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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房子要被收走他才打人的......哎!”
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合拢,锁芯咬合的声音清脆又决绝,李淇撑着门,低头叹了口气,挫败地转身,把外侧的铁门轻轻带上。
这是最后一家聋人了,好不容易找到点线索,却又被掐断。看阿姨的样子,视频肯定是有的,只是不愿意给他看。
为什么?
如果是因为启航,我要怎么样才能取得她的信任,才能说服她?
他一边苦思冥想一边往外走,没留神撞了人,下意识抬手,一句“不好意思”没打完,就被抓住了手腕。
“干什么?!谁!放开我,放开!”
那双手像钳子一样,任他如何拼命挣扎也挣不脱,闹中警铃大作,李淇抬腿刚要踹,就被拎住脚踝掼在地上,随后一路拖进了阴暗狭窄的小巷。
“你们是谁?要做什么?放开我,我告诉你们这是犯法的!我,我可以告你们的!”
李淇后背剧痛,惊恐地抬起眼,身边围了四个人,耳朵上都带着助听器。
他顿时就明白,怎么劝说求饶都没用了,没人听得见。
双手被人一左一右固定住,身前没有遮挡,失去保护的身体本能地试图蜷缩,李淇闭上眼,默默咬牙,等待童年开始就熟悉的疼痛降临到身上。
然而这一次,性质比以往还要恶劣得多。
他听到皮带搭扣解开的声音,身下一凉,他猛地睁大眼,裤子竟然已经被褪到膝弯,黑暗中大片裸露的皮肤白得刺眼,见他抬头看过来,为首的黄毛朝他一笑,手语道,“李大律师很有勇气,想过你管这趟闲事的后果吗?”
“我错了,我不查了,放开我,你这是强奸.......呜!”
不知道是谁掐住他的下颌,李淇被迫张开嘴,口中立刻被灌入冰凉的液体,他想摇头,舌头将瓶口向外推,立刻被狠狠甩了一个巴掌,下牙划破了口腔内侧,苦涩中混入了血液的腥甜。
见他不配合,有人将手指探入他的口中,压住了舌尖,让他不得不张开喉咙,将未知的液体悉数吞下。
松开之后李淇不断呛咳干呕,想要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却无论如何也没法摆脱,身体被几双手摆弄成跪趴的样子,双膝触地的同时他意识到危险,想要用手撑住上身,手腕刚一转,就被强硬地扭到身后,用布条死死捆住。
他失去支撑,上半身狠狠地摔倒在地,脸被按着紧贴上地面,白皙的侧脸沾满了灰尘。
李淇还在轻咳,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那些人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就着跪伏的姿势一把扯下裤子,又把臃肿的羽绒服和里面的衬衫一并解开,袒露出柔嫩平坦的胸腹。
好冷.......
如果不是被人制住四肢,李淇一定已经缩成了一团。赤裸的皮肤与初冬寒冷的空气直接接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打了个寒战,却开始感觉体内有一团火直冲下腹。
“你们喂了我什么......唔......”
他喘息着问,又被臀上陌生的触感激得哑了声。一双手握住他的臀肉肆意揉搓,将饱满弹滑的软肉揉捏成各种形状,动作间牵动股间小口,李淇惊恐地发觉那地方开始出现陌生的冲动。
到了这地步,他再天真,也知道自己即将遭遇什么了。
其实他早就明白,只是还在自欺欺人,还在寻找那一丝微茫希望。
而现在,最后一点逃脱的希望也破灭了。药物在体内发挥作用,李淇的体温高得不正常,浑身发软,即使没有桎梏,虚软的四肢恐怕也无力支撑体重。
他浑身都开始变得敏感,那双大手在臀尖和大腿内侧游走,每经过一处就激起一阵轻颤,皮肤尽职尽责地将手掌的粗糙触感传递给神经,被药物挑起的欲望愈发高涨,不知不觉间软垂的性器悄然挺立,身后的始作俑者却没有让他纾解的打算,摸到身前的硬物时笑了一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布条,死死地绑住了性器根部。
李淇只是皱了皱眉,暂且能够忍耐,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喘息,又被抓着头发拎起,腥臭滚烫的巨物拍在脸颊上,像是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不......”
他被迫仰着头,下身和上身各自掌握在一个人手中,嘴唇扇动,微弱地摇头抗拒,又被掐着下巴张开嘴,被迫吞下傲然挺立的性器。
“咳.......”
嘴角快要撕裂,那人也不管他能不能适应,刚捅进嘴里就快速抽送起来,每一次都狠狠捅到喉咙口,又迅速退至口腔,不等他缓一口气,又立刻插到底,李淇眼里开始聚起生理性的泪水,条件反射绞紧的喉咙却让施暴者更加兴奋,动作越发粗鲁激烈,丝毫不顾身下人越来越涣散的眼神和瘫软的身体。
李淇的下身始终被另一人捉在手中玩弄,那人的性子似乎慢些,慢条斯理地挑逗着,带着粗茧的指尖游走过腰间腿根最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副身子在情欲和痛苦中剧烈的颤抖,向另外两人使了个眼神,对方会意,跪到李淇身侧,一左一右各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上身,让他不必自己用力苦苦支撑。
李淇涣散的眼神刚有些聚焦,又被胸前的刺激激得浑身一抖,从鼻腔中似痛苦似欢愉地闷哼一声。
那两人当然不是出于好心,托住他单薄身体后一人捏住一边乳尖,挑逗着胸前那两颗樱红,乳粒在下流的亵玩中颤巍巍挺立,两人手法不同,一个人将整个手张开,包裹住整团乳肉,像揉面团一样大力地揉搓,乳粒硬硬的硌在掌心,几乎能描摹出粗糙的掌纹走向。另一个人却故意只捏住乳头,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捻,指腹缓慢地按着乳晕打转,李淇正在窒息感中挣扎,身体却在不间断的刺激中堆积快感,违背他的意愿沉沦。
“咳!”在他两眼翻白,因窒息而昏迷之前,身前的人终于到了一个极限,最后一个深喉,低吼一声,抵着喉咙口尽数射了出来。
李淇吐也吐不出去,又实在喘不过来气,被迫咽下腥臊的精水,好在那人总算抽出了发泄后疲软的性器,李淇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口中装不下那么多液体,没能吞咽下去的从嘴角溢出,挂在下巴上,又顺着脖颈一路流淌,在锁骨窝略微汪起一滩白浊。粗暴对待后他的唇角和眼角都红得彻底,脸颊也因不得释放的情欲而沾染着红色,鬓角已经汗湿,整个人瞧上去,完全是溺在情欲中无法自拔的模样。
身前的折磨刚刚告一段落,因为窒息而极度敏感的身体就感受到了身后穴口处试探性的戳刺。李淇瞳孔剧颤,挣扎着要从几人手里挣脱出去,“不......”
药物作用下一点力气都攒不住,随着身体高频的喘息而迅速流失,李淇绝望地被按回地上,口中尝到了尘土味道,苦中作乐地想,这倒是比精液的味道要好一些。
“呜......疼......好疼......”
仅仅进入了一根手指,未经人事的小穴就感受到了痛楚,穴口狠狠咬紧,将那根手指不上不下地卡住,身后的人啧了一声,倒是颇有耐心,缓缓地转动手指等他适应,其他三人也继续抚摸逗弄着他的敏感点,早就被药物逼到极限的身体很快有了反应,逐渐放松,不再自我保护式地绞紧,穴道开始缓缓蠕动,比起抗拒,倒是更像邀请。
“不要,别这样......求求你们......放过我......”
泪水无声地落进尘土间,李淇可耻又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居然感受到快感。他从未想过男人的后穴竟然可以用于性事,然而将三根手指齐根吃下的肉穴残忍直白地告诉他自己的身体是多么淫荡,体内蒸腾起愈演愈烈的燥热,后穴不仅失去了一开始的反抗,甚至一张一合地急切吞吃着,饱含着液体一片湿滑,内里更是一阵阵麻痒与空虚,渴望有什么能捅进来,解一解高涨的蚀骨渴望。
小巷里很安静,只有咕叽咕叽的淫靡水声和他沾染着情欲带着哭腔的求饶与喘息,四人都是一言不发,恍惚间耳边只剩了心脏疯狂跳动的砰砰声和血液流窜摩擦血管的呼啸声,黑暗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情欲与疼痛之间挣扎,冰冷的空气像没顶的淤泥一般朝他压下来,明明没有被捂住嘴,可是他开始发不出声音,也喘不过气了。
“嗬呃!!!......”
即使再细致地开拓,手指也终究比不上性器,粗长硬烫的性器刚一进入就引发撕裂的痛,李淇只觉得正在从下身被劈开,唇口顿时失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又被毫无征兆的深入激得张大到极限,无意识仰起头,想要以此缓解下身过于强烈的饱胀感。
“不,不行......进不去的......放过我......”
他喃喃的求饶没有被听见,反而见他张着嘴,身前的人自动将其视为一个邀请,欣然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性器又一次捅入他的嘴里。
“咳......”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双手都被人捉了去,那双灵活柔软、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男人狰狞的性器,他成为了一个纯粹的性玩具,每一处都被人毫无怜惜地使用着,宣泄着性欲。
身后的性器约莫还没捅到底,穴道就已经撕裂了,血液一点点渗出来,混着药物催发而自动分泌的透明肠液,每一次插入的时候被堵进更深处,抽出的时候又跟着溢出,从股间流下,缓缓流经因剧痛而痉挛抽搐的腿根,像一条冰冷的触手,顺着大腿内侧向下爬,最后在膝盖旁汪起一小滩,透明的液体里混着鲜红的血丝。
李淇哭都哭不出来,也叫不出来,浑身上下都被剥夺了自主权,然而他始终清醒着,清晰地感知着自己如何被彻底侵犯。
他的灵魂仿佛离开了躯壳,看着那个在动作间被迫耸动的肉体,极其冷静地想,我要保留证据,要把衣服都留下来,精液里有DNA,这些人绝对不会是初犯,警察会有他们的数据,即使我记不住他们的脸,也能找到他们,我要让他们受到法律的惩罚。
他忽然仰起头,从嗓子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哀鸣,所有的思考都断了线,剧烈的痛苦和快感吞没了理智,李淇从无悲无喜的思考中跌回人间。
身后的人一捅到底,快速又用力地抽插,退到穴口再整根没入,像是要把他捅穿,很快从他的反应中找到了敏感点,瞄准那一处恶狠狠地欺负着,任由李淇浑身剧颤,流着泪小幅度地摇头挣扎。他湿软的舌尖不断推拒着口中的性器,却因为有限的空间而像是谄媚的舔弄,很好地讨好了对方,于是奖励给他前所未有的深入,性器几乎整根没入口腔喉管,在他剧烈的颤抖与干呕中再次射在喉咙里。
“咳,呜,不......”
口腔内侧似乎已经磨破了皮,一片火辣辣的痛,牙床和舌根因为长久的压迫又酸又痒,即使抽走性器也一时没能合上,过多的精液随着呛咳从口中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张着嘴恍惚又茫然的神态让人恨不得再在他口中发泄一通。
窒息和快感使他的肠道自发绞紧,像是另一张嘴在舔弄包裹着粗大滚烫的性器,湿滑软弹的触感让人欲罢不能,身后的人掐死了他细瘦柔软的腰肢,不顾发狠的力道在他腰侧留下了多深的痕迹,只顾一次次地肏到最深处,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囊袋也一起塞进肉穴一样深,每一次都让身下的人剧烈颤抖,没有人在意他是因为爽,还是痛。
酸爽饱胀的感觉从内壁传来,每一次顶弄都像是在挑逗最敏感的神经,李淇早已软了身子,浑身被汗水浸湿,其他三人各自射过一次之后就松开手,在他身上留下无数痕迹,任凭他瘫软的身体趴伏在地面上,随着身后的冲撞而裹满污水和灰尘。
好恶心啊......好恶心。
李淇的睫毛都被精液糊住了,他睁不开眼,浑身都酸痛不堪,手指抠挖着地面,滚圆的臀部挂在对方跨间,折起的腰酸痛得像是快要断掉了,下半身还在承受着反复的侵入,快感一波一波顺着脊椎窜到大脑,上半身却像是已经死去一样,被动地在地面上来回剐蹭,无意识泄出破碎的呻吟。硬挺的乳粒早已红肿,也不知道有没有破皮,久久得不到发泄的性器涨得发紫,早就疼得麻木了,不得纾解的射精欲望纠缠着他,无神的眼中渐渐积蓄起一层泪。
也许是嫌他的反应不够有趣,身后的人忽然就着性器深埋在他体内的姿势,掐着他的脚踝翻了个身。龟头碾过肠道每一处敏感点,李淇顿时睁大了眼,此时口中没了阻挡,高亢的吟叫毫无阻碍地从喉咙中迸发,剧烈痉挛的肠道让身后的人也忍不住闷哼一声,小幅度地抽插几次,抵着最深处尽数发泄出来。
“啊!!!”
不知是谁一把解开了束缚在他身下的细绳,又握住他的性器稍一挑逗,李淇就射了出来,积蓄已久的精液涂满了小腹,身后的人射完之后毫无怜惜地撤走,任由他侧倒在地,腿间身下一片泥泞。
好涨......好难受......
有人拍了拍他的脸颊,李淇艰难地聚焦视线,那人手语道,“这是警告。”
警告?
李淇冷笑出声,蜷缩在精水和淫水中,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顺着眼角大颗大颗地流下。
没人听到他的笑声,他们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身体的颤抖,当他是在哭,各自用纸擦干净下身,把纸团扔在他脸上,走了。
过了很久,李淇才从地上爬起来。
药劲还没完全过去,他身上几乎完全使不上力,咬牙逼自己站起来,看着被射满精液而鼓胀的小腹,浑身斑驳的痕迹和散落一地的衣物,忽然之间觉得好累好累。
他好困,很想就那么缩在地上睡一觉,就在睡梦中辞世也不要紧,永远都不想再睁开眼,不想面对这残酷的事实。
但是不行。
李淇咬着下唇,牙齿切进嘴唇软肉,靠新鲜的刺痛唤醒一丝理智,撑着酸软的腰弯下去,把衣服捡起来,靠在墙上,双腿剧烈打颤,努力地把裤子穿上,却感觉到屁股里的液体顺着腿间往下流,逐渐沾湿了布料。
冬季衣物厚,李淇一边祈祷水渍从外面看不出来,一边抖着手艰难地一粒一粒把扣子扣好。事实上他的白色衬衫沾着液体完全起不到蔽体的作用,扣扣子的动作更像是在找回自己最后一丝尊严,强撑着拉上羽绒服的拉链,粗略地检查一番,尽管他形容狼狈,面上还带着情欲的潮红和汗水,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应该不会被立刻看出什么端倪了。
李淇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挑着无人的小巷,扶着墙,几乎是一步一停地挪回家,刚关上门就直冲卫生间,迫不及待地脱下肮脏的衣服,站在水龙头前时才想起,这个点已经没有热水了。
他安静地垂着眼,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随后接了盆水,在初冬的天气里,用冷水擦遍全身,然后换了盆干净的水,屏住呼吸,兜头浇下,打着哆嗦重复了几十遍,仍旧觉得身上不干净。
他赤裸着急切地漱口刷牙,却怎么也洗不去口中腥臭的味道,牙刷已经刷出了血沫,于是他直接将牙膏挤入口中,含一口水反复漱,把充满泡沫的水咽下去,强忍着干呕吞了三次,然后趴在水池边吐个昏天黑地,吐完继续咽,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再用牙膏,很快就要再买了,而牙膏最近似乎涨价,于是冷静地拧上盖子,最后又吐了一次。
肚子里的东西太深,手指进不去,怎么也洗不干净,他就接上软管跪在地上给自己灌肠,没有经验,不知道控制水压,冰冷的水柱直直击打在脆弱的肠壁上,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李淇吃痛摔倒在地,所幸还有力气一把将水管扯出,调小了水流再灌,用力按压小腹排出,反复多次,直到流出的液体只剩清水才肯作罢。
李淇本想把所有沾染了精液的衣服都留下,然而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柜,意识到如果这几件衣服都报废不穿,他就没有可以换洗的衣服了。
那一瞬间,他真想去死。
然而他没有,甚至没有喊叫或是摔打什么东西发泄,一方面是太晚了,会被投诉,一方面是他赔不起,更多的,是因为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李淇只是用被弄脏了的内裤擦过每一处液体,然后团了团塞进一个干净的纸袋,纸袋外又裹了好几层塑料袋,再放到柜子底抽屉的最深处,接着换上干净衣服,在凌晨,搬了个板凳,倒很多洗衣液,默默地把几件衣服来回搓洗,然后倒掉脏水再来一遍,等他觉得终于闻不到精液的腥味时,已经快要天亮了。
他晾好衣服,定了闹钟,疲惫地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梦中也不得安稳,李淇是被噩梦惊醒的,梦中昨晚经历的一切重演,他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去卫生间吐,却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早就空了。
往常他早晨习惯喝粥或是豆浆,今天却只是看着就因为不合时宜的联想而作呕,闻到食物味道就想吐,于是什么都没吃,直接开车去了马料巷。
汤宇轩已经到了,见他进来一抬头,吓了一跳,“淇哥?你脸怎么这么红?”
李淇浑身的血都凉了。
见他不答,汤宇轩放下手里的包子窜过来,摸了一把他的额头,“好家伙,都快烧熟了,咱们事务所是难了点,你也不至于这么身残志坚吧?走走走我带你去医院。”
李淇这才反应过来,汤宇轩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也不是身上有没清理干净的痕迹,只是真的因为高烧而脸红了。
“怪不得我觉得这么晕。”李淇摆摆手,晃晃悠悠后退了一步,躲开汤宇轩的搀扶,“我没事,不就发烧感冒吗,谁一年还不病个几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吃点药就好了。张小晨那案子还没有头绪呢,你看我像是有空去医院的样子吗?对了,让你整理的资料整理出来了吗?”
声音很虚,身体在发抖,眼神也没有焦距,明显是病得不轻。汤宇轩真恨不得把这人滔滔不绝的嘴给堵上,咬牙切齿道,“早整理好了,来看。”
“嗯。”李淇烧得有点耳鸣,视线有点模糊,摸索了几下才接到汤宇轩递来的资料,皱眉捂了下嘴,“你出去吃完进来,吃得屋里一股味儿。”
“咱事务所什么时候多的这规矩?”
