去……
中岛敦把头埋得更低了。芥川没再追问信的内容,而是站起身走向中岛敦。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混合着淡淡药味和冷冽香料的气息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中岛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又想起自己的处境,强迫自己停下。
芥川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偏头打量着他。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新奇的物品。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中岛敦滚烫的脸颊。
“脸皮倒是薄。”芥川的指尖有点凉,触感却像是玉石一样温润,激得中岛敦猛地一颤,脸颊更烫了,烫的他自己不舒服。
少爷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轮廓缓缓下滑,轻轻捏了捏他结实紧致的手臂肌肉。中岛敦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所过之处,激起了他的一阵阵战栗。

“在伯爵府,需要做很多体力活?”芥川漫不经心地问着,手已经移到了中岛敦的腰间,隔着粗糙的布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藏的力量。
“是的……要搬东西,打扫,还有……”中岛敦语无伦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只在他身上游走的手吸引了,那触碰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轻柔,却带着一种主人随心所欲的掌控感,让他感到无比羞耻和慌乱。
最后,芥川的手掌落在了中岛敦微微绷紧的小腹上,轻轻按了按,感受着那层薄薄肌肉下坚实的力量。他像是确认了什么,略带赞许般地拍了拍。
“练得不错。”他平淡地评价,仿佛刚才只是检查了一下新到的货物是否结实耐用。

中岛敦猛地松了一口气,双腿都有些发软,他依旧不敢抬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芥川已经转身回到了壁炉旁,重新拿起那本书,“在伯爵府,还做些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能练出这样的体魄,想必不是端茶送水这类轻省活计。”
中岛敦稍微松了口气,只要不问识字的事就好。他努力集中精神,编造在伯爵府的日子:“是的,少爷。主要是些力气活。”他顿了顿,偷偷抬眼觑了芥川一眼,见对方似乎听着,便继续道:“要打扫院子,清理院落里的杂草和落叶,这些也需要力气。”
“哦?”芥川的目光落在中岛敦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手臂线条上,“仅是这些,恐怕还不够。寻常仆役可未必有你这般……”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匀称而结实的肌肉。”
中岛敦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又强行忍住。他老实回答:“可能是因为我有时候晚上没事,会在院子里……练习一下。”
“练习?”
“伯爵说,多动动,身体好,不容易生病,也能保护……”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

保护?保护谁?保护伯爵的小小姐?他只是个照顾孩子的普通佣人,而他刚才说的工作这显然超出了一个专门照顾小孩子的佣人应有的经历范畴。

芥川并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中岛敦突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和惊慌的眼神。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中岛敦紧紧攥着衣角──完了,他是不是暴露了孤儿院的背景?伯爵大人明明交代过,最好不要提及出身,只说在府里做过事就好……
就在中岛敦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准备跪下认错时,芥川却又突然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轻微的表情变化,随后笑声逐渐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了然。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血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鲜活了不少。
“保护?”芥川重复着这个关键词,那双深黑的眼眸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僵立原地的中岛敦,“看来伯爵推荐来的,是个有故事的人。”
中岛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补救。

更丢脸了。
他现在只想把手里的布包变成一把尖刀,避开少爷胡乱挥砍,毁掉这个房子的所有东西。

好在芥川并没有深究的意思。他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罢了。下去吧,你的房间在隔壁,从这个房间那边的小门就能过去。”

中岛敦踉跄着冲进隔壁那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反手轻轻关上门。
一个小小的房间,陈设很简单但是并不磕碜。一张窄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床头有个铃铛,被绳子连接着通往少爷的房间。窗户对着外面的庭院,只是此刻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清。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至少是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但此刻中岛敦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他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将滚烫的脸颊埋了进去。

太丢脸了。
不仅仅是偷看被当场抓包,不仅仅是被发现是文盲,更因为被少爷触碰他时的感觉,指尖滑过皮肤的感觉,被如同审视货物般打量的羞耻感,还有少爷最后那了然的笑声……一切都让他无所适从。

那位少爷,明明看起来那么病弱苍白,可眼神和气势却锐利得吓人,动作也快得诡异。而且他的行为……中岛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手握重权的贵族,到在街头流浪的孩子,却从未遇到过像芥川龙之介这样的。他好像并不在意规矩,甚至有些乐于玩弄人心。

“从今往后,你的眼里只能有龙之介少爷一人。”
管家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中岛敦现在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不仅仅意味着忠诚,更意味着他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被这位性情难以捉摸的少爷握在了手心里。

他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激烈的心跳渐渐平复,脸上的热度也慢慢褪去。夜更深了,只能偶尔听到风吹过庭院树木的沙沙声。西翼这边更是死寂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摸索着点燃了房间里那盏昏暗的油灯。微弱的火苗跳跃着,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他打开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两套同样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块硬得像石头的糖,还有一个小镜花用草编成的小兔子。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小兔子,换上了睡衣——其实也只是另一套更破旧些的衣服。
明天会有人来给他送制服,佐藤夫人明天也会来给他教授如何伺候好少爷。
窄床很硬,被子也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但疲惫很快席卷了他。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之际,隔壁房间似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中岛敦瞬间清醒了些,他挣扎着爬起来。现在空气没有很冷,他顾不上穿外衣,只蹬上鞋子就往那扇窄门走去。但那咳嗽声很快就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他的手抬在半空,想要去拉门,犹豫着又退了回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回忆着少爷快的不像人类的动作。

少爷的身体真的很不好吗?

 

看来真的很不好。中岛敦端着一碗汤药坐在床边。芥川背对着他侧躺着,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今晚好冷,壁炉里的火很旺,但是少爷的房间还是有一股寒气。

“少爷,喝药。”中岛敦哪见过这种架势。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很乖,一颗糖加上几句轻柔的话就能哄的乖乖喝药,但是这方法对生活环境优渥的少爷明显不适用。

芥川翻身过来,似乎想说什么,他抬起眼,刚张开嘴就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中岛敦放下碗急得团团转,他想去倒水,却找不到水壶在哪里。想给他拍背,又怕自己力道控制不好反而加重他的痛苦。想去找人帮忙,又记得管家说过没有召唤不得随意走动。

他最终只能笨拙地站在床边,看着芥川痛苦的模样,自己额头上也急出了汗。
咳嗽的间隙,芥川声音嘶哑得厉害,还是不忘带上声音里的嘲讽:“你之前…咳咳咳…就是这么照顾…伯爵家的小小姐的?”
中岛敦低下头,手指用力绞着衣角,“没照顾过您这么大的……”
看着他这副窘迫又焦急的模样,芥川闭上眼,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示意中岛敦扶他起来靠在枕头上,他突然像是报复一样铁山靠了中岛敦一下,把中岛敦吓一跳。喝完药,他的目光没有看中岛敦,而是投向刚才配合他捉弄中岛敦的窗子。

“外面是什么样子?”他突然问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中岛敦无法理解的向往和疲倦,“在下听说……外面有海,很大,望不到边。还有集市,很热闹,有很多人。”

中岛敦有些茫然,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海和热闹的集市,对他而言也只是听说。“我也没亲眼见过海。集市倒是去过一两次,卖东西的很多,人挤人,吵得很……”
芥川轻轻笑起来,心情似乎变好了些,但又立刻板着脸说:“是吗……吵一点也好。”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在下一直在这里,出生,长大,像被困在笼子里。”

中岛敦安静地听着,他不太能理解这种“被困住”的感觉。对他来说,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食物吃,就已经很好了。

“拼尽全力……”芥川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执拗,“也只是把银送了出去。”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遥远的地方。
中岛敦静静的看着他。这个独自拥有着巨大宅邸,无数仆人伺候──虽然似乎是被很可怜的孤立了──出身高贵的Omega少爷,觉得这里是牢笼并不奇怪──虽然他一直不能理解,但是尊重。他见过不少这种小少爷小小姐,每天吃饱喝足插花绘画,玩完之后就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只能干巴巴地说:“少爷,您先喝点水吧?我去找找水壶……”
芥川没有阻止他,至少没有再出言嘲讽。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比睡前那副恶劣的样子更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了。

中岛敦在房间里转了三圈后,终于在角落的矮柜上找到了水壶和杯子,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芥川唇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咳嗽似乎稍微平息了一些,才默默地松了口气。
中岛敦看着芥川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加单薄脆弱的侧影,好像明白少爷那句“练得不错”是什么意思了。在这个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牢笼里,拥有一个健康的,能够做些什么的身体,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他守在一旁,直到芥川的呼吸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二)

一直并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加上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岛敦在佐藤夫人到之前就起来了。他用外面水龙头里的冷水洗了把脸,换上了自己带来的最整洁的衣服。

“如果让旁人看到你这幅样子,一定会说龙之介少爷苛待下人的。”
佐藤夫人强硬的直接薅下了中岛敦那件寒酸的外衣,不顾未成年小男孩的反抗,一边叨叨“我这个年纪什么小屁孩没见过”,一边麻利的给中岛敦套上新制服,系好绑带,扣好扣子,最后整理了中岛敦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后,她长呼一口气。
“好好伺候少爷,他从小一直都没什么玩伴。”她并没有看中岛敦,而是盯着芥川的房门,像是在看着那位小少爷,回忆他的童年。
中岛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浅棕色的木条在障子纸上划出一个个框架,像是那位少爷的心思,多的让人数不过来。这些障子纸应该价值不菲吧──中岛敦没有继续听佐藤夫人的话──上面的云龙看上去像是真的一样,等自己进去之后就配合少爷呈两片面包夹芝士,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中岛?”

见佐藤夫人有些生气了,中岛敦连忙低下头认错。懒得跟他计较,佐藤示意中岛敦进去伺候少爷洗漱更衣──两个小时后是少爷的形体课,太宰老师是芥川府的贵客,可不能迟到。
目送佐藤夫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中岛敦轻轻敲了下门:“少爷,我可以进来吗?”

“以后从里屋直接进来就好,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敲门。”芥川龙之介早就已经醒了,中岛敦怀疑他可能根本就没怎么睡。他披着一件墨色的羽织,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铺着信纸,手里拿着一支毛笔,似乎正在写信。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有种易碎的美感,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却丝毫未减。
中岛敦放轻动作,开始试图按照佐藤夫人教的,默默地收拾房间。他动作麻利,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所以冲田伯爵家对子嗣和仆役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吗?”
芥川看着自己被整理的乱七八糟的衣柜长叹一口气,指挥中岛敦把已经变成方块的被子抖搂开。
当中岛敦一脸愧疚的站到他跟前时,芥川将刚写完的信递给他,指尖点了点信件的末尾处:“认得这个吗?”虽然不认字,但是知道信的末尾一般是署名的中岛敦立马回复:“认识的,少爷,这是您的名字。”
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涌上心头,芥川对他的表现有些意外,然后又拿一张小纸条递给他,上面是三个更复杂的字。
“你想认识自己的名字吗?这三个字里有一个是你的名字,猜猜看是哪个。”

中岛敦的目光在三个字之间来回逡巡:左边那个看起来太过尖锐,不像。右边那个笔画太多,也不太像。中间那个……笔画虽然也很复杂,但似乎隐约有种圆润敦实的感觉。带着几分赌运气的心理,他最终指向了中间那个字:“是这个吗?”
芥川静静地看着他指着那个“虎”字,沉默了两秒,然后又笑了起来──这少爷不是说性格古怪吗?怎么这么爱笑?

“很好。”他重新看向中岛敦,眼中笑意未褪,“既然你选了这个,那从今以后在下便唤你‘虎’。” 中岛敦的大脑处理信息比较慢,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在大户人家,主人给下人赐名是常有的事,代表着一种认可和亲近,或者说是一种所有权的宣示。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少爷突然要给他改名,但能被少爷赐名说明被信任了,这并不是坏事。 他想起芥川从小就很孤独,于是连忙低下头,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笨拙:“是,谢谢少爷!”

“虎。”芥川将这个新名字在唇齿间回味了一下,似乎很满意。他又挥笔写了一张纸条,连带着将刚才写好的那几封信都熟练地折好,放入不同的信封,用火漆封缄,然后递向中岛敦。 “这几封信拿去交给佐藤夫人,请她安排人寄出去。纸条是直接给佐藤夫人的。时间不早了,现在伺候在下更衣吧。”

十分钟后,中岛仆人和被布料缠成了一个昂贵粽子的芥川少爷在房间中央面面相觑。
“把信交给佐藤夫人后,让她教你怎么叠衣服和穿衣服,学成了再回来见我。”

敦不安的咬着嘴唇出发了。
果然又丢人了。

中岛敦从佐藤夫人那里回去时,已经是下午了。中岛敦永远也忘不了她得知他把芥川那些昂贵又娇气的衣服叠成豆腐块后,那种能把他钉穿的眼神,饶是中岛敦也没见过几回这么有杀气的眼神。
不过好在佐藤夫人和芥川少爷一样,不会故意为难他,在经历过一些基础培训后,佐藤夫人给他发了些新的生活用品,就让他回去等下午芥川下课。在房间里等的无聊,芥川的书桌又很乱,于是勤劳的中岛敦在收拾完上午自己整出来的烂摊子后,顺道收拾了书桌。

“这就是你把在下所有文件按颜色排列的原因?”
“佐藤夫人也没说书桌区域不打扫……”

是个人就能知道主人家的书房不能动吧,你这个蠢虎!

中岛敦跪坐在芥川的书桌跟前低头准备挨骂,芥川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重要的文件因为长得黑了点就被压在了书堆底下,而自己前两天随手拿的菜单却被放在了最顶层。

好了,芥川龙之介,你不能跟傻子置气,而且还是个文盲傻子。
啊,说到文盲……

“明天开始……不,今晚开始,你必须学会认字。”芥川费劲的从书架最底层扒拉出来了一本启蒙书。那是他妹妹芥川银六岁时用过的,现在给十六岁的中岛敦用刚刚好。
“少爷,这也太麻烦您了……”中岛敦仍然跪伏在地上,一副不愿意麻烦主人家的态度。他并不是很想学,毕竟不识字对他这行来说也没什么大碍。镜花曾经尝试过教他,最终都是被他以各种理由躲过。
“你识字才能少给在下惹点麻烦。”
那本启蒙书还是被扔到了中岛敦面前,而他甚至更希望那是要把他拖下去打一顿的判决书。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正在被少爷手把手教怎么握笔的中岛敦如是想到。
少爷的手好香,虽然不像想象中其他Omega一样柔软,但是触感真的好好呢,就像是他之前摸到的玉石,被主人家宝贝着天天拿在手里把玩,直到死也一刻也不肯放开视线……
“学会了?”芥川松开中岛敦的手,直起腰来,要检查中岛敦的学习成果。
感受到身后的香气来源突然远离,手上那种让他舒服的想咕噜咕噜的触感也消失了,可是他还想再享受一会,“少爷,我还是不会……”
“不会就把这本字帖抄十遍,明天早上给在下看。”
“等等!”黑色的和服下摆被抓住,芥川被拽的趔趄了一下,诧异的回头看被他拖到地上的中岛敦。
凳子被拽翻在地上,乒领乓啷滚到了一边。中岛敦手里的笔随着中岛敦的动作一起运动,虽然本体还被牢牢的攥在手里,但是里面的墨汁溅了一点到中岛敦脸上,沾满墨汁的笔尖直接被努力找平衡的主人摁在了地上,在地板上砸出一个黑色的墨花。
中岛敦也察觉到了自己动作的不妥,趴在地上努力想说些什么为自己找补。就像是人会在寒冷中寻找暖源一样,中岛敦刚才下意识出手想留下那个让他整个人都升华了的气味,完全没有想到后果之类的东西。
但是少爷现在还在看他。
下定决心,中岛敦抬起头来,努力模仿着弟弟妹妹们求他多给一块糖果时的表情和语气:“少爷,我完成了会有奖励吗?”
芥川先是愣了一下,他的表情随即突然变得有些扭曲。中岛敦讪讪的收回手,想要说点什么再来找补找补。

“滚开。”

诶?
中岛敦呆呆的看着芥川,少爷刚才是在说脏话吗?

“在下说滚开!你这个蠢货听不懂吗?”
被吓了一跳,中岛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鞠躬道歉加逃跑一气呵成,也不管僵在原地的小少爷到底还有什么要说的,那扇窄门很快就关上了。

 

所以少爷是讨厌跟人有肢体接触吗?不过自己确实太唐突了,明明才认识四天加一夜。外套好像也落在少爷房间了,有点冷。
中岛敦郁闷的躺在床上抱着枕头来回翻身。
可恶啊,少爷怎么能这么好看,这么香,一想到他要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Alpha,然后每天和那个Alpha同床共枕,身上的香味肯定会被那个混蛋稀释掉的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中岛敦手忙脚乱的把被子蒙在头上。
停停停,我在想什么啊,少爷结婚之后会发生什么这种东西,现在想有什么意义啊,自己也真是的,怎么能被美色迷昏了头,抛下自己的本职工作呢。等少爷今晚再召唤我时道个歉吧,院长说过事不隔夜的。
中岛敦把被子从头上拿下来,在心里狠狠唾弃那个好色的自己:长得再好看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就算长得丑也是他的少爷。
他一直等到伺候洗漱的时间都过了,也没等到床头的铃声响起来。

 

(三)

 

“听说冲田伯爵会来拜访呢,老爷给少爷安排了晚宴,今天少爷不用去上课了,也休息一下吧。”
那天撒娇失败之后,芥川就不怎么和中岛敦说话了,直到三天后的今天,把中岛敦介绍来的冲田伯爵要来了。
中岛敦正在给芥川往浴桶里加香料,这瓶加上那一瓶,然后这个花瓣加上那些枝叶。这场面让中岛敦幻视在孤儿院炖大锅菜的日子,各种调料大把大把的往大锅里加,盯着锅里的主菜,等待时间到了就捞出来大快朵颐。
虽然有不少植物躯体在水面上浮着,但是还是挡不住中岛敦偷瞄芥川身体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身体,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脸,手感怎么样啊,会不会和少爷性格一样硬硬的,少爷的身体真的是太棒了啊……
“这么喜欢?”芥川正一只手举着本书看,中岛敦的目光已经灼热到无法忽视的地步了,他把书合上,递给中岛敦让他放到一边。
被抓包的某人丝毫不慌,淡定的接过书,拿起热水壶一边试水温一边给桶里加热水:“少爷就是很好看啊,是我见过最好看的Omega了,如果少爷能出门的话,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少爷倾心呢……”
话还没说完,正在接受赞美的小少爷就突然在浴缸里坐起来,伸手抓住了中岛敦正在往浴缸里倒热水的手腕:“那你呢?你也喜欢在下的Omega身体吗?”
中岛敦眨眨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不太正常,这就有点危险了,虽然不知道少爷为什么突然暴起,但是安抚总是没错的:“少爷你在说什么啊?不管少爷作为什么,我肯定喜欢少爷啊。”他轻轻抽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把自己从芥川的禁锢里拉出来,意外的没受到什么阻碍,“我是少爷的人啊,怎么会不喜欢少爷,对少爷做出不忠的事啊。”
芥川扭过头去没再说话,似乎是生气了,阳光从房间的窗户里大大方方的窜进来,照在水面上。中岛敦被晃了眼,不知道是因为水面的反光,还是因为芥川白瓷一样的身体。芥川猛的从浴缸里站起来,把中岛敦吓了一跳。
“不洗了,给在下穿衣服,在下要去花园走走。”
“可是……”
“你不准跟着。”
突然被瞪的中岛敦不知道哪句话又说错了,只能赶紧按芥川说的做,拿浴巾给他擦身体,在四楼窗边目送他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下方。

 

中岛敦正在给芥川穿衣服,一层一层的布料,虽然轻柔又顺滑,但是多了还是很重。从花园回来之后,芥川就在把他当空气,递过来的水直接倒到旁边的盆栽,吃的就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中岛敦问他想要穿哪套衣服,他就开始很忙碌的一言不发。

“伯爵带来了好多礼物,老爷夫人都很高兴呢,给少爷的会在晚宴上交给您……少爷,不要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在下没有生气。”
“那少爷是在紧张吗?”
芥川哼笑一声,“对,在下很期待见到冲田伯爵。”

腰带还没绑,中岛敦转身冲进了自己的小房间,门没关,芥川能从镜子里看见他趴在地上,撅在外面很突出的屁股。等到人钻出来了,芥川又赶紧把视线转移到自己的衣服上,装模作样整理自己的袖口。

“少爷其实很好奇的吧。”早就察觉到了的中岛敦笑嘻嘻的把手里的糖块塞进芥川嘴里,“这是我和妹妹一起做的糖,孩子们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就会给他们吃。”
芥川没说话,只是把坚硬的糖块咬碎,让那块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颜色的透明晶体在嘴里分散开。

中岛敦蹲下继续给他系腰带,双手环过并少爷有力的腰肢,“伯爵大人真是个好人呢,又慷慨,又体贴。他推荐我过来,真是给了我天大的恩情。”他手上使劲用腰带把芥川勒住,试图凸显出Omega的身体曲线,“而且伯爵大人至今还没有婚约呢。像他那样优秀的 Alpha,不知道多少 Omega 倾慕……”
芥川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身后那个试图撮合他们的少年。
注意到芥川的眼神,中岛敦意识到是自己话多了。他挑选着今天要用的配饰,拿起一枚款式简洁的银质胸针,在芥川胸前比了比,嘴里还是忍不住继续念叨:“少爷,您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穿这身一定很好看。伯爵大人见了肯定……”
“肯定什么?”芥川忽然开口,听起来并不是很高兴。
中岛敦一噎,努力调动自己贫乏的词汇,支吾着说:“肯定…嗯…会觉得少爷……风采过人!”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别好胸针,手指无意间擦过丝滑的衣料和其下结实的胸膛。