“就今天,快点,我闻到味道想吐。”
汤宇轩这才反应过来,见他脸颊酡红,唇色却苍白,心里莫名泛起一点疼,“那我出去了,窗户给你打开,味道散了你就关上,别吹风。”
李淇不耐烦地摆手,“你可快出去吧,再不走我真要吐了。”
“嘿,没良心的。”汤宇轩啧了一声,拿着包子出去了。
穿堂风吹得人头痛欲裂,李淇却松了口气。
如果连小汤都看不出来,那其他人一定更看不出来。
他悬了一早上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李淇一整天都没吃饭,强忍着肌肉疼痛和晕眩研究了一天案情,却毫无进展。
汤宇轩按着他喝了几次药,盯着他不准吐,烦得李淇恨不得直接掐死他,体温倒确实是勉强降下来了。
他看着还是很虚弱,胃里空久了疼,身子坐不直,几乎是趴在桌上滑鼠标敲键盘。汤宇轩劝了几次,李淇都不肯回家,反复地看监控截取画面,又尝试搜索启航金融和千金地产的关系,甚至动用了当年上学时蹭的那点社会工程学的知识,试图搞清楚金松峰到底是怎么取得聋人们的信任的。
“淇哥,真别熬了,你看到现在都没什么新的线索,也到下班点了,回去休息吧。”
“要下班你先下,别骚扰要工作的人。”
李淇有气无力地窝着,顺手又刷新了一遍网页,汤宇轩看他这个软硬不吃的样子真想把他打晕了送回家,暗戳戳在心里筹划,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李淇的电话就响了。
“喂?对是我,您说什么?”
“咋啦?”汤宇轩朝他做口型,李淇没顾上理他,略微皱着眉,“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一扔,掐了掐眉心,“张小蕊这家伙,我警告......提醒过她了,还骗,这下好了,让人抓进警局里去了。”
“你要去捞人?”
“嗯,止痛药给我。”
“你这身体,命还要不要了?我替你去,你回家歇着。”
“开什么玩笑,你又不会手语,要不然人警局就有调解员,非找我干什么。不会有事的,就接个人,她这事儿可大可小,对面要是好说话三两句和解就完了......汤你帮我找一下药,我一下想不起来在哪了。”
李淇还病着,蒙着泪的目光是软的,声音也是软的,几乎带点撒娇的意思,很少见。
汤宇轩一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边又觉得招架不住,主动让了一步,“对面要是好说话还至于要你去吗?至少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到时候顺路把张小蕊就送回家了,多个你我还得绕路。不好说话我也有办法,放心吧。”
汤宇轩到底舍不得让他跟自己多费口舌,妥协了,一把翻出药丢给他,“行行行,实在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会的。”李淇笑了笑,“回去吧,刚还催我,这下真能下班了,你就偷着乐去吧。”
“我是想让你早点下班。”汤宇轩咕哝一句,懒得跟这没良心的东西掰扯。
“你好,刚你们给我打电话了,这是我证件。”
警员将他领进调解室,“好了,你们聊吧。”
张小蕊气鼓鼓地窝在椅子里扣手,见来的是他,默默地把手放下了。
李淇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眼对面的人,发现是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穿着整洁,气质文雅柔和,见他看过来还微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几乎把“我很好说话”几个字就写在脸上了。
他心放下了一半,低头看向张小蕊。
小姑娘翻了他一眼,转开视线不想理他。
“你挺厉害啊,接二连三地骗。”
“关你什么事?”
李淇微微勾起唇角,“你哥马上开庭,你这时候抓进去,就见不到你哥喽。”
张小蕊肉眼可见的慌了,从椅子上坐直,“救我出去。”
李淇还没来得及回复,就被人打断。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你会手语?”
“啊......”李淇没料到对方一上来问这个,愣了愣,“是,我会。”
“抱歉,麻烦你跑一趟了。其实我本来就打算接受调解,但是没法跟这小姑娘交流,我想问一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活命呗。
李淇心里这么想,没直说,转向张小蕊,抬起手的瞬间,顿了一下。
他本来想借着这机会让张小蕊给自己道个歉,却发现其实用不着自己,对方本也没打算纠缠,好像没有什么能用来“要挟”张小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得不到的道歉,让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小蕊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翻了个白眼,不理人。
对方笑了,“我知道是为了钱,我是说,骗钱也有很多方法,怎么想到这个的?”
李淇一愣,“问这个干什么?”
“嗯,好奇?”对方歪了歪头,他长相有些幼态,神色也天真,这个动作让他看着像小孩,或是一只顽皮的猫,“我想听听她是怎么想的。”
李淇顿了一下,还是翻译过去了。
张小蕊也愣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比划,“因为有一次真的被抢了,有好心人给我钱......我想会主动帮忙的人不会差这点钱,而且主动跟那些混混合作,他们需要我长期赚钱,就不会欺负我了。”
年轻人安静地听李淇复述完,抬头看了张小蕊一眼,“很聪明。”
李淇被他不咸不淡的一句话说得反而有点忐忑,怕他生气。其实他身为律师,知道不动声色才能占据上风,可面对这个人清澈见底的眼睛,他总有些心虚,“那个,你还有要问她的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时间也不早了,我们签一下调解书,就......”
“啊,不好意思,我没看时间.....再等我半分钟可以吗?”
李淇站得离张小蕊近,虽然看到他右手一直在纸上勾画,但看不到他具体在画些什么,只好陪着等。
张小蕊抬头看看他,“怎么回事?”
“等着。”李淇抬手示意。
“好了,麻烦你和她说,这个是送给她的。”
张小蕊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纸,看了眼李淇的手语,又低头看了看。
李淇瞥了一眼,那人是给她画了张像,画上的女孩头发被风吹乱,衣服虽然旧但很干净,嘴唇微微抿起,显得很倔强,也很有生命力。
最抓视线的是眼神,明亮坚韧,像是一只摸爬滚打,永不言弃的流浪猫。
张小蕊看呆了,张大了嘴,指指画又指指自己,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那人笑着点头,指了指她。
张小蕊顿时笑开了,笑容完全是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纯粹和快乐,李淇忽然晃了神,他从没见张小蕊这样笑过......虽然他也总共没见过她几次。
“以后别再骗了,我国的社会保障制度很完善,可以试着去政府或者街道办事处申请,那里应该会配备手语翻译。”
李淇向张小蕊转述,张小蕊抱着画点头,朝对方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着李淇,“我想问问他,我能不能跟他学画画?”
听了李淇的话,对方想了想,“可以,如果你愿意,可以加我微信,有什么问题或者想学什么就问我。”
张小蕊喜笑颜开,“谢谢!”
走出调解室,张小蕊看着很开心,步子轻快,李淇有点跟不上,又拉不下脸让她等,只好艰难地加快脚步。
“律师先生,稍等一下。”
李淇一把抓住张小蕊的兜帽,身上因为牵扯痛了一下,他抬手无力地打手语,“等会儿,他有话说。”
“是对你说的。”对方走近,“我叫沈翊,请问您贵姓?”
“我姓李,木子李,我叫李淇。请问什么事?”
“那个......我想问你可不可以教我手语?”
“啊?”李淇觉得这人做事实在太超乎常理,“你学这个干什么?”
“我......因为一些事,需要跟聋人交流,如果会手语就会方便很多。而且你也是听人,你的手语是在哪里学的?如果你不方便教,我可以自己去学。”
他说话的用语挺讲究,说的是聋人而不是聋哑人,对于健听人的称呼是听人而不是正常人,最关键的是,他说的“也”,是“你也是听人”......
李淇被他毫不知情地顺了毛,不由得卸下一点防备,沉默了一下,“我父母是聋人,家里学的,我教你吧。”
沈翊惊讶了一瞬,但没有露出李淇见惯了的怜悯或抱歉,只是笑着点头,“好,谢谢,我跟你也加个微信,可以吗?”
“嗯。”
看着手机上的“你已添加了羽,以上是打招呼的信息”,李淇抬头,“还有事吗?”
“呃,我,”沈翊第一次表现出了犹豫和迟疑,尽量说得委婉,“你是不是......生病,或者说,受伤了?我是画家,对人的动作敏感,你......行走时的动作,有点......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
李淇根本没听全他说了什么,脑子里轰的一声,唯一一个想法是,被发现了。
“没有,不需要。”他硬邦邦地回答,也不听沈翊接下来又说了什么,转身朝张小蕊打手语,“走。”
“他说什么?”
张小蕊有些慌,李淇一向没法把情绪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脸色缓了缓,若无其事地抬手,“没事,他想学手语,问我能不能教他。”
张小蕊歪了歪头,似乎也觉得这人奇怪,但没有深究。
把张小蕊送到玩具厂门口,车开不进去了,天太晚,李淇不放心她自己走夜路,把她送到了楼下,目送张小蕊上楼。
他看着那台阶,心想,张小蕊当时就是从这里被推下去的。
女孩忽然转身,李淇回过神,朝她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你帮我哥。”
李淇点点头。
“谢谢。”张小蕊犹豫了一下,又补道,“你的手机,对不起,我陪。”
李淇一愣之后笑了,摇摇头,“回去吧,明天交给我。”
张小蕊朝他点头示意,转身回家,关上了门。
她关门的同时,李淇闭上眼,低头缓了缓。
这一天太漫长,受过伤又生着病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他快要虚脱了。
李淇开始往回走,余光却瞥到有个人跟过来,面色不善,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喂,王警官?”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心里慌乱,嘴上不停地说着试图吓走身后的人,心弦在电话铃声响起的瞬间彻底绷断。
完了。
李淇回头看了一眼,拔腿就跑。
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疼痛,体内的伤口也在疼,不知道有没有二次撕裂,心跳太快,太阳穴突突跳动,冷空气割着喉管,他已经喘不过气,却还在拼命跑着。
他太害怕了,不敢停。
然而祸不单行,路过一处拐角,他跟不知道哪钻出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对方向后踉跄了一步,他直接摔倒在地,爬起来就要继续跑,腿却实在抬不起来,刚迈出一步就又一次摔倒。
那人冲过来一把扶住他,李淇一激灵,缩着身子手脚并用地试图挣开他,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双手手腕,那人似乎是借着光线辨认了一下他的脸,吃惊道,“李淇?!”
李淇愣住了,颤抖着抬头,看到了沈翊那张温软秀气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 “快跑!”
李淇余光看到身后的人又围拢过来,像一群阴魂不散的鬣狗,只是因为撞见陌生人而暂时警惕地保持距离,仍然在等待时机,好扑上来将他撕碎。
他抓着沈翊的手腕就跑,沈翊边跑边疑惑,“不是,怎么了?他们要伤害你?”
李淇顾不上答话,沈翊拽住他,“我是警察,你等等!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你是警察?”李淇被他拽住,沈翊手劲儿不小,他寸步难行,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围拢过来,挣扎着想要逃,“你是警察也没用,人太多了打不过!放开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翊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李淇,放松点,交给我。”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有说服力,李淇安静下来,尽管克制住了逃跑的冲动,却还是忍不住往墙边缩。
“你们要干什么?”沈翊挡在他跟前,大声质问。
“跟你没关系,滚开。”为首的黄毛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打手势。
手语?
难怪刚才假装打电话没用,他们是聋人啊。
“他们让你走。”李淇小声给沈翊翻译,沈翊也意识到说话听不见,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是警察’用手语怎么说?”
李淇伸手演示,手抖得厉害。
“别怕,有我。”沈翊看完后安抚地按了按他的手腕,转身现学现卖。
对面显然愣了愣,然而这会儿月光明亮,他们看清了沈翊的脸和身形,顿时大笑,原本还在不远处观察情况,沈翊亮了相,他们反而越发无所顾忌地走上来,“是你不肯走的,别怪我们连你一起打。”
李淇看清了他们的手语,忍着恐惧把沈翊往一边拽,“他们冲我来的,你现在走他们不会难为你。”
“不用,我说过了,交给我就好。”
沈翊没回头,紧盯着懒懒散散走过来的人,任凭对方抓住自己的肩膀,在他发力要把自己推开的同时侧身一让,借力一个过肩摔把人抡了出去,黄毛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天旋地转,他很没面子的摔了个狗吃屎。
其他几个人见黄毛吃瘪,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起冲上来,沈翊轻轻叹了口气,找准时机向前迈了一步,使了几个标准的擒拿术,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几乎像舞蹈,没几下,就把那些人全都放倒在地。
李淇看呆了,沈翊低头看了看,“我说过我是警察,你们这是袭警啊。”
聋人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明白了这确实是个不好惹的主,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怎么,看傻了?”沈翊在李淇眼前打了个响指,轻笑道。
李淇回神,“难怪你要向我学‘我是警察’怎么说。”
如果沈翊只是口头说了,聋人听不见,仍旧不知晓他的身份,构不成袭警。
“是啊,这东西你应该比我了解。”沈翊笑了笑,“你的,身体......”
李淇微微一颤,抿了唇。
“好了,我不问了。”沈翊也拿他没办法,“现在反正你也知道我是谁了,有需要就告诉我,行吧?”
李淇点点头,“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你家在哪里?在附近吗?”
“不远,我开车来的。”
“我送你回去,看你到家我再走,否则我不放心。”
我好像也是这么对待张小蕊的。
李淇有点无奈,“那你自己怎么回啊?”
“我有个临时租的......就是代驾会用的那种折叠电动车,电刚充满,能跑几十公里呢。”
李淇这才反应过来奇怪,沈翊不是这里的人,为什么会这个点出现在这里?
介于他是警察,李淇识趣地咽下了自己的疑问,领他绕出了玩具厂。
“我开车吧,你歇会儿。”
刚才一路上李淇好几次走不动,沈翊观察敏锐,看出来他体力到了极限又好面子不肯说,就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让他得以喘息。
李淇暗地里松了口气,沈翊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人,照顾人都在细节里,和他待在一块儿,会让人觉得放松和舒服。
“我这车是手动挡的,你会开吗?”
“会,放心。”
李淇也没多推脱,他实在太累了,给沈翊调了个导航,坐在副驾驶哈欠连天。
“我坐副驾也容易困,自己开倒是还好。”沈翊瞥了他一眼,笑了,“困的话就睡吧。”
“不睡,没多少路,这会儿睡了醒过来难受。”李淇揉了揉脸,强打精神,“我平时不困的。”
“嗯。”沈翊应了一声,“累着了?刚才在警局我就看你脸色不好,今天很忙?”
“说忙也......唉。”想起来这个走入僵局的案子李淇就一阵烦躁,“算了不提了,我看你身材这么瘦,而且你不是画画的吗,怎么打架倒是很在行?”
“警察都得学点格斗,警局的同事们也这么说我,有几个还打不过我呢。”沈翊被他逗笑,“我是画像师,一般不上前线,但情况真到那儿了也得拿枪——李律师,到家了。”
“今天谢谢你了。”李淇下车,打开后备箱,看着沈翊把他的折叠小电动车拿出来打开,这种可折叠的车很小,沈翊骑着却不显得滑稽。
“这是你说的第二次了。”沈翊朝他眨着眼,“不用客气,我还要跟你学手语呢,现在跟我说这么多次谢谢,以后我得还你多少次啊。”
李淇笑了,“那不说了,你路上小心。”
“嗯。”沈翊调了个头,离开之前最后说,“如果觉得害怕,就打电话给我。”
“......我知道了。”
李淇回到家,疲惫地把衣服收好,刚要去洗漱,门就被敲响了。
他第一反应是沈翊落东西在车上,来找他要,于是毫无防备地开了门。
门一打开却是黄毛那张鼻青脸肿的脸,李淇一怔,惊恐地睁大眼,当即就要关门,却被一把按住,黄毛阴恻恻地盯着他的眼睛,几乎一字一顿地说,“有人想,请你,喝茶。”
还说害怕了就给他打电话,结果根本连摸手机的机会都没有。
李淇浑身紧绷,跟在黄毛身后,心里七上八下,一路上都想跑,评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之后冷静地放弃了,不断地深呼吸压制着心里的恐惧。
黄毛突然停步,李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看到他面无表情地回头,示意他进去。
李淇警惕地进门,门里一个白发胖乎乎的老头正在对着手机打手语,李淇一眼认出,他就是金松峰。
三十万和一个完美骗局的受害者们之间很好权衡。
更何况,李淇觉得自己并不欠他们什么。
我没有和他同流合污,我没有帮他,我只是假装没看见,我只是承诺不去深究,我只是想要自保、想要向上爬——再说了,你们也没有要求我帮过忙呀。
......我也帮不上忙。
于是他自以为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光盘,却在当晚失眠了。
李淇想不通为什么睡不着,也许是身上太痛了,也许是房间太冷了,总之,他闭眼硬熬了三个小时,熬得天际泛白,终于挫败地睁开眼,打开手机翻了翻,微信居然有未读信息,点开一看,一条来自张小蕊,小姑娘在到家之后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但没说话;一条来自沈翊。
没来得及备注的人还顶着“羽”的昵称,沈翊大概是习惯被人听错名字,把他的全名打了过来,如果没他这条信息,李淇真以为他叫“沈毅”,或是“沈逸”,总之同音字那么多,他想不到这个有些生僻的字。
李淇把自己的名字敲上去,想了想,按着习惯附加上电话号码,发送过去。
没想到沈翊秒回了一个眯着眼的笑脸。
李淇一愣。
他平时其实不跟人聊闲天,只聊案子,然而也许是晨昏交替时天地间太安静,也许是一晚没睡的大脑太混沌,也许是沈翊这个人太让人放松,对着沈翊的对话框,李淇莫名地想要和他聊几句,“醒这么早?”
“你不是也醒了?”
“我是没睡着。”
“我也是。你怎么了?昨晚不舒服?”
李淇咬了咬牙,尽管想起沈翊那双眼睛就让人有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他还是瞒下来,“有点。你怎么没睡?”