替他整理好衣领,中岛敦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着。苍白的肌肤,漆黑的头发和白色的发尾,绣着暗金云纹的正衣,精致的五官在得体的装扮下更显出一种带着病态美感的风华。中岛敦由衷地赞叹:“少爷,您真好看。” 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不含任何其他的意图。

芥川正面看着中岛敦,他比中岛敦略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眸,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中岛敦有些不知所措的脸。
他抬起手伸向了中岛敦的领口——那里有一小处褶皱,是刚才忙碌时不小心弄乱的。冰凉的指尖擦过中岛敦颈侧的皮肤,温润的触感让中岛敦忍不住往手指的方向去靠,好感受更多。
芥川替他抚平那处褶皱,收回手,看着中岛敦瞬间涨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

“嗯,”他应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回应中岛敦的赞美,还是对他刚才那番笨拙的撮合做出了评价。“你倒是操心得多。”他留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便转身向着外面走去,留下中岛敦一个人站在原地,摸着刚才被少爷指尖碰过的脖颈。

 

通往东翼的走廊漫长而寂静,脚下厚实的地毯吞噬了脚步声。中岛敦稍稍落后半步,遵循着仆人的礼仪他应该低眉顺眼朝下看的,但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前方那个身影上。那身黑色礼服并没有很合身,至少在中岛敦看来太过于宽大了,把他家少爷的身体显得像寻常Omega一样娇小了。
好在少爷还是和以前一样,每走一步都带着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气势,中岛敦开心的都要冒泡泡了──他的少爷,他的与众不同的Omega。昏暗的灯光落在他漆黑的发丝上,衬得那段从立领中露出的后颈肌肤,愈发苍白得耀眼。
中岛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粘在那段后颈上。作为一个 Omega,那里一般会隐藏着最为敏感和私密的腺体。他想象着某个强大的 Alpha——比如即将见面的伯爵——用牙齿刺破那里。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泛起一股酸涩的感觉,却又不可抑制的继续想下去。
少爷这样美丽又脆弱的人,应该被妥善收藏,披上纯白的婚服,像一件珍贵的祭品,被送往某个强大的 Alpha 身边。他会垂下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眸,温顺地,或许会带着一丝不甘,承受属于他的命运。
在中岛敦此刻充满私密幻想的眼中,芥川龙之介不再是那位难以捉摸的少爷,更像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垂耳兔。拥有惊人的美丽,却缺乏保护自己的力量,只能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垂怜,或者说是他人的掠夺。那偶尔流露出的锐利和冷漠,在滤镜下也变成了小动物虚张声势的可爱姿态,只会激起想要将他掌控在手中的欲望。

“在看什么?”芥川没回头,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格外清晰。
中岛敦连忙回神:“没什么!”他快走两步,试图掩饰自己的失职,“只是在想……想……伯爵大人真是个慷慨的绅士。”
芥川目视前方,无视了中岛敦的心虚:“慷慨?或许。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一个深谙权术的贵族。”

听出话头不对,中岛敦犹豫了一下:“可是伯爵大人对少爷,总是不同的吧?他特意推荐我过来照顾您……”
芥川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他推荐你,有他的考量。至于在下……”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第一次多了些无奈,“一个信息素淡薄还体弱多病的Omega,在家族中,最大的价值或许就是作为一件精美的礼物,在合适的时机,送给某个对家族有利的 Alpha,巩固联盟。”
这话语太过直白,也太过残酷,让中岛敦想反驳,想说些什么证明伯爵对芥川的感情,却不知从何说起。贵族间的联姻,他确实有所耳闻。

芥川将话题引到了中岛敦身上:“你呢,虎?你将来,也会结婚吧。找一个 Beta,或者普通的 Omega,生儿育女,过平凡的生活。”

中岛敦的脸上露出些许窘迫。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生存已经很是艰难,爱情和婚姻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他老实地摇摇头:“我没想过。我这样的人,哪敢想这些……” 像是要挥开这沉闷的话题,他又重新振作起精神,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芥川,带着一种固执的期盼:“但是少爷您不一样!您这么好看,又这么……这么好。伯爵大人他身份尊贵,而且他看起来对您很关心。如果他向您求婚,那一定是真心的。您就不会再孤单了,也会有人好好保护您……”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努力描绘着他想象中伯爵与少爷结合后的美好图景,仿佛这样就能说服少爷,也说服自己。

芥川静静地听着,直到中岛敦因为词穷而渐渐安静下来,他才轻笑了一声,“你倒是替在下规划得周全。”他望着前方走廊的尽头,那里已经隐约传来主宅宴会厅的人声。

晚宴只有主人家和客人,偶尔进去布菜的下人都是很快出来,中岛敦作为仆人不能进去。

芥川早就没了和中岛敦继续聊下去的兴致,他没有再回头去看他的反应,走向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你先回去吧,虎。结束后在下要回去沐浴。”芥川停在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层层叠叠的藤蔓花纹似乎要把他缠绕其中。中岛敦向芥川微微鞠躬,目送着芥川推开了门。

 

芥川走进房间,把手上的包递给来迎接的中岛敦。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炖少爷的各种调料也加好了,还有各种不知名也不知作用的植物,他还提前点好了那个不怎么呛人的香薰──中岛敦很贴心,有在好好完成芥川给的任务。

少爷今晚脸色不错,看来和伯爵会面很成功。
中岛敦小心翼翼的加好了热水,把刚做好的红豆小年糕递到芥川嘴边。芥川很给面子的歪头咬了一口,又指挥中岛敦调整垫背的软垫。
“柿叶放太多了。”
柿叶?哪个?每一样我放的都差不多多啊……
“上面写着……唉,你这两天的字帖练的怎么样了?”
中岛敦眨眨眼,这两天少爷不理他,他就没再拿笔。他看出芥川因为他的沉默有些不高兴,立马很有眼力见的转移话题:“少爷忙一天了,宴会还顺利吗?”
“见到了几位有趣的亲人。”芥川放过了中岛敦,没有追究他生硬的转换话题能力,“他们似乎都很关心在下的‘终身大事’。”他勾勾手,中岛敦立马把放在旁边的温牛奶递过去:“那冲田伯爵大人呢?”
芥川喝完了牛奶,靠了回去:“他很好,与叔父们相谈甚欢。叔父们允许他以后常来直接拜访在下。”
中岛敦松了口气,给芥川加了些热水。
“叔父他原本有些犹豫。冲田伯爵的权势,在他看来或许还不够稳固,他还想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联姻对象,能带来更多直接的利益。”芥川抬起手示意中岛敦不要加了。
他站起身来,中岛敦迅速用干爽柔软的毛巾为他仔细擦干全身,又帮助他穿上洁净的寝衣。
直到收拾好了躺到了床上,芥川才说出了最重要的消息:“明天上午,冲田伯爵会来拜访在下,以后他会常来拜访在下。”
他平静的看着中岛敦突然暴起,跳起来扑向他的衣柜:“不过是相亲而已,不用太激动。他应该会在这里长住,见他用不着太重视,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

 

(四)

 

“…说起来,这次过来前,我刚从京都处理完一些事务赶回来,舟车劳顿,令叔父体恤,特意留我在府中小住几日。”刚和芥川从京都最新的和歌集,谈到远洋商船带回的奇珍异兽,然后是对一些艺术流派的独到见解的冲田太郎话锋一转,“就在东翼的客院。龙之介君若是平日有什么需要,或者对绘画,对其他事物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让人来找我。”

芥川抬起眼,对上冲田太郎带着笑意的目光,声音仍然和他本人一样淡淡的:“有劳伯爵大人费心。”
“不必如此见外。”冲田太郎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在离开前,他走到门口的敦身边停下:“我把你举荐给少爷,你一定要好好伺候,不要做错事,丢了我的脸。”

听他们聊那些他听不懂的东西的敦早就烦死了,他低下头应了一声,在心里祈祷这个老东西赶紧走。

“敦很聪明,并不会给在下惹祸,冲田伯爵找来这么贴心的下人真是费心了。”
冲田这才笑容满面的回过头,一边表示“应该的,毕竟是为龙之介君准备的”,一边戴上帽子告辞退了出去。

等到那扇门真的被关紧了,中岛敦才长出一口气,看向芥川。他的少爷正摩挲着伯爵刚送他的小盒子,盯着茶几的另一侧出神。

这么入迷的吗?

中岛敦小心的收拾起来桌子上被用过的茶点,避免打扰少爷回味刚才的约会。
他端着碗碟往外走,却被两个小女仆拦住,个子矮点的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个子高的说伯爵要见他,也不管中岛敦什么反应就拉着他的手往东翼走 。
他跟着女仆来到东翼,到了冲田伯爵的住处。冲田太郎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听到开门声他才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有的温和笑容。
“敦君,你来了。”他挥了挥手,示意带路的女仆退下,并关好门。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把这个小房间从世界切割开来,中岛敦站在原地,看着冲田脸上的笑容在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扩大,从原本温和儒雅的伯爵变成了一个贪婪的豺豹。
他随意的走到主位坐下,与在芥川面前那种彬彬有礼的克制判若两人。

“事情进展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冲田太郎开口,顺便拿起茶杯满意的喝了口,“龙之介少爷似乎对你很是信任,这很好。”
中岛敦站在原地,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谦卑。他脸上的那种怯懦,偶尔流露的笨拙神情,也随着房门的关闭一起被切割到外面的世界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淡漠。

“您过奖了。”他的声音与在芥川面前那种真诚的语调天差地别。
冲田太郎对他的反应不以为意:“不必如此拘谨,这里没有外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记得吗?”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想想看,等他完全信任我,与我结婚。到时候,一场‘意外’的疾病,或者一次‘不幸’的跌落……他那样孱弱的身体,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中岛敦依旧没有抬头。
冲田太郎继续描绘着那血腥而美好的未来:“他名下那份丰厚的遗产,那些珠宝、产业……都将归我所有。而你,”他看向中岛敦,目光如同在打量一件称手的工具,“你不仅是他信任佣人,还是在我们恋情中积极撮合的功臣,事成之后你得到的,将远不止当初承诺的那笔两万银元的报酬。你可以带着那个叫泉镜花的小丫头远走高飞,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冲田太郎警惕的打量着这个沉默的少年。
“这位就是中岛敦了,有什么任务要求,直接跟他说就可以。”院长按照以前接单的惯例,离开了这间破败的办公室,只留下还在沉默的两人。
“芥川龙之介少爷,芥川家前家主的儿子,有个在海外求学的妹妹。是一个孤苦无依又病弱的 Omega。”冲田太郎先开口了,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然后冲破旧的茶杯嫌弃的剜了一眼,“他名下有一笔相当可观的遗产,以及芥川家未来可能分割给他的部分。只要他死了,作为他的合法配偶,我将是第一继承人。”

他放下茶杯看向中岛敦:“但他被保护得很好,尤其是替他保管嫁妆的外祖家。还有他那疑心重的叔父,虽然不关心这个侄子,但是关心芥川家的脸面。直接动手风险太大。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成为我的东西,然后‘自然’死亡,并且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契机。”
中岛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你的任务,有两个。”冲田太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取得他的信任,照顾他,接近他,让他依赖你。一个背景干净下人,不会引起太多警惕。第二,”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你要在芥川家,尤其是他叔父面前,恰到好处地撮合我与龙之介。让他们相信,我们是情投意合,水到渠成。当一个Omega身边的人都在说他遇到了他的真命天子,Omega总会放松警惕陷入‘爱情’,也更容易被说服结婚……”

“七十万。”中岛敦终于出声了。冲田诧异的看向中岛敦,他以为这个小杀手只是会执行任务而已,价钱他和院长谈。
“七十万,加上事成后给我和我妹妹两个京都的身份证明。”
“好。”冲田伯爵答应的爽快,笑容满面的就要去握中岛敦的手,被中岛敦躲开也不气,“我先付给院长十万做定金,具体事宜,我们到我那里去聊。”

 

“这么轻松的差事,怎么是他去?”
“这么个怪物出手,那位小少爷真够可怜的。”
小镜花向他示意过段时间会偷偷去看他,却被院长按住了肩膀。还没来得及出言警告小镜花不要多生事端给敦添麻烦,身后就有一个小姑娘就冲了出来:“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也想要京都的身份证明……”
院长好不容易教训完她们,来接中岛敦的车子就到了,他只能急匆匆的拍拍中岛敦的肩膀,告诉他自己会照顾好小镜花的,让敦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龙之介少爷确实如外界所言,身体孱弱,需要精心照料。不过他并不是全无心机,有时会有些无伤大雅捉弄人的兴致。”他想起芥川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和偶尔落在他身上带着玩味的目光,“是个被保护得很好,但骨子里并不算安分的 Omega。”
冲田太郎闻言,非但没有事情发展不顺的恼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哦?捉弄人?这倒是新鲜。看来我们这位冰美人,内里还有些小性子。”他似乎觉得这很有趣,“这样更好,有点挑战,才不至于太无趣。”
中岛敦抬起眼:“不过,伯爵大人,少爷虽然看似接受了您的频繁拜访,也与您相谈甚欢,但他的警惕心并没有完全放下,他有时会跟我谈论一些关于婚姻利益的事。如果表现得过于急切,恐怕会引起他的怀疑。”

冲田承认中岛敦说得有道理。芥川龙之介并非蠢人,只是长期抱病和与世隔绝让他显得有些单纯,但绝非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

“你说得对。”冲田太郎点点头,“那么,接下来的重点,依旧是培养感情。我会继续以探讨文学、关心他身体状况为由,增加见面的频率。至于你──”他看向中岛敦,中岛敦也不甘示弱的看着他,“你的任务不变,甚至要更加卖力。不仅要照顾好他,让他从身体上依赖你,更要在他面前,不断地说我的优点,巩固我在他心中值得信赖的形象。要让他觉得,与我结合,是他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归宿。”
他站起身,走到中岛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彻底卸下心防,完全信任你,也爱上我之后,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到时候,他的财产,你和你妹妹,都将得到最好的‘安置’。”
“是,我明白了。我会把握好分寸,不会让少爷起疑,也会尽力促成您与少爷的好事。”
“很好。”冲田太郎满意地收回手,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假面,“去吧,在他找你之前。记住,你只是一个一心希望主子幸福的小仆人。”
中岛敦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转身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小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冲田太郎那志在必得的目光。

 

(五)

 

伯爵经常会来西翼,带着些给少爷的小礼物,然后给中岛敦一个好事将近的眼神。中岛敦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是文雅人士的脸,总是觉得有些小人得志在里面。

小人要被拒绝了。
中岛敦恨恨的盯着他那只伸向芥川的手。

从清晨起,少爷就在让自己替他选衣服,准备和冲田一起去家族私有的静湖赏景。往常窝在书房看书的少爷,一反常态的一大早就吩咐准备沐浴的热水,水中甚至加入了带着冷冽松木气息的香水——据说与冲田伯爵信息素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少爷一直在点这个味道的香薰,中岛敦自己也快被熏透了。

芥川并没有选择平日穿惯了的深色衣服,而是让中岛敦取出了那套绣着暗纹的月白色和服。中岛敦小心翼翼地替他穿戴整齐,每一个结扣都打得一丝不苟。
芥川站在等身镜前,微微侧身审视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肤色在月白衣料的映衬下,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清冷出尘。他抬手轻轻抚过袖口精致的刺绣,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爷,您今天特别好看。”中岛敦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说不出从何而来的酸涩。
芥川从镜中瞥了他一眼,并未回应他的赞美,只是淡淡吩咐:“熏香。”
中岛敦连忙取来小巧的银质熏笼,将少爷指定的香片点燃,仔细地熏烤着和服的衣摆和袖口,让那似有若无的气息缓缓浸润布料。整个过程,芥川都安静地站着,垂眸看着中岛敦的动作,但那份异于平常的耐心和配合,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一切准备就绪,冲田伯爵的马车也准时到了西翼门口。芥川向外走去,中岛敦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装着备用披风和小暖炉的提篮。
屋形船就停在离西翼不远处的私人湖湾。伯爵早已等在舫边,见到盛装而来的芥川,眼中毫不掩饰地掠过惊艳与满意。他优雅地伸出手,想要搀扶芥川登船。

少爷拒绝他吧,发挥你蔑视所有人的特长,狠狠拒绝他,让他知道什么是……

芥川的目光落在伯爵伸出的手上,并没有立刻搭上去。就在中岛敦以为少爷会拒绝时,他却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伯爵的手腕上。
他看着伯爵小心翼翼地扶着少爷登上画舫,两人并肩走入装饰雅致的舱内。船帘垂下,隔绝了内外。中岛敦只能和少爷其他无关紧要的随从一起,守在岸边的树荫下。

他似乎能听到少爷和那个老男人的谈笑声,他扭过头去赌气不看,但是那些声音还是不受控制的钻进了他的耳朵。他真的希望自己的感官能没有那么敏锐。但是感官不敏锐就做不了杀手,他就永远只是孤儿院的中岛敦,连见到少爷都没可能。
谈笑声越来越清晰了,“…伯爵大人…庇护…”“…脆弱…好好照顾…怜惜…”“……等等…不行…”

中岛敦猛的睁开眼寻找那艘小船,屋形船早就到湖的另一边了,刚才的声音都是他幻想出来的罢了。
春风拂面,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花草的芬芳,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闷。少爷从来都没有为了见任何人如此郑重其事地打扮过自己,也从未允许任何人如此亲近地搀扶。
如果那个老男人对少爷动手动脚,少爷连一摞书都搬不动,怎么能抵抗一个身强体壮的Alpha。但是,但是两个人很快就要在一起了,自己不过是个下人,有什么资格能对少爷的私生活指手画脚。

中岛敦感觉自己都要哭了,不对,他连为少爷哭的立场都没有。一个把少爷往火坑里推的加害者,有什么资格说自己希望少爷能够得到幸福的。
他想起自己那些笨拙的撮合,想起少爷对冲田拜访的期待,想起这些时日两人越发默契的交谈……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少爷恐怕是真的对冲田伯爵动了心。

他现在好想道歉,好想回家,躲在被子里,永远不出来。
等少爷结婚后,自己会杀了他,在少爷觉得自己获得自由的时候,在少爷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在少爷最信任他,把他当成世界上最亲近的人的时候。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痛苦,是因为自己要辜负了少爷的信任,还是因为他撮合少爷也和别人在一起。也许两者都有,毕竟随便哪种都是让他想要以死谢罪的程度。但他现在只能紧紧地抱着怀里的提篮,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与少爷还有关联的东西。

中岛敦记不太清他是怎么回去的了,少爷和冲田上岸后发现他脸色很差,但是少爷还要去参加另一个宴会,只能让他先自己回去休息。
中岛敦想说自己没事,可以伺候,但他抱着那个几乎没派上用场的提篮,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伯爵扶着少爷登船时,少爷那并未拒绝的姿态,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讷讷地应了声:“是,少爷。”

空荡荡的西翼只剩下他一个人。白日被强颜欢笑刻意忽略的情绪,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没有点灯,只是抱着膝盖坐在柔软的床上,被子是少爷给他的,因为觉得之前的那床太旧了。黑暗中,在满是少爷的气味的被褥里,少爷郑重其事的模样、伯爵志在必得的笑容、孤儿院里镜花和孩子们期盼的脸,还有那些更久远的关于孤儿院的阴暗记忆——饥饿、寒冷、无端的责打、被抢夺的食物……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他为了钱,为了能让孤儿院的孩子们继续生存下去,他杀过不少人,少爷也只不过是他众多猎物中的一个。他也杀过不少达官显贵,不如说他杀的人中达官显贵更多一些。这也是伯爵会指名要他的原因。他这种随便夺走他人生命的混蛋,卑劣地利用着少爷的信任和温柔,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将他推向死亡。奢望着不属于自己的温暖,甚至可耻地嫉妒着能光明正大站在少爷身边的人。

“好想回家。”中岛敦缩成一团,喃喃的说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回家的话,对于他来说就是回到孤儿院,回到院长和小镜花身边吧。但是他们也帮不了他。他现在需要一个能给他温暖和安全的巢穴,让他忘记所有让他痛苦的东西的地方。

他想起了少爷,那双眼睛带着笑意看着他,虽然会捉弄他,但是也会默默为自己收拾烂摊子,“少爷,少爷……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我……”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道歉,也许是对少爷,也许是对还能像个正常人类一样爱着少爷的自己。
外面的走廊亮起来了,是负责值班的小女仆来了,她应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中岛敦把身上的被子裹的更紧了点,控制不住的去想这次宴会上,少爷会不会挽着冲田的胳膊,会不会像过去对他笑一样对冲田笑……

“怎么哭了?”
芥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点灯,只是借着走廊的壁灯和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中岛敦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门口熟悉的身影,手忙脚乱地想擦干眼泪,却越擦越湿。“少,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芥川走到他床边坐下,拿出自己的手帕给他擦脸:“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中岛敦呆呆的看着他,想止住眼泪,却越哭越凶。他语无伦次地开始诉说,但不敢提及冲田伯爵和真正的任务,只能将所有的痛苦都归结于模糊的过去和对自己深深的厌弃。
“……我…我感觉自己好卑劣……好肮脏…”他抽噎着,“我这样的满身都是血污的人…是不是…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活着?只会给人带来麻烦…像我这种人…我该怎么办…少爷,我……我现在好难受……”手帕彻底湿透了,芥川默默把自己宽大的袖子递给中岛敦。

等到中岛敦终于哭够了,松开那个被他哭的乱七八糟的袖子,还在抽噎着想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时候,“那就逃跑吧,中岛敦。逃离过去并继续生活在恐惧中也是一场战斗。”芥川拿自己干净的那个袖子给中岛敦擦脸,“在下不会嘲笑你的懦弱。”
逃跑,我可以逃跑,从任务中跳脱出来……
中岛敦呆呆的看着芥川,“好。”

 

(六)

 

伯爵带来了一幅据说是某位海外名家刚完成的画作,兴致勃勃地想要与芥川单独鉴赏。两人自然而然地一起走向书房,那是他们最常用的约会地点。
就在伯爵要随手带上书房门时,中岛敦脚步匆匆地挤了进来。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刚切好的水果,脸上堆着过于殷勤的笑容:“少爷,伯爵大人,用些水果吧,今天刚送来的,很新鲜。”
芥川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把注意力放在画上。冲田伯爵皱了皱眉,虽然不知道中岛敦想干什么,但他还是维持着风度:“放着吧。”
中岛敦将水果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拿起一块软布,开始擦拭旁边书架上一尘不染的玻璃柜门。
伯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是第一次了,从那次静湖约会后,中岛敦就开始积极充当一个拦在他们中间,随时会闪一下的电灯泡。
过了一会儿,柜门已经被擦了三遍了,中岛敦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走到窗边:“少爷,今天风大,我把窗户关小一些,免得您着凉。”他用力调整着窗户的缝隙,弄出了些不小的声响,房间里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他身上,连少爷都看过来了。
“虎,”芥川终于开口,“这里没事了,你先出去。”
“是,少爷。”中岛敦嘴上应着,脚下却像生了根,目光在伯爵和那幅画之间逡巡,似乎还想找点什么借口留下。
冲田脸上的温和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龙之介少爷既然吩咐了,你就先下去吧。我们有正事要谈。”
中岛敦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但他并未走远,就守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龙之介,你这个下人,近来是不是太没规矩了些?”
芥川的目光落在画作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最近是有些毛躁。”

下午芥川需要出去上课。芥川刚一离开,冲田伯爵便阴沉着脸,直接闯入了西翼,在中岛敦打扫走廊时,将他堵在了角落里。
“中岛敦!”伯爵的声音彻底撕破了往日温文尔雅的假面,“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就这么打扰我与龙之介少爷独处,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是忘了我交给你的任务?”
没有了芥川在场,中岛敦也卸下了那副怯懦仆人的伪装。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虽然身高不及伯爵,但眼神却不再闪躲,紫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伯爵怒气冲冲的脸。

“伯爵大人,我只是在尽一个仆人的本分,照顾好少爷的起居,确保他不会受到任何不必要的打扰。”
“不必要的打扰?”冲田太郎气极反笑,“我看你是存心捣乱!别忘了,是谁给你这个机会,是谁许诺给你和那个破孤儿院未来。没有我,你们早就……”
“没有您,我或许还在接别的活,”中岛敦打断了他,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但同样,没有我,您的计划又能进行到哪一步?少爷他会那么容易信任一个突然出现的 Alpha 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伯爵大人,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一点您比我更清楚。把我逼急了,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冲田太郎被他这番话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需要中岛敦这个内应,需要他来降低芥川和他叔父的戒心。他死死盯着中岛敦,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从孤儿院里挑出来的“工具”。
“你威胁我?”伯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敢。”中岛敦垂下眼睫,声音恢复了些许恭顺,但话语里的意味却分毫未减,“我只是提醒大人,合作需要诚意,也需要耐心。操之过急,恐怕会适得其反,您说对吗?”
冲田太郎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中岛敦这番软硬兼施的话气得够呛,但他也明白,现在到了计划的关键时期,确实不能和中岛敦彻底撕破脸。他只能强压下怒火,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好,很好!中岛敦,我记住你今天的话了。你最好记住你的‘本分’!”
他狠狠瞪了中岛敦一眼,拂袖而去,在门口撞到了一个小女仆,也忘了发挥他的人格魅力去关怀一下,冷哼一声就离开了。

 

(七)

 

芥川龙之介与冲田太郎之间的关系,在芥川家众人眼中,已是心照不宣的亲密。伯爵的拜访愈发频繁,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甚至会被少爷邀请共进晚餐。芥川家主那边似乎也乐见其成,态度也不断松动。
中岛敦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他一遍遍在心里勾勒着那个计划:等到两个人结婚,冲田认为时机成熟,下令让他动手时,他带着准备好的一切,帮助少爷假死,然后带着少爷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让少爷获得真正的自由,也让自己从愧疚和痛楚中解脱。
他努力扮演着那个真心为少爷的恋情高兴的仆人,在伯爵来访时,他尽量低眉顺眼,但还是做不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将空间彻底留给那两人。他告诉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听,只需要等待最终执行计划的那个时刻。但是一想到那只死猪将来会在少爷身上蛄蛹,他就恨不得现在就一拳把他的猪头打烂。
他依然在伯爵与少爷独处时,找各种借口在附近徘徊,擦拭永远擦不完的栏杆,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书籍,耳朵时刻竖着,捕捉着书房或客厅里传来的任何不同寻常的动静,一旦有什么不对,就会立刻敦从天降愤怒狰狞。

 

他要去书房送港口新进的茶。
其实并不是新进的,天气原因,港口已经禁止出海有段时间了,他只是要找个理由进去而已。
书房的门并未完全关紧,留着一条缝隙,就像是他刚到芥川家时那扇窗子一样,诱惑他靠近看一看。他习惯性地放轻脚步,正准备敲门,目光却无意间透过门缝,瞥见了里面——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给房间镀上一层暖色。那只蠢猪背对着门口,几乎将芥川龙之介完全挡住。而少爷,他那位总是清冷疏离的少爷,此刻正被伯爵拥在怀中。
中岛敦看见蠢猪微微侧过头,而少爷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苍白的脸颊在炉火映照下仿佛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们似乎是在接吻。

中岛敦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得到那幅刺眼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搅动。
他手一松,端着的茶盘连同上面的瓷杯一起摔落在地,热茶和碎片四溅开来。
这声响动惊动了书房内的人。
老东西立刻松开了芥川,皱着眉转过身,眼神不悦地看向门口。芥川的脸颊上还带着没有褪尽的绯色,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甚至更冷了一些,他看向正在门口看着他们的中岛敦。
“对不起!少爷!伯爵大人!”中岛敦立刻收回目光,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他的手抖得厉害,手指被锋利的瓷片划破也浑然不觉,只是语无伦次地道歉,“我手滑了,我这就收拾干净……”
他的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少爷的眼神,更不敢去看伯爵那带着审视和隐隐不快的目光。

原来少爷对伯爵已经亲近到了这种地步。
他之前的那些自我安慰和构建的计划,在这一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仓皇地收拾完残局,迅速逃离了那个恐怖的地方,背后是国仲伯爵带着歉意的声音:“看来吓到你的小仆人了。”以及少爷一如既往的淡淡回应:“嗯,他胆子小。”

中岛敦迅速冲回自己的小房间,坐在芥川那晚坐过的地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刚才摔的那套茶具是少爷最喜欢的一套,自己本想用少爷喜欢的东西来吸引少爷的注意力,结果搞成这样……当时需要闹点动静来打断他们,这套茶具确实是手边最好的道具了。要想搞到一套一模一样的,需要等下次去西边的商船回来……
他努力想着茶具的事,他要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如何锤爆自己雇主的头。手上的伤口不浅,而且还在滴血,他拿起少爷落在这里的帕子随意包了包。

被打搅了好事,死猪应该又要约谈自己了。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没有自己的打断,那只死猪不知道会对少爷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他必须更快地准备好一切。在少爷彻底沉溺于这段感情,在冲田真正动手之前,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让纯洁美丽的少爷落入丑陋哥布林的手中,绝对不能。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芥川龙之介靠在躺椅上,腿上盖着薄毯,似乎在看书,但是他一直只看那一页,似乎又只是在听外面的风声。中岛敦则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就着灯光,笨拙地练习着少爷新教的几个字。
“虎,接吻是什么感觉?”

中岛敦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那个午后不小心窥见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少爷在挑衅我?不不不,少爷怎么可能会这样,我又没有爱上少爷和蠢猪中的任何一个……好吧,少爷应该不知道我喜欢他……

“少爷那天不是跟……嗯……我又没有……”
“在下只是想知道,跟喜欢的人亲吻,会是什么感觉。”芥川还是拿着书,没有看他,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原来是在求证死猪是不是真爱。既然如此,为了少爷的心理健康,雇主大人就别怪我无情了。
“跟心上人接吻的感觉肯定不一样的,”中岛敦扔了笔就开始胡编乱造:“听说好像是有点热……可能,还有点甜。”
人赚不到认知之外的钱,中岛敦也说不出他想象之外的谎。
中岛敦连与人过分亲近的经历都几乎没有。他只能搜刮着在市井间听那些似乎是黄色笑话的语句以及自己贫瘠想象拼凑出来的词汇,结结巴巴地试图继续描述:“应该是觉得水潺潺的,在嘴里动的很舒服,然后……”

哦,我说谎好差劲。

中岛敦窘迫地低下头,希望少爷赶紧觉得他说得无趣,跳过这个环节。
他听到布料摩擦声,是少爷从躺椅上站了起来。阴影笼罩下来,中岛敦下意识地抬头,芥川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正微微俯身看着他。
“在下好好奇,虎会是什么味道?”
下一秒,在中岛敦的惊愕中,芥川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然后他俯下身,柔软的唇覆上了中岛敦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如果敌人冲出来咬住了老虎的嘴唇怎么办?很简单,老虎不舒服了会跑,会一虎掌在对方冲上来之前就把不安定因素拍成肉饼。

但是好舒服。

不管是少爷微凉的指尖,还是少爷突然放大的脸,又或者是少爷柔软的唇……
好舒服。
少爷身上清冷的药香和属于墨水的味道将他完全包裹,他下意识想抬手抓住少爷的前襟,把少爷拉近一点,加深这个吻。

芥川却直起身松开了手,垂眸看着舒服到连呼吸都忘记了的少年。中岛敦的嘴唇还微微张着,紫金色的眼睛多了些迷离,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这就结束了?
芥川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比你说的要好。”他像是在仔细回味,三秒后用户给出追评:“感觉不错。”
他不再看几乎要魂飞魄散的中岛敦,转身重新走回躺椅拿起书本。
中岛敦依旧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唇上那微凉柔软的触感仿佛烙印般清晰。少爷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比你说的要好”、“感觉不错”……

少爷吻了他。
不是冲田伯爵,是他。
而且,少爷说,感觉不错……

“跟心上人接吻的感觉肯定不一样的”,这话本来是中岛敦拿来哄少爷的,但是本着要骗别人要先骗过自己的骗子信条,中岛敦果断把这句谎话作为给自己洗脑的金句,把跟少爷亲过嘴还获得好评的自己按在了“少爷的心上人”的位置上。

不被爱的才是小三,所以这只死猪什么时候走。

书房内,冲田伯爵站在钢琴旁,芥川坐在琴凳上,两个人都微微侧身看着乐谱。伯爵一手撑着琴盖,另一只手看似无意地搭在琴凳的靠背上,从某些角度看去,几乎像是将芥川半圈在了怀里。他微微俯身,手指点着乐谱上的某处:“你看这里,这个转调……”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了芥川放在琴键上的手背。
中岛敦原本正端着茶壶准备为两人续茶。看到这一幕,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手腕猛地一抖——
“哎呀!”
伴随着一声低呼,并非中岛敦发出,而是他不小心将壶嘴里倾泻出的热水都浇在了冲田伯爵远离少爷的胳膊上。秋天在室内穿的衣服本就轻薄,中岛敦又是用滚烫的开水。

冲田伯爵猛地缩回手跳开,他撸起自己被开水烫过的袖子,转头看向中岛敦,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质问。
中岛敦立刻放下茶壶,脸上堆满了惊慌失措──这次有几分真,几分假,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他连忙抓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布巾,就要去擦伯爵的胳膊,嘴里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伯爵大人!我手滑了,没烫着您吧?都是我笨手笨脚……”
他一边道歉,一边用身体顺势挤进了两人之间那点狭窄的空隙,彻底破坏了刚才那种暧昧的环绕姿态。
冲田伯爵看着自己胳膊上明显的红痕,又看看中岛敦那副“诚恳”认错却偏偏挡在中间的样子,气得胸口起伏,但碍于芥川在场,又不能对一个“不小心”的下人发作得太失身份。他强压着火气:“无妨,下次小心些。”
“是是是,一定一定!”中岛敦连连点头,手下却不停,麻利地擦拭着溅到钢琴上的水渍,动作幅度不大,却有效地将芥川与伯爵隔开了更远的距离。

整个过程中,芥川龙之介始终安静地坐在琴凳上,没有去看伯爵被烫红的胳膊,也没有斥责中岛敦的毛躁。他甚至在中岛敦挤过来清理时,微微向后靠了靠,给他让出了些许空间,方便他动作。

 

当天下午,芥川依照安排再次前往太宰先生那里上课。西翼刚刚恢复寂静不久,那名面生的女仆再次出现在中岛敦面前:“中岛先生,伯爵大人在老地方等您。”
还是那间小房间,只是这次,冲田太郎连那层温和的假面都懒得维持。他负手站在窗前,听到中岛敦进来的脚步声,并未立刻转身,室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岛,”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要耐心,要扮演好你的角色。”
中岛敦低着头,沉默不语。
冲田太郎猛地转过身,眼神狠狠剜在他身上:“可你最近都在做什么?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龙之介少爷身边乱转!一次又一次地打扰我们!你到底想干什么?”
中岛敦觉得自己不能说出是因为我爱上你对象了这种话,只能硬着头皮辩解:“我只是担心少爷的身体,他不能太过劳累……”
“够了!”冲田太郎几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别用这种可笑的借口搪塞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那点小心思……”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中岛敦脸上:“听着,中岛,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你能够站在这里,能够接近龙之介少爷,都是因为我!你那个破孤儿院是死是活,也全在我一念之间!”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中岛敦的鼻子上,一字一顿地警告:“给我认清你的位置。你的任务,是促成我们,是让他更信任我,依赖我。而不是像个嫉妒的Alpha一样在旁边搞小动作!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故意破坏我和龙之介的独处,耽误了我的大事……”
冲田太郎退后一步:“我不介意先让你的孤儿院,还有那个叫镜花的小丫头,尝尝苦头。明白了吗?”
早就知道对方的话术,中岛敦像初见一样微微鞠躬:“明白了,伯爵大人。”
“很好。”冲田太郎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矜持的傲慢,“记住这次的教训。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不是你该操心的。出去吧。”

没关系,台风快要来了。死猪一时半会来不了太多次,他也不用急急忙忙想对策。中岛敦鞠躬退出了房间。

 

(八)

 

中岛敦回去封好窗户,和其他下人来来回回的搬东西,忙了一下午,终于在晚饭前得了空休息。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西翼的窗棂──是台风来之前的降水,可能今天半夜就会有大风,也可能是下周。天色是不正常的焦黄,看的中岛敦心里发慌,只能祈求台风赶紧过去。
他记得少爷早上出门时只带了一把看起来漂亮但是并不算太结实的油纸伞,而且少爷身体孱弱畏寒畏湿,太宰先生那边的下人要是伺候不周,又或者是送少爷回来的司机粗心大意……眼看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再也坐不住了,抓起一件厚实的外衣和一把更大的雨伞,决定去西翼侧门迎接——少爷的车通常会停在那里。
他急匆匆地拉开房门,刚要迈步出去,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少爷就站在门口,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发梢和肩头都沾染着细密的水珠,苍白的脸颊被寒风冻得泛出一层不正常的薄红,连那长长的睫毛上都似乎挂着细小的水雾。他的手悬在半空,似乎是想要开门进去。
“少爷!”中岛敦吓了一跳,也顾不得礼节,连忙将人拉进屋里,隔绝了外面冰冷的风雨。“您怎么自己回来了?车夫呢?其他下人呢?淋湿了没有?冷不冷?”
他一边连珠炮似的问着,一边焦急地上下打量着芥川。虽然看起来淋湿得不算太严重,但外套的肩头和袖口颜色明显深了一块,裤脚也溅上了泥点。中岛敦赶紧给芥川脱下外套,将手里那件干净又被提前烘烤得暖乎乎的厚外衣披在他身上,然后手忙脚乱地想找干布巾给他擦头发。
“没事,”少爷明明淋了雨,但是声音比以前还要轻快:“太宰先生提前下课了,车子在半路出了点小问题,不远,就直接走回来了。”
他走向壁炉,在旁边的扶手椅坐下,伸出手靠近跳跃的火焰取暖,眼睛依旧亮亮的,像是揣着什么暖融融的东西。
中岛敦连忙去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又蹲下身,想替他脱下有些潮湿的鞋袜。芥川却微微避开了他的动作,自己弯腰解开了鞋带,动作间都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轻快。

“虎,”他的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比平时还要温和,“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中岛敦正拧了热毛巾想给他擦脸,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他的未来早已和少爷的生死,以及那个肮脏的交易捆绑在一起。但他不能说实话,只能低下头,含糊道:“我没想太多。就想着好好伺候少爷,以后……以后再说。”
芥川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接过热毛巾,自己擦了擦脸和手。炉火将他苍白的肌肤映上一层暖色,那双墨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愈发清亮。

中岛敦看着他难得的好心情,自己心里也像是被照亮了一块,暂时忘却了那些沉重的负担,“少爷,热水已经备好了,先去泡个热水澡驱驱寒吧,不然真要着凉了。”

芥川丢下毛巾,站起身走向与卧室相连的浴室。
中岛敦跟进去,伺候他褪下同样湿了一块的里衣。浴桶里热气氤氲,温暖的水汽弥漫开来,芥川踏入水中,将自己沉入热水,只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苍白的肩膀。
中岛敦跪坐在浴桶边,用木勺舀起热水,小心地淋在芥川的背上。水珠顺着他光滑的肌肤滑落。看着少爷闭着眼睛,比刚才更加放松惬意的模样,中岛敦终于忍不住问道:“少爷,您今天好像特别高兴,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芥川睁开眼,平静的歪头看向中岛敦,中岛敦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但是芥川很快移开目光:“今天怎么没有红豆年糕汤?连沐浴用的东西都没给在下放好。”
“在锅上炖着,我去端过来。”中岛敦站起来跑到外面去端点心,想起芥川的眼睛,他一路上都有些心慌。但是他向来都把需要思考的问题留到晚上去助眠,所以心里揣着的事,在急匆匆的盛好甜点后就抛之脑后了。

回到浴室,少爷也已经放好了木桶炖自己的调料。
“刚炖好,少爷小心烫。”
芥川咬了一口金黄的年糕。放的时间有点长,外皮被刚出锅的红豆汤烫过还是温温的,但里面的凉凉的,口感下降了不少。吃到喜欢的东西后人的心情会变好,芥川一边咬着小年糕,一边回答刚才跳过的问题:“今天在太宰先生那里解开了一个困扰在下很久的难题。”
“哎?那是关于什么的啊?能难倒少爷的题目,肯定会很难吧。”中岛敦一边捧哏,一边趁机伸手搭上芥川的肩膀,作势要给少爷按摩。
“嗯……关于毕业作品的,总之很快就要告一段落了。”
“那真好。”中岛敦不知道毕业作品是什么,但是他知道毕业就不用上学了,所以心里也为少爷感到开心。

过了一会儿,芥川的声音又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些:“虎。”
“嗯?少爷?”中岛敦立刻回应。
“……没什么。”芥川却止住了话头,没有再说下去,扭头去吃剩下的年糕了。

少爷这是想要分享学业上的成就吧,可惜我什么都不懂,少爷连个能交心的都没有。他不知道少爷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或许只是下意识地想叫叫他,确认他还在。

替芥川擦干头发,又看着他穿上柔软干燥的睡袍,窗外的雨势似乎更大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敲打出助眠般的节奏。
将少爷送回主卧,仔细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壁炉里的火是否足够温暖……中岛敦确认一切无误后,像往常一样准备道别,退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虎,”芥川坐在床沿,昏黄的床头灯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今晚留在这里吧。”
“可是,佐藤夫人跟我说过……”
芥川没有去看他的反应,或者是说中岛敦的反应根本不重要。他掀开被子的一角,靠着里面躺了下去,“今晚风雨声会很大,降温也厉害。”
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西翼的隔音并不差,而且壁炉烧得很旺,中岛敦的被子也是之前芥川盖过的,质量绝对没问题。猜不透少爷的想法,中岛敦还是乖乖从自己房间抱来了被褥,在少爷床边的地毯上熟练地打了个地铺。这在少爷咳嗽严重到了难以入睡的夜里也曾有过几次。
铺好被褥,他灭掉了房间里大部分灯,只留下床头那盏光线昏黄柔和的小灯。室内陷入一片静谧的暖色之中,只有壁炉火光跳跃,和窗外缠绵的雨声。中岛敦给芥川掖好被子,跟少爷说晚安后没得到回应。

少爷果然是太累了啊。

中岛敦在地铺上躺下,拉好被子,侧身面对着床的方向。他能看到少爷躺在床上的模糊轮廓,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他将自己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微微发烫的下半张脸。地毯不算柔软,房间里的光线也很暗,但他却觉得无比安心和满足──少爷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且少爷心情似乎也很好。