“画画。”沈翊很快发了张图片过来,一副颜料画,李淇点开,认出这是沪江大桥。
沈翊的画有点神奇,不仅是形似,而且有魂,李淇本以为他是擅长捕捉人的神态,却没想到他画无生命的建筑也有这个效果。
“好美。”
沈翊又发了个笑脸,李淇赶忙找补,“真的,不是客套,你画的画很有魂,画人和画物都是。”
“谢谢。”
到底还是把天给聊死了。李淇叹了口气,看看时间,干脆起来洗漱,打算早点去事务所再把证据准备准备。
他把自己收拾齐整,出门前拿起手机瞄了一眼,忽然顿住了。
沈翊隔了几分钟给他发了一副画像,看着像是速写,线条清晰利落,画的是他,画面中他趴在桌上熟睡,简单的黑白线条却勾勒出了照在他身上的温暖阳光,沈翊说,“中午补个觉,好梦。”
李淇鼻子一酸,回道,“谢谢。”
张小晨的案子让李淇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一时有关聋人的话题热度飙升,他也像一只跃上枝头变成凤凰的麻雀一样,一夜之间出了名。
然而纸包不住火,汤宇轩和张小蕊一个明确知道了他和启航的关系,一个猜出了事情大概,他们失望、愤怒的眼神让李淇彻夜难眠,索性放任自己辗转在应酬的酒局之间,把自己灌到吐一场,总归能不太安稳地睡上一觉。
即使睡着后是反复重演的噩梦,酒精至少让他能合眼了。
李淇唯一能取得片刻安宁的时间,就是沈翊来找他的时候。
说来奇怪,沈翊是个很有礼貌的人,看着清冷出世,其实很懂得人情世故和寒暄往来,却从来没有祝贺过他因为这个案子而取得的成功,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可以来跟他学手语。
要是以前,李淇绝对不肯邀请他来马料巷的标榜律师事务所。倒不是觉得羞耻,潜意识里他认定沈翊是个不会嘲笑人的人,但他看上去太干净了,像一只浑身雪白的猫,李淇担心自己会弄脏了他,因此总是小心翼翼的,不敢碰他,把他带到从来不让其他人进入的一个小的会议室,衬着整个沪江的风景,隔着一张桌子教他手语。
沈翊很聪明,学得快,他会用一个小本子把每天学的单词一帧帧画下来,然后捏着边缘一翻,就是一小段手语的动画。
沈翊说李淇这儿视野好,有时会留下画一会儿画。他的画当然每张都好看,但其中总有一些格外能打动李淇。每次这样的画出现,沈翊都会主动留给他,即使李淇从未说出口过他喜欢哪张。
每次来,沈翊的穿着都很简单,卫衣、衬衫或夹克,宽松的牛仔裤或休闲裤,帆布鞋,配色很舒服,在他身上很好看。也只有在他面前,李淇会摘下眼镜,松开西装的袖口和领口的扣子。
如果沈翊正好是午饭后来,教完手语他会在一旁画画,李淇就脱了西装外套趴在桌上囫囵睡上一觉,醒来的时候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搭在他背上,沈翊还是原来的姿势在一旁画。
李淇没有问过沈翊他为什么来沪江,什么时候离开,沈翊也没有追问过他那时到底经历过什么。
和谐的日子只过了不到一个月,沈翊告诉他,自己要回北江了,临走前把最开始画他的那副画给他。
此后李淇仍是只有午睡能睡好,夜里永远噩梦缠身。
他浑浑噩噩地在纸醉金迷中又混了一个月,终于发觉,所谓“上流社会”等级森严,他只是获得了入门的许可证,想要往上爬,依然要跪膝在尘埃。
李淇安慰自己,至少现在,他有了伏低做小的资格,而不是即使精通溜须拍马,仍然无法被分一个眼神。
最令他厌恶的其实是大家会叫他聋人律师。他选择了利用张小晨的案子成名,就将自己和这个身份绑定在了一起,而他又永远是在场身份最低微的一个,没资格生气,只能赔笑。
我到底为什么......想要往上爬呢?
到底要爬到什么样的位置,才能被看得起呢?
李淇没想到会在酒会上遇到沈翊。
所有人都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只有他还穿着惯常的衬衣,休闲裤,帆布鞋,和这里格格不入,他却泰然自若,自顾自地找甜点吃。
这样的人在酒会上很显眼,李淇不敢上前,想,是谁邀请他来的?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请的动他?
沈翊离开后,李淇失去了唯一的慰藉,有一次异想天开在网上搜他的资料,没想到一搜就找到了。
原来你曾经这么有名。
而且是实打实的,凭着自己的才华大放异彩,而不是我这种投机取巧......哗众取宠。
所以你那时候才不来祝贺我吧。
李淇心烦意乱,正好侍者送来一杯酒,他拿起来就喝了。
“嗯?李淇?”
沈翊有些不确定地喊,“是你吗?你也在这儿?”
“好久不见。”李淇被迫转身,堆起笑。
沈翊歪头看着他,“你变了好多啊......”
“什,什么?”
“你的姿态,我从背后一下差点没认出来。”
李淇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和沈翊说话时常会这样,听不懂。
换作别人,李淇可能会觉得对方是在讽刺他身份的急剧变化,但沈翊不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姿态变了,就是指肢体动作变了。
“有吗?我没太感觉到。”
“挺明显的。”——你好像更紧绷了。
沈翊没多说,“最近睡得好吗?”
“白天凑合,夜里不太行。”李淇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沈翊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猫一样的眸子里只装着他一个人,透着单纯的关切。
李淇忽然想起小汤和老马,还有过世已久的母亲。除了他们,好像再没人会这样看他了。
可是沈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呢?
他没来得及问,就被刘会长叫走,身后沈翊依然安静地注视着他,清澈的目光却令李淇惯常的讨好笑容都勉强了几分。
他忽然很想转头捂住他的眼睛,求他,不要再看了。
你太干净了,不要再看着我了。
脏。
“来,这是小李,前段时间出名的聋人律师,这是王总,他说有个案子想给你。”
“李律年轻有为啊。”
脑满肠肥的男人举起酒杯,李淇忙随手拿了杯酒,赔着笑低头弯腰,杯口轻轻碰了一下王总的杯底,“不敢当,多谢王总提携。”
他一边与这些人虚与委蛇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沈翊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李淇一阵轻松,又一阵失落,随后嘲笑自己,你在期待什么呢?
没了牵绊,他打起精神应对面前的调侃,却觉得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浑身燥热,小腹像是烧着一团火,前端逐渐挺立,后穴泛起一阵阵的空虚和瘙痒,意识也逐渐昏沉。
李淇身体是滚烫的,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他被下药了,就在大庭广众之下。
是什么时候?哪一杯酒?是谁?
“李律?怎么走神了?”
“不好意思,我不太舒服,失陪......”
“哎,你这就没有职业操守了啊,怎么能临阵脱逃呢?来来,自罚三杯!”
这算哪门子的职业操守?!
李淇在心里冷笑,却不得不又吞下一杯又一杯昂贵苦涩的酒液。到这会儿他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也知道手边的酒里多半都有药,可是他没办法。
他努力用越来越迟钝的大脑思考,他们是想要我出丑,还是......还是......
他又开始反胃了。
身体几乎到了极限,下体的形状在宽松的西裤上若隐若现,李淇略微弓着身子试图隐藏,压抑着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哎哟,李律身体不舒服啊,要不要......”
“别碰他!”
伸来的手被毫不客气地拍开,随后一件长大衣挟着风将李淇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李淇闷哼一声,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好不容易聚焦视线,发现他正靠在沈翊的臂弯。
“不好意思各位,我和李律是老朋友了,想找他叙叙旧,失陪。”
在场的人没有不认识沈翊的,他的才华是他傲物的资本,沈翊平时并不表现出这一面,但把高傲艺术家的人设捡起来时,倒也毫不违和。
李淇在认出他的一刻就放松了许多,依在他怀里难以自抑地颤抖。
沈翊带着他离开那里,低声问,“还能走吗?”
李淇抓住了他的袖口,嘴唇哆嗦到说不出话。
“忍一小会儿。”
沈翊扶他进了员工通道,随即把他打横一抱小跑上楼,刷开自己房间的门,轻轻把他放在床上。
李淇蜷缩成了一小团,窝在被子上细细地喘息。
“你......”沈翊有些迟疑,“需不需要送你去医院?”
李淇不太清醒,听到“医院”两个字猛地一缩,拼命摇头。
怕成这样?
沈翊见状不敢强行把他送过去,“那你要不要洗冷水澡?我大概知道他们给你下的什么药,你如果光靠自己挺,对身体伤害太大了。”
“......帮我......”
“什么?”
“帮帮我......”
那双打手语时灵活翻飞的手伸出来,僵硬地揪住沈翊的衣角,李淇整个人都缩在他的大衣里,哽咽着,神色乞求。
“你确定?”
沈翊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问。
李淇颤抖着点头,指尖他在手中轻微抽搐,温度高得恐怖。
他快到生理极限了,再犹豫下去,可能会休克。
沈翊叹了口气,低头吻住李淇的唇。
李淇瞳孔扩散,随后又重新聚焦,泪眼朦胧地看着压在他身上的人。
那个人干净、漂亮、莹润、洁白......像是一弯柔软温暖的月。
“沈,翊......”
他含糊地唤,又被用唇舌堵住口,沈翊纠缠着他的舌,温和地应了一声,伸手下去灵巧地解开西裤腰带,找到他挺立的性器,试着套弄了一下。
“呜!”
李淇立刻绷紧了身子,双腿夹紧,试图去推他,“你,你的手......不能......”
“不能什么?”沈翊好笑地吻他的唇角,“没什么不可以的,李大律师。”
他用于拿画笔的手有薄茧,温柔细致地挑动着李淇的欲望,指尖拂过柱身,顺着摸下去,在根部打转,把玩了几下沉甸甸的囊袋,又抬起来,指尖点了点铃口,用掌心揉搓敏感的龟头。
李淇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紧绷又放松,他的情欲完全被他掌握在手中,沈翊想给他什么样的刺激,李淇就只能完全被动地接受。
不知道什么时候,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溢出,随后李淇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空洞的神色消失了,颤抖的瞳孔中逐渐填满悲哀、委屈与后怕,他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在沈翊身下默默地哭了。
沈翊紧盯着他的表情,俯身下去舔吻他的眼角,用舌尖舐去泪痕,“别哭。”
李淇哭得更狠了,哽咽使他的呼吸更加艰难,断续的短暂窒息中耳边传来啧啧水声,沈翊在吮磨他的耳廓,色情又淫靡的声音加上下体越来越强烈急促的刺激,第一波药效来临时,李淇终于在沈翊手中达到高潮,浓稠的白精射在两人之间,把他们的衣服都弄得一团糟。
高潮不应期中李淇脱力剧喘,沈翊只是静静拥抱着他,没有更多动作,似乎真的只是在帮他度过药效。
李淇看着溅上精液的右手和衣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忽然又落了下来。
“哭什么?难受得厉害?”
沈翊察觉了他的情绪,干净的左手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在想什么?和我说说。”
李淇猛地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我把你、弄脏了......”
“没关系,之后洗一下就好了。”沈翊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温和,令人安心。
可是李淇想要的不是这个回答。
他想听到沈翊说,对,你就是脏,你很恶心,我要离开了。
然后他才能安心,才觉得一切回到了正轨。
因为沈翊根本不知道他说的“脏”是什么意思,沈翊的温柔与包容,建立在一无所知的基础上。
与其看到知道真相后他嫌恶的眼神,不如一开始就把他推开,独自去承受应有的惩罚。
刚刚压制下去的药效卷土重来,发泄过一次后药物的作用变本加厉,被侵犯过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违背他的意愿发生了改变,本不该用于性事的后穴因为药效而自发分泌出肠液,不用去摸,李淇都知道自己的下身一定是一片湿滑泥泞。
裤子沾上液体裹在身上很难受,沈翊看出李淇有些不安,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开始帮他脱掉碍事的衣物。
“不,不要......”
李淇摇头攥住他的手,他身体是烫的,手心却冰冷,“不要,求求你......”
“刚才不是要我帮你吗?”沈翊停下动作,“你......”
“不要了,不要,求求你,放过我......”
李淇仍然在哭,呼吸很乱,沈翊反握住他的手,“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视野里有大团绚烂刺眼的色块,一切都在扭曲打转,李淇眨了眨眼,无论如何也没法辨认出眼前的重影究竟属于谁,视力完全丧失了应有的功能。耳边的声音模糊失真,他听到了那句问话,却认不出那熟悉的嗓音,哆哆嗦嗦地摇头。
下巴被捏住,他被药物放大的触感是唯一没有罢工的感官,尽职尽责地向他传递着口腔被侵占的感觉,舌头被同样柔软湿滑的物体缠住,味道很甜,可是李淇总觉得喉咙深处还有精液的腥臭气息返上来,他本能地不想污染那点清澈的甜,摇头往后退,“不......”
“李淇。”身上的人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
李淇被情欲和药物搅成一团的理智一哆嗦,整个人短暂地清醒了。
他听到沈翊压低了好听的嗓音,俯身贴在他耳边,轻声温柔地说,“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看出来了。你还记得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刚才?什么?哪句话?
“我把你、弄脏了......”
“没关系,之后洗一下就好了。”
李淇圆睁的眼睛里泪水积蓄到极限,在偏头的瞬间滑落,他颤抖着想要去找沈翊的唇。
沈翊半张着嘴,予取予求,任凭他笨拙又急切地索取着自己口中的津液。
“我好、呜,难受......”
沈翊轻轻摸着他汗湿的后颈,“我知道,会让你舒服的。”
这次李淇很配合地褪下了衣裤,浑身赤裸着暴露在他眼中,沈翊抚摸着他的侧腰,“别怕。”
李淇仍然微微紧绷着,身体随着他手掌的游走而颤抖,咬着下唇,压抑着喉咙里的轻喘。
沈翊右手按在他左胸,左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下颌,“别咬,出声也没关系,这里只有我能听见。”
这个人说话怎么就那么戳泪点呢。
李淇松了口,随着他的动作细碎的喘息,直到沈翊的手探到他身下,试着向那个一张一合的小口中探入一个指节。
“啊......”
喉间泄出一声轻吟,婉转又沙哑,李淇脸颊发烫,本能地又一次咬住了伤痕累累的唇瓣。
“不可以,你会受伤。”沈翊俯身吻他,将软舌探入他口中横在齿间,放在下身的手缓慢坚定地向深处探索。
“呃嗯......”
李淇怕咬着他,本能地推拒着,被沈翊卷住舌尖,惩罚性地咬了一下,不重,却让他不敢再动,不得不松懈下颌的力气,听着从自己口中发出的甜腻叫声。
他很想哭,却被沈翊吻了吻眼皮。
“不用害怕,这都是正常的。”
沈翊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他俯在李淇身上,透过泪膜,李淇看到他神色如常,那双眼睛还是清明的,干净的,一点情欲都不曾沾染,视线里他上半身衣着整齐,如果不是他在有意识地给他的后穴扩张,李淇几乎要觉得他不曾动情,而是一个理智的医生,在用最迅速简洁的方式帮他发散药性。
“你......”
“嗯?”
穴口不知不觉含入三根手指,一边轻微扩张一边往深处探,沈翊的动作很轻,加上药物作用李淇没觉得疼,只觉得体内空虚瘙痒,恨不得立刻被填满,可是他环住沈翊的脖颈,“停一下......”
“怎么?疼了?”
李淇摇头,他的手发软,使不上什么力气,艰难地抬起,一颗一颗解开沈翊衬衣的扣子。
沈翊愣了一下,没动,任他动作。
他的裤子没有腰带,是松紧的,李淇实在没有多余的力量,扯不动,只好开口求助,“你也把衣服脱掉......”
沈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从李淇身上起来,迅速地脱掉了衣服和裤子,然而失去安抚的几秒钟,李淇才意识到药性有多烈,他几乎瞬间就被逼疯了,身子猛地蜷缩,慌不择路地将手伸向身后。
他的手腕被捏住,沈翊同样赤裸着,压在他两腿之间,李淇昏沉中觉得他身上很凉快,哭喘着去蹭他的腿,“呜......”
沈翊将他的小腿抬起,李淇自发地盘上他劲瘦的腰,无师自通地用下身磨蹭他的腿间,含糊地请求,“快一点......插进来......”
“嗯。”沈翊俯身抱住他,跨间一挺,刚刚浅浅地进入了一个头部,李淇就绷紧了身子,压抑太久的渴望终于得到被满足的希望,他不断收紧双腿,想要主动吃得更深。
见他适应良好,沈翊缓缓挺腰,一寸一寸地将性器送入更深处。他可能是天生性子慢,动作总是很和缓,李淇感受着身体被一寸一寸填满,未经扩张的深处在进入时传来撕裂的痛,他攥紧了手,指甲在掌心刻下深深的痕迹。
“放松。”沈翊察觉李淇的痛楚,与他双手十指相扣,把他的手按在两侧,极近地看着他。
而李淇也在看他。
偶尔李淇会发现,沈翊看人虽然专注,眼里却是冰芯一样的冷淡透明。他是个画家,很多时候看着别人,其实只是在观察。沈翊会有意识地掩饰,但他表情再亲切温柔,也掩不住眼中与生俱来的疏离。
可是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李淇溺在欲望中的脸,眼神不再是冷的,也不再那么澄澈,瞳仁像是用调色盘上所有颜料调成的一团黑,李淇看不穿,只能看出,那双眼中所有本来不会出现在沈翊身上的情绪,都是因为自己而起。
沈翊不再是为了收集素材而看着他,而是真的,想要好好地看着他,记住他的每一瞬神情。
李淇又开始想哭,眼泪刚刚溢出眼角,就被沈翊用舌尖接住,然后他低下头与他接吻,口中还有眼泪的咸涩。
沈翊花了点时间,终于将性器整根送入肠道,因为进得太深,李淇有些躺不住,小幅度地扭动着腰,不知是想要他动一动,还是想要他退出去。
穴道在被填满的一瞬获得了极大的满足,酥麻和饱胀感传遍全身,但很快又被空虚席卷,肠道蠕动着吮吸绞紧滚烫的性器,饶是沈翊善于克制,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李淇静了一瞬,随后像是得到鼓舞,如果说原本是在本能驱使下无意识的动作,现在就是清醒着有意识地讨好,他努力摆动着腰胯,一双眼睛湿漉漉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翊。
沈翊被他生涩却放荡的动作刺激得头皮都有些发麻,深吸一口气,掐住他的腰,猛地抽出,又重新尽数没入,随后大开大合地操干起来。
比起他的动作,李淇之前的挑逗简直像是猫用收了爪子的肉垫挠人,李淇哭叫着搂紧他,“啊.......慢点......沈翊!呜......”