在心情很好的少爷第四次翻身时,中岛敦从被子里爬出来,借着床头的小灯倒了杯水,努力在昏暗的环境里去想要在少爷本就苍白的不像正常人的脸上看出些异常:“你身体不舒服吗,少爷?”
芥川正面对着他,眼睛还是很亮,看起来毫无睡意:“地上冷。”中岛敦一愣,还以为少爷在说地板上的寒气已经强到让床上的少爷睡不着了,下意识回道:“不会的,少爷,地毯很厚,而且壁炉……”
“上来,今晚风雨声太大了,在下害怕。”芥川仍然缩在被子里。
“少、少爷…这…这不合规矩……”这才明白少爷刚才在关心他的中岛敦支支吾吾地,脸颊在黑暗中烧得厉害。

黑暗中,他听到芥川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这里没有别人。” 他顿了顿,又扭扭捏捏的翻过身背对着中岛敦,“……而且这里在下说了算。”
床很大,中岛敦收拾过无数次这张床,尺寸多大没人比他清楚。芥川睡在靠里的一侧,外面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他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的一角,在床沿最外侧躺了下来,尽可能拉开与少爷之间的距。
他僵硬地躺平,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连呼吸都在尽量放轻,生怕惊扰了少爷。鼻间萦绕的不再是地铺上属于自己的气息,而是少爷身上那股清冷的药香和干净的皂角味道,这让他幸福的有些头晕。

就在他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时,身旁传来窸窣的声响。芥川似乎又向他这边靠近了些,一股微凉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放松,虎。”芥川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困倦的鼻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中岛敦的神经,“我不会吃了你。”
他几乎能感觉到少爷发丝扫过自己枕头的轻微触感。他尝试着放松下来,但收效甚微。
一只微凉的手从被子下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了他放在身侧的手上。
中岛敦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两人相触的皮肤那里。
那只手只是轻轻地覆盖着,没有用力,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仿佛只是无意间碰到,又或者是在进行安抚。微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渐渐抚平了中岛敦紧绷的神经和狂乱的心跳。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指微微张开,轻轻活动回握住那只覆在他手上的手。

杀手的感官很敏锐,他能感受到少爷没睡。“少爷,”他忍不住小声开口,“您真的害怕吗?”
芥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移话题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虎,你觉得,如果一个人,他展现给别人的,并非完全的自己,甚至带着伪装和欺骗,这样的他,还值得被爱吗?”
中岛敦松开了那只微凉的手,把自己蜷缩起来,背对着芥川,闷闷的声音从被子深处传出来:“很难吧。一个骗子,一个内心藏着那么多肮脏心思的人,怎么能……怎么能获得幸福呢?”他把自己抱的更紧了些,“那样的喜欢和爱,就像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一旦真相暴露,就会碎得连渣都不剩……建立在欺骗上的东西,本身就不该存在的吧。”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少爷回应他,紧接着的是少爷的体温:“但是人们喜欢的,通常不是一个孤立的‘真相’或‘假象’,即使你认为那是‘演’出来的,但对方感受到的愉悦是真实的。”
芥川贴上中岛敦紧绷的后背:“所以,当一个人说喜欢你时,他喜欢的往往是一个复杂的整体。”
中岛敦不由自主地也侧过身,对上芥川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眸。
“可是如果那‘真实’的部分,丑陋得不堪入目呢?”
芥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着,呼吸交融。芥川没再回答,只是重新平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睡吧。”他结束了这个话题。

 

(九)

 

日子还在继续,台风还没到,冲田伯爵倒是经常来拜访,但是芥川主动拒绝的次数明显多起来了。冲田太郎不知道这对主仆在搞什么,但是也只能按下性子按芥川的节奏来。
今天晚上似乎有些不同。
中岛敦像往常一样,捧着熨烫整齐的衣物,走进芥川龙之介的卧室,准备伺候他换衣服睡觉。
芥川靠坐在床头,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听到动静才缓缓转过头。中岛敦敏锐地察觉到少爷情绪似乎不高,但他不敢多问,只是更加放轻了动作,抬手去解芥川外套的扣子。
“他向在下求婚了。”

这明明是计划好的事。
中岛敦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少爷结婚后,自己就可以带少爷走了,带少爷去迎接自由,少爷也就只能依附我了。
他不动声色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和气息。

还是不能接受那个老东西插足。

“少爷与伯爵大人自然是天造地设的良配。伯爵大人身份尊贵,学识渊博,对少爷又如此用心……能看到少爷找到这样的归宿,我,我真的很为少爷高兴。”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低下头,用练习过无数次的说辞回应,声音刻意带上一点为主子高兴的雀跃。

预想中淡淡的“嗯”声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那沉默压得中岛敦几乎喘不过气。他忍不住偷偷抬眼,想要确认一下芥川的反应。
芥川龙之介正死死地盯着他,那双黑眸里,之前所有的慵懒和平静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戾的怒意。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紧抿的唇瓣几乎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芥川盯着他,明明是和平时差不多的语调,中岛敦却被那眼神骇住了,下意识地想退缩,想说出真话,想告诉少爷他一点也不觉得他们相配,他一点也不高兴!但冲田伯爵阴冷的警告、孤儿院孩子们期盼的脸、还有自己那肮脏的杀手身份……像无数条锁链,将他牢牢捆住。
他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逼出更加肯定的回答:“是!少爷!我真是这么想的!您和伯爵大人……”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听到了空气被破开的声音,他强制自己绷直身体不要去躲。

“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中岛敦整个人踉跄着向旁边摔去,额角猛地撞上了坚硬的床头柜角,发出一声闷响,柜子上他刚煮好的红豆年糕汤随着碗的晃动洒了出来,一部分洒到了他的头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在左脸炸开,眼前阵阵发黑,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带着熟悉的甜味和铁锈的腥气──是混着血的红豆汤。
他趴伏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声音,只能模糊地看到芥川坐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滚。”
中岛敦挣扎着抬起头,额角的混合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仿佛瞬间变得陌生无比的少爷。
芥川苍白的脸上因为暴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中岛敦看见他指着门口:“滚出芥川家。”
中岛敦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盛怒中的少爷。
“你被解雇了。”芥川的声音最终落在他的耳朵里,变成一种毫无温度的播报,“现在立刻从在下眼前消失。”
中岛敦看着少爷那双盛满怒火和失望的眼睛,感觉自己的世界在瞬间分崩离析。他想解释,想哀求,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在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转身逃离了这个房间。

身后似乎传来了什么东西被狠狠扫落在地的碎裂声。

 

额角和脸颊还在痛,这点小伤口跟他以前受过的伤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台风终于来了,他听见被刮断的树枝砸在屋顶,树叶库库拉拉的刮在玻璃上,伴随着闪电和雷声,他带着头上的伤口和污渍,和衣躺在床上,被子被他随意的裹在身上,也不管盖住自己了没有。

他被解雇了。
少爷让他滚。
那个总是清冷又淡漠,偶尔会流露出一点专属于他的温和的少爷,用那样充满厌恶的眼神看着他,让他滚。
中岛敦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被子里,吸取里面残余的少爷的味道。额角的血蹭在了柔软的布料上,留下暗红的痕迹。他应该感到恐慌吗?失去了这份工作,失去了接近少爷的机会,冲田绝不会放过他,孤儿院……孤儿院要怎么办?

但是他现在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样离开也好,在明天离开时告诉少爷关于伯爵的计划,然后自己这个杀手再从少爷清清白白的人生中摘出来,又或者是保持沉默,偷偷跟着少爷保护他,一直以一个纯真美好的贴心下人的形象活着。
少爷现在生气了,厌恶他了,把他赶走了。这样少爷就不会因为他而受到更深的伤害了吧?等将来某一天,少爷和冲田伯爵或者是别人……至少少爷不会因为曾经信任过他这样一个骗子而感到加倍的痛苦。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为他做的,带着点善意的事情了──远离他。
自己过去为少爷夺得真正的自由的计划,比起让少爷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贵族来说,还是别人比自己更有吸引力吧。自己只是个杀手而已,一个为了钱,接受了刺杀任务的杀手。一个满嘴谎言,欺骗着给予他信任之人的骗子。

外面走廊的窗子好像开了,有几滴雨点打在了他靠近走廊的窗子上。中岛敦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少爷在这么温暖的房间里都觉得冷,今天晚上雨这么大,降温肯定更厉害,走廊的冷风会让少爷着凉的。

一个人影停在了中岛敦的床前,中岛敦僵硬的翻过身抬起头,看见了举着提灯的少爷。今晚风声太大了,如果不是有光亮,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的中岛敦还不一定能发现有人到了自己床前。
芥川站在床前左手举着提灯,右手拎着一个药箱,他的目光落在中岛敦身上,看着他额角已经凝固的血痕和污渍以及他红肿的脸颊,“风太大,府里停电了,也叫不到医生。”

他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棉签和消毒的药水。动作有些笨拙,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显然并不常做这种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中岛敦额角的伤口周围,并不痛,但还是让中岛敦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芥川的手顿了顿,然后更加小心地用蘸了药水的棉签,一点点擦拭那已经凝固的血污和伤口。药水刺激得伤口微微刺痛,明明已经习惯处理伤口的中岛敦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忍一下。”芥川拿起一块湿毛巾,给他处理撒在他头上的红豆汤。

中岛敦乖乖地不动了,任由少爷动作专注地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药瓶碰撞的细微声响。
处理完额角的伤,芥川的目光又落在他依旧红肿的左脸上。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片红肿的皮肤,“在下很抱歉。”
由少爷粗糙的包扎手法和稀薄的医学知识,中岛敦的小半颗头都被缠在了纱布里,包括右眼。他艰难的想要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清少爷的脸,但芥川避开了他的目光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在下不该动手。”他伸手握住了中岛敦放在床边的手,“更不该那样说你。”

所有的委屈、自责、绝望,在这一句道歉面前土崩瓦解。中岛敦用力摇头,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但是纱布还是湿了一块:“不……少爷,是我不对,是我说了惹您生气的话……我……”
芥川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和强忍泪水的样子,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了他柔软的白发上揉了揉。
“明天好好休息。”
中岛敦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泪水还在往下淌。

芥川收回手,站起身提着药箱向门口走去。在离开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哪里都不准去。”
说完他便推门离开,如同来时一样静悄悄的。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中岛敦一个人,额角和脸上似乎还残留着药水的清凉和少爷指尖那微凉的触感。他摸了摸自己被少爷揉过的头发,又摸了摸被仔细包扎好的额角,心里乱得像一团纠缠的麻。

少爷没有真的赶他走。
少爷给他上了药,还道了歉。
中岛敦坐在床上,摸着伤口傻笑起来。

 

(十)

 

芥川的婚事被定在下月初九,西翼因此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裁缝、珠宝商、负责婚礼流程的管家……各色人等络绎不绝。而在这一片忙乱中,最忙碌的当属中岛敦。

他仿佛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场婚礼的筹备中。事无巨细,他都要过问。伯爵送来的聘礼清单,他会反复核对。婚礼当日的流程,他拿着单子一遍遍默记,生怕出一点差错。甚至连宴会厅鲜花的摆放、餐具的样式,他都要拉着负责的女仆再三确认。芥川龙之介看着他那股异常的劲头,在他拿着厚厚一叠宾客座次表又一次来请示时,忍不住开口:“不必如此费心,虎。随便应付过去便是。”
中岛敦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表情,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持:“这怎么行?这是您的人生大事,无论如何都不能马虎。”
芥川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忙去。
婚礼前夜,西翼终于难得地安静下来。中岛敦照例在芥川的卧室里,为他做睡前的最后整理。
自从那次雨夜的上药后,中岛敦便以“少爷偶尔会害怕一个人睡觉”为由,继续每晚留宿在主卧。

两人躺在宽大的床上,中间只隔着一只小小的兔子玩偶。窗外偶尔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更衬得室内寂静无声。
芥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打破了沉默:“紧张吗?”
中岛敦侧躺着,面对着芥川的方向,月光勾勒出少爷安静的侧脸轮廓,“不紧张。”他顿了顿,补充道,“一切都安排好了,少爷。”

 

芥川的婚礼很是热闹,这场匆忙的婚礼并没有被敷衍,芥川府从清晨起便喧闹起来,宾客的车马几乎堵塞了门前的道路,空气中弥漫着香气,食物和某种浮华的躁动。

把芥川的眉毛画好,中岛敦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着镜中堪称完美的形象。他微微颔首,低声道:“少爷,都准备好了。”
芥川从镜中看着他,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印下来。等到外面来催新娘出门的人脚步声近了,他才应了一声:“嗯。”
时辰已到,门外传来佐藤夫人恭敬的催促声。芥川缓缓站起身,白无垢的下摆曳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了一眼身后的中岛敦,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中岛敦没有跟出去送行。作为贴身仆人,他的职责到此为止。他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听着门外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喜庆的乐声从前厅隐隐传来。
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下望去。庭院里,身着盛装的人们簇拥着那个穿着白无垢的身影,正向着大门处装饰华丽的驾笼走去。阳光洒在芥川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他似乎随时会融化在这片过于明媚的光线里。中岛敦看着芥川在家主和伯爵的陪同下登上驾笼,看着车队在人们的祝福和喧闹中缓缓启动,驶离芥川府,向着举行婚礼仪式的场所而去。
直到所有追随着芥川的影子消失在街道拐角,府邸内的喧闹声也都朝着前厅汇聚,中岛敦才缓缓放下窗帘,将那片刺眼的阳光和喧哗隔绝在外。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少爷的淡淡药香。
他打开自己小房间的门,坐在床上和兔子玩偶一起玩过家家吃汤豆腐的少女抬起头来。

 

“再来熟悉一下撤退路线吧,镜花。”

 

(十一)

 

西翼的夜晚总比主宅其他地方来得更早。
太阳消失在白墙黑瓦的另一边世界,最后一点亮光也被黑色的天空吞没,只剩下风声穿过枯枝,发出令人不安的细响。八岁的芥川龙之介坐在壁炉旁柔软的地毯上,屋里没有开灯,就着跳跃的火光,他在翻阅一本纸张泛黄的游记。他身上穿着质料上乘的黑色和服,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暗纹,这是芥川康造维持表面仁慈的证明。

银刚睡醒,正在佐藤夫人的照料下喝退烧药。佐藤夫人伺候银吃了些易消化的食物,看着女孩再次趴在她肩头昏昏欲睡,才将她抱到里间的小床上。
等她回来,芥川龙之介已经安静地坐在了小桌前,面前是她刚端上来的一碗精致的羊羹。他没有动筷,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动静。

“夫人,”看到佐藤夫人过来了,他拿起筷子,问出了屋里的人都心知肚明的问题,“东翼那边今晚有宴会?”
佐藤夫人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得更严实一些,想要隔绝从东翼方向飘来的乐曲与笑语。
“是老爷在招待几位朋友。”她简短地回答,不想要再多说什么。每一次东翼的喧嚣,都是对西翼这死水般寂静的嘲讽,提醒着他们兄妹二人被排除在真正的权力与家族生活之外。她看着芥川安静吃饭的侧影,心头涌起一阵酸楚。有些话,她必须反复告诫这两个年幼的主子,以免出一些不必要的意外,浪费了前家主和家主夫人过世前给这两个孩子的谋划。

等少爷吃完,她收拾碗碟时,她又把那些在这里生存的注意事项再次强调:“龙之介少爷,请务必记住。您的身体畏寒,需要静养,不宜见外人。”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他后颈那片被衣料小心的掩盖起来,从来都没有显露于人前的皮肤上。“银小姐也是,她性子静,是标准的Omega秉性。”她继续说着这套重复了无数遍的说辞,“西翼安静,适合你们休养,外面的风你们吹不得。”

屋子里又陷入了安静,除了远处微弱的喧闹声,还能听见有人在朝这里走来──似乎是小孩子,很吵闹的小孩子。

“都怪你,青花鱼!非要往这种黑漆漆的地方跑!”
“哎呀,是小蛞蝓自己笨手笨脚跟丢了队伍,怎么能怪我呢?”

两个身影拉扯着出现在庭院朦胧的灯光下。

“是客人,”佐藤夫人悄悄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东翼的客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芥川站在佐藤夫人身前,隔着小小的窗帘缝和窗户,沉默地观察着那两个不速之客。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到与自己年龄相仿,而且来自“外面”的人了。

外面的两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栋唯一亮着灯的建筑。 “哦?这里居然住人吗?”被称为太宰的少年饶有兴致地凑近,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四楼,芥川所在的窗口,似乎想穿透厚重的窗帘,与后面的窥视者对望。
“喂,太宰,别乱看!”中原中也拉了他一把。

佐藤夫人想要下去把两个小客人带回东翼。就在这时,里间传来银被惊醒的啜泣声。佐藤夫人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去安抚。或许是这一阵动静,或许是某种莫名的冲动,芥川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窗子。

窗轴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外的两个少年显然没料到里面的人会主动现身。

亮光从芥川身后透出,为他瘦削的身体勾勒出一圈微光,但他整个面部依然背着光沉浸在阴影里。他过于苍白的脸让中原中也下意识地收敛了刚才外露的急躁。而太宰治眯起眼睛适应着刚出现的亮光,从芥川料子不错的衣领,到他缺乏血色的嘴唇,最后定格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你们,”芥川的声音带着久未与外人交谈的生涩,“迷路了?”
“算是吧。”太宰治率先笑起来,试图表达自己的友好,但是这种活实在不适合他,一向不擅长察言观色的中也都能感受到面前小男孩的猜忌加深了,“东翼太无聊了,到处都是装着大人样子的无趣家伙。这里看起来特别一点。”他歪着头,“你住在这里?一个人?”

更不像好人了啊青花鱼!

中也推了他一把,抢过话头:“我们迷路了,你这里有其他下人的吧,麻烦你们把我们送回去,我们现在就离开。”
芥川没有回答关于自己的问题,只是重复道:“这里是西翼。”
“西翼?”中原中也皱皱眉,显然对主宅的分布并不熟悉,“怪不得这么安静……喂,我们是跟父亲来的,我叫中原中也,他是太宰治。”

一阵冷风吹过,芥川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拢进袖口。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太宰治忽然提议,无视了中也“喂我们该回去了”的阻止,他的目光越过龙之介的肩膀,投向屋内那暖黄的壁炉火光,“外面好冷,而且……”他的视线回到龙之介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你看起来,好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确实很久了,久到芥川几乎忘了如何与同龄人正常交流。
犹豫了片刻,芥川朝下面低声说了句“稍等”,转身离开了窗子。
很快,一楼的一扇小门开了,太宰治毫不客气地走了进去,中也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他们跟着芥川爬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了芥川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但书架上的书却多得惊人。

“哇,这些书你都看过吗?”中也惊讶地看着那些显然不属于孩童阅读范畴的书籍。
芥川轻轻“嗯”了一声,不好意思的去摸着书脊整理书架,假装自己突然很忙。
太宰治则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随口念出几个晦涩的书名,然后抽出一本,翻了几页,里面竟然有细密的批注。“这些是你写的?”
那是芥川无人可交流的思考,是他被困在这方天地里唯一的消遣和出口。他再次沉默地点了点头。

 

佐藤夫人安抚好银出来,就看到少爷竟然在和两个东翼的客人说话。
为了防止两个小客人发现什么,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两位少爷,时间不早了,东翼那边想必在找你们了。”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也意识到该离开了。临走前,太宰治回头看了看身影重新融入昏暗光线的芥川:“这里比东翼有趣多了。下次我们再来找你玩啊,芥川。”
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鲜活的世界,也带走了那短暂的热闹。西翼重归寂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外界的生气。
芥川站在原地没有动,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刚更太宰聊过的诗集。

 

他又想起和太宰先生还有中也先生的初见了。

十四岁的芥川龙之介正在尝试给自己的两个老师写信。在太宰治告诉芥川自己要出发去欧洲留学那天,中也被他哥关了禁闭。原因很简单──中也作为一个Alpha,天天往人家未婚Omega的院子里跑什么。太宰治那个风流成性见一个就爱到要殉情的家伙怎么样他管不着,但是魏尔伦不允许自己的宝贝弟弟被太宰治带坏。

芥川写的信要同时寄给我和青花鱼。

这是中也托来芥川府出诊的森鸥外带过来的禁闭心得。
虽然芥川是个Alpha的事,在一次玩闹时芥川摔倒擦破了手臂,血液里的信息素飘出来时,他们三个就心知肚明了,但是三位清清白白的师徒情还是躲不过世俗的眼光。至于为什么是师徒情而不是兄弟情──芥川在被发现是Alpha时,两位就兴冲冲的要芥川拜他们为师。

芥川康造倒是乐得看见他们三个天天混在一起,因为他巴不得芥川龙之介能和他们两个中的其中一个结婚。

可惜芥川龙之介不是AA恋──他说不准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是不是,他总是觉得两位都自由的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产物──总之他和两位没可能,他叔父的美梦终究只能是睡眠过多的产物。

 

芥川龙之介正坐在西翼靠窗的旧书桌前,窗外庭院里的枫树染上了些许秋红。他面前摊开一张带有芥川家标识的信纸,手边是太宰治离开前塞给他的一瓶看似普通却价格不菲的紫墨水:“用这个写,免得被人轻易仿冒了去。”芥川提起笔,蘸了蘸那紫色的墨水,笔尖悬停在纸面上,考虑着该怎么把他最近的情况全都概括的精简一些,考虑好久,笔尖终于落下。

 

信件一(芥川龙之介致太宰治、中原中也)

太宰先生,中也先生:

见信安。

西翼庭院的海棠开了,只是今年太宰先生不在,故而无人攀折。自太宰先生登船远行,中也先生亦不便常至,此处便愈发寂静。
叔父近日携数位Alpha画像前来,言辞间多有“早定婚事,安稳度日”之意。画像之人眉眼皆模糊,相貌不佳且形态粗鄙难登大雅之堂。在下以“体弱,过早成婚恐累及他人”为由婉拒。叔父神色不豫,然所幸未强逼。
学业亦未敢懈怠。太宰先生离去前所留《五轮书》与《甲阳军鉴》已研读三遍,批注写满页缘。中所言“武士唯有反复修练,充分掌握本领,方能屡战屡胜。”,初时学生不解,今联系府中人事,略有感悟。体术亦遵照中也先生所授之法,每日勤加练习。学生愚笨,虽力量仍不及常人,然步伐较以往稳健,至少不会再轻易摔倒。

听闻海外风俗迥异,望太宰先生一切顺遂。亦盼中也先生诸事安康。

芥川龙之介 敬上

 

信件二(中原中也致芥川龙之介)

芥川:
信收到了。你那边的事我知道了。
老头子和我哥也开始把一些码头和运输的琐事丢给我处理,烦得很。拳头能解决的问题反而简单,那些账目和人情往来才让人头疼。不过势力确实比以前大了一点,至少手下能用的人多了。
关于你叔父,那些草包Alpha,就算你是Omega也配不上你。继续练我教你的东西,力量不够就用技巧弥补,下盘稳是关键。别松懈。
太宰那家伙偶尔会来信,满纸鬼画符,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在那边似乎也不安分,具体没细说。你专心做你的事,不必担心我们。

中也

 

信件三(太宰治致芥川龙之介)

芥川君:

展信佳。

欧洲的咖啡苦涩得难以下咽,远不如清茶。此处人际关系亦如这咖啡般,表面醇香,内里勾心斗角,别有趣味。我于此地已如鱼得水,些许产业已初具雏形。
听闻你已能熟练运用“体弱”作挡箭牌,为师心中甚慰。权力如同蛛网,束缚他人于无形。令叔父所求,无非是利用你兄妹最后的价值。无需焦躁,只需积蓄力量,静待其时。
中也来信抱怨事务繁杂,字里行间却颇有进展。你二人的成长,颇令我期待。

附:近日偶得一套拉丁文诗集,随信寄出。

太宰治
(信封内夹着一片压干的法桐叶)

 

信件四(芥川龙之介致太宰治)

太宰先生钧鉴:

前信及拉丁文集均已收到,蒙教,不胜感激。文法艰难,正逐字查阅,颇有获益。

银年岁渐长,叔父为其遴选夫婿之意日亟。所列之人,非庸即躁皆是碌碌无为之纨绔子弟,令人忧愤。近日叔父重金延聘之礼仪教师,盛赞银天赋异禀,言“此等风姿,若仅固于本土,实乃明珠蒙尘。若能赴欧陆正统学院精修一二,归来身价倍增,何愁不得高位Alpha青睐”。
叔父闻之,意动。然此事体大,其仍在权衡。
此举是否乃先生所言的“蛛网”?

盼复。

芥川龙之介 敬上

 

信件五(太宰治致芥川龙之介与中原中也)

芥川君,中也:

时机已至。

那位“慧眼识珠”的礼仪教师,自然是我的人。芥川康造贪婪且短视,此计正合其心意。他既动心,后续事宜,我已安排妥当。
中也,你一定要确保推荐信及巴黎“皇家舞蹈学院”的邀请函能安全送至芥川康造案头,并让他相信这是他自己设法争取来的机会。航线及接应,由我负责。
芥川,稳住心神,近日务必顺从,可无意间流露出对妹妹能有大好前程的欣慰,以安其心。

太宰治

 

信件六(中原中也致太宰治与芥川)

太宰,芥川:
明白了。信件和渠道我会处理,保证天衣无缝。
芥川,照他说的做。银小姐离开后,你更需小心。我们都在。

中也

 

信件七(芥川银致兄长芥川龙之介)

兄长大人:

见信安。

船行平稳,已安全抵达。太宰先生亲至港口相接,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学院环境幽美,师长和善,请兄长万勿挂心。
离家远行,心中虽有不舍,然知此为兄长与太宰先生、中也先生苦心筹谋所致。银必不负期望,勤学精进。望兄长务必珍重自身,待他日重逢。

妹银 敬上

 

(十二)

 

太宰治要回来了。
芥川康造是把这消息和给芥川龙之介报了太宰治开设的“Omega形体与礼仪课”的消息一起告诉他的。
太宰治留学归来并没有直接回到太宰家森严的家族体系内,而是以一个出人意料却又合情合理的身份出现在了社交界——受聘于某家声誉卓著的Omega学院,担任贵族Omega们的形体与礼仪教师。这身份既符合他留学归来的见识与气质,又给了他极大的便利穿梭于各家名门之间收集信息。当然,对他而言,最大的便利在于他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芥川。他的课程早就成了横滨上流社会Omega圈子里隐秘的潮流。从海外带回的风雅谈吐极大地满足了贵族们无论性别和年龄大小都在追逐的潮流时尚。
西翼的少年如今已抽条长高,虽然依旧清瘦,但肩背挺直,裹在宽大到掩住了他原本身材的精致和服里,那份过于苍白的肤色和漆黑沉静的眼眸,反而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易碎美感。他混在一群真正的Omega少年少女中,出现在太宰治的课堂上。

 

半个月后,一个名为“罗生门”的Alpha成为了中原中也手下的高管。

起初,这只是中也为了给芥川一个接触外界的幌子。他对外宣称,“罗生门”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谋士,因身体原因不便露面,只通过书信和中间人传递意见。中也手下大多是习惯于用拳头解决问题的粗豪汉子,他们对此不以为然。
几次针对竞争对手的精准打击,几条绕过官方盘剥的隐秘走私路线的开辟,以及几次近乎预判了对手行动的巧妙布局,都出自这位“罗生门”之手。让芥川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凭借自己的努力站住了脚。

看芥川已经决定要参加外面的世界,佐藤夫人也提供了一些线头──几个名字,一些早已被边缘化,却依旧对已故芥川家主抱有忠诚的老派人脉。芥川通过加密的信件和借助中也手下绝对可靠的渠道,与这些人取得了联系。他并没有直接表露身份,而是以“罗生门”的名义,提供一些他们急需的帮助,逐步换取他们有限度的忠诚和信息。

在芥川发展自己势力的同时,他的叔父也在试图发展他的婚姻。

十八岁,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适婚年龄”,同龄的贵族Omega都订婚了,没订婚的也已经相看不少了。芥川康造的书房里开始更加频繁地出现各家适龄 Alpha 的画像与资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待价而沽的热切。

 

“铃木家那个草包可以排除了,他父亲最近惹上的麻烦够他喝一壶。军方那位……野心太大,不好控制。”太宰治的指尖在名单上划来划去,最终落在一个并不起眼的名字上,“这个,冲田太郎,或许可以考虑。”
芥川的目光扫过那个名字。冲田家,拥有着历史悠久的伯爵头衔,可惜家族产业早已败落子嗣也稀少,伯爵府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宅子,在贵族圈里几乎是破落的代名词,但是冲田这个姓氏在贵族圈的人脉还在,而且往上追溯,冲田伯爵的姑姑还是前任皇后,除了有点穷,这一家倒是个好去处。
也正因太过贫穷,拥有丰厚历史底蕴的贵族历史的他才只能勉强挤进了芥川康造的备选名单边缘——一个空有头衔的Alpha,配一个体弱且父母双亡的Omega侄子,在芥川康造看来,既全了面子能用上冲田家跟其他贵族的联系,又不会让芥川龙之介借助夫家势力脱离掌控,除了发挥的能力太小,堪称是完美的最次选。

“冲田家很缺钱,”太宰治是借着“课后指导”的名义来到西翼书房的,他正懒散地窝在椅子里,指尖夹着一张薄薄的名单,上面是芥川康造初步筛选出的几位联姻候选人,“缺到这位冲田伯爵,最近不得不频繁出入一些不太体面的私人典当场所。他需要一笔巨款来填补窟窿,维持表面光鲜。”
芥川立刻明白了太宰的意图。一个极度缺钱又有贵族头衔需要维持的Alpha,无疑是最好操控的。

 

会面被安排在了一家以私密性著称的茶室。冲田太郎比芥川年长十岁,看上去倒是仪表堂堂的,但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窘迫,他穿着旧礼服,努力维持着贵族的仪态。
芥川依旧是一副温顺Omega的模样,微微垂着眼睫,双手捧着茶杯,仿佛有些紧张。
“芥川君,”冲田太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热络,“久仰了。没想到您会愿意见我。” 他显然对自己在联姻名单上的地位心知肚明。
芥川抬起眼,有些惊讶他的自知之明,没有寒暄,他直接切入了核心:“冲田先生,在下知道您目前急需资金。”
冲田太郎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又有些警惕。
芥川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在下可以帮你。结婚后,我名下所得的全部财产——包括在下父母留下的,以及芥川家为在下准备的嫁妆,一半归你。”

冲田太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芥川龙之介的一半的财产!那足以让他还清所有债务,甚至还能让冲田家喘过气来,说不定还能起死回生。但他也不傻,强压下激动:“条件呢?” 天上不会掉馅饼。

芥川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冷漠又淡然,与他一贯示人的柔弱形象判若两人:“结婚后,你必须利用你的渠道,帮我制造一个‘意外’,让我彻底消失。然后,给我一个全新的,与芥川家毫无瓜葛的身份。”
冲田太郎震惊地眨了眨眼,他定定神,重新审视起芥川:“你……你想摆脱芥川家?”
“不是摆脱,是重生。”芥川有些不耐烦的纠正他,“我需要自由,而你需要钱。我们各取所需。你得到一个名义上的配偶和巨额财产,我得到我想要的。事后我们两清,互不干涉。”
冲田太郎的心脏狂跳起来。风险很大,如果被芥川康造发现……但诱惑更大。一半的财产,以及一个不会管束他,甚至会自动消失的“妻子”……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解决方案。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犹豫一秒都是对钱的不尊重:“好,我答应你!但细节必须周密,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芥川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重新端起茶杯,遮掩住嘴角的冷笑。
“那么,合作愉快,冲田先生。”

 

横滨郊外的一家孤儿院是这场表演的关键。
这家孤儿院的管理比较混乱,方便芥川日后顶替那个可怜替罪羊的身份。冲田需要随便找一个里面的普通孤儿来伺候他,让那个替罪羊配合冲田还有芥川,让叔父觉得芥川和冲田是真心相爱的。
不过为了让替罪羊在最后发挥用处前一直心甘情愿跟在芥川身边,冲田要向他隐瞒计划,让替罪羊真的以为自己是来做月老的。

冲田在心里默念着芥川跟他说的话。

他搞不懂芥川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难道是因为怕表演不够真实?他一个Alpha可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他敲响了孤儿院的大门。

他有自己的想法。

他要让芥川龙之介真的消失。
一半财产很多,但是如果是全部财产呢?他还可以把芥川价值最大化,比如再买份保险。
冲田家家族底蕴深厚,他恰好知道这家孤儿院里有一个“白色死神”。

“这位就是中岛敦了,有什么任务要求,直接跟他说就可以。”于是冲田见到了白色死神。

 

(十三)

 

四楼的视野很好。虽然院子里的枫树太过茂盛,层层叠叠的树冠挡住了从楼上窥探西翼院子大门的视线,但是其他地方都可以看得很清楚——比如说那辆到了宅子门口的汽车。

芥川站在窗边,冷眼看着那个白头发从车上下来,看起来个子不高,是个小孩,其他的看不清了。芥川看着佐藤夫人引着替罪羊走到西翼大门,院子的树长得越来越高了,当年他还能在四楼这个位置看到太宰先生和中也先生进来的。他耐着性子,等到他们从层层叠叠的树叶下面走出来,芥川看着那颗东张西望的脑袋,以及那个洗得发白,仍然被主人很好的抱在怀里的包袱,想起他下车都要被佐藤夫人“请”下来,芥川几乎要嗤笑出声了——冲田找来的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
直到他们到了楼下,佐藤夫人把白头发一个人丢在这里离开,芥川才离开窗子,他走到朝向走廊的窗旁,将紧闭的窗子推开一道细微的缝隙,足够让外面的声音传入,也能让里面的情形被外面看个模糊。他好整以暇地坐在茶几旁的扶手椅上,随手拿起一本之前翻阅的书。他的手边就是控制着廊下那盏小灯的开关线绳。他静静等待着,准备给闯入领地的猎物第一个下马威。

来了。

带着迟疑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透过那扇雕花木门下方的缝隙,能看到外面人影晃动的模糊投影。芥川耐心地等待着,计算着时间,猜测着门外那人正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打量着这扇门。
等着替罪羊看得正投入时,芥川抬手一拉。
预想中可能出现的低呼或是惊慌的动静并没有传来。门外只是一片更加沉重的寂静。
居然没被吓到?芥川心底那点兴趣稍微浓了些──看来需要上点强度。
他的目光掠过房间,落在了书桌那个素色的瓷制花瓶上。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书桌旁,抬手一挥就完成了破坏。
花瓶摔落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瓷片落了一地,里面供养着花的水也四溅开来,那只被随手插进去的花就这么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制造完噪音,他顺手将书桌旁的窗子也推开了一些,本想透透气,却被突然灌入的凉风呛了一下,引起了一阵低低的咳嗽。
怎么还是没有动静。
既没有被黑暗惊吓,也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惊动前来查看。这份超出预料的沉静,反而让芥川有些按捺不住了。一种微妙的不爽和更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他再次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回到最初那道门缝边,微微俯身,将眼睛凑近那道狭窄的缝隙,想要看看门外那个蠢货到底在做什么。
外面黑漆漆的,他花了好一会才适应光线,没什么记忆点的粗布衣服,这家伙怎么动了……
紫金色的眼睛。
距离太近了,芥川甚至能看到那只眼睛里自己眼睛的倒影。
好清澈的眼睛。
他就这样怔住了,一时间忘了移开视线。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门外的人。那只紫金色的眼睛猛地向后缩去,带着被人抓个正着的惊慌,在一声轻呼后,“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是摔倒在地上了。
这声轻响也惊醒了芥川。他猛地直起身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赧然,迅速被一种被看穿的狼狈感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波动,伸手,有些用力地推开了那扇一直阻隔在两人之间的窗子。
芥川板着脸,刻意忽略掉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用他所能做出的最冰冷的眼神上下扫视着眼前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剔,试图掩盖刚才那场交锋中自己短暂的怯懦。
那个白发的少年脸上还残留着偷窥被发现的窘迫,紫金色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包袱,正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芥川。
被看的有些心虚,芥川率先有了动作。他欲盖弥彰的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承撑在窗台上,把身子探出来了一些:“看够了吗?“
他看着中岛敦往后缩了缩,心里有点发慌:在下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吗?
“我不是……对不起龙之介少爷!我刚刚到,佐藤夫人让我直接上来,我只是想先……”
“想先窥探一下你未来主人的真面目?”怼人算是芥川龙之介隐藏的天赋,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场合自己说什么好,但是说点东西总比沉默强,“那么,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不是的!”他看着中岛敦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深深鞠躬,“对不起少爷!我叫中岛敦,是伯爵府推荐来专门服侍您的佣人。刚才非常失礼,请您责罚!“
挺漂亮。14?15?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个孩子。
脸不错,还有点婴儿肥,看起来挺顺眼,冲田好歹没找个丑八怪来荼毒在下的眼睛。
芥川少爷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么把人堵在窗口不让进,是个多么不符合大家闺秀形象的做法了。
“进来。”他转身进屋,努力不再去关注中岛敦的反应。

好尴尬啊。
想要再观察观察对方,却又没有合适的理由让人家留下,精明能干的芥川少爷想到了那堆碎片。
“把那边收拾了。”
看着中岛敦低头干活的身影,芥川这才光明正大的欣赏起自己的替罪羊。

发丝有些凌乱,几缕软软地搭在额前,更衬得底下那张脸小得可怜,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芥川下意识地想,这头发放在这晦暗的西翼,怕是比那盏昏黄的壁灯还要显眼几分,真是个不懂得藏匿的靶子。
他的视线随之落在对方的脸上。 皮肤是缺乏营养的白,与自己这种常年见不到阳光所导致的苍白不同,更像是长期处于饥饿边缘的孱弱。但这张脸上却有一双过分清亮的眼睛。刚才在门缝后的短暂对视留下的冲击还没有完全消退,此刻在稳定的光线下,芥川看得更清楚了。他不喜欢这种过于直白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他层层包裹的冷漠,这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粗布衣物,套在清瘦得似乎一折就断的身体上,空落落的,更显出一种寒酸的可怜。
令人毫无欲望的儿童身材。
在看到中岛敦马上要完成工作时,芥川转过头去,继续假装看书。

窥视别人很爽,但是被窥视一点也不好,芥川决定跟中岛敦交互一下开启一段话题。

“中岛敦?”
“是的,少爷。我叫中岛敦,之前在伯爵府上做过事,伺候过冲田伯爵家的小小姐。我会努力干活,好好照顾您的。这是伯爵大人的推荐信。”
一封信被递了上来。芥川完全不想听中岛敦的自我介绍──他们两个都知道这是假的。他接过了信封,走向书桌拿起拆信刀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这么清秀,居然是个文盲。
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报复对方什么,但是芥川那种久违的玩心又起来了。
他假装自己烦得很,把信纸递给中岛敦:“念。”
“是,是……”中岛敦接过信纸,看他的注意力全在信上,芥川又光明正大的开始视奸他。
“尊敬的龙之介少爷……鄙人……”
中岛敦在造什么不重要,反正信上的内容芥川已经看个差不多了。芥川看着他拿着一封倒着的信开始读,都有些于心不忍了。他说不准自己有没有一见钟情,但是这家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芥川一时半会都不想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人在看见美丽的东西时,心情也会变好,何况是个很有笑料的美丽东西。
他这一笑似乎把美丽东西整不自信了——其实本来就因为不认字还读信而不自信。
“少爷,我……”
芥川伸手把信纸拿过来,倒过来之后开始看信。

芥川龙之介阁下亲启:

中岛敦。该少年现年约十六岁,自幼生长于横滨城郊孤儿院,身世清白,背景简单,无任何亲族牵连。
经观察,此子性情温驯,忍耐力强,且因孤儿院出身,对温情与归属极易产生依赖,稍施恩惠便可使其感恩戴德。尤为关键之处在于,他并未接受过任何教育目不识丁,对外界的认知,对自身处境的判断,将完全依赖于他所信任之人提供的信息。此乃其最大之弱点,亦为阁下可善加利用之关键。
具体如何运用,想必以阁下之聪慧,自有决断。望此人能对阁下之宏图有所助益。

冲田太郎

芥川并不是很爱笑的性格,但是今天晚上这个小佣人带给他的笑料实在是太多了。看着他的脸色由白变红,像是被什么人调戏了一样,芥川又笑起来。
芥川随手折了折信扔进了柜子,“不识字?”
他看着中岛敦使劲把头往下埋——怎么又开始cos鸵鸟了。
“是……对不起,少爷。”
“认识自己的名字吗?”