沈翊温柔地吻他的耳畔,嘴上应了,身下的动作却毫不含糊,还从李淇一阵剧烈的抽搐中敏锐地找到了他的敏感点,每一次都有意无意从那处狠狠碾过,没几下,李淇就又一次达到高潮,双眼大睁,在前端不受任何抚慰的情况下第二次缴了械。
他还沉浸在余韵中没能回过神,沈翊却没有给他休息的机会,动作的力道丝毫不减,时深时浅地操弄,毫无规律的快感让李淇难以招架,挣扎了许久,一边呻吟一边崩溃地咬住沈翊的肩头。
咬人还挺疼。
沈翊意识到自己把人欺负狠了,略略放缓了速度,喊他,“李淇?”
“嗯......”
李淇意识还清醒着,松了口,猫儿一样轻轻舔了舔自己咬出的牙印,尝到了一点血腥味,“嗯、你先别......我好像,呃、把你,咬破了.....”
“没事的。”沈翊偏头安抚地轻咬他的耳垂,手却伸下去,包裹住了胸前略微鼓起的软肉。
“呜!你做,什么......”
胸前和身下同时被刺激,沈翊的手指很灵活,夹着早已硬挺的乳粒揉搓,缓缓地推揉着还算平坦的乳肉,力道不大,激起的酥麻却让李淇一阵一阵发颤,穴肉也跟着一下下收缩,沈翊毫无征兆地顶到深处,堆积的温吞快感无声崩塌,李淇张大嘴,没能出声,前端什么都没射出来,肠道却猛地绞紧到极致,死死咬住性器,穴道抽出痉挛,内里迸发出一捧温热的液体,浇在敏感的龟头上。
沈翊没来得及撤出来,射在了他身体深处,缓了缓,赶紧去看他的状态,“李淇?你怎么样?”
李淇将无神的双眼转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流泪,抿着唇躲开他的视线。
“还难受吗?”沈翊抽出充分释放的性器,被堵在里面的肠液和精水缓缓流出,把李淇的下身沾染得一塌糊涂。
沈翊瞥了一眼,没有看到血迹,松了口气,将他抱进怀里,抚摸着汗湿的后背,“你还好吗?和我说句话,别吓我。”
李淇张了张嘴,出不了声,就转了转头,去寻他的唇。
他好像很喜欢不带太多性暗示的吻,沈翊由着他去,安抚性地轻咬他的舌尖,感觉到李淇的体温正在缓缓回落,身体是瘫软的,整个人无比放松地挂在他身上。
药物彻底发散了,不会再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
“我抱你去洗澡,留在你身体里你会发烧的。”
沈翊要起身,李淇却忽然搂紧他,“等一会儿......”
这很让人意外,沈翊本以为李淇不喜欢身上黏腻的感觉,会希望能尽快洗净。
“好。”他于是任由两人的体液混合着留在身上,抱着李淇与他细致地接吻,李淇又从他口中尝到了那种特殊的清甜,满足地哼了一声,疲惫地将脑袋靠进他的颈窝。
他好一会儿都没动作,热潮消散后他的低温比沈翊低一点,房间内空调的温度不算太高,沈翊怕他冷,低头哄他,“我们去洗澡,好吗?”
这次李淇点了头,沈翊保持着他双腿盘在自己腰上的姿势,托着屁股把他“端”了起来,抱进浴室,“能站住吗?”
李淇从他身上下来,双腿一触地就一软,手脚并用地扒住他。
沈翊单手搂住他,俯身打开浴缸水龙头,试了一下水温,一边接水一边摘下淋浴头,“先冲一下,等等进去泡一会儿,放松一下。”
李淇实在站不稳,怕自己扒在沈翊身上他会不方便,想去扶墙,沈翊半途接下他的手,“墙上冷,站不稳你就抓着我。”
“嗯。”
沈翊像对待一个幼小的孩童,不让他动手,只让他帮忙拿着淋浴头,自己在手中挤了沐浴露,帮他在身上打泡沫。
“闭眼。”
李淇听话地合眼,听到沈翊关了一旁浴缸的水龙头,随后应该是在掌心接了洗发水,因为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揉搓着他的头发。
李淇很怕泡沫进眼睛,睫毛不住地颤,忽然鼻尖落上温暖柔软的触感,他慢了半拍,才意识到是沈翊亲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要睁眼,沈翊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别睁眼,我给你把泡沫冲掉。”
“哦。”他只好继续闭着眼任凭动作。
站的时间有点久了,即使靠在沈翊身上他也有点支撑不住,身体往下滑,自己挣扎了一下站住,沈翊抬手扶住他,“好了,可以了。”
“我可以睁眼......哎!”
李淇还没来得及睁开眼,身子一轻,被打横抱了起来。他吓了一跳,“沈翊!”
“嗯。”沈翊笑着应声,“你试一下水温,烫不烫?”
李淇伸手碰了一下水面,“还好。”
沈翊抱着他坐进去,温水包裹全身的感觉让李淇喟叹一声,自觉舒展了四肢。
唯一不太舒适的是肚子里还装着满满的液体,有点胀,李淇怀疑沈翊是忘记了,捂着小腹抬眼看他。
“别动,这里没有灌肠的东西,我尽力......清理干净,你抱着我的脖子。”
李淇抬起手,借着水流的支撑,把自己挂在了他脖子上。
沈翊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探到身后,被过度打开的小口没来得及完全合拢,轻易地送入了两根手指,脖颈上手臂的力道一紧,李淇喘息了一声。
沈翊狠了狠心,将手指往深处送,达到极限后两指张开,水压作用下温水涌入穴道,脆弱敏感的内壁受到刺激,李淇搂紧了沈翊的肩膀,又忍不住张开嘴咬他,叼着一块皮肤在齿间磨,没怎么用力。
这样叼着不疼,但李淇算很能忍的,张嘴咬人肯定是难受狠了,沈翊放轻了动作,“烫?”
李淇松了口,埋在他颈窝摇头。
倒不是烫,也不怎么疼,只是这和他当初自己粗暴地用冷水灌肠时不一样,略高于体温的温水顺着手指拓开的通道涌入体内,说不出来的奇怪。
“有点不舒服......”
“唔,那我尽量快一点。”
虽然话是这样说,沈翊的动作还是慢的,生怕弄伤李淇,按着他的小腹往下压,引导着体内的白浊顺着手指向外流淌。
反复了几次李淇握住他的手腕,“可以了。”
“好。”沈翊抽出手,放掉脏水,重新灌了一缸干净的温水。
李淇盯着清澈的水面发呆。
沈翊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在想什么?”
这一次他不再觉得身上的痕迹怎样的无法洗去,鼻尖也不再总是有若有若无的腥味,李淇眨眨眼,“原来是可以洗干净的。”
沈翊立刻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不仅是可以洗干净,其实这本来就不能弄脏你。”他搂着李淇的背,顺着肌肉走向不轻不重地按摩,手法娴熟地推开每一寸酸痛的肌肉,肩颈腰背一类久坐容易劳损的地方更是重点照顾对象。李淇在温水和恰到好处的安抚之中几乎融化成一摊软泥,没骨头一样完全瘫软在沈翊怀里,略微抬起头,用鼻尖去蹭他的下颌。
“怎么了?”沈翊笑了,挠了挠他的下巴,和逗自家猫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当时让我如果有需要联系你。”
“是的。”沈翊不动声色地绷紧身体,“你想说什么?”
如果只是凭眼睛看,肯定看不出他的紧张,但李淇与他肌肤相贴,沈翊的状态稍有变化,他立刻察觉,笑了一声,“我没敢和你说.....但是我后来去了警局报案。”
沈翊没有打断他,张开手按在他腹部打着转地揉。
李淇有胃病,今天一天除了酒没吃下去什么,胃里正难受,被他揉得舒服了些,往他怀里又拱了一点,“我留下了一件当时的衣物,上面有......警察提取到了DNA,我当时猜测这些人不会是初犯,所以基因一定有备案,那天天又太黑了,我看不清,没有刻意去记忆他们的脸。”
“但是......但是DNA比对没有结果,我又描述不出来他们的长相,没法找到他们了。”
沈翊沉默地听着,握住他不自觉攥紧的拳头,温柔却坚决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按了按掌心的掐痕。
李淇的呼吸很急促,他痛苦地闭上眼,“如果我当时没有那么自负,而是有意识地去看他们长什么样,应该至少能留下些线索,以后......以后......”
他嘴唇哆嗦,说不下去了,然后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他的下唇,李淇睁开眼,正对上沈翊的眼睛。
那双仿佛永远温和冷静的眼里带着不忍和心疼,沈翊轻轻嘘了一声,“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足够了。”
李淇摇头,“我是个律师,接手过类似的案子,我劝过我的当事人坚强勇敢,也鼓励过她们报案,可是轮到我自己,却比她们更软弱,我......”
沈翊低头,用吻堵住了他的唇。
李淇闭上眼,忍无可忍地落下泪。
“李律师,你自己听听,你用来责备自己的是事实吗?有逻辑吗?”沈翊语气和缓,抹掉他的泪,“你太痛苦了,你在把不该由你承担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就是警察,我从来没听过哪个警察会认为抓不到罪犯是受害人的错,哪怕你什么证据都没有提交,只是描述了你经历的事情,那么收集线索找到真凶的责任也是由警察——由我们来承担的,律师先生,你不要太不信任我们警察同志啊。”
李淇吸了吸鼻子,轻轻笑了一下。
“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一点都不软弱,你有足够的勇气报案,足够的理智留下最关键的、能给他们定罪的证据,而且这就是最关键的线索,你很聪明,也很勇敢。案子不会因为DNA比对没有结果就放弃,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员会尽他们所能找到凶手,让他们得到法律的制裁。你现在需要的可能只是一点耐心,再等一等,放过自己,不要再怪自己了,好吗?”
李淇沉默了片刻,“其实我那天......有想去看他们的脸的,可是我不敢,我太害怕了。”
“我能理解。”沈翊揉捏着他的后颈,“你.....还记得我是干什么的吗?”
“啊?你不是说你是画像师......”
等等?
“是啊,你纠结的问题正好是我的职责。”沈翊笑着握了一下他的手,“想看看我是怎么工作的吗?”
大半夜的,两个人吭哧吭哧把床单和被子丢进洗衣篓,换了柜子里备用的,又把衣服放进洗衣机,一人换了一件酒店的睡衣,李淇缩在被子里,沈翊侧坐在床边朝向他,腿上架着画板。
“我真的没什么太深的印象......”
“没关系,你要做的就是按照你的记忆说,如何描述和模糊的地方我都会引导你。人的大脑比你想象中更强大,你可能觉得你不记得了,但是你的潜意识其实保留了图像。”
沈翊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站起来去自己包里翻了一圈。
李淇茫然地看着他。
沈翊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不大不小的玩偶,顺手把沙发上的抱枕也拿了过来,塞进他怀里,“抱着吧,这个玩偶是我这次来沪江本来想顺路带给你的,今天刚到,没想到就碰见你了。”
所以他其实本来就有打算来找自己。
李淇鼻子一酸,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玩偶巴掌大,是一只小白猫,做工很细致,手感很好,上面没有商标。
按李淇对沈翊的了解,他如果买东西送人,应该不会特地把品牌商标剪掉,“这是你自己做的?”
“啊,很明显吗?”沈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开始学做这个,失败了好几次,这是我觉得做得最好的一个了,有哪里丑得那么突出吗?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做得很好看。”李淇把玩偶转了一圈展示给他看,“没有商标,你不像是会特地把商标剪掉的人。”
沈翊一愣,失笑道,“你太细心了。”
李淇嗯了一声,低头把玩着小玩偶猫,轻声说,“谢谢。”
“不用客气。”沈翊把笔放在一旁,“你准备好了吗?”
“嗯,开始吧。”
那天光线实在太昏暗,李淇又根本没看到过正脸,始终被他们压着不能抬头,药物也对记忆造成了干扰,回忆非常困难。
沈翊不得不中断好几次,给他喂一点温水,缓和过于激动的情绪。
李淇早就在被子里蜷缩成了一小团,死死勒着抱枕,小玩偶猫如果不是针脚细密,又特地加厚了材质,恐怕都要被他在无意识间抠烂了。
沈翊给他做这个本就是个解压玩具,就算真被他撕了,只要能帮助他抵抗恐惧就是好的,但李淇回过神看到小玩偶已经被他攥得不成样子,眼圈立刻就红了。
“对不起,我......”
沈翊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认真起来神色很凌厉,李淇又敏感,顿时不敢说了。
“这本来就是解压玩具,你随便玩,坏了我重新给你做。”沈翊一边画一边分神安慰他, “真要弄坏了一来说明你喜欢这东西,并且它起到了我希望它发挥的作用,二来说明材料不够结实,还得琢磨,总之都不意味着你糟蹋了我的心意,不必道歉——好了,你可以来看一眼吗?”
这么快?
李淇愣了一下,探头去看,视线聚焦的一瞬瞳孔猛地扩张,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向后躲,“不要!”
“李淇!”沈翊略微提高嗓音,把画板反扣在床上,扑上去将李淇的手脚都压住,防止他伤到自己,“好了,是我,你现在很安全,我在这儿。”
李淇浑身痉挛,四肢抽搐,呼吸急促尖锐,沈翊紧紧地抱着他,不断地抚摸他的脊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在他的安抚下,李淇逐渐清醒过来,张口想说对不起,看了眼沈翊的表情,自觉咽回去了。
“我再看一眼......”
他咬牙去拿画板,沈翊一把按住,不赞成地看着他。
“没关系,我只是刚才没有防备。”李淇虚弱地笑了一下,“你真是天才啊,沈翊,怎么能画得那么像。”
“这是我的专长。”沈翊松了手,仍旧密切地关注着他的状态。
李淇压抑着恐惧和反胃,翻开画板,上面夹了一大一小两张纸,小的纸张上有几个不同角度的草稿,大的纸上有四个大头像,都是从下往上看的,具体的五官大多遮挡在阴影中或是碍于视角看不见,只能看到下颌或是下半张脸,甚至只有隐约的剪影,但是李淇一眼就认出了这四个人。
因为沈翊是根据他的描述画的,这就是他被压在地上时,所能看到的四张脸。
见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沈翊从他手中轻轻抽走画板,握了握他冰冷的手腕,“还好吗?”
李淇努力压抑着胃里的翻腾,还是没忍住,挣开他的手捂着嘴冲进盥洗室,鞋都来不及穿,抱着水池吐了个昏天黑地。
他浑浑噩噩抹了把嘴,打开水龙头用冲洗着,接了杯水刚要漱,被人从背后拥住。
沈翊握住他的手腕倒掉了杯子里的冷水,把龙头打到热水一侧,牵着他洗了手,又接了热水漱口。
李淇恢复语言能力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些足够你们警察抓人了吗?”
沈翊没有回答,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回床上。
李淇从他的沉默中得到答案,眼神黯淡下去,强笑道,“没关系,你们不会放弃的,对不对?”
“对,不会放弃,我也会试着以此还原正面像。”沈翊摸了摸他的额头,“放心,总有一天他们会被绳之以法,这一天不会太远。”
李淇喃喃地重复,“不会太远......”
“对。”沈翊慢慢松手,“你胃疼不疼?我有胃药和止疼药,你需要吗?”
“比起疼,我现在更觉得饿......”
他几乎一天没吃东西,又吐了一遭,胃囊空荡荡的,饿得心里发慌。
沈翊不敢给他点粥水,想了想,打电话向餐厅要了两份面,叮嘱口味清淡,尽可能快一些,然后挂了电话一回头,李淇正窝在被子里看着他。
“疼了吗?”沈翊坐到床边,伸手过去摸了一把,李淇是真的饿狠了,胃里完全是空的,从外面摸着就能摸到上腹部凹陷下去,他有些担忧,“我刚才烧了热水,你先喝一点,要是还难受我帮你揉一会儿。”
李淇想说不用,没那么娇气,但没出口。
他任由沈翊把他扶起来,握着装了半杯温水的玻璃杯,慢吞吞地喝了几口,沈翊从他手里拿走杯子,把他抱进怀里靠着,右手打着转地在他腹部按揉。
“你身上带着药,你也有胃病吗?”
“有,我总是不吃饭。”沈翊很坦然,“所以我知道犯胃病有多难受。”
李淇安静了一会儿,从他怀里坐起来一点,略微转身,也伸手按在了他的肚子上。
掌下能隔着睡衣摸到隐约的肌肉轮廓,温热的,因为坐姿腹部用力而不算很柔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现在没在犯病,没事。”沈翊把手放在身体两侧任他摸,“当警察之后,只要不画像,我吃饭还是比较规律的。”
他忽然笑了,像是个炫耀玩具的小孩,“另外,我做饭还挺好吃的,今天没这个条件,之后有机会请你尝尝我的手艺。”
沈翊像是天生的善于蛊惑人心,他的表情总是极富感染力,很容易牵动他人情绪,李淇也跟着笑了,“好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隔了十几分钟,面条送来了,两人就着小茶几一人嗦完一碗面,把空碗放在玄关的台子上,刷了牙,沈翊把李淇赶上床,自己将洗干净的衣服挂了起来。
“明天能干吗?”
“不能。”沈翊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很自然地钻了进来。
“啊,那怎么办?”李淇懵了,睁大眼睛看着他,都顾不上反抗沈翊把他捞进怀里的动作了。
沈翊被他的表情逗笑,“有烘干机,也有挂烫机,走之前肯定给你整理好。”
李淇这才松了口气,反应过来两人过于亲密的姿势,脸颊悄悄红了。
仔细想想,更亲密的行为他俩都做过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盖棉被纯聊天”的环节,反而让他更害羞。
沈翊的体温比李淇高一点,他到底是警察,即使是文职,平时也是勤加锻炼的。李淇还记得先前看到他的身材,精瘦,不是肌肉虬结的类型,肌肉薄薄一层但很紧实,线条流畅优美,李淇忽然觉得后悔,刚才居然没抓住机会多摸一摸。
眼下这个氛围跟人动手动脚就有点不大合适了,李淇遗憾地看了掩在被褥下的躯体一眼,后背忽然落上一只手。
“嗯?!”
他正心怀鬼胎,以为自己被抓包,吓得一缩,“我不是我没想上手!”
沈翊愣了,“什么啊?”
李淇冷静下来才发觉,沈翊只是在习惯性地按揉他的肩背,律师也时常伏案,他肩颈一块很僵,在浴缸里沈翊总觉得还没给他按开,这会儿正控制着力道,一点一点帮他放松僵硬的肌肉。
“你心里想什么坏事了?”沈翊好笑地低头,他本就长着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眸子,李淇不指望能在他面前瞒,挫败地叹了口气,“你身材怎么那么好。”
“你这会儿才想起来这个啊?”沈翊忍俊不禁,“刚才坦诚相见的时候看你那么平静,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呢。”
“我就是在后悔刚才没上手摸。”李淇眼一闭心一横,干脆跟他来了个“坦白从宽”。
沈翊低下头抵在他颈窝,笑得肩膀都在抖,好一会儿抬起头,目光灼灼,握住他的手,“你想摸哪儿?”