没有回音,看来还要给他起个名字。
芥川走到中岛敦身前,微微偏头打量着他,在心里迅速想了几个好记又好写的名字——这里的好记又好写是针对芥川龙之介本人的,不针对文盲中岛敦。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中岛敦滚烫的脸颊。
“脸皮倒是薄。”
中岛敦猛地一颤,脸颊更红了,几乎能滴出血来。
见他这反应,芥川觉得更有意思了,他想起中岛敦在他的恶作剧中平淡的不像是普通人的反应,抬手就去检查中岛敦的肌肉。

果然是练过的。

芥川在心里冷笑一声。他就知道冲田那个蠢货没这么安分,不过这样也好,在执行到最后一步时就不会有太多心理负担了。
“在伯爵府,需要做很多体力活?”芥川假装漫不经心地问着,手已经移到了中岛敦的腰间,带着他心中的答案丈量粗细。
“是的……要搬东西,打扫,还有……”
芥川没有去关注中岛敦的谎话,他的手掌落在了中岛敦微微绷紧的小腹上,轻轻按了按,感受着那层薄薄肌肉下坚实的力量。
“练得不错。”也并全不是令人毫无欲望的儿童身材。

在又逗弄了会无辜又无知的中岛敦后,芥川终于满意了,挥挥手把人家放走了。

没有满意。

大半夜该怎么把他弄过来。
芥川并不想承认自己一见钟情了,但是他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从自己的咳嗽声中获得灵感,打开窗子,让冷风灌了进来,被炉火填充的暖烘烘的屋子瞬间凉了一半。
所以来吧中岛敦,来照顾你柔弱到生活不能自理的主子。

 

“少爷,喝药。”

中岛敦你这个冷漠的男人。
药味苦涩的气息弥漫在鼻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令人作呕。芥川龙之介背对着中岛敦的方向侧躺着,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他后悔了,他应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无理取闹的主子,大半夜不睡要新来没三小时的佣人也大半夜不睡觉来陪他取乐。这算什么啊,自己这么痛苦了,这家伙居然连哄人都不会。

在下要讨厌中岛敦。

下定决心,他猛地翻过身,想用他最擅长的嘲讽将这个不识趣的家伙赶走,至少让自己能安静地忍受这自找的病痛。他刚张开嘴,更猛烈的咳嗽就剥夺了他所有说话的气力。
视野因生理性的泪水而模糊,他只能隐约感觉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在床边慌乱地移动,像只无头苍蝇。放下碗的磕碰声,焦躁的踱步声……真是吵死了。他想呵斥他安静,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咳嗽的间隙,他艰难地吸着气,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针对这具不争气的身体,也针对这个目睹了他如此狼狈模样的榆木脑袋。他几乎是恶意地,用尽力气挤出嘲讽:“你之前…咳咳咳…就是这么照顾…伯爵家的小小姐的?”
他隐约看到对方低下了头,手指大概又在绞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了吧,声音讷讷的:“没照顾过您这么大的……”
愚蠢。
芥川闭上眼,抵抗着又一波眩晕。但他需要坐起来,至少要把药喝下去,他艰难地调整呼吸,用眼神示意那蠢货扶他起来。那双手臂带着犹豫和生疏,小心翼翼地环过他的肩膀,将他撑起靠在柔软的枕头上。
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对方身上带着与这宅邸格格不入像的干净气息,与他周身萦绕的药味形成鲜明对比。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清晰意识到的冲动涌了上来——想要靠近那点温暖,想确认这个温暖又和他心意的怀抱并非幻觉。他借着调整姿势的力道,模仿着对撒娇的印象,肩膀带着试探的依恋,轻轻向对方蹭了蹭。
那白发的家伙果然吓了一跳,身体瞬间僵硬起来。芥川立刻移开了目光,心底掠过连自己都鄙夷的狼狈和失望。
他果然不懂。没有人懂。

闭上眼睛一口气把难喝的褐色液体咽下肚,他有点想吐。他把视线投向那扇曾配合他捉弄过对方的窗子,“外面是什么样子?”剧烈的咳嗽耗光了他的力气,苦涩的药汁更是激发了他想要探索人生意义的欲望。“在下听说……外面有海,很大,望不到边。还有集市,很热闹,有很多……很多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这个显然同样见识短浅,来自另一个形式牢笼的少年。或许只是因为房间里太静,而他的咳声太响,他需要一点别的声音来填充这令人窒息的空虚。
对方回答得茫然,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关于海只是听说,关于集市也只是“人挤人,吵得很”。
拙劣的描述。
芥川轻轻扯了扯嘴角,牵动干裂的嘴唇,带来的刺痛让他立刻笑不出来了,“是吗……吵一点也好。”吵一点,鲜活一点,怎样都好过这西翼日复一日,如同坟墓般的死寂。“在下一直在这里,出生,长大,像被困在笼子里。”这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溜出了嘴唇,带着一种他平时绝不会显露的脆弱。他立刻感到了后悔,但疲倦压倒了那点警惕。
他看着窗外的黑暗,看着那个被他亲手送出去的妹妹。“拼尽全力……”在这个认识了三小时的陌生人面前,他似乎卸下了不少防备,“也只是把银送了出去。”
他感觉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安静了下来,似乎在看着他。没有愚蠢的安慰,也没有虚伪的同情,只是安静地待着。
然后他听到对方干巴巴地提议去找水。芥川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沉重的眼皮遮住视线。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房间里轻微地移动,摸索,最终找到了水壶。一杯温水被小心地递到唇边,他配合地小口啜饮着,温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的感觉。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芥川能感觉到那家伙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或许这蠢货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在这一刻,这冰冷的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的呼吸。
他维持着已经睡着的姿势,直到那轻微的脚步声退出房间,关上门。那干净的气息短暂的驱散了散发着寒意的幻觉,又留下了无人可诉的空洞。
明天又是休闲且无忧无虑的一天。

 

还在下的休闲时光。

芥川本来不用这么忙的。
但是他的老师们都很关心他的“未婚夫”给他找来了一个什么样的下人。
果然都是虎的错。

他拿着笔,一边听佐藤夫人在门外叮嘱中岛敦一些注意事项,一边思考怎么回复中也先生才能让他安心工作,不要再分心关注他和太宰先生这边的事情了。
他听到门外那家伙犹犹豫豫的脚步声,以及轻微得几乎像是挠门的叩击声。蠢货,既然都让他直接住进来了,还搞这套虚的。芥川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开口:“以后从里屋直接进来就好,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敲门。”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白色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开始忙碌又笨拙的收拾房间。
他没有理会中岛敦在捣鼓什么,他要给冲田写信了。他先是在信里表达了对中岛敦“无知”的满意,感谢冲田对这件事的上心,并委婉地提及,芥川康造近来似乎对某些矿产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兴趣,或许冲田可以适时地与叔父会面,探讨一下相关事宜。
他倒要看看,冲田把这小子塞过来,是真想合作,还是另有所图。

在烤火漆的时候,他悄悄看了房间另一头一眼。动作倒是麻利,只是……
芥川看着中岛敦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将他一床柔软的羽绒被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这笨蛋把这儿当什么地方,把在下当什么了,孤儿院之王吗?

 

“所以冲田伯爵家对子嗣和仆役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吗?”
本来不想管他的,但是再不出声,恐怕自己房间的所有布料,都要被这个新手仆人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了。芥川感觉有点头疼,杀手不是都很敬业的吗?这位怎么连伪装都懒得伪装。
他看着自己被叠得乱七八糟,失去了原有蓬松感的被子,在内心叹了口气,指挥着对方将其抖开。得尽快让佐藤夫人来教这个在某些方面异常精通,在一些方面却如同白痴的笨蛋如何扮演一个合格的下人了。

当中岛敦一脸做错事的愧疚模样站到他面前时,芥川将刚写完给太宰和中也的信递过去,指尖在落款处点了点。
“认得这个吗?”
“认识的,少爷,这是您的名字。”
果然,对方只认得这个名字,只认识在下的名字。这让他心底泛起自中岛敦到这里来了之后,第一次掌握全局的满足。
他拿出了那张写着三个字的纸条。“你想认识自己的名字吗?这三个字里有一个是你的名字,猜猜看是哪个。”
中岛敦的目光在“豺”、“虎”、“棘”之间游移。最终,他的手指落在了“虎”字上。
芥川看着那个指向“虎”字的手指,又看向对方那双带着赌运气的期待的眼睛。
芥川沉默了两秒,终究没忍住笑了起来。
很好,果然是个笨蛋。

“既然你选了这个,那从今以后在下便唤你‘虎’。”
看到对方反应过来,带着受宠若惊的笨拙道谢时,芥川心里那点满足感又膨胀了一点。他喜欢这种赋予代号的感觉,仿佛在这个笨拙的仆人身上,打下了独一无二的印记。
“虎。”他将这个新名字在唇齿间回味了一下,嗯,顺口。

他利落地将几封信件封好火漆。
“这几封信拿去交给佐藤夫人,请她安排人寄出去。纸条是直接给佐藤夫人的。”那张给佐藤夫人的纸条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详查其身,暂观其行。 老仆人会明白他的意思。
“时间不早了,现在伺候在下更衣吧。”说出这句话时,芥川心里掠过了微弱的期待。或许能借着更衣的机会,能有些自然的肢体接触。这笨蛋身上总是带着点阳光和干净布料的味道,在这药味弥漫的西翼,算是不错的气息。

十分钟后。

芥川龙之介,芥川家的少爷,西翼的主人,隐秘势力“罗生门”的操控者,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的嫡亲大弟子,此刻被层层叠叠的布料纠缠在房间中央动弹不得。和服的带子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缠绕在他身上,衣襟歪斜,袖子也拧着,像个被包装失败的昂贵礼品。而罪魁祸首正站在他面前,一脸闯下大祸的惊慌,紫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无措。
芥川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又看看眼前这只手足无措的笨虎,内心一片麻木的绝望。
这究竟是演技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还是真的在某些方面蠢得无可救药?
不过果然不能对这笨蛋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这家伙连同这些布料一起扔出窗外的冲动:“把信交给佐藤夫人后,让她教你怎么叠衣服和穿衣服,学成了再回来见我。”
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如蒙大赦般仓皇逃离,芥川终于无力地叹了口气,开始自力更生,与身上纠缠的布料作战。

 

(十四)

 

“冲田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三天后的下午,他会与叔父在剧院偶遇。”芥川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他已经连着说了半小时了,昨晚咳得厉害,嗓子本就不舒服,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他会适时提及横滨港新开辟的那条航线利润,那是叔父最近眼热不已的肥肉。”
太宰治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绕着茶杯边缘打转,“康造叔叔最近确实很活跃呢,私下见了几位银行的要员。胃口不小,也不怕撑着。”他轻笑一声,话题却忽然一转,“冲田给你送的礼物怎么样?用起来可还算顺手?”
“一个笨手笨脚的仆人而已,连衣服都穿不利索。”他想起那双清澈的紫金眸,想起那家伙手忙脚乱的样子,一种混合着烦躁和渴望的情绪在心底盘旋。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太宰先生描述这种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悸动。说那笨蛋的眼睛像紫水晶?说看着他犯蠢自己竟然不觉得全然厌恶?
这太荒谬了。
他最终只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罗生门’最近接手的那批货,中也先生那边处理得如何?”
太宰治只是看着他,没有戳破,芥川刚想再次开口,茶室的门却被“哗啦”一声粗鲁地拉开。
“喂!太宰!我听说芥川也在——”中原中也响亮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室内的两人,“哦?果然在啊。”
中也风尘仆仆,像是刚从码头赶来,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他毫不客气地走进来,盘腿坐在芥川旁边,拿起桌上备用的茶杯,自顾自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你怎么来了?”
“事情办完了,顺路过来看看。”中也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芥川,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直接的关切,“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上次咳成那样,好了没有?”
被中也这么直白地盯着问,芥川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脑子里想的是昨晚自己故意吹风,“无碍。”
“什么无碍!”中也皱着眉,“我看你就是缺练。下次带你去码头跑两圈,吹吹风,保准比喝那些苦药管用。”
太宰治在一旁笑出声:“让小矮子带人去吹风?怕是直接吹进海里喂鱼吧。”
“你想打架吗,青花鱼?!”

午饭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告别时,中也用力拍了拍芥川的肩膀:“有事说话,别自己硬扛。”太宰治则只是挥了挥手,笑容依旧神秘难测。
回西翼的马车上,芥川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他掀开了窗纱,正午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只能看见一个亮澄澄的发光源在横滨上面。
他一边琢磨着中岛敦的事,想着今天怎么玩弄这个漂亮的好笑家伙,一边上楼推开了门,看到了自己被玩弄得乱糟糟的书桌。墨香在他的鼻尖飘散,就像是他对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幸福生活的妄想,对中岛敦家政能力的期待,一起全散在了空气中。

 

墨香还在空气中静静弥漫,与身下那人身上干净而温暖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芥川龙之介正手把手地教那个白发的笨蛋如何握笔。他的手掌包裹着对方略显粗糙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指节因紧张而微微绷紧,又带着一种试图依赖他指引的柔软。

太近了。

芥川能嗅到中岛敦发间淡淡的皂角气味,混合着一种独属于这笨蛋的温暖体息。这味道并不像Alpha或Omega的信息素一样强烈,却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扰得他心绪不宁。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笔尖的走势上,感受着掌心下那手腕的骨骼,温热的触感好到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想要一直握着这截手腕。
这蠢货,到底知不知道在这种密闭的空间里,自己无意识的靠近和依赖对一个Alpha而言意味着什么。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故意的。用这种纯然无辜的姿态,行勾引之实。

“学会了?”芥川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松开手,猛地直起腰,试图拉开那令人心悸的距离,声音刻意维持着平日的冷淡──再贴那么近,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信息素的逸散。
那温香软玉似乎并不满意他的撤离。他听到那家伙用带着点委屈和撒娇意味的声音:“少爷,我还是不会……”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某些更阴暗的念头窜起。不会?这是需要在下更亲密的教导吗……
他努力维持着冷脸转身离开:“不会就把这本字帖抄十遍,明天早上给在下看。”他必须把这蠢货支开,让自己冷静一下。
衣摆被猛地抓住,一股不小的力道传来,让他猝不及防地趔趄了一下。他惊愕地回头,只见中岛敦连同凳子一起摔倒在地,场面一片狼藉。墨汁溅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像雪地落了几点污痕,而那家伙还趴在地上,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紫色眼睛望着他,里面满是慌乱和无措。
就像一只知道自己闯了祸,却还想凑过来祈求抚摸的小猫。
寒冷的人会寻找热源。那这家伙呢?是在寻找他的气息吗?
他看着那笨蛋模仿着某种讨好般的表情和语气:“少爷,我完成了会有奖励吗?”

奖励?

芥川先是愣住,随即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热流猛地窜向下腹。属于Alpha本能的欲望,在这接二连三的“挑衅”下,骤然苏醒,膨胀,紧紧地绷在了他的裤子里。
这感觉有些太羞耻了,让他瞬间脸色扭曲。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明显的变化,以及随之而来几乎要将理智烧毁的冲动——他想把这不知死活,一再撩拨他的笨蛋按在身下,咬住那截近在咫尺的脖颈,听他在自己身下发出哭泣般的呜咽……
中岛敦似乎被他扭曲的表情吓到了,讪讪地想要收回手再说些什么。

“滚开。”
芥川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必须立刻让这个祸源离开。再多待一秒,他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那笨蛋居然还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脏话。
“在下说滚开!你这个蠢货听不懂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从来没出现在他身上的暴怒和恐慌。
中岛敦被吓得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鞠躬道歉,然后像被鬼追一样仓皇逃离,窄门被“砰”地关上,隔绝了那个身影。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空气中属于中岛敦的气息,他自己那狼狈的生理反应。芥川龙之介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下身那无法忽视的胀痛和心脏失控的狂跳。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响。

这个不知所谓的笨蛋!

但是现在他有更紧急的东西。
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浴室,他隐约记得冷水应该管用。
冰冷的水哗啦啦地冲击着地板,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扶着墙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双湿漉漉的紫金色眼睛,还有那家伙摔倒时衣领微敞露出的锁骨,然后他的目光通过镜子的反射,瞥见了角落凳子上搭着的一件衣服——是那笨蛋刚才慌乱中落下的外套。
他走了过去,颤抖地拾起那件外套。布料很粗糙,却带着中岛敦身上那股阳光晒过草叶般的气息。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件外套,另一只手探向了身下那处胀痛不堪的地方。

白发紫金瞳的笨蛋此刻就跪在他面前,用那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他,嘴唇微张,是自己弄脏了那张纯洁的脸……

“呃……”一声压抑的喘息忍不住从喉咙间逸出。
他用牙齿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试图用疼痛来转移快感,阻止自己发出更多难堪的声音。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与那想象中淫靡的画面交织,竟形成一种扭曲的刺激。微凉的液体喷涌而出,沾湿了他的手掌,也不可避免地弄脏了紧握在手中的旧外套。
他看着自己污浊的手,挣扎着爬起来,又看着那件沾染了污迹的外套,像是看到了自己堕落和软弱的证据。他徒劳地打开水龙头,想要清洗,却在冰冷的水流冲下时顿住了动作。
洗干净了又能怎么样?这荒唐的事情已经发生。

他像是丢弃什么脏东西一样,将那件外套狠狠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十五)

 

氤氲的水汽带着浓浓的香料气味弥漫在浴室里。芥川半靠在浴桶边缘,手中捧着一本书,视线却并未落在纸页上。眼角的余光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个白发的仆役,正像个蹩脚的药剂师,将各种香草花瓣投入水中。那副认真的蠢样子,让他心情变好了不少。
比香料气味更难以忽视的,是投注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灼热,直白,像今天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烙在他的皮肤上。从脖颈,到锁骨,再到水面下若隐若曲的轮廓……这家伙,简直不知收敛为何物。
自从三天前那场灾难性的事件后,芥川便刻意减少了与中岛敦的交流。并非全是恼怒,更多是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烦躁。现在,那目光几乎要在他皮肤上烙下印记,让他无法再假装无视。
芥川终于忍无可忍,“啪”地一声合上书,递过去,“这么喜欢?”
被抓个正着的家伙居然没有丝毫慌乱,还能接过书,一边一本正经的加热水试水温,一边一本正经地说出“少爷就是很好看”这种话,甚至胆大包天地开始畅想他出门会引来多少倾慕者。听着那些笨拙的赞美,微弱的愉悦感刚要从心底冒头,却在听到“Omega”这个词时,又全都化作一股无名火。
Omega……又是Omega!在所有外人眼中,他芥川龙之介,永远只是这样一个孱弱,可以被用作联姻工具的身份。连这个蠢货也不例外吗?他那些直白的注视,难道也只是基于这具被定义为“Omega”的皮囊?

一股混合着失望,恼怒和被冒犯的冲动,让他猛地从水中坐起,他一把抓住了中岛敦倒水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能感受到对方脉搏的跳动和自己指尖不正常的热度。他盯着那双因惊讶而睁大的眼睛,几乎是咬着牙问:“那你呢?你也喜欢在下的Omega身体吗?”

他期待着对方的否认,或者至少是慌乱。他希望听到的是“喜欢芥川龙之介本身”,哪怕只是虚伪的奉承。
“我是少爷的人啊……”
所以,喜欢是出于职责,是身为所有物对主人的绝对服从,而不是他隐秘期盼的那种,独独针对他“芥川龙之介”这个个体,带着平等悸动的注视。
他猛地松开手扭过头去,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脸上可能泄露的情绪。阳光透过窗户,在水面上跳跃,晃得他眼睛都疼的要流泪了,连带着心口也晃得难受。

这蠢货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哗啦”一声从浴桶中站起,带起更大的水浪,如愿地看到对方被吓了一跳。“不洗了,给在下穿衣服,在下要去花园走走。”
“可是……”那笨蛋还想再说什么。
“你不准跟着。”他恶狠狠地瞪了过去,成功阻断了对方未出口的话。

任由对方用浴巾笨拙地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整个过程他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直到走出西翼,踏入连接花园的连廊,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他需要冷静,需要找个人说说话,哪怕不能说明白所有。

他独自一人走下楼梯,穿过连接西翼与主庭院的回廊。午后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他并没有真的想去花园散步,那个命令更像是一种逃离,逃离那个让他心绪不宁的白发仆人,逃离那间弥漫着怪异气氛的浴室。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花园深处,那片相对僻静的小圃。果然,佐藤夫人正在那里小心地侍弄着几株薄荷。
“夫人。”芥川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佐藤夫人闻声直起身,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少爷?您怎么独自来这里了?敦那孩子呢?”
芥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走到一旁的石凳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翠绿的叶片上。
“他说喜欢在下。”芥川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微凉的青苔,“但他说,是因为他是在下的仆人。”
佐藤夫人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看着在下的身体,”芥川的声音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眼神很……但在下问他,他却只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他看向佐藤夫人,“夫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下会错意了吗?”
阳光透过稀疏的竹篱,照在他依旧带着水汽的脸上。
佐藤夫人轻轻放下手中的小铲,“少爷,敦那孩子,心思单纯,或许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明白那份‘喜欢’究竟意味着什么。有些东西,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况且,冲田伯爵今天就要和您正式见面了,老爷还准备了晚宴……少爷现在或许更该想想晚宴的事。”
佐藤夫人的话将他从混乱的私人情绪中稍稍拉回现实。
冲田来了,与邪恶叔父的博弈就在眼前。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个笨拙仆人的无心之言而自乱阵脚。
他深吸了一口气,花园里草木的清新气息稍稍驱散了胸腔里的憋闷。
“罢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对佐藤夫人说,还是对自己说。他转身又回到了那座空空荡荡的建筑。

 

宴会设在东翼一间视野极佳的厅堂,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枯山水,室内却点着西式的水晶吊灯,摆放着昂贵的红木长桌。这种不伦不类的混搭,恰如芥川康造本人──渴望风雅,却难掩骨子里的庸俗与暴发户气息。

芥川龙之介穿着一身将他衬得愈发单薄的黑色纹付羽织袴,安静地坐在长桌一侧。他面前摆放着精致的怀石料理,但他几乎没动,只是偶尔用指尖碰触一下冰冷的杯壁。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昂贵熏香,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亲和氛围。
芥川康造坐在主位,正热情地与冲田伯爵交谈,话题从艺术品收藏不着痕迹地转向最近的航运行情。家主夫人,一位妆容精致的Omega,则偶尔附和几句,目光却时不时地掠过芥川龙之介,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龙之介近来气色似乎好了些,”芥川康造忽然将话题引到他身上,带着长辈式的关切,“看来冲田伯爵推荐来的下人,倒是会伺候。”
冲田太郎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能帮到龙之介少爷便好。那孩子性子单纯,若能得少爷些许垂青,便是他的造化了。”
芥川微微垂下眼帘,拿起手边的清酒,“劳叔父与冲田大人挂心。下人还算尽心。”他小啜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随即引发了一阵压抑的低咳。
这场宴会的核心是冲田与叔父之间关于利益交换的试探,而他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个由头,一件装饰品。他乐得扮演这个角色,降低所有人的戒心。
“只是这孩子到底出身低微,许多规矩还不懂,”芥川康造状似无奈地摇头,语气中却带着敲打的意味,“龙之介你性子静,莫要被他扰了清静才好。若是用着不顺手,叔父再为你寻个更妥帖的。”
芥川抬起眼,墨黑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他轻轻摇头:“不必麻烦叔父了,他很好。”
他不能让人轻易换走中岛敦,那笨蛋虽然蠢,却是他现在唯一能放在身边可以控制的变量。
冲田伯爵适时地接话,将话题重新引回商业合作上,巧妙地化解了短暂的僵局。芥川重新沉默下来,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言语间的刀锋与算计。
他的思绪却有些不受控制地飘远。想起那双盯着他身体,灼热又坦诚的紫色眼睛,想起那句“不管少爷作为什么,我肯定喜欢少爷啊”带来的憋闷与悸动。
那笨蛋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笨手笨脚地在收拾房间?还是在因为被禁止跟随而沮丧?其实中岛敦应该是陪芥川一起进来的,但是为了后续计划的进行,他不能让西翼之外的人看见他,这才找了个由头把人支走。

“龙之介?”芥川康造提高了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芥川猛地回神,意识到对方在问他关于某幅画作的看法——那是叔父最近购入,用以附庸风雅的赝品。他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带着些许茫然的浅笑,“叔父恕罪,在下对此并不了解,只觉得色彩很是绚丽。”
芥川康造眼中闪过一丝轻视,果然不再问他。

宴会终于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各怀鬼胎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他独自走出那间灯火辉煌的宴会厅,疲惫感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走在昏暗寂静的回廊上,与宴会上的喧嚣相比,这里的寂静几乎令人心慌。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想要回到西翼那个虽然笨拙但至少真实存在的噪音源身边。

中岛敦已经备好了热水,看到他进来,那家伙又笑起来:“少爷今晚脸色不错,看来和伯爵会面很成功。”
蠢货,哪里看出脸色不错了,不过是强撑着的表象罢了。芥川懒得纠正,任由他帮忙褪去繁复的衣物。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僵硬的四肢,带来些许慰藉。一块软糯的红豆小年糕适时地递到唇边,他歪头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勉强压下了嘴里残留的酒气。他指挥着对方调整背后的软垫,试图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目光扫过水面漂浮的香料,他习惯性地挑剔:“柿叶放太多了。”话一出口,就看到那笨蛋一脸茫然,显然根本分不清哪种是柿叶。一股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上面写着……”他想起那拙劣的字迹,“唉,你这两天的字帖练的怎么样了?”
回应他的是沉默和那双无辜眨动的眼睛。果然,一不盯着,就偷懒。那家伙立刻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问起宴会是否顺利。
算了,跟这笨蛋计较什么。芥川顺着他的话题,带着几分嘲弄的语气提起那些“关心”他终身大事的叔父。他看到中岛敦立刻递上温牛奶,动作倒是殷勤。提到冲田伯爵,他简单带过,只说对方被允许常来拜访。那笨蛋似乎松了口气,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了,手忙脚乱的去拿那些瓶瓶罐罐,发现没什么事可以让他干的,就又开始忙忙碌碌地加热水。
水温有些过高了。芥川抬起手,示意他停下。这家伙,一高兴就只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吗?
蠢货似乎没有温感,水已经烫到再泡下去就真成木桶炖少爷了。他站起身,水珠顺着苍白的肌肤滑落。中岛敦立刻用干爽的毛巾为他擦拭,动作依旧不算熟练,但比起之前的“捆绑式”更衣,已经是天壤之别。柔软的布料拂过皮肤,带着对方掌心的温度,让他心底那点因宴会和对方偷懒而产生的不快悄然消散了些。

直到躺回床上,被柔软的被子包裹,他才仿佛真正从刚才那场社交酷刑中解脱出来。他看着那个还在房间里轻手轻脚收拾的白发身影,决定抛出那个消息。
“明天上午,冲田伯爵会来拜访在下,以后他会来教在下一些欧洲油画技巧。”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那个身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弹起来,扑向衣柜,开始翻找,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大概是关于明天该穿什么。
芥川平静地看着他这过于激动的反应,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微妙的满足感。
“不过是相亲而已,不用太激动。”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个忙碌的身影,但耳边还有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他应该会在这里长住,见他用不着太重视,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

 

他睡不着。

天还没亮芥川就醒了,西翼很静,静到他能听见中岛敦在隔壁平稳的呼吸声。距离他第一次跟冲田见面已经一个月,今天是与冲田在静湖会面的日子,明面上是风花雪月的赏景,实则是一个叛经离道的“Omega”与盟友之间,避开所有耳目的关键磋商。
他跟冲田都不是什么善茬。
他早就跟冲田计划好,在他结婚前就掌握芥川康造的各种罪证,越多越好,他要用来敲诈这个叔父好获得更多嫁妆。冲田对此十分上道,反正芥川龙之介很快就死了,他也用不着日后跟这位亲家打多少交道。

睡不着但是好困。

他无精打采的看着中岛敦为他忙前忙后,自己偷摸找个空再眯一会。
明明醒的那么早,结果一想事情就困,到了该起床的时候就又困了。
芥川让中岛敦给他准备沐浴想醒醒神,顺便加上他一直在指定用的香料。这味道并不是向他跟中岛敦说的那样模仿冲田,而是无限接近他自己信息素的气息。他已经持续使用很久了,这种无声的浸染要让这笨蛋从里到外,都习惯并沾染上属于他的味道。

一切就绪,登上马车,前往湖边。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又带着不安的视线。
冲田伯爵早已等候在湖边,他伸出手,做出搀扶的姿态。芥川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余光能瞥见岸边树荫下,那个抱着提篮的白发身影瞬间绷紧的肢体语言。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这笨蛋,脑子里又在想什么呢。
他并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冲田的手腕上——一个看似亲近,实则保持着距离的矜持接触。他很少像现在一样出现在公共场合,哪怕周围都是他和冲田的人,他也需要这场表演足够逼真,才能骗过所有可能窥探的眼睛。
船舱内,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方才那点虚伪的温情瞬间消散殆尽。

“东西带来了?”芥川直接开口,与方才那个清冷柔弱的形象判若两人。
冲田伯爵也收敛了笑容,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件:“都在这里。康造先生与几位银行家的秘密协议副本,以及他挪用家族公款的初步证据。”
芥川接过来迅速翻阅了几下,“还不够,”他把东西扔回桌子上,“需要更确凿的,能一击毙命的证据。他最近在打港口那批新式武器的主意,可以从这里入手……”

会谈结束,文件被小心收好。冲田伯爵率先起身,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为他掀开船帘。
上岸时,他一眼就看到了树荫下的中岛敦。那家伙脸色苍白得厉害,站在原地死死抱着提篮,整个人看起来比他刚才离开时憔悴了不少。
芥川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想到接下来的宴会,他必须维持状态,不能分心,“你脸色很差,先自己回去休息。”
他看到那笨蛋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最终只是讷讷地应了一声“是”,抱着那个几乎没打开过的提篮,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了。
芥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月白色的和服在晚风中拂动,上面萦绕的松木气息似乎也随着那笨蛋一起,融入了渐沉的暮色里。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走向等候的马车。努力把脑海中那个现在应该去房间休息的笨蛋驱赶开。

 

(十六)

 

好烦。
芥川龙之介正坐在西翼的书房里,窗外天色有些阴沉,一如他此刻不算明朗的心绪——与冲田的“约会”虽是为了正事,但每次看到那个白发笨蛋因此露出如同被抛弃小狗般的眼神,他就感觉好烦。
书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女仆探进头来,是平日里负责西翼二层打扫的beta女孩。
“奴婢刚才路过庭院角落,看到冲田伯爵大人在和中岛先生说话。”小女仆是佐藤夫人选进来的,也是芥川一开始指定盯着中岛敦的人,“伯爵大人好像很生气,在斥责中岛,说他不懂规矩,痴心妄想,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再打扰您和伯爵大人的……”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芥川挥挥手让她下去,书房内恢复了寂静,炉火噼啪一声。

他想起那晚的谈心后,最近几次与冲田的“约会”,中岛敦的表现确实异常积极。
这算什么呢?这是喜欢在下,还是单纯杀手对无辜的任务目标的怜悯?

他站起身走到炉火旁边,一边伸手烤火,一边看着在阴沉的天色下暖黄色的炉火。

 

壁炉的火光仍然在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两个同样心思深沉的人。

芥川龙之介背对着壁炉,感觉那热量灼烤着他的后背,就像是他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冲田太郎的声音压低,带着明晃晃的焦躁,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在芥川身上,“计划进行到关键阶段,你却越来越不配合!那些‘偶遇’和‘约会’,你推三阻四,是在耍什么小脾气?”
芥川抬起眼,墨黑的眸子里全是对他这副无礼态度的不满。因为靠得极近,他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直视对方,这姿态在旁人看来或许是亲密的,但是现在却充满了无声的对峙。他们本是例行假装约会,不知是从哪个话题开始,两个人之间就有了火药味。
“在下说过,那是在下与你的合作,不代表在下的私事也需要事无巨细地向你汇报,更不代表在下需要配合你所有的‘亲密’戏码。”激烈的争执与必须压抑的音量,让他苍白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冲田显然对他的说辞极为不满:“私事?你那个小仆人就是你的‘私事’?龙之介,别忘了我们的目标!不要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他不是无关紧要的人!”芥川几乎是立刻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了一些,又迅速压下,他厌恶冲田这种将一切都视为棋子的态度──虽然他也没差──更厌恶他试图插手自己与那个笨蛋之间,那团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乱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瓷器摔碎的巨大声响。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瞬间分开。

冲田迅速转身,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警惕,看向门口。芥川也猛地抬眼望去——中岛敦?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听到了多少?
他看到那个白发少年僵在门口,脸色惨白,紫金色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地上是摔碎的茶杯和四溅的茶水,茶水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脚下。
一瞬间,无数念头掠过芥川的脑海。他听到了?关于合作?关于计划?还是只听到了他们最后那几句关于“私事”和“小仆人”的争执?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他不能慌,必须先再观察一下。
他看着中岛敦慢慢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片,手指被划破也浑然不觉,只是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颤抖得厉害,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们一眼。
“看来吓到你的小仆人了。”因为刚才的争吵内容,冲田的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
芥川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回应:“嗯,他胆子小。”他的目光却紧紧锁着那个仓皇逃离的白色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壁炉火苗的噼啪声。

 

太宰治的房间里没有火炉,他自诩身强体壮,这种天气还不至于烤火。
“康造叔叔似乎察觉到了风声,最近动作很频繁,销毁了不少关键性的往来账目和私密信件。我们之前收集的证据,恐怕不足以将他彻底定罪,送入牢狱了。”
这意味着他们准备了这么久,最终可能只能用最极端,也最危险的保底手段──物理上的清除。这并非他最初的首选,变数太多,后患也大,但是他也确实一直在准备。
“是吗……”他低声应道,脑袋里想着那个可能正在给他铺床的替罪羊。
“泉镜花小姐一直在待命,中也说可以随时联系她。”
太宰看着沉默的学生,话锋忽然一转:“那么,除了计划受挫,还有什么在困扰着我们聪明的芥川君呢?你今天的注意力,可不像完全集中在康造叔叔身上。”
芥川沉默了片刻,壁炉的火光在他墨黑的眼底跳跃。他抬起头看向太宰治:“太宰先生,在下似乎爱上了一个人。”
太宰治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是中岛敦。”芥川感觉胸膛有些涩,又有些奇异的释然,“那个笨手笨脚,总是惹麻烦,却让在下无法忽视的家伙。”
他简略地描述了中岛敦近期的异常,那些幼稚的阻挠,那个一触即分的吻,以及他自己内心的困惑与那份日益清晰,想要拥有和保护的欲望。“在下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但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一举一动,都开始牵动在下的心神。看到他因在下与冲田的‘亲近’而痛苦,在下会感到心疼……”
“所以?”太宰治最喜欢这个环节了,兴致勃勃的要芥川说下去。
“所以,在下想请求您,”芥川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允许在下,将他纳入我们的计划。不是作为棋子,而是作为知情者,作为在下可以信任的人。”他知道这个请求很大胆,中岛敦背景复杂,心思单纯,卷入其中风险极高。而且如果真的要用保底计划,临时找个新的完美的替罪羊,对太宰治来说难度也不小。

芥川把中岛敦带到自己这里,不允许他接触外人,接触的全是西翼的自己人,就是为了以后统一口径中岛敦就是那个暗杀康造老爷杀手。
芥川跟伯爵商定的是结婚后让中岛敦坠海,把中岛敦的失踪指认成芥川的失踪,芥川作为一个自由的孤儿离开。
芥川自己和太宰治商定的是想找替罪羊,在让杀手动手后让中岛敦去犯罪现场,伪造成中岛敦干的,在中岛敦逃跑时假装成杀手撤退失败,最后芥川可以让他死掉,死无对证伪造成忠心护主,嫁祸给父亲之前跟芥川康造有仇的冲田太郎──哪怕冲田太郎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有仇。为了复仇而潜伏这么久,娶了仇人的侄子,接近再杀死仇人。太宰治之前评价说这是他最爱看的复仇戏码了。

太宰治考虑了好久才开口,“芥川君,你要知道,信任是一把双刃剑。将他卷入,意味着他将分担风险,也意味着你的软肋将暴露在外。你确定,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增加这样一个不稳定的变数吗?”
“在下确定。”芥川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或许是不稳定的变数,但也可能成为意想不到的助力。更重要的是在下不想再看到他因为在下而痛苦,也不想再对他有所隐瞒。”
“既然你如此坚持……”太宰治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吧,我同意。但是芥川君,如何向他揭示,何时揭示,以及如何确保他的忠诚和承受能力,这一切的后果,都需要由你自己来承担。”
芥川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情绪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纠结。
“是!多谢太宰先生!”他激动的站起身,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又立刻坐了回去。

 

(十七)

 

“虎,”他坐在床沿,昏黄的灯光模糊了他的脸,“今晚留在这里吧。”
窗外的风雨声越来越大了,室内温暖而静谧,这似乎是一个合适的时机。那个在浴室里被咽回去的坦白,此刻才下喉头又上心头。
他需要他在身边。不仅仅是今晚,而是从今往后。
他听到对方立刻搬出了佐藤夫人的规矩,心里掠过一丝烦躁。
他没有去看中岛敦的反应,那不重要。他径自掀开被子一角想要邀请中岛敦钻进他的被窝,然后自己靠里躺下,给自己找了一个蹩脚却真实的借口:“今晚风雨声会很大,降温也厉害。” 这并非全然是假话,外面的风雨的确让他觉得需要一些切实的陪伴,尤其是在他即将做出重大决定的此刻。
他听着那笨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抱来了被褥,在他床边熟练地打起了地铺。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在床边的地毯上忙碌,芥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地铺铺好了,灯灭了,只余下床头一点昏黄的光晕。室内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炉火声。中岛敦把他刚掀起来,具有邀请意味的被角给他又掖了回去,道了晚安。芥川没有回应,他闭着眼,感慨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解风情的人。他能感觉到对方在地铺上躺下,甚至能想象出那双紫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正望着自己。

第四次翻身时,他听到地铺上传来窸窣声响,然后是中岛敦带着关切的小声询问:“你身体不舒服吗,少爷?”
他转过身面对着中岛敦。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能看到对方脸上真切的担忧。那句“地上冷”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本意是让他上来,但这笨蛋显然误解了,还在认真地解释地毯很厚,壁炉很暖。
一阵无奈涌上心头。他只好更直接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他平时绝不会使用的示弱语气:“上来,今晚风雨声太大了,在下害怕。” 他看到中岛敦瞬间睁大的眼睛和支支吾吾的拒绝,脸颊在昏暗中似乎都烧红了。
“这里没有别人。” 他低声强调,随即又有些扭捏地翻过身,背对着他,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主动邀请的窘迫,只留下一个近乎强硬的补充,“……而且这里在下说了算。”
他听着身后迟疑的动静,感觉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那家伙果然只在床沿躺下了,僵硬得像块木头,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仿佛在等着冲田太郎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来填满那么宽。芥川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笨蛋难道以为他只是想找个人形护栏吗?
鼻尖萦绕着属于中岛敦的气息,混合着自己身上清冷的药香,形成让他心跳失序的融合。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遵从了内心的渴望,向那边靠近了些。

“放松,虎。” 他带着困倦的鼻音说道,试图安抚那只紧张得快要炸毛的“老虎”,“我不会吃了你。” 这话带着点自嘲,天知道,需要鼓起勇气的人是他才对。

他能感觉到对方因为他靠近而更加僵硬的肢体。一种冲动促使着他,将手从被子下伸了过去,轻轻覆在了对方规规矩矩放在身侧的手上。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中岛敦猛地僵住,而他自己的心跳也瞬间擂鼓般狂响。
他只是轻轻覆盖着,感受着对方手背的温度和细微的脉搏。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张开,轻轻回握住了他。

他知道他没睡。

“少爷,” 那笨蛋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您真的害怕吗?”
芥川没有直接回答。坦白的话语在唇边盘旋,他换了一种方式试探,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虎,你觉得,如果一个人,他展现给别人的,并非完全的自己,甚至带着伪装和欺骗,这样的他,还值得被爱吗?”
他期待着,或许能听到一些理解,一些能够给他勇气的话。
然而,他感觉到那只回握他的手松开了。中岛敦蜷缩起来,背对着他,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敲碎了他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勇气。

不对。
怎么这样。
太宰先生教的不是这样的!
虎应该现在跟他正常聊天谈心,察觉到他的苦恼再善解人意的宽慰他,再给他送送温暖,然后在睡前跟他有特殊互动,芥川龙之介有了勇气就全面坦白,继而向虎告白,虎同意跟他在一起,然后两个人共同钻进爱与欲望的温床啊!怎么上来就是这种高难度话题啊!太宰先生教的根本不是这样的!在下不接受!

见招拆招好了,芥川龙之介你可以的,来用你感人的情商感化他吧芥川龙之介。

他贴上对方紧绷的后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抚他,引导着话题走向一个安全的区域:“但是人们喜欢的,通常不是一个孤立的‘真相’或‘假象’即使你认为那是‘演’出来的,但对方感受到的愉悦是真实的。当一个人说喜欢你时,他喜欢的往往是一个复杂的整体。”
中岛敦转过身来,在极近的距离里与他对视,紫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不安和痛苦:“可是如果那‘真实’的部分,丑陋得不堪入目呢?”
芥川看着他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他想好说,在下看过你最狼狈的样子,听过你最痛苦的哭泣,在下甚至知道你或许有着我不知道的秘密,但此刻在在下眼前的你,完完整整的你,依然让在下无法移开视线。他想告诉他,自己可以接受完整的中岛敦,无论是什么样子……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中岛敦的话浇熄了他立刻坦白的冲动。时机不对。在他弄清楚这笨蛋的真正想法是什么之前,在他无法确保自己的坦白不会将对方推得更远之前,他不会贸然行动,
他重新平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睡吧。”他结束了这个话题,也暂时结束了自己鼓足勇气的试探。

 

(十八)

 

“他向在下求婚了。”

太宰先生傍晚时分传来的密信内容,现在还在他脑海中盘旋——芥川康造比他们预想的更狠辣,不仅干净利落地销毁了所有关键证据,甚至反将一军,险些揪出他们在港口安插的几条暗线。
多年筹谋功亏一篑,如今只剩下那条最危险的保底手段——与冲田的“假联姻”,以及利用中岛敦,实施最后一步。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向那个笨蛋坦白。至少要让他知道,所谓的“求婚”和“婚姻”,都只是一场戏,一场通往自由和复仇的血腥戏剧。他需要他的配合,更需要他的理解。

中岛敦低垂的眼睫下,竟迅速铺开了一层故作欢欣的假面。
“少爷与伯爵大人自然是天造地设的良配。伯爵大人身份尊贵,学识渊博,对少爷又如此用心……能看到少爷找到这样的归宿,我,我真的很为少爷高兴。”

那刻意拔高还带着雀跃的语调,让他现在清醒到甚至能感觉到那笨蛋在暗中调整呼吸,努力维持着这无懈可击的“忠诚”。
芥川死死地盯着他,之前所有的犹豫、怜惜、以及试图坦白的冲动,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愤怒彻底吞噬。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的担忧与不舍,在这虚伪的祝福面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他现在无比希望自己的眼神能变成一把尖刀,剜开对方的胸膛,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中岛敦低着头,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重复着那套令人作呕的说辞:“是!少爷!我真是这么想的!您和伯爵大人……”

他更加自己有点头晕,脑袋和世界隔了一层薄薄的纱,看不真切,更摸不到真实。
“啪——!”
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带着被欺骗、被误解、以及计划受挫的所有怒火,狠狠地扇了过去。
他看着那白色的身影踉跄着摔出去,额角撞上柜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桌子上刚煮好的红豆年糕汤泼洒出来,混着额角渗出的血色,狼狈地糊在那一头白发和几乎要同样苍白的脸上。
那刺目的红让芥川的心脏猛地一缩,但汹涌的怒意和一种被背叛的刺痛感,瞬间压过了那股心疼。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指着门口,“滚出芥川家。”
他看着中岛敦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额上混合着血与甜汤的液体正缓缓滑落。
“你被解雇了。”他最终宣判,“现在立刻从在下眼前消失。”

他看着那个身影踉跄着逃离了房间,仿佛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点暖意。
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芥川猛地挥手,将床头柜上剩余的东西狠狠扫落在地。瓷器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尖锐地回荡,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计划和那颗因愤怒和失望而痛苦的心。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他终于站起身,翻找出一个许久不用的药箱,又提起一盏提灯,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扇小门,那个分配给下人的,他从未踏足过的小房间。
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借着提灯昏黄的光线,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床铺上的身影。那么小的一团,像是要将自己彻底藏起来。风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直到灯光笼罩过去,那身影才僵硬地翻过身,抬起头。
左颊的红肿肿的好高,额角凝固的血迹和干涸的红豆汤污渍混杂在一起,看起来狼狈又可怜。那双紫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水光,直直地望向他。

芥川移开视线,找了个拙劣的借口:“风太大,府里停电了,也叫不到医生。”
他打开药箱,取出棉签和药水。他从未做过这些事,向来都是别人小心翼翼地伺候他。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对方额角周围的皮肤时,能感觉到那身体下意识的瑟缩,他的心也跟着一抽。

他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用蘸了药水的棉签擦拭那片狼藉。药水刺激伤口时,对方吸凉气的声音让他手指微颤。“忍一下。”他又拿起湿毛巾,一点点清理那些黏腻的红豆汤残留。这笨蛋,被打了都不知道先处理一下自己吗?