李淇没了声。
沈翊牵着他的手,有意只捏住两根手指,将指腹按上自己胸前,绕着胸口转了一圈,往下经过纹理分明的腹部,再要向下,李淇猛地抽回手。
他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算是体验了一遭艺术家的风流。沈翊有意识控制着他能接触的范围,食指与中指两根手指指腹与温热而富有弹性的皮肤接触,随着心跳和呼吸鲜活地起伏,让他觉得不够,非常想主动将整个手掌都贴上去。
见李淇缩在那兵荒马乱,沈翊闷声笑了,“有贼心没贼胆啊,李律?”
“......我投降了,还是你会玩。”李淇举起双手,沈翊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闹了一番,各自安静下来,李淇支起身喝了口水,躺回来时理直气壮地枕进沈翊臂弯,还看了一眼,“我没压着你右手吧,画像师?”
“压就压了,你轻,压不坏。”沈翊收拢手臂,护着他的后背,又自然而然地开始给他按摩,大有就这样维持到睡着的意思。
李淇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好了,不用按了,你不累吗?”
“还好。”沈翊倒也没怎么坚持,最后给他揉了几下就停了手,只是仍然抱着他,还哄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你今天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沈翊说话总是让人信服,李淇莫名其妙地觉得他说的话一定会实现,心里久违的轻松,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李淇先醒,下意识动了动,浅眠的画像师立刻惊醒了。
“唔?是你啊......”沈翊浑身一颤,睁眼看到是李淇,又闭上眼缓了缓,声音黏糊糊的,“吓我一跳......”
看他的反应,多半也是从没和别人一起睡过,不习惯。
李淇见他一副困倦的样子,凑过去贴了贴他的嘴角,“你再躺会儿,我去洗漱。”
沈翊含糊地应了一声,松了手,任凭他从怀里爬出去。
警察也会赖床吗?
沈翊刚醒时迷迷糊糊的样子非常可爱,他本就长得显小,睡乱了头发不肯起床的模样更像个小孩,李淇洗完漱出来摸了摸昨晚晾起来的衣服,还隐约有点潮意,便轻手轻脚地翻箱倒柜,试图找到烘干机。
“找什么?”
李淇回头,沈翊揉着眼睛下了床,还没醒透,神态有点放空。
“烘干机,衣服没干。”
“在这里。”沈翊把衣服拿进盥洗室,“喏,在这,这几件衣服应该十几分钟就好了。”
“哦,好。”李淇看着他按下开关,自觉地退了出去,“你洗漱吧。”
“嗯。”
李淇穿着睡衣在床头靠了一会儿,翻了翻手机,看见刘会长一串质问的信息,话里话外都是指责他不懂事,坏了王总的好兴致,李淇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经历了那样的事,还要去低三下四地道歉,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逢迎讨好,饶是李淇觉得近来被磨得越来越没有自尊,也实在是做不到。
但是如果真的与他们决裂,会怎么样呢?
名利双收的案源都掌握在那些人手中,如果被针对排挤,不仅接不到案子,好不容易搭到一点塔尖的影子,也一定会立刻跌回尘埃里。
他烦躁地叹了口气,眼不见心不烦地把手机一丢,心想,去他的,爱咋咋地。
“怎么了?一大早有什么烦心事?”
沈翊洗完脸就清醒了,头发也已经梳顺,看着很乖巧,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没什么。”
李淇不想和他说,沈翊当时把他捞出来已经是仁至义尽,至于后续如何,人家哪管得着。
沈翊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干嘛?”
“嗯,还好,没烧。”沈翊低头和他额头贴了一下,“我怕你发烧。”
李淇愣愣地看着他离开,转身去打电话,向餐厅要了两份早饭。
“沈翊。”
“嗯?”
他转过身,李淇看着自己身上和他相同的睡衣,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了,从我出来看到你就不对劲。”沈翊眼睛一扫,瞥见李淇原本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被丢到了床尾,距离和在被子上留下的痕迹无一不透露出手机主人的心烦意乱,而房间里其他地方都没有改变,沈翊略一沉吟,就想起了自己忽略的细节,“你......”
“我没事。”
李淇打断他,尽管不明显,但身体绷紧,脊背略微弓起,标准的防御姿势。
“唔。”沈翊歪头想了想,“你知道我曾经有一次也被下过药吗?”
“什么?!”
“嗯。对方是个老头儿,秃顶,挺着个啤酒肚,脸上的油都反光。也不知道该说他蠢还是太看得起我,用的药不知道下了几倍浓,隔着老远我都能闻到味儿。”
“那你......”
“他是美术界的一个......嗯,掌权者。没什么才华,但是有钱,有权,很多人受制于他。”
李淇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紧张又担忧地看着他。
沈翊迎着他的目光,很是轻松地笑了,“我当时接过那杯酒,把它泼到了他脸上,然后酒杯装走,还撕掉了他拍下的我的那幅画。”
李淇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沈翊看到他喉结滚动,笑容深了些,“后来他暴跳如雷,我没有家世背景,那时候也只算得上初出茅庐,留证据也没用,告不动他,最后当然是被骂啦。他从此禁止我的画在他管辖的场子里展出和拍卖,百般刁难我,可是还有更多人追捧我的作品。过了几年......大概在我去当警察半年前,他还通过别人联系我,想要买我的画。”
听到这个结果,李淇松了口气。
“我是想说,所有的事情当然都要承担后果,但是这个后果未必有你想象中那么重。”沈翊摸了摸他的头,“你能挺过去的,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烘干机响了提示音,沈翊转身,没有看到李淇脸上的一丝苦笑。
你当然能挺过去,可是我和你不一样。
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沈翊的灵气和天赋。他是无可取代的,可是李淇不是,他自认为只是一个讨巧得到了关注的幸运儿,李淇很多时候都有一种不真实感,害怕晚上在三十二楼睡去,早上会在马料巷醒来。
他的一切都好像是空的,因此每一天都如履薄冰,像是童话里穿着新衣的国王,生怕某一天会有一个天真的孩童戳破他的谎言。
而且,他其实也有些茫然了。每天几乎都有应酬,大脑总是在宿醉带来的疼痛中昏沉,省时省力又回报丰厚的案件差不多只是走个过场,李淇知道,自己不肯收当事人额外给的报酬应该也让一些人不满,觉得他假清高。
世界运行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强者生存,区分在于阶级,所以他要拼了命的向上爬,抛弃尊严去讨好别人,挤进纵横交错的关系网,让自己成为其中的一员。
但是李淇没法跨过自己的底线,总有些事,他不愿去做,也没法去做。
就像他能说服自己收下封口的三十万,却做不到与金松峰合作,主动加害聋人。小汤、小蕊觉得他与恶人同流合污,如果那是真的,也许反而会比现在轻松一点。
他是个异类,问心无愧的人看不起他,巧取豪夺的人看不上他......就好像聋人们因为他能听见而不接纳他,听人们又因为他在聋人家庭长大而给他贴上标签,他总归是个被排斥的人,没有人接受他,没有人尊重他。
“想什么呢?”
李淇一激灵,忽然意识到,有一个人不同。
沈翊抱着两人的衣服,把他的分出来放进他怀里,“我简单烫了一下,来换衣服,准备吃早饭了。”
李淇仰头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起身,把沈翊手中的衣服抢过来丢在床上,不等他有什么动作,就张手一把抱住他。
沈翊的反应速度其实完全可以躲开或推开,但他只是回抱住李淇,一下一下顺着脊背抚摸。
李淇默默把脸埋进他肩膀,轻轻蹭了蹭。
沈翊抱着他坐到床上,李淇被迫跨坐在了他大腿上,觉得难为情,却又被他摸得很舒服,舍不得起身。
“有些事......你不敢和我说,是为什么?”
李淇颤了一下,“......你干净。”
沈翊轻轻笑了,转头吻他的耳根,“你会因为一张纸是干净的反而不用它吗?”
李淇摇头,手臂紧了紧,又摇头。
“如果你愿意说了,随时找我......不愿意说也没事,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我也有。”沈翊抬起手,护在他脑后,“我只要你答应我,不要让这些事伤害自己,行吗?”
李淇呜咽了一声,“我......不知道。”
“没关系,你记住就好了。有需要就打我电话,我会来找你的。”
李淇苦笑,心里并不怎么信,但沈翊从不骗他。
吃过早饭后,他们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事情的后续并没有像李淇想象中一样发展,几句不痛不痒的斥责之后,没过多久,刘会长又若无其事地发来一条邀约。
就在那没得到回复的长篇大论之下。
李淇胆战心惊地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天的事情似乎只是一个小小插曲,之后再没有人提起。
也许是沈翊暗地里敲打过他们。李淇想,又想,哪天真不想干了,把这些天混迹其中收集到的证据整理整理,跟他们同归于尽就是了。
心里抱着这个想法,他倒是看开了许多,日子照常过,他还是用酒精麻痹着自己,只是捏到口袋里不离身的解压玩具时,会短暂地清醒一下。
沈翊没在沪江留太久,临走时给李淇发了消息,李淇去了他的酒店,两人聊了几句,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又滚到了一起。
之后沈翊时不时会突然发来一条信息,抽查一样问他,睡觉了吗?吃饭了吗?偶尔,会给他发自己画的画。李淇一直想问他,你什么时候再来,又想问,我能不能去找你。
他什么都没说。
他们之间从未表明过心意,李淇也不知道到底从什么时候事情开始不对劲,不过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往回找补的。
得知老马也被骗走了房子之后,沈翊就成了他唯一能不愧疚地面对的慰藉,如果把他也抽走,李淇怀疑自己会垮。
那天他烂醉如泥,却被实习生几句话说得醒了点酒,踉踉跄跄想走回家,又看见了张小蕊。
小丫头长能耐了,不亲自去骗,改教唆利用儿童行乞了。
这真的违法了。
李淇去拽她,却被她的话刺得心里难受,骂了一通哭了一通,又在地上滚了一遭,酒彻底醒了。
他们之间的误会也算是解开了,江边风急,李淇的薄大衣和西装被吹透了,寒意一个劲往骨子里钻,他看着沈翊曾经画过的大桥走神。
能画出那样的神韵,光靠看照片是办不到的。沈翊来这里取过景吗?他当时坐在哪里?
李淇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就被张小蕊打断。
他低头看了眼信息,和她对视一眼,两人爬起来就跑。
救援人员无法和聋人们交流,不可能把未经训练的普通人放入警戒线,但他们不会手语,也无法与吴阿姨交流,只能干等。
李淇是唯一可以沟通两边的桥梁,又是律师,警察信任他,也是走投无路,把希望押在了他身上。
李淇以为他知道吴阿姨想要什么。
她难道不是想要拿回房子,愧疚于觉得自己害了别人吗?我已经答应了要帮她解释,答应了帮这里所有的聋人打官司,她明明笑了,明明那么温和地看了我,她明明是个胆子很小的人,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是决绝地点燃了打火机?
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李淇离爆炸中心太近,站得太高,几乎毫无缓冲地承受了爆炸的热浪和冲击,尽管没摔,但耳畔瞬间只剩了高频的蜂鸣,一时之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扶下来,仍旧难以置信,不断地试图回头去看,只看到了启航金融的传单从空中纷纷扬扬飘落。
为什么会这样?
警察似乎在对他说什么,他听不清,张小蕊和老马一左一右扶住他,他的双手被架住,没法打手语,他们也腾不出手,只能低头去看他的脸。
现在所有人都成了彻头彻尾的哑巴。
李淇晃了晃脑袋,剧痛和胃里的翻涌让他挣扎着把两人推开,弯腰趴在墙角要吐,干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
后背被轻轻拍了拍,张小蕊眼神担忧,给他递了张纸巾。
李淇看着她,忽然抬手,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很厉害,挣扎着问,“刚才,你听见了?”
张小蕊愣了一下,觑着他的表情点头。
爆炸的分贝高于她的听障等级,她听见了。
不仅是她,在场大部分聋人应该都听见了。
李淇苦笑。
他想,可是我听不见了。
他浑浑噩噩被一老一小押送回家,老马脱了他的大衣和西装外套,把他按在床上用被子裹好,李淇有气无力地拔出手,颤抖着手语道,“没事了,回吧。”
老马坚持要留下照顾他,李淇摆摆手,“我没事,你送小蕊回去,我睡一觉就好了。”
老马心疼地看着他,李淇就朝他笑,“你赶紧回去,我看你是今天的晚班,脱不开吧?”
这倒是不假,但比起李淇的身体,罚一天工资在老马心里的权重就轻了许多,可是李淇眼神柔软,手语的动作也软,像是在撒娇,“我不想耽误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他一直是个要强的孩子,又从很小的年纪就失去母亲,他那个爹活着不比死了强,没人照顾,因此习惯独立,不喜欢麻烦别人。老马也知道劝不动他,叹了口气,不放心地叮嘱,“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我下班来看你。”
李淇点点头。
他强撑着看着门关上,确认两人离开,掀了被子就冲去卫生间吐。
稍早他已经吐过一遭,胃里所剩不多的酒水也吐了个干净,现在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苦得直皱眉。
头还在疼,晕得他站不稳,李淇撑着洗手池洗了把脸,好不容易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像是个湿淋淋的水鬼,脸色惨白,神色憔悴。
难怪老马不放心,换他看别人这样,他也不放心。
李淇笑了笑,尽可能平稳地挪回床上,慢吞吞地坐下去,姿势的改变还是引发脑袋里的晕眩,他眼前一团团发黑,疼得要虚脱,又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成功躺下去。
睡不着,不论闭眼还是睁眼,眼前都是火光,耳畔尖锐的高频声也扭曲成了爆炸的轰鸣,李淇不自觉发着抖,手胡乱摸索着,碰到了沈翊送给他的解压玩具。
他像是溺水者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死死攥紧,掐着小玩偶的脖子不放,和猫无机质的玻璃眼珠对视了一会儿,猛地松了手,忍着晕眩转头去摸手机,点开了通讯录。
沈翊存了他的号码之后拨过一次,让李淇把他的号码也存下,现在他对着备注上“大画家”三个字手指颤抖,犹豫了很久,按下拨通。
电话界面显示接通了,没有声音。李淇张了张嘴,发现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一直在打转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崩溃哭出声,可是自己并不知道。
“李淇?李淇!你怎么了?跟我说句话,别吓我!”
“怎么了这是?”
北江分局刑侦支队正聚餐,沈翊接到李淇的电话,尽管有些意外,却没多想,出门接起来,对面却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听着已经快要喘不过气。
沈翊回头,杜城站在他身后,眉毛微抬。
分局没人见过沈翊这么激动,他也很吃惊。
沈翊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我朋友给我打电话,他好像出事了,我得去沪江。”
“沪江?那个律师?”
沈翊闲来无事会顺手在画板上勾画些图案,有时是小动物,有时是风景,从沪江回来后还是第一次出现了人,大家都好奇,却没人好意思问他,还是他自己被热切又八卦的眼神盯得受不住,主动说的。
他说的是“朋友”,但是能入他的画,以至于走神放空时都会从笔尖流淌出来,是哪种朋友,只能说各位见仁见智。
“对,我让他害怕或是有事就打我电话,他第一次打,但是一句话都没说......我现在就去,你帮我跟大家说一声,失陪了。”
“你怎么去?现在买高铁票?”
沈翊有点焦虑,无意识皱着眉,耐着性子答,“打车,过去反而快。”
“这个点打不到车,你开我的车走。”
“啊?”沈翊这下愣了,“那你怎么回?”
杜城摆手,“没两步路,顶多是蒋峰想蹭我车蹭不了,没事。”
“行,谢了。”沈翊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车钥匙转身就走。
“沈翊,你现在太急躁了,路上小心点。”
沈翊脚步一顿,没回头,回手一丢,一把钥匙划了个优美的弧线,“你骑我自行车回去。”
杜城一把将钥匙抓进掌心,摇摇头,心说你那车架那么细那么轻,我可不敢骑。
沈翊开车稳,即使心里急得快要火山喷发,依然压着车速,转向变道一丝不苟。
他始终没有挂电话,李淇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哭了一会儿就没了声音,沈翊连上耳机,能听到若有若无的低泣。
北江到沪江车程两个小时,李淇在沈翊手机上导过一次航,应用尽职尽责地记下了那个地址,沈翊直接开到牧马人进不去的门口,停车跳下来往里跑,跑了两步回头,像只不耐烦的猫,把车往路边又靠了靠。
他不知道李淇的门牌号,大半夜的又不好扰民,只好发信息问李淇,“你住哪间?”
李淇没有回答,沈翊啧了一声,狠心把电话挂了再打过去,一分钟后电话自动挂断,他再打,又换了微信语音,李淇始终不接。
这家伙,明明是他主动打电话过来的,这会儿又不理人了。
沈翊长叹一口气,刚要挂断,却忽然在静谧的夜里听到一点铃声。
他不知道李淇的电话铃声是什么,但这附近住了不少聋人,除了他应该很少有人的手机有响铃,何况这个点响起来又没人接的,多半就是李淇的手机。
沈翊循着声音往里走,确认了铃声的来源,抬手敲门,却也没人应。
到这地步,沈翊猜也猜出来了,李淇多半是因为某些原因听力出了问题,他拿起手机瞥了一眼,蒋峰转发给他一条新闻,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他们会给他发消息一定有原因,沈翊点开一看,被视频里的一个背影吸引住视线,调着倍速看完,大概知道了来龙去脉,闭上眼吐出一口气,随后打字,“谢谢。”
蒋峰秒回,“不用客气,李晗看到的,她不好意思跟你说,让我转发给你。”
沈翊提了提唇角,“帮我谢谢她。”
蒋峰回了个ok的表情。
离爆炸中心那么近,李淇又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听力多半是因此受到了损伤。直面相熟的人在眼前用极其惨烈的方式自杀,还是自己劝说失败的后果,他为什么会那么崩溃,也有原因了。
沈翊心里大致有了数,想了想,打开手机手电筒,从窗户往里照。
李淇的住处不大,没有隔断,光线从窗户进去能直接照到床,沈翊影影绰绰看到被子鼓起一团,判断了一下头的位置,转着手机让亮光在周围画圈。
强光穿透眼皮,李淇从半睡半醒之中惊醒了,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父母家里,有人按了门铃。
一动身上到处都传来剧痛,最痛的是头,好像有人在用锯子来回拉扯,一点点锯开他的头骨,太阳穴剧烈跳动,疼得他恨不得自己撞死求个痛快。
那白光还在晃,却避开了眼睛,在周围不停地绕圈。李淇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翻个身想继续睡,那团光却像一只不懂得体谅主人的猫,跳来跳去要他开门,烦得要死,李淇强撑着下床,闭着眼睛拉开了门。
然后他就被一把抱住了。
李淇睁开眼,从衣着中认出了人,含糊地说,“沈......翊?”
沈翊没出声,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我疼......”李淇闭上眼,下意识放松下来,沈翊捏了捏他的后颈,动作轻缓地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回床上。
说也奇怪,他自己哪怕一动不动都会疼,但沈翊抱着他,温暖的手指按在额头,那股强烈的眩晕和疼痛奇异地减弱到了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让他至少能够思考,张口问,“你怎么来了?”
沈翊说了什么,他听不见,脸色瞬间就白了。
见他这样,沈翊掏出手机迅速打字,调低了屏幕亮度转过来给他看,“你离爆炸中心太近了,耳朵暂时受到影响,很快就会恢复,别怕。”
李淇点头,“你为什么在这儿?”
沈翊夸张地叹了口气,把通话记录调出来给他看。
两个多小时的通话时长令他吃了一惊,当即就要去摸自己的手机,沈翊按住他,单手打字,“你给我打电话我来的,别动,睡觉吧,我在。”
李淇点点头,身体慢慢放松。
沈翊一直在不轻不重地按摩他的穴位,这次李淇没力气开口劝他停下,精疲力竭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睡着了。
他整晚都不安稳,睡着了就哭,一边哭一边呜咽着说对不起,为什么,反反复复的,破碎的字词拼凑不成句。
看他一直睡不稳,沈翊脱了外衣躺在他身边,把他抱进怀里,额头抵在自己肩窝,固定着头部,尽量不引动他的头疼,再一下一下像安抚小孩子一样抚摸着他的后背。
李淇大概从他的动作中得到了些许安慰,蜷缩起来往他身上靠,抽噎着咕哝疼和难受,又被轻轻按住了额头。
沈翊不确定他现在能不能听见,因此没说话,只是环抱着他,给他揉着太阳穴。李淇看上去非常不舒服,体温隐约有点升高,好在后半夜终于渐渐安稳,没再怎么做噩梦,直到清晨都没有发烧。沈翊开了两小时车,又守了他一整夜,实在熬不住,眼见着天亮了,心里放松,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李淇睁眼的时候,沈翊好不容易刚睡熟。他困得厉害,一向浅眠的人睡得有些沉,李淇在他怀里动了动他都没醒,只迷迷糊糊把他抱紧,“睡吧.....我在......”
一晚上过去,李淇的耳朵恢复了不少,沈翊又贴在他耳边,是以尽管声音很小,他还是听清了。
李淇略微后退看着他,沈翊眼底有一点青黑,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结合两人的样子,不难猜出他大概是一直没怎么睡,看到自己状况好转,才撑不住睡过去。
沈翊的睡颜很安宁,都说睡着的婴儿像天使,李淇觉得沈翊也像天使,纯洁的,悲悯的,神圣的,却垂怜了他这个凡人。
他查过沪江到北江的路线,虽然不知道沈翊具体在哪里,但要赶过来,至少要两小时车程。从通话记录看,沈翊应该是一接到电话就出发了,怕他出事,一路上没敢挂。
“你不至于做到这个程度的。”李淇怔怔地伸手,刚碰到他的脸颊就蜷起指尖,轻轻说。
“怎么不至于?”
李淇吓了一跳,刚才还熟睡的人缓缓睁了眼,眼神清明,一点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带着点笑意,“我说过让你有需要就打我电话,我会来找你,你做得很好,我当然也要信守承诺啊。”
“两个多小时呢,你一个人过来,多累啊。”
“唔——是有点。”沈翊弓着背伸了个懒腰,懒散地牵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所以陪我再睡一会儿,今天我不值班。”
沈翊睡得脸颊红扑扑暖烘烘的,他脸上有一点点肉,又嫩又软,李淇不由自主地捏了捏,手感好得让人欲罢不能。
沈翊眯着眼睛任他捏,捂着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搂过他就要闭眼,李淇忙轻轻推了他一把,“我想去洗个澡。”
“哦,我也想洗。”
“我这,条件比较简陋,你......”
“没有,挺好的,比我小时候好多了。”沈翊起身,慢慢把他扶起来,“头还疼不疼?”
李淇哪里还顾得上头疼,“你小时候?”
“嗯......七岁之前吧。”沈翊随口回答,“我小时候住在孤儿院,大家都挤在一起,小孩太多,爸爸妈妈们管不过来,饿肯定饿不死,但想吃饱就得靠抢,稍微迟一点去洗澡就轮不到热水,睡觉想睡床都得排队。”
“啊,你......”李淇完全没想到沈翊会有这样的童年,甚至他到现在都称呼孤儿院照顾的人为“爸爸妈妈”,“对不起,我......”
“看不出来,是不是?”沈翊歪头一笑,“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当时就不觉得苦,后来老师看我有天赋,让我住到他家学画画,跟他儿子一起睡,比之前又好得多了。”
再后来,十几岁成名之后,他更是再也没有为钱发过愁了。
“真的看不出来。”李淇看着他,张开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沈翊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自带一种从容且坦然的气度,他敢穿着普通的衬衣就去参加酒会,在纸醉金迷的名利场悠然自得,也能在调解室温柔地递给骗了他的聋人小姑娘一张肖像画。
李淇没见过他穿警服的样子,也想象不出,但他知道,沈翊无论去做什么,看上去一定都很和谐,而且他一定能做得非常好。
“所以说......我们一起洗吧?”
李淇心想,就知道答应沈翊用那副狡黠的模样提出的要求准没好事。
他被艺术家用那双握画笔的手里里外外玩了个透,什么头疼脑热的全忘了,原本像是被淹没在水下,令他不安的模糊听力都成了情趣,李淇清晰地听到自己全身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
两人真的闹到差点没热水,李淇几乎站不住,成了画像师身上的一个人形等身挂件,树懒一样扒在他身上,闭着眼睛享受沈翊从头到尾连清洗带按摩的贴心服务,回想一番又来气,就着这个姿势张口咬在了沈翊的肩上。
“唔。”他没用力,沈翊不疼,只是觉得好笑,“急了?”
李淇气得使了点劲,沈翊哎一声,“错了错了,下次不闹你了。”
这还差不多。李淇松了口,漫不经心地舔了舔咬出的牙印,沈翊笑着挠挠他的下巴,“你怎么像我家猫一样,咬一口还舔一下的,要给我消毒吗?”
“你家有猫啊。”
“嗯......”沈翊似乎在权衡哪些能说给他听,“总之,算是别人暂时寄养的,回头主人回来了还得还给她呢——你嗓子有点哑了,别说话了。”
还说,嗓子哑是因为谁?!
李淇又想咬他了。
沈翊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用毛巾将他一把裹住,“好了,去换衣服,我来收拾一下。”
沈翊没带换洗衣物来,好在这次没有弄脏衣服,他就把穿来的衣服挂起来,临时换了套李淇的,走的时候再换回去。
李淇没有睡衣可言,他睡觉就穿着秋衣秋裤,早上起来还省事,套上外衣就出门了,但想到要给沈翊这么穿又总有点违和,左思右想翻了套白T恤宽松长裤出来看着沈翊穿上,感觉他把自己那地摊货穿成了时尚秀。
他们身形相似,几乎同样单薄,相比沈翊,李淇还要更消瘦些,不过衣服混穿倒也合适。沈翊习惯性把袖口翻到小臂上,又被屋里的气温冻清醒了,默默地把袖子放下来。
“饿不饿?我点个外卖?”
“还是不了,我不太想吃......”
躺回床上,神经放松下来,生理上的刺激消散了,昨晚的记忆重新占据脑海,李淇有点发冷,在被子里蜷成一团,“你快过来。”
沈翊应了一声,钻进被子,李淇急切地凑过来,像是被冻怕了的猫一样,迫不及待地贴近热源。
没发烧,怎么会突然这么怕冷。沈翊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了眼他的表情,意识到了不对劲,没有再问,随手翻了一下,自作主张下单了两份馄饨,把刚得知不久的门牌号也输在地址里,“点了馄饨,一会儿我去拿。”
李淇没有回答,只往他怀里钻。
沈翊替他掩好颈后的缝隙,“你看到了什么?”
“火光,碎玻璃,探照灯,天太黑了,看不......还有.....启航的传单......”
沈翊没有评价,“你听到了什么?”
“爆炸声,叫喊声,安静,警笛,先安抚她的情绪,别忘了问出她的诉求,我知道的,我做到了,她明明答应了,明明就要走下来了,可是......可是......听不见......好吵......疼......”
问视觉的时候,他反应尚且没那么大,意识还能清醒地加以克制,但问到听觉,李淇整个人都发起抖,呼吸加快,喉咙里有尖锐的倒气声,鬓角瞬间出了冷汗,沈翊伸手一摸,他的身体在轻微抽搐,处在极度紧张之中,意识混乱。
他这会儿是空腹状态,沈翊怕他情绪过于激动引发胃痉挛,强硬地按住他的肩膀,“李淇!现在,我只问你现在,你闻到什么?触摸到什么?”
“烟尘......不,香皂味,很暖和,你......”李淇颤抖着抬头,“沈翊......”
“对,很好。是我,没事了,我在这儿。”沈翊轻轻摸着他的后背,李淇饮食不规律,最近又应酬多,胃病闹得很凶,犯病频繁,比沈翊上次见到他时还要瘦得多,能清晰地摸到脊骨轮廓,有种隔着一层皮肤直接按在了骨头上的错觉。
李淇还没能从回忆中抽离,放松不下来,身体一直在轻颤,藏在被子下的手抖得厉害。沈翊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腰间暖着,拍着他的后背,“可以了,你做得很好了。”
“不够,不够......”李淇埋进他的颈窝,在他干燥温暖的怀抱里落下泪,“我可以救下她的,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再谨慎一点,她明明已经动摇了......吴阿姨胆子那么小,她很怕疼的......前几天,就打张小晨的案子去走访的时候,她还让我帮她摸牌,还说我手气好,我不想待在家,她就邀请我去她家跟她儿子玩一会儿,还给我糖吃,我应该救下她的,我为什么......都怪我......”
沈翊任凭他颠三倒四地哭,默默地听着,不断地揉捏他的脖颈耳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知道自己依然在听。
李淇的时间感知已经完全混乱了,所有关于吴阿姨的记忆都混在一起,他同时是孤单的孩子,叛逆的少年,为案件奔波的律师,又是那个站在楼下,忐忑又充满希望,劝她下来打麻将的,那个邻居、晚辈、朋友。
可是这些牵连在吴阿姨身上的身份与过往,随着她的死亡,也一起跟着死了。
李淇痛苦得恨不得挖掉自己的心,哭得喘不过气,手握成拳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拳头又一次落下之前,被人温柔地用手掌包裹住。
“李淇,你听我说。”沈翊一根一根掰开他痉挛的手指,将手按在他胸口轻轻揉,“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不可能比你当时做得更好。在所有危机下都没有完美干预,你就是在场的人里最合适的,也已经做到了你所能做的极致了。”
李淇抽噎着想要反驳他,说不出来话,沈翊点了一下他的鼻尖,“事情的结果不能用于评价干预行为的好坏,我理解你的自责,但是就像之前说过的,你在把不属于你的责任往身上揽。你太难过了,没法理解这场悲剧为什么发生,所以在本能地责备自己,想要从自己身上找到原因,以获得一种掌控感,一种‘只要我改正就能避免类似事件发生’的虚假安全感,这是正常的心理现象。但是,李淇,我希望你听清楚,你不是凶手,也不是帮凶,你没有害她,你尽了你的最大努力救她。”
李淇眼睛睁大,仍然在流泪,无法控制呼吸,但是显然要清醒一点了,看得出是在跟着他的话思考。
“我大概了解过玩具厂的情况。”沈翊说,“大部分人都买过启航金融的理财产品,对金松峰盲目信任,你去劝过,是吗?”
李淇闭上眼点头。
沈翊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分神在心里啧了一声,心想一点肉都没有,“我有看过一份合同,陷阱很明显,但是条款偏偏很完美,一旦签订了,从法律上就很不好处理,哪怕所有人心知肚明。金松峰在做慈善事业,他的公众形象很不错,大家都信任他,贸然去告,失败的几率很大。”
李淇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抓错了重点,“你怎么看过合同?”
他嗓子哭哑了,说话很费劲,沈翊把他扶起来喂水,“我是北江的刑警,你猜我当初为什么在沪江?”
话到这份上就不必往下说了,李淇明白过来,沈翊多半是有任务,恰好与聋人们有关,具体是什么沈翊不能讲,从他之前很利落地离开来看,应该是完成了,和启航这个案子牵扯不深。
“......所以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是说,”沈翊略微用力地按住他,“你听我说完。你答应了帮吴阿姨去和她儿子解释,答应帮他打官司,帮所有人打官司拿回房子,在你的认知里这已经能托住她的诉求,她却依然选择自杀,我猜测很可能,她也想要帮你。”
“什么?!”
“她用她的命把事情闹大,让舆论不再全然偏袒金松峰,撬动他建立的形象,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对一个公司带来的压力有多大。吴阿姨在用她认为最有效的方式,尽最大努力,为自己和她的朋友们争取公正,哪怕只是一点微茫的希望。”
李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化了他的话,刚才因为打岔止住的泪又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而我比你更清楚的是,一个人选择死亡的原因是复杂的。”沈翊轻轻擦去他的泪水,“生活很不容易,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我们随时可能会面临重大变故,旁人看来再渺小的事,当事人看来可能都是无法逾越的山峰,启航只是最后的导火索。你会自责,吴阿姨也会自责和后悔,在她的视角里,是她害她的朋友们流离失所——我们姑且不去评价这个想法的对错,我劝你不要自责你还不干呢,何况除了你以外,很可能没有人劝过吴阿姨。她独自承受了太久,等到她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下定了决心时,你的劝说即使再有道理,也无法撼动她了。”
沈翊认认真真地看着李淇的眼睛,“她选择自杀也许有很多原因,可能是想要弥补她认为的过错,想要表达歉意,或者是觉得已经走投无路,但是她一定不想伤害任何人。我看新闻里有人说所有的聋人都在救援到来前就被疏散,一定是因为她提前告知了他们,不希望有人受到牵连。她不想伤害你,李淇,你也不要因此伤害你自己。”
李淇抓着他不放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沈翊就吻了吻他的额头,问他,“胃疼不疼?”
李淇愣愣地摇头。
“外卖怎么还没到。”沈翊的声音软下来,不再是刚才冷静却温和,循循善诱的模样,他忽然从一个强大温和的开导者变成了一个撒娇的小孩,“我好饿啊......”
“我床头的抽屉有小面包,要吃吗?”
“要!在哪?”
“你那边,伸手下去抽屉第二层。”
沈翊摸出来一个达利园的小面包,怔愣片刻,“小时候我错过去饭点,回头又饿得翻箱倒柜找吃的,师娘给我准备的也是这个牌子的面包,这么多年了。”
李淇隐约觉得他好像有点落寞,这段听着温馨的往事好像触到了沈翊的伤心事,于是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沈翊看出他是想要安慰自己,笑了一下,故意曲解,“干嘛,你也饿了?”
“我!”李淇气急,看他又是一副轻松的样子,便咽下到了嘴边的担忧,看着沈翊撕开包装袋,瞅准时机抓住他的手,凑过去一口咬了一半。
沈翊这下是真的笑了,“我天,上小学之后就再也没人这么简单粗暴地跟我抢过吃的了,李律你今年几岁大啊?”
面包太干,在嘴里有点翻不开,李淇塞得脸颊都圆了,腮帮子鼓鼓的,趁着嚼东西,含混不清地说,“你要是有不开心的事也要告诉我。”
沈翊愣了愣,笑着点头,“会的,我只是不想今天说,你最近经历的够多了。”
想想也是,他一席话讲下来,李淇的大脑都快过载了,原有的观念和他的话在打架,确实顾不上其他了。
吃了面包又窝了一会儿,李淇正昏昏欲睡,忽然门被敲响了。
他懒得动,沈翊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掀被子下床去开门,李淇听到他很疑惑,“您好,请问您是......?”
随后就没了声音,但也没关门,两人似乎僵持住了。
李淇跟着疑惑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顿时清醒了。
昨晚老马送他回来,走之前好像说过,下班还会来看他一次!
“沈翊,沈翊。”
“哎?”沈翊回头,一下就明白了,“哦,你认识的人是吧。”
他带着歉意后退让开门,略微点头,朝老马比划了个“对不起”。
老马赶忙回了个没关系,沈翊笑了笑,在他身后带上门,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李淇撑坐起来,“他是我朋友,来照顾我的。”
老马有些为难,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水煮蛋,“我没想到你这儿还有人,只买了一个。”
李淇真是又好笑又窝心,赶忙推拒,“我们买了早饭,一会儿就吃,鸡蛋你留着吃,不用给我。”
门又响了,沈翊顺势就起来应了门,这次他接过东西就很快关门,保温袋轻轻放在桌子上,见李淇看过来,拎着示意了一下。
李淇指了指让老马看,等他视线转回来,说,“我们有早饭,你快回去休息吧。”
他俩近乎是父子关系,年迈的父亲总是拗不过成年的儿子,老马到底没能留下那个鸡蛋,又看李淇有朋友照顾,瞧着似乎是个挺细心靠谱的孩子,就点了头,不太放心地离开了。
沈翊乖巧地和他道别,关上门后回头,“我应该买点能让人带走的东西的。”
李淇笑出声,“你俩怎么说的话都差不多,都觉得带少了。”
“是吗?”沈翊也笑了,拆开保温袋,“我刚才没看懂他的手语,就算学了不少单词,想读句子还是有点难啊。”
“手语和汉语语法不同,你又不生活在这个语境里,很正常。”
李淇没提他之前学手语半途而废的事,反而沈翊主动说起来,“之后你还是继续教我手语吧?我不一定都能过来,但是可以打视频。”
“倒是也可以。你什么时间有空?”
“下班之后......晚上九点十点的样子?”
“啊,我知道警察辛苦,但是原来这么辛苦吗?”李淇一愣。
“没有案子的时候其实不会,有案子连轴转几天没的歇都常见。”
“那看你时间了,我这也没什么好忙的,都是瞎忙。”
沈翊笑着摇摇头,对他这个自我评价不置可否,“行,我有空就给你发信息。”
吃完馄饨,他们又睡了一会儿,沈翊穿着单衣就出了被窝,再回来裹着寒气,李淇被冻得一激灵,抱住他,用体温驱散了他身上的冷。
睡到中午起来,沈翊确认李淇身体状况还不错,这才赶回北江,和杜城换回了车。
顺带一提,沈翊后来被同事们联合敲了一顿饭。
按沈翊的意思,吴阿姨很可能是独自陷在愧疚与自责中,没有人劝慰过她,这种观念日复一日扎根生长,所以等到李淇最终和她交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翊说话很注意,他会刻意去除带有攻击性的表述,并且尽可能回避所有可能让李淇感到被指责的用词。但是李淇懂他在说什么,归根结底,是这份理解来得太迟,直到最极端的境地里,才终于有人肯听她说话。
李淇后来也意识到,在她把自己关进房间之前,她周围的人对她的态度不是现在这样的。他们或多或少都带着谴责,她的大宝骂她贪婪,而经由她介绍入会的聋人又能有几个不迁怒于她。
吴阿姨不可能指望得到他们的理解,即使求助,很可能也遭到了拒绝——走到自杀的边缘之前,谁会把她的乞求、绝望当回事?
是你介绍我们入会的,我们和你不一样,你贪婪,而我们是因为相信你,才会被骗。我们是无辜的受害者,是你害我们倾家荡产,你是共犯,你是帮凶。
谁又能想到自己会把她逼到自杀的地步?他们也绝望而无助,必须要找到一个发泄压力的出口,至于宣泄口怎么想,如何为自己辩驳,谁会在乎。
她只好沉默。
李淇原本因为这个想法而感到些许带着罪恶感的宽慰,至少在那天晚上,他听见了她的求助,他试着想要拉住她了,不是吗?
然而葬礼上,李淇看到金镯子时,忽然想起董主任请他帮忙打聋人的案件而他拒绝的那天,董主任刚离开,小妤就拿着个金镯子过来,说,今天有一个吴女士想要让你帮她打官司,也是听不见的。
他那时候在气头上,根本没注意她说了什么,只听到了那个“也”字,没有看到那根他本该眼熟的金镯子,也没有去想听不见的吴女士会是谁。
他该认出来的,如果他没有傲慢到一眼都不肯看,他一定会认出来,那天吴阿姨就是戴着这根金手镯,让他帮忙摸一张牌。
是他拒绝了她的求助,他和他们一样,都是帮凶。
如果我那时候答应帮忙,结果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李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灵堂内的空气仿佛越来越稀薄,他实在喘不过气,忍无可忍地转身离开。
他找了个墙角,手里攥着小玩偶,无意识来回揉捏。可怜的猫被他折腾得表面有些毛躁,但沈翊的针脚非常细密,用料也结实,小家伙一直没有显现出要散架的征兆。
尽管如此,李淇还是松了手,把玩偶揣进兜里,焦躁地摸了根烟。
刚抽了一半,一回神看见张小蕊站在面前,李淇赶忙把烟按在身旁的垃圾桶灭烟处,抬眼看她。
张小蕊将一份房屋抵押合同书递给他,上面签署着张小晨的名字。
李淇从她手中接过,看见张小蕊眼里坚定燃烧的火。
他回过头,走到门口,视线穿过整个灵堂,静静注视吴阿姨的遗像。
下定了决心之后,李淇就再也没有去过酒会,一来没有时间,二来,他也不想去了。
平时在事务所,他不穿西装不戴眼镜,发胶也不抹了,就像从前在马料巷时一样,穿着有些旧却洗得很干净的衣服。
他试过直接去找启航的律师,结果来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刘会长,李淇心里一沉,想,难办,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既然启航不肯“私了”,那就只能告。
令李淇欣慰的是,汤宇轩还愿意回来,帮忙分担了不少压力。
不过挺意外的,他法考终于过了。
他们查到有些房子已经被倒了好几手,单纯的民事经济诉讼即使赢了也无法拿回房子,因此想要确保达成目标,反而只能孤注一掷,让所有人站出来作证,把希望押在一场官司里,推动刑事立案。
亲身体会过启航的暴力手段之后,大家终于不再抱有幻想,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起诉这种明确的反抗行为,也让聋人们恐惧。
人都有自保的本能,他们都是普通人,老老实实过了大半辈子,看到木棒、铁棍、抬起的拳头,当然会害怕。
李淇一个一个问过去,劝过去,能说动一个是一个,不愿意也不强求,反正只要案子能赢,启航金融整个被彻查,他们的房子也都会有回到手中的希望。
李淇毕竟在玩具厂长大,他父亲人缘不好,他自己的人缘倒是还不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为了劝吴阿姨作出的努力,尽管没能成功,他的真诚也足够打动人,问了一圈下来,倒也有十来个人愿意出庭作证。
为了跟启航抢时间,李淇和汤宇轩争分夺秒,几乎不回家,一人在办公室打一个地铺,早晨爬起来简单收拾一下就继续工作。
原本还说沈翊忙,现在倒是他忙得团团转,沈翊那头似乎还算清闲。刑警闲着总归是好事,他像只乖巧懂事的猫,听说李淇在忙,就不怎么打扰他,只有李淇主动联系的时候才会聊上两句。
立案的钱不够,李淇不得不当掉他心心念念的手表,汤宇轩一脸“翻身农奴把歌唱”地按住他,气得李淇回来一路都没跟他说话。
汤宇轩是个不能亏待自己的嘴的主儿,原本被他带着,按说李淇也能按时蹭上几口饭吃,倒霉的是他那玻璃胃偏偏在这时候闹脾气,吃什么吐什么,人很快就消瘦下去,露出的手腕几乎就是一层皮裹着骨头,汤宇轩每次看到都不敢碰,生怕他那细腕子一碰就折。
“淇哥,你这真得去医院看看。”
李淇趴在水池上摆手,说不出话,伸手朝他要水。
汤宇轩一边把水递给他一边继续絮叨,“你这样下去不行,你要是倒了案子真就没得打了,别的都好说,上哪再去找一个愿意接这活儿的律师啊?”
李淇使尽浑身解数拧开瓶盖,灌了自己一口冰冷的矿泉水,“你可闭嘴吧,别咒我了,我要真倒了就你上。”
“别别别,我可不行。”
“怎么,不愿意啊?出场费给低了?”
“我算什么啊,这案子只有你打得好。”
李淇胃痛得没力气跟他计较,瞥了他一眼,没回答。
汤宇轩很了解他,知道他还是会在意这种微妙的点,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对一个案子这么投入,不仅是上心,就是,你把整个魂儿都丢进去了。”
那当然,别说魂儿了,现在就是要命都得给啊。李淇扯了扯嘴角,“知道了,去,帮我拿一下药,别吓着小蕊。”
他刚才是说到一半骤然跑走的,张小蕊不知道什么情况,又觉得不好贸然跟过去,一个人坐在原地犹豫。
汤宇轩已经能用手语简单交流了,应了一声离开,李淇忍了一会儿,还是抬起手,按在了腹部,缓缓地揉。
太疼了。
自己的手冰冷无力,李淇想起之前在沈翊身边犯胃病,沈翊不仅递来的是烧开后放温了的水,还会抱着他帮他揉胃。这人体温高,又很会控制力道,总能把他拧巴的胃顺得服服帖帖。
你也想他了吗?李淇迷迷糊糊地想,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胃,咬牙放下手,失了压迫的器官立刻剧烈绞紧,他只得俯下身,把刚刚喝下去的一口水也吐了出来。
最终李淇还是被小汤小蕊和赶来的老马联合押到医院,一手挂着点滴,另一手还拿着资料。
“你弄得这跟高中生似的,歇会儿,看也看不出个花来。”
汤宇轩抽走他的资料,李淇手上没劲,无奈看了他一眼,“你也别闲着,我给你发了份名单,回去再查一下。”
“你......”
“没事,我又没病到无法自理,再说老马在这呢。”他伸手在张小蕊面前晃了一下,“你跟他回去,这里太冷了。”
“那你怎么办?”
李淇没挂水的手指了指老马,示意还有他陪着自己,又道,“听话,别让我多说,手疼。”
挂水的手不能乱动,但他不管是要打手语还是打字都必然要活动,张小蕊咬了咬下唇,点点头。
“汤,你带她回吧,这里有老马呢,我挂完水就回来。”
汤宇轩带张小蕊走了,李淇捏了下眉心,抬头对着老马虚弱地笑了一下,刚抬手,被一把按住。
“别乱动!”老马紧皱着眉,一脸心疼。
李淇心里一暖,弯了弯眼睛,空着的手指了指挂着的水袋,又敲了敲他手边的呼叫铃。
老马点头示意知道了。
李淇尽可能找了个舒服姿势,蜷着身子,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朦胧间感觉到老马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掌粗糙宽厚,很暖和,透着安抚的意味。上一次体会这种感觉是沈翊怕他发烧,再上一次,恐怕就要追溯到妈妈还在世的时候了。
胃里还是疼,身上很冷,肌肉酸痛,但李淇还是不太安稳地睡着了。
挂完水,李淇又拿了点药,就自我诊断为痊愈,回到事务所继续整理资料,找突破点。
开庭的日期越来越近,李淇极端焦虑,几乎整晚睡不着,想想干脆爬起来接着翻法条,实在撑不住再合衣躺下,囫囵打个盹。
开庭恰巧是周五,第二天就是法定节假日,沈翊请了一天假,周四下了班就过来,这次买的是高铁票,截了车次和时间给李淇,撒娇似的发了条语音,说想让他来接一下。
李淇没有拒绝,他也有段时间没见到沈翊了,非常想念他。口袋里的玩偶猫被他揉掉了一只眼睛,他在办公室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只好作罢,没敢跟沈翊说。
......虽然沈翊说过玩坏了也不要紧,会给他再做一个。
开庭的前一天傍晚,李淇将所有即将出庭作证的聋人叫来,最后向他们做些交代,却被闯了门。
他对证人们说过,要相信法律,不要害怕,可是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扑在身上,他本能惊叫,拼命拍打,想要摆脱那些致命的粉末。
意识到自己没有受伤的时候已经迟了,黄毛只用了无害的面粉,就让他的反应暴露出他的恐惧,也暴露出法律的力有不逮。
国家暴力机关能够做到事后惩罚,可是事情发生的当下,他们来得及吗?能制止吗?
凶手会入狱,会服刑,可是你活的下来吗?
证人一个一个离开,只剩下老马和张小蕊。黄毛十分满意,拍了拍李淇的肩,含混不清地在他耳边说,金总想请你吃饭,地方自己选。
他选在路边小摊,漠然地忽视了金松峰放在手边的酒,喝完了塑料杯里的白酒,将杯子揉成一团。
他再也做不到装聋作哑,再也没法骗自己,没法顺从自保的本能。
大雨滂沱,他浑身湿透了,寒意从侵入骨髓,再从体内往外泛,没来得及痊愈的胃隐隐作痛,他顾不上,在雨幕中挥手大喊,徒劳地比着手语,劝说着,承诺着,然而没有人回心转意。
最后一片狼藉中只剩下张小蕊和汤宇轩,李淇苦笑,问道,“你不会撤诉吧?”
女孩被大雨浇成了一只湿淋淋的猫崽,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着永不熄灭的心火,用力挥手,“绝不!”
李淇喝了酒,只有汤宇轩还能开车,转了一圈把小蕊送回家,叮嘱她记得喝感冒药防止生病,又送到李淇楼下,李淇让汤宇轩把车开走,约定第二天早上来接他们。
路上李淇想起先前沈翊让他来接,打开微信一看,沈翊说局里临时有事耽搁了一会儿,要改车次,让他不要跑空。
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李淇回复他,“我喝酒了,可能接不了你。”
沈翊秒回,“我改签了,那我打车过来,你要是累了就先睡。”
李淇给他配过自己家的钥匙,他确实是能进门,但今天天气不好,“下大雨了,这里车开不进来,打到车告诉我,我准备下去接你。”
“好。”
沈翊发过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膝盖上放着的画板,看背景似乎已经在高铁上了,纸上勾了个轮廓,瞧着像是李淇。沈翊说,“等我。”
李淇疲惫地弯了弯唇角,按灭手机,摸出钥匙开门,想在沈翊到达之前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沈翊没有问他为什么明明承诺了来接人还要喝酒,但以他的敏锐和聪慧,心里肯定有猜测,李淇想尽量少让他担心一点。
手腕发力刚拧了半圈,门忽然被从里侧打开,李淇瞪大眼,一抬头,看到黄毛的脸,那张脸上带着肉食动物看见猎物般的兴奋神情。
李淇转身就想跑,手腕被人一把抓住,猛地一扯,将他掼在了地上。
地板坚硬,他摔得头晕目眩,先前他嫌黏着难受,脱下了湿外套,皮肤隔着一层薄衬衫与地面接触,瞬间蹭破了一大块皮,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蔓延开,火辣辣的疼痛占据了所有感官。
李淇听到了房门被反锁的声音。
不仅是皮外伤,他撑住身体的手肘骨头也剧痛,李淇艰难地翻了个身,抬手,“你要做什么......”
还没比划完,他就被狠狠甩了一个耳光,一侧鼓膜瞬间穿孔,耳朵里又闷又胀,随着心跳一抽一抽的疼,耳边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声顿时被高频的耳鸣所取代。
“啊......”
他半边脸都疼麻了,低低地呻吟一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多半是牙齿划破了口腔内侧。眼前天旋地转,还像花屏的电视一样看不清,李淇晃了晃脑袋,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护住了头。
他小时候挨打挨惯了,很知道怎么保护住最脆弱的地方。然而对方显然也知道,有人掐住他的手臂,有人抓住他的膝盖,像掰开蚌壳一样强硬地将他打开,柔软的腹部被猛踹,三两下,李淇就呛出了血。
他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是团伙作案,眨着眼睛想要看清还有谁,视线还没聚焦,就又被打了一个耳光。这次没有之前那么重,但也足够他的脑袋嗡嗡作响,暂时失去反抗能力,身体松懈,浑身肌肉轻微抽搐着,任凭他们拳打脚踢。
毫无章法的击打落在身上,单纯的宣泄着暴力,李淇咳了两声,吐了口血,意识到自己没有继续被抓住,双手颤抖着抬起,想要说,警察很快就会来。
然而他的手还没抬起多少,手肘就被人用棍棒敲了一下,尖锐的酸痛顺着麻筋直窜脑门,李淇整个人一哆嗦,疼得差点背过气去,好不容易缓和回来一点,愕然发觉自己被人翻了个面,湿透贴在身上的衬衣被粗暴地撕开,皮肤暴露在冷空气的感觉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噩梦般的记忆被唤醒,李淇撑着最后的一点力气,拼命挣扎。
他胡乱蹬踹的脚腕被握在手里,双手也被架住,被迫仰起上半身,腰被人两手掐住,这个姿势唤醒了他身体的记忆,恐惧从他的眼眶里榨出泪,李淇弓起后背,竭尽全力想要蜷缩起来。
本是出于反抗而扭动的腰在双手中显得像是调情,他屁股一凉,裤子被人轻松扒下,李淇回不了头,看不见身后情况,手指蜷缩,绝望地低下头。
“啊啊......疼......”
这次没有药,身后的人显然也没什么耐心,直接对着紧闭的小口插入了两根手指,穴口撕裂,手指卷着血丝往深处捅,合拢的肠道被破开,干涩柔软的肠肉受到刺激,本能咬紧了外来物。
李淇痛得失神,一下就丧失了反抗的力气。下颌被掐住,预料到会遭受什么,李淇含着泪摇头,嘴唇还是抵上了男人腥臭的性器,有人在他眼前挥了挥拳头,李淇一颤,流着泪张开了嘴。
他好像听到了笑声,笑他像个下贱的淫虫一样主动索取。李淇闭上眼,嘴巴张大到极限,还是只能勉强含进一个龟头,口腔就几乎被占满,鼻翼扇动,努力汲取着氧气不让自己窒息。
细而温热的气流搔在下体敏感的皮肤,身前的人觉得舒爽,柱身又胀大了一圈,也不管李淇能不能吃得下,按着他的后脑勺就把剩下的部分一并捅了进去。
性器捅进了喉管,舌头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被撑开的口腔连咬合的力气都没有,李淇喉咙绞紧干呕,分明是抗拒的反应却更加取悦了对方,揪着他的头发就开始在他的嘴里抽插。
“呃、呼呜......”李淇的胃因为干呕而跟着抽搐痉挛,疼痛从上腹放射到肩背,他的双手都没了力气,只能在左右两个人手里瑟瑟打颤。
身后的人也没闲着,丝毫不考虑他的承受能力,双指插到底又整根抽出,与身前错落有致地肏着他的后穴,剧痛让李淇没能得到丝毫快慰,腿根抽搐,颤抖着跪不住,膝盖是他仅有的支点,在被他自己身上雨水打湿的地板上打滑磨蹭,一片血肉模糊。
好痛啊......
嘴角快要撕裂,喉咙像是要被捅穿,他出于本能努力地用鼻子吸气,空气里的骚臭味让他越发想要呕吐,胃里的疼痛愈演愈烈,连心脏都开始抽痛。身上蹭破的皮外伤已经不值一提,原本火烧火燎的疼因为搁置而开始发冷,膝盖的擦伤在粗糙的地面上反复碾磨。
最难以忍受的是身后,两根手指没能肏开他的后穴,那人将两指分开,粗略地扩张了一下,刚有了点空隙就又塞入一根手指,穴口卡着异物无助地收缩,又被外力强行扩开,血液顺着股缝流淌到腿根,又顺着大腿流入膝盖下的小血泊。
李淇痛得快要失去意识,体内的手指却摸索到了他浅浅的敏感点,对着那处又是碾又是抠,瘫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绷紧,性器违背他的意愿,在生理性的刺激中颤巍巍挺立。
李淇哭着想要摇头,插在嘴里的阳具破灭了他的这个念头,他似乎听到有人嘲笑他,随后腰上和手臂上的手暂时离开,他双手垂落在地却无法支撑身体,整个人是被后穴里的手指和身前的性器架在了半空。
太耻辱了。李淇圆睁的眼睛没有神采,只有泪水不断滑落。
不合时宜的,他在这份将要吞没他的泥沼中想起了沈翊,那弯愿意靠近他的,温暖柔软的月亮,那么干净,那么漂亮,眼神里时常带着一种圣洁的悲悯。
你会来救我吗?
那可不可以求求你,快一点,再快一点?
离开的手重新落回他身上,接着他听到皮带的破空声和抽打皮肉的声音,半秒后,剧痛从下体处炸开,一瞬间席卷了所有感官。
“啊!!!!!!”
李淇在嘴里被塞满的情况下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尖叫,虽然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他身体的反应被聋人们瞧了个明明白白。因为疼痛,他的喉管猛地收缩,死死吸住了深深插在其中的性器,那人一声闷哼,下身一挺,抵着最深处射了出来,李淇下颌几乎脱臼,根本没有吐出来地余地,错觉根本是直接射在了他的胃里。
身后的人手指也被穴肉挤在一起,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李淇的屁股,手指用力,对抗着肠肉强行将穴道扩开,手指几乎分开到极致,李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颤,觉得里面似乎已经被撕裂了。
那人射完后就把他丢在地上,现在他只剩被掐住的腰和臀还高高撅起,上半身趴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喘着,唇角还有溢出的白浊往下落。
他本就因为胃出血在吐血,血液混着精液源源不断往外涌,铁锈味和腥膻味反复从胃里返到口腔和鼻腔,再引发胃囊新一轮的痉挛。
不知谁捡了块什么破布,团了团,掐着脖子把李淇的上半身拎起来,在李淇因为窒息感而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之前,将布团塞进他嘴里。
李淇的舌头又被压住,丝毫活动不开,没法把布团吐出来,嘴只能无助地保持张开的状态,涌上的液体全被堵在喉咙口,想要不窒息,他就只能自己努力地忍住别吐。
“呜......”
李淇已经没了控制声音的精力,被像扔一个不想要了的玩具一样扔回地上也只是哼了一声,身后的人暂时离开了,他眼睫一颤一颤要合上,穴口却抵上一个滚烫的硬物。
“呜!......啊......”
不要,进不去的......
他重新被掐着腰拎起来,下半身像是个纯粹用于泄欲的玩具一样被人摆弄出羞耻的姿势,那人哪管他怎么想,被粗暴打开的穴口顺从地吞下了圆润龟头,然而再要往里,伤痕累累的肠道抽动着拒绝。
李淇听到那人啧了一声,在他屁股上甩了一巴掌,随后意识到想要让他放松不能靠疼痛,于是打了个手势,几双手落在李淇身上。
他皮肤细腻,粗糙的薄茧经过时激起细细的颤抖,敏感的指尖被人含进口中轻咬吮吸,胸前两粒红樱被捻在指尖玩弄,揉着薄薄的乳肉,性器也被握进手中,用掌心揉搓着龟头,直白地套弄,粗暴却有效地挑动他的欲望。
李淇很快硬了起来,身体不会顾及他的想法,诚实地给予了回应,李淇哭着扭腰想躲,却在反复的用力揉搓中最终射了出来。
“呼,呼......”
他完全脱力,趴在身前的人手臂上,一直悬空的腰又酸又软,不等他回神,身后的人瞅准他还算放松的片刻,腰胯一挺,掐着他的腰往后一按,生生捅到了底。
“呃——”
脆弱的脖颈猛地扬起,随后又脱力垂下去,李淇浑身都在痉挛,痛得几乎叫不出声,嘴唇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去,身体覆上了一层冷汗,在灯光下像是白瓷上了一层釉。
太痛了,仿佛被从下身活活劈开一样,他仿佛听到了肠道撕裂的声音,下半身痛到麻木,双腿都疼没了知觉。那人就着血液的润滑抽插了几下,干涩的肠道与性器摩擦,每一次抽出都好像要把内脏也一并扯出来,尖锐又诡异的剧痛让李淇身体反弓,几人联手居然都没按住,他猛地缩成了一团,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斥责过于残忍的对待。
他夹得太紧倒也不好受,身后的人抽了出去,血液从没能完全合拢的穴口汩汩涌出,李淇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兽。
没有多少喘息的时间,他就又被拎了起来,这次堵在穴口的东西冰凉,一大团膏状物就那么送入了穴道,触及伤口,又引起肌肉细微的颤抖。
是什么......
李淇没力气回头,他家里没有润滑剂,这些人如果带了不至于到现在才拿出来,应该是在他家里就地取材,随便找了什么东西往他下身塞。
嘴里的布料被抽走,不等他喘口气,又被塞了两根手指,将甜腻腻的东西深深送进他的喉咙。
李淇下意识咽下去,然后意识到,那是当时剩下的,用来给张小蕊做蛋糕的奶油。
那是用来给张小蕊做蛋糕的奶油!!!
然而现在,这些柔软的、甜蜜的,承载着祝福和美好祈愿的食物,正在被塞进他的下体,被用于润滑,好让人更舒爽地侵犯他。
李淇瞳孔扩散,眼泪迅速地流了下来,牙关死死咬紧,将口中的手指咬破了皮,未散去的甜味里混入浓烈的铁锈味,随后他被甩了一个巴掌,丢回地上。
奶油进入体内就被体温融化开,股间很快一片黏腻,在李淇看不见的地方,穴口一张一合像是在主动吞吃,鲜血混着白色液体往下流。
半碗奶油几乎尽数塞进了肠道,把里面填满,又随着身体的颤抖而流出,这一次有了润滑,性器的进入顺畅了许多,李淇只是轻轻抽动一下,再也没了反抗。
他指尖快要在地上抠烂了,身后的人用力地抽插,每一次都深深捅到底,进到肚子最深处,顶得李淇反胃欲呕,抽出时又完全退到穴口,带出红白相间的体液,随着拍打在交合处碎裂成一团团泡沫。
他的臀肉因为反复的撞击拍打而红肿,身上没有一处不痛,埋着头忍耐着身体的耸动,喉间断断续续轻喘,撑在地上的手肘因为摩擦而充血破皮,李淇心里祈祷着,快点结束吧。
时间仿佛停滞,耳朵里只有抽插带来的水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手机的铃声。
在场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一定是沈翊的电话,他快要到了。
一瞬间巨大的希望充满了他的心头,然而他没有办法去接,没有办法告诉沈翊,求求你,快点来。
沈翊也许刚刚到达沪江,刚坐上出租车,也许正在路上,也许已经快要到门口,可是李淇不知道他还有多久来,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赶来制止他们,潜意识里,他好像希望沈翊可以慢一点来,等一切结束,等他把自己收拾齐整,不要看到自己最混乱最狼狈,最肮脏不堪的一面。
求求你救救我,可是,求你别看到我。
电话铃反复响了很久,李淇心跳很快,肌肉因为紧张而一下下收缩,身后的人一个挺身,抵在他肠道最深处射了出来。
李淇闷哼一声,冲击和鼓胀感让他一失去支撑就侧躺下去,蜷缩着喘息,却被人翻了个身,然后又是一根灼热的性器抵在了穴口。
“不......”
苍白的嘴唇张合,李淇嗫嚅着狼狈地往前爬,“不要,不要,放过我......”
他连四肢并用的爬行都逃不出多远,被抓住脚踝扯回来,直接钉在了粗长的性器上,体内尚未流出的液体直接被堵了回去,李淇仰头,随后忽然意识到,铃声停了。
他忽然就失去了反抗的意念,浑身瘫软,任凭身后的人亢奋地进进出出。
肠道湿滑温热,却几乎没有什么反馈,像在肏一件死物。那人不得趣,抽出来把他翻了个身又一捅到底,他暂时停下,打手势示意,剩下的几个人抡起皮带,抽打在细嫩的皮肤。
“啊!”李淇痛得咬住了下唇,胸前的乳粒被重点照顾,红肿发亮,腰腹大片平坦的皮肤也成了极好的落点,皮带落下,皮肤泛起红,李淇会随着力道颤动,肠道也会不受控制地紧缩,咬紧埋在股间的阳具。
他就这么一边挨打一边挨肏,直到第二个人也泄在他身体里,小腹略微鼓起,然后是第三个。
好胀,好满......不行了......
李淇连护住要害都做不到,像个没有生命的硅胶娃娃,可是他仰面躺着,一直睁着眼,透过一阵阵发黑的视线,一张一张记住了那些人的脸。
算上黄毛一共五个人,他认不出其他人是否是之前的那四个,第三个人在李淇体内射了之后他们停下来看了手机,剩下的那个人似乎很不满,把他翻过来,抡起棍子对着后背和臀肉就打下去。
李淇很痛,却想,至少现在没有人在上他了。
他一声不吭地忍耐着,身体只随着击打略微颤抖,棍子停了片刻,李淇双腿和臀肉被四双手掰开,剩下的那个人拎着棍子,棍梢对着臀缝腿间最脆弱的地方疾风骤雨般落了下去。
“啊——!!!”
李淇的惨叫已经几乎听不出是人类的声音,他上身拼命挣扎,却被下半身的桎梏死死按在原地,被迫承受着羞辱性极强的责打,很快就叫不出声了,趴在手臂上无声地流泪。
他连腿根都被高高肿起,松开后双腿也不敢合拢,瘫在地上连发抖都快做不到了。体内的液体流出来了不少,小腹却仍然隆起,还有更多被肿起后紧闭的穴口堵在里面,只能一丝一丝往外流淌。
黄毛犹嫌不尽兴,捡起先前塞在他嘴里的布团在他失神的眼前晃了晃,扒开穴口把布团整个塞了进去,摸了摸因剧痛而抽搐的大腿,将布团推进手指能进入的最深处,直到一滴液体都流不出来,才领着几人离开。
李淇侧躺着蜷缩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心里没有折磨终于结束的轻松与喜悦,满脑子想的是,我必须要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沈翊随时可能会来,明天就要上庭,如果我不去,真的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了。
可是......真的动不了了。
黄毛走时没有把门关严,雨夜的冷风夹着水汽往里灌,把他赤裸的皮肤吹得一片冰凉。李淇很冷,很想缩成一团,希望有谁能抱住自己,想要洗干净身上的黏腻,但是最终,他能做到的只是动了动指尖。
他闭着眼默默地流泪,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知道流下的泪水在他脑袋底下积蓄了一滩蔓延到嘴唇的湖,然后他听到脚步声。
轻巧,却带着焦急。
是沈翊到了。
李淇面对大门侧躺着,动弹不得,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到沈翊的表情。
门开了,沈翊出现在门口,看到他的一瞬间腿一软,扶住门框才站稳,李淇看得很清楚,他眼中有泪。
那点泪光转瞬即逝,沈翊快步走过来,脱下外套将他盖住,没敢贸然碰他,轻轻喊,“李淇,李淇?”
李淇张了张嘴,沈翊立刻明白他出不了声,轻轻按了按他的嘴唇示意他不用开口,忍回去的泪又填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流下来,“对不起,我来晚了。”
李淇微微摇头,沈翊也没有在这个点上纠结,深吸一口气止住泪,慢慢伸手,试探着放在他的脸颊上。
这时候沈翊简直不像月亮了,他像个小太阳,浑身暖烘烘的。李淇努力往他的一侧偏了偏头,想要让他的掌心完全贴在自己脸上。沈翊看他没有排斥自己的身体接触,小心翼翼地把他抱了起来,整个人紧贴在身上。
他也在发抖。
李淇口型动了动,“脏。”
“不脏,我说过,不脏。”沈翊吻了吻他的额头,托着他的后脑让他可以枕在自己怀里,努力用体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李淇在他怀里终于敢哭出声,将脸埋在沈翊肩头,努力在抽噎之间调用嘶哑的声带,呜咽着痛苦地说,“取证,求你。”
“好,好。”沈翊低头与他脸颊相贴,毫不在意他脸上的脏污,“我带你去医院。没事了,不用怕,我来了。”
沈翊打了120,把李淇抱上车,陪着他去了医院,既是治疗,也是固定证据。
李淇身上有大面积的擦伤,一侧鼓膜破裂,肠道撕裂,胃里还有出血,下体也因为外力击打而受伤,全身很多伤口都有感染发炎,送到医院不久他就开始发烧说胡话,哭着求医生不要给他用麻醉,他明天还要上庭。
沈翊看了眼时间,距离开庭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虽然李淇跟他说得不太多,但他也能感觉出来,李淇为了这个案子付出了很多精力。
因此他也请求医生,尽量给李淇从简处理,等到案子审完,李淇再回来住院。
医生快被这俩年轻人气死,李淇伤得很重,他的身体状况其实根本不允许移动,最好得卧床到伤口初步愈合再试着下地。
还上庭,他下身伤成那样,能坐得住吗?
然而世界上能说过沈翊的人大概不多,这医生显然不在其中。
他骂骂咧咧地听从了沈翊的建议,叮嘱他案件审理一结束立即把李淇送回来,之后必须住院一段时间。
沈翊那副温软又感激的神情实在很有欺骗力,医生差点就被他一句真情实感的“谢谢”就顺了毛,想起这家伙求自己办了什么荒唐事又叹了口气。
而风水轮流转,先前被气得直抚胸口的医生把伤情鉴定递给沈翊,眼睁睁看着这位气质文雅的年轻人面色越来越沉,表情不见得多用力,手上却生生掰断了他无意识拿在手中转的铅笔。
医生下意识心疼了一下,心想幸好不是我的。
李淇当时虚弱成那个样子,地上有不少血迹,沈翊大概知道,他伤得不轻。
但是当他看完李淇身上的每一处伤痕,沈翊脑海里剩下的唯一一个想法,就是亲手抓住那些凶手,就像掰断手中的铅笔一样,杀了他们。
然而他身为人民警察当然不能这么带头违法乱纪,沈翊吐了口气,抬眼担忧地看了眼病房内的李淇。
李淇从昏迷中猛地惊醒。
他立刻被按住,“是我,你没事,开庭时间没到,我们在医院。”
“沈翊......?”
“对。你暂时不能喝水,我给你润一润嘴唇。”
李淇浑身都有伤,怎么躺都会压迫到伤口,医生离开后沈翊脱了鞋爬上病床,把他抱在怀里,人为给他固定了一个相对舒服点的姿势。
他怀里暖和,李淇潜意识里又信任和依赖他,有他抱着,李淇昏迷中的惊惧也会好一点。
沈翊单手用棉签沾了沾温水,小心地涂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李淇不敢动,一动就疼,气声问,“几点了?”
“凌晨三点,这里到法庭就半个小时,能来得及的,你还可以再睡会儿,我会喊你。”
李淇轻轻摇头,“睡不着。”
沈翊没有强迫他睡,只是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吻了吻他的耳根。
比较好的是,李淇并不排斥他人的肢体接触,沈翊可以用最原始最亲密的方式安抚他,让他直接感知到环境的安全。
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沈翊。”
“我在。”
李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好疼。”
沈翊心里跟着一揪,轻轻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哪里疼?我让医生帮你加点止疼药?”
李淇摇头,微弱地往他怀里钻。
沈翊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想了想,按在他腹部,控制着力道,打着转一下下揉。
李淇提了提唇角,胃里冷沉的痛好转了点,放在肚子上的手掌热烘烘的,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像一个暖宝宝,温度熨帖,还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医生说你需要住院,但是你昏迷的时候一直说明天要上庭,所以我就自作主张,跟他说让你明天......现在已经是今天了,能出去一趟,等案子结束再回来,他答应了。”
“谢谢。”李淇轻轻笑了下,“我还在想要怎么说服你。”
“我知道的,你最近扑在这个案子上。”沈翊很轻地亲他,从额头到鼻尖,向下落到唇,李淇微微偏开头。
“怎么了?”
“......脏。”
在他怀里,李淇不觉得身上还有幽灵一样纠缠不休的黏腻感,但还是本能地不想让沈翊碰,怕弄脏他。
于是沈翊略微用了点力,撬开他的牙关,更深地吻住他。
一吻结束,李淇的唇也变得水润,比先前多了丝血色,衬得脸色都没那么差了。
沈翊让他枕在自己颈窝,把被子往上拉,将所有的缝隙都掩住,不让一点冷风钻进去,说,“我不这么觉得。”
李淇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是在说他不觉得自己脏。
他笑了笑,“谢谢。”
“为什么要谢?”
“你不嫌我脏。”
“我说我不觉得,是你根本不脏的意思,而不是不嫌弃你。”沈翊叹了口气,之前李淇就说过觉得自己脏,当时他引导过,李淇没有反驳,原来是根本没听进去。
“但我就是很脏。”李淇在他怀里细细地发抖,“好恶心......”
“李淇。”沈翊捧住他的脸,“你在什么情况下,会觉得一个人脏呢?”
李淇抬头看他,忽然有点茫然。
“一朵花沾染上污泥,你会觉得这朵花本身因此就变成脏的了吗?一阵雨水过后,污泥被水流带走,这时候你去看这朵花,它难道就不如之前美好了吗?”
“我不是花,这不一样。”
沈翊嗯了一声,“那我不用类比了,直接说。那些人留在你身上的东西和他们对你做的事令你感到脏和恶心,这个判断是对的,这确实很恶心。但是你弄混了,你把别人的行为、你对此的感受和你自己弄混了。他们留下的痕迹不能定义你,也不能影响你,使你成为你的那些因素并不会因此改变,冲洗掉之后,伤痕痊愈之后,你会完好如初。”
李淇眼里有泪,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下。
“我会吗?”
“会的。”
沈翊摸了摸他的头,“而且,你还能保留证据,主动报案。在目前的社会观念下,要做到这样需要很大的勇气,你很了不起。”
李淇呜咽了一声,埋进他的颈窝。
沈翊抚摸着他的脊背,心想,没多久不见,这人又瘦了好多。
“对了,沈翊......”
“嗯?我在。”
“我这次,有去看他们的脸。”李淇深吸一口气,“我记住了,你能画吗?”
沈翊愣了一下,有些感佩地看着他,“能。”
他当即翻出画板,让李淇闭眼不要看,抱着他,根据他的描述,完成了画像。
“李淇,看一下,是他们吗?”
李淇转过头,只看了一眼就扭头往他怀里躲,颤抖着点头。
“好,我知道了。李淇,你真的很厉害,也很坚强。”沈翊放下画板抱紧他,“好了,足够了,剩下的不需要你来考虑,辛苦了。”
李淇在他的安抚下慢慢放松,沈