整个过程,他几乎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动作上。
处理完额角的伤,他看着那片依旧红肿的脸颊,那里清晰地印着他的指痕。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片红肿的皮肤,仿佛那样就能抚平自己造成的伤害。
“在下很抱歉。”他终于说出了口,他看着自己被包扎技术折腾得像个木乃伊似的脑袋,小半张脸连同右眼都被纱布覆盖,样子有些可笑,却又让他心里酸涩不已。“在下不该动手。”他鼓起勇气,握住了对方放在床边的手,那手有些冰凉。“更不该那样说你。”
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然后听到对方用力摇头,带着哽咽的声音否认,将错误全揽到自己身上。纱布湿了一块,那笨蛋在哭。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那头柔软的白发,触感比想象中还要好。
“明天好好休息。”
他看着对方呆呆愣愣,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的样子,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怕自己会说出更多不合时宜的话。
他收回手站起身,提起药箱仓促地向门口走去。在拉开门融入外面黑暗的走廊前,他停下脚步,“哪里都不准去。”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将那带着药味和泪意的空间留给里面的人。

 

回到自己的卧室,窗外愈演愈烈的风声鼓噪得他不得安宁。药箱被他随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让他一个人待着,万一伤口没处理好,感染发热怎么办?万一他因为自己那些伤人的话,真的动了离开的念头……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再次站起身,这一次连提灯都没拿,在黑暗中径直走向中岛敦居住的那个小房间。他甚至没想好用什么理由,只是遵从着内心最原始的驱动——他需要确认那个笨蛋还在,需要把他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抬手,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那扇单薄的房门。

推门声惊动了房间里正在对峙的两人,三个人面面相觑。
中岛敦正死死抱着泉镜花的腰,阻止这个明显是在气头上的杀手少女提着刀去隔壁砍了他的宝贝少爷。
窗外轰轰烈烈的一声雷让镜花先反应过来,她抬手抽出自己的长刀就要往芥川身上砍。

“镜花!”

 

泉镜花来自杀手世家,在她刚成为合格杀手后,她的父母就在一次暗杀任务中双双殒命。
几经辗转,她来到了中岛敦所在的孤儿院。中岛敦把她当亲妹妹看待,自然也不准她再去接那些危险的暗杀任务,所以当中也找到她时,她拒绝了。原因很简单,她本人虽然无所谓,但是她哥哥会担心。中也向她保证到时候肯定会在要她去执行任务前,装作来孤儿院找个短期助手的商人,把她哥哥支走。
中原家跟她父母家关系匪浅,镜花没有拒绝这个故人的暗杀请求。何况中也还答应事成后给孤儿院一大笔钱,让哥哥也可以不再做杀手。
中岛敦去芥川家的事是向镜花保密的,他和院长都知道,镜花为了敦的安全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镜花不是特殊人群,也不是智力低下的小动物,院长室又是个对孩子们来说毫无秘密的地方,所以中岛敦去照顾小少爷的事早就在孤儿院里传开了,她自己也查到了中岛敦去的地方。在中也告诉她暗杀任务的具体信息时,发现和自己要去的地方是相同的,感觉到不对,想起中也跟她说会找好替罪羊的事,于是她提前悄悄动身去了芥川家。
她来到那位小少爷所在的西翼,凭借着中也提前给她的芥川府的地形图,轻而易举就摸到了芥川房间外走廊的窗子。风雨声给她做掩护,她悄悄翻进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然后她就看到她亲爱的哥哥正坐在床上摸着受伤的脸傻笑。

没事的哥哥,变成傻子了我也爱你。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把那个把你变成这样的混蛋砍成血雾。

于是泉镜花从中岛敦房间的窗户翻了进去。

 

“少爷?”中岛敦和镜花坐在床上,三个人刚交换完了信息,他的大脑还没有完成从猎手到猎物身份的转换。
芥川倚在门框上,不自在的扭过头去:“在下一直想跟你坦白的。”
“所以少爷一直在利用我吗?”看中岛敦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芥川也只能承认:“最初是。但现在,在下希望你能知情,并且选择还要不要趟这趟浑水。”
中岛敦看起来真的很不好,刚才已经哭半晚上的眼睛又要开始袅袅了。
“如果你不愿意参加,在下会安排你出去,冲田答应给你的报酬,在下也会给你。”
芥川看着中岛敦吸吸鼻子,拿被子擦了擦没被纱布包住的那只眼:“我要参加。”

等计划全都通完后,已经快要天亮了。
镜花被安排藏在敦的房间里,敦和芥川一起睡。
虽然暂时达成了合作,但镜花对这位心思深沉的少爷并不完全放心。她默默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裹里,拿出一个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的白色兔子玩偶,塞进中岛敦怀里。
“带着它。”镜花盯着一旁的芥川,“睡在你们中间。”
西翼主卧的大床上,芥川龙之介睡在最里面,中间是一个白色兔子玩偶,外面是蜷缩着尽量不占地方的中岛敦。两人之间,那只兔子玩偶瞪着无辜的玻璃眼珠,守着某种奇怪的界限。
“晚安,少爷。”
“晚安,虎。”

 

“早安少爷,听说您不准备带我这把老骨头一起走了。”
佐藤夫人要跟他一起走。
就像是当年看着芥川的母亲嫁给对她好的心上人一样,她如今也要看着芥川去冲田家谋害自己的“丈夫”来迎接自己的幸福。
她在芥川婚礼当天要走之前拉着中岛敦的手,一边抹泪一边絮絮叨叨的说当年老爷和夫人结婚时的事。她们都知道芥川龙之介的父亲身体不好,她家小姐要嫁给他是福是祸还不知道,但是小姐坚持要冒着风险结这个婚,她当时跟在小姐驾笼后面什么心情,现在看芥川要坐进那辆一模一样的驾笼里就什么心情。
镜花在一边安静的给她递纸,中岛敦也努力搜肠刮肚找安慰的话。
芥川正在和自己的眉笔battle,烦躁的随手一扔,眉笔摔在地上应声而断。
“在下不会有事的,夫人放心好了。”他顶着半个画好了的眉毛,郑重其事的向佐藤夫人保证,看佐藤夫人又要拿着帕子开哭,他只能让步答应这个把他养大的老妇人的要求,“只是如果到时候药效比较大,在下情况糟糕的话,夫人不要担心,这是正常的,还是虎和镜花这边更需要担心一些。”
“药效?少爷,你之前可没跟我说这些啊。你……”之前为了不让佐藤夫人担心而隐瞒部分事实的芥川,立马脱离这边的战场,拿了支新眉笔开始投入作画。

好不容易把佐藤夫人哄好送出去应付客人,中岛敦拿起湿毛巾要给芥川把眉笔战斗留下的眉笔碎片擦掉。
芥川努力维护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往后一躲就陷进了中岛敦的怀里。那笨蛋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带着阳光和干净皂角的味道,与这满室筹备婚礼的脂粉气格格不入。但也与他身上清冷的药香和今日过分甜腻的熏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蛊惑。
镜花已经回到小隔间了,现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要接吻吗?”
在下的丈夫在外面等着迎娶在下,所有人都在为在下的婚礼忙碌,连你也在为在下打扮成一个合格的新娘,所以在这唯一真实属于我们的时间,来接吻吗?
中岛敦没说话,于是他转过身,半跪在凳子上,伸手紧紧抱住了中岛敦,把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隔着繁琐碍事的嫁衣,他依然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热度。
“真的不可以吗?”
他知道这请求并不合时宜,但是他现在好像和他的虎贴在一起,哪怕只是这样抱抱就好。
他感觉到中岛敦捉住他的肩膀把他从身上拉开,柔软的唇和那晚的味道一模一样,甚至还多了些投怀送抱的主动与急切。
唇齿交缠间,是药味的苦涩,脂粉的甜腻,还有属于彼此最真实的气息。一股强烈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理智的热流猛地从下腹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芥川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同样,隔着衣料,他也感受到了对方身体同样紧绷而灼热的反应。
他几乎是粗暴地伸手,去拉扯中岛敦身上那件碍眼的下人服饰,指尖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他想要更近,想要撕开这层阻隔,想要确认这份真实……

预期的顺从并未到来。下一秒,一股巨力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让他腕骨处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是中岛敦。
他挣开了他的纠缠,用那双惯常温顺的手,以一种擒拿的姿态死死按住了芥川的胳膊,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芥川吃痛的闷哼一声,抬起眼,对上的却是中岛敦异常严肃和冷静的眼神。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周身那原本被药物强行压制住的信息素,因为方才的情动而失控地溢散开来,那冷冽的松木气息此刻恐怕已变得浓烈而充满侵略性。而中岛敦,虽然他闻不到,但是能看出面前的Alpha现在已经被信息素影响。

“放开!” 芥川试图挣扎,声音里带上了被冒犯的恼怒和对场面失控的慌乱。
中岛敦没有松手,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门窗的方向,确认紧闭着,没有人在附近。然后另一只手极其迅速地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注射器——是强效抑制剂。
芥川看着他熟练地排空空气,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心中蓦地一沉。
不等他反抗,中岛敦已经欺身而上,将他更牢固地压制在凳子上,芥川挣扎了一下,却被对方更用力地按住。
他抬起头,对上中岛敦紧张的目光。他看到中岛敦那只手又利落地从旁边准备好的药箱里取出了相关医疗用品。
冰冷的酒精棉擦拭过他颈侧的皮肤,针尖刺入的瞬间带着细微的刺痛,冰凉的液体被缓缓推入血管,压制住了他体内灼烧的情欲。中岛敦的动作起初很粗暴,带着一种希望让强迫彼此都冷静下来的意味,捏着他胳膊的手指用力到留下了指痕。

芥川没有再挣扎,他只是仰着头,乖乖地靠在梳妆台上,任由对方动作。他看着中岛敦的下颌线,对方的额角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珠,眼中混合着担忧、情欲和心疼的复杂情绪。
也许是芥川的顺从软化了他。中岛敦推注药液的动作渐渐放缓,变得轻柔。当针头拔出,他用棉签按住针孔时,指尖的力度也变得温和了不少。

就在这短暂的安抚间隙,芥川微微倾身,轻轻地用舌尖舔舐了一下中岛敦的下巴。
按着他胳膊的手瞬间松了力道,紫金色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
中岛敦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继续替芥川整理好刚才扯乱的衣领,抚平嫁衣上被他抓出的褶皱。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芥川的皮肤,却又迅速移开。

芥川靠在椅背上任由中岛敦摆布,感受体内的躁动在抑制剂作用下平息,他看着中岛敦为他整理好一切,重新拿起那支断掉的眉笔,试图替他补上那未画完的眉。

 

(十九)

当看到芥川康造面带得意红光,以“不打扰新人”为由,在一群心腹的簇拥下率先离席时,芥川龙之介这才露出婚礼开始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们动身返回芥川府了。
虎和镜花即将要开始行动了。

芥川康造走后,婚宴彻底结束,其他宾客也不再久留,纷纷告辞把时间留给两位“新人”。冲田太郎,此刻名义上已是芥川龙之介的“丈夫”,他带着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与芥川一起回到了精心布置的“婚房”。
房间内红烛高照,空气中弥漫着带有催情效果的昂贵熏香。门被合上的瞬间,冲田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便褪去了不少,眼神中带上了属于Alpha的侵略性和占有欲。

“龙之介,”他走上前,伸手想要触碰芥川的脸颊,“如今婚礼结束,我们……”
芥川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一直低垂的眼睫抬起,那双墨黑的眼眸里,所有的温顺和羞怯都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伯爵大人,”他没有丝毫新婚Omega该有的慌乱或期待,“我想您误会了。我们之间,自始至终都只是合作关系。”
冲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整个人都变得阴沉起来:“合作关系?龙之介,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这场联姻是计划的重要一环,而夫妻义务,也是这环……”
“计划需要的是‘联姻’这个名分,以及由此带来的便利和掩护。”芥川自顾自地坐到了床沿,“并不包括在下的身体。合作细则里从未提及这一条。”

冲田逼近一步,属于Alpha的信息素带着压迫感弥漫开来,试图让眼前的“Omega”屈服:“你以为,事到如今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芥川家已在你掌控之外,你现在是我冲田家的人!”
芥川靠在床头,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和姿势:“在下是否还有选择余地,伯爵大人很快便会知晓。至于现在……”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因药物作用而开始翻涌的力量,“请您离开。或者,您想亲眼见证一个Omega是如何‘二次分化’的?”
“二次分化?”冲田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说辞。二次分化极其罕见,尤其是在成年后。
芥川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抬手扶住旁边的床头柜,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脖颈和裸露的手腕皮肤下,隐约可见血管在突突跳动,仿佛有什么力量要破体而出。

与谢野医生给的药有效过了头,它强行激发并改变了他体内信息素的平衡,模拟出二次分化时信息素暴走的骇人症状。
但是这也反应太大了点,芥川捂住自己的头,试图缓解一点不适。

冲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住了。他下意识地收敛了信息素,皱眉看着芥川痛苦的身影。如果芥川龙之介真的在这个时候二次分化,尤其是分化成Alpha,那之前的联姻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甚至会带来无数麻烦。
冲田犹豫着,如果现在不管他,他说不定会出现什么意外,他倒是也能拿到那些财产,但是后续追究起来也很麻烦。
“少爷!少爷您怎么样?医生!快去叫医生!”在冲田权衡利弊时,佐藤夫人已经冲进来了,她一把把冲田扒拉开,伸手去摸芥川的额头,还没等冲田反应过来,芥川带来的陪嫁仆人就全都冲了进来,冲田这个“丈夫”甚至还被挤到了门口。

一阵兵荒马乱后,芥川被送到了医院,他瘫在床上,被打了麻醉剂和抑制剂,医生们面色凝重地围在他身边为他进行检查。
芥川紧闭着双眼,安静的忍受药物带来的痛苦,看上去痛苦到意识不清,内心却是一片清明。他知道,医院的检查结果只会显示他正处于极其罕见且不稳定的“二次分化期”,分化方向未知,需要隔离观察。
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听着周围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芥川的思绪却飘回了那座此刻一定陷入混乱的芥川府。
有太宰先生从中作梗,明天上午应该就能结束调查,来逮捕冲田了吧。

第二天上午,也不是很远呢。

确实不远,芥川感觉自己只是睡了一觉,睁开眼身边的医生就换了一批了。
几位资深医生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会诊,为首的院长拿着检测报告,面色严肃地走向等候在旁的冲田伯爵。
“伯爵大人,”院长带着职业性的谨慎,“经过全面检查和基因序列分析,我们可以确认,芥川少爷确实经历了由强烈外部刺激引发的二次分化现象。”
冲田的眉头紧锁,盯着院长等待下文。
“从分化出的信息素受体类型和基因标记来看,芥川少爷现在的性别是Alpha。”
虽然还是有心理准备,但是难以置信和被愚弄的暴怒还是在他眼中喷发出来。他猛地看向床上的芥川,对方却只是淡淡地回望着他,那眼神里甚至带着嘲讽。

Alpha?他娶回来的、一个原本是Omega的病弱棋子,竟然在新婚之夜当着他的面,二次分化成了Alpha?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他冲田家,今天就成了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
还没等冲田从这荒谬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病房的门被再次敲响。

走进来的不是医生或护士,而是一位身着传统和服的中年男子——警察厅的厅长,福泽谕吉。他的身后跟着几名穿着正式制服的警察。
福泽谕吉的目光扫过病房内的众人,最后定格在冲田太郎身上,“冲田先生,芥川先生。我们刚刚接到报案,芥川府邸在昨天下午发生重大命案。芥川康造先生,及其胞弟芥川健一、侄儿芥川雄兴,在婚礼宴会结束后,于府内遇刺,经确认,均已不治身亡。”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芥川还是激动的几乎要落下泪来。成功了……虎和镜花,他们真的做到了。但他脸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茫然,眼睛里因为喜悦和激动而涌出来的泪花,仿佛是因为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的悲伤。
冲田站在原地,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如果只是通知死讯,不可能惊动警察厅厅长:“什么?这怎么可能!谁干的?”
福泽谕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旁边的警官拿出证件:“根据现场初步勘查,以及警方掌握的一些线索,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方向。”
那名警官展开文件:“我们在案发现场附近,发现了属于冲田家武士的特定家纹碎片。凶器初步判定为一种淬毒的特制手里剑,其锻造工艺和使用习惯,与冲田家豢养的忍者流派高度吻合。此外,我们接到线报,指证冲田太郎的父亲冲田哲也因不满芥川康造先生在商业合作中的某些条款,早有嫌隙,所以冲田太郎具备充分的作案动机。”
“胡说八道!”冲田猛地冲上去,想要揪住那位警官的衣领,动作停在半空,“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我为什么要杀他们?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福泽谕吉挡在冲田和那名警官之间,“芥川家主及其继承人同时遇难,最大的受益者,除了您这位通过联姻与芥川家绑定,并且正陪伴在唯一幸存的合法继承人身边的新婚丈夫之外,还能有谁呢?更何况,这位继承人如果没有经历现在的二次分化,恐怕无法作为Omega掌管家族事务。”

冲田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任何有力的反驳。他猛地看向床上的芥川龙之介,只见对方正用那种一贯淡漠的眼神望着他,声音却是抖的:“伯爵大人……真的是您……为什么……”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从二次分化到刺杀嫁祸,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也针对芥川康造的,精心策划的死局!而他,竟然傻傻地跳了进来,还成了最大的替罪羊!
“是你……是你们……”他指着芥川,全都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中岛敦和芥川都要中岛敦留在芥川家而不是跟过来,原来那小子早就被买通了。

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实质性举动,警察就已经上前亮出了逮捕令:“冲田先生,请您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冲田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地架住,他挣扎着,咆哮着,却无法挣脱。在被带离病房的那一刻,他回头死死盯着芥川龙之介,芥川平静的回望着这个失败者。

病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福泽谕吉向床上的芥川微微颔首,便带着其余警察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半个月的“隔离观察”与“康复治疗”,对芥川而言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在医院的病房里,隔着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带来的报纸,冷静地注视着外界因芥川家巨变而掀起的波纹。冲田伯爵涉嫌谋杀被捕的消息占据了所有报纸的头版,冲田家族虽极力斡旋,但在“确凿”的证据链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二十)

 

出院那天,芥川龙之介穿着和冲田第一次正式见面时穿的黑色纹付羽织,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被簇拥着,坐上了返回芥川府的汽车。
府邸门前一片肃穆,幸存下来的仆役、旁系族人,以及一些闻讯赶来心思各异的远亲,皆垂首躬身,迎接这位奇迹般二次分化为Alpha的新任家主。

芥川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入主厅。这里曾是他被迫表演“温顺Omega”的地方,如今,他将在这里行使真正的权力。
葬礼早就完成,剩下的清算、权力交接……一系列繁琐的事务接踵而至。芥川不再需要伪装,Alpha的身份和家主的权威,让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展露他的才华。

而在处理刺杀案的后续时,警方和家族内部都遇到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家主大人,”负责协助调查的一位老管家,也是少数对前前代家主保有忠诚,并被芥川龙之介暗中启用的人,“关于刺客的身份……我们在府邸后方的废弃排水通道出口附近,发现了两具面容被毁的尸体。经过西翼部分下人的辨认,以及衣物残留物的对比……”
老仆人偷偷观察了下芥川的脸色才继续说:“初步确认,其中一具正是之前伺候您的那个仆人,中岛敦。另一具,是个体型娇小的女性,应该就是他的外援,那个在婚礼时潜入府中的杀手,有几人看到了她行刺时的身影。”
芥川知道那两具尸体是怎么回事——那是太宰治早就准备好的“替身”,无论体型、发色,都经过了精心伪装,足以在尸体面容被毁的情况下,骗过那些仅与中岛敦有过几面之缘的外人。

刺客是冲田派来的,他送来了被收买的前仆人中岛敦作为内应,事情败露后,冲田为了灭口,或者中岛敦与同伙在撤离时发生内讧,双双毙命于预定撤离路线上。

“既然证据确凿,那就按程序处理吧。”芥川挥了挥手,示意老仆人不要再来打扰自己,“将调查结果完整提交给警方,冲田家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等屋里只剩了他自己,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颗枫树。窗外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他失去了一个虚假的“Omega”身份,失去了一个名义上的“丈夫”,还失去了几个碍事的亲人。
天气愈发的冷了,一阵风灌进来,呛得他又咳嗽起来。芥川关上窗子坐在椅子上,提笔写给太宰先生──他要知道中岛敦去哪里了。

一阵猛烈的穿堂风毫无预兆地灌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走廊的窗户似乎没关严实,被狂风猛地吹开了一条缝隙,就像是他当时为了捉弄中岛敦而打开的缝隙。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
透过那条被风吹开的缝隙,在窗外走廊浓重的黑暗里,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双紫金色的眼睛。四目相对,那只眼睛的主人似乎也愣了一下。确认屋子里没有别人,窗子被从外面轻轻打开了一些,更多回忆伴随着冷空气涌进了房间。
一个带着一身的寒气的身影,就像是芥川幻想过无数次一样,轻轻巧巧的从窗外翻进来,落在他面前的地毯上。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物,脸颊和鼻尖被冻得通红,看起来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

“少爷,我回来了。”

 

一直觉得小敦一直都会怀疑真实自我是否值得被爱,然后产生身份认同焦虑。对锤的占有欲也是那种觉得所有人都配不上他的毒唯的爱。
写的时候一直在犹豫,一会觉得这真的写的太好了,一会又觉得我在写什么勾史,但是一写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写一半的时候甚至去搜索怎么定制同人本,想自己印一份欣赏,写完之后只希望拿远点,别让我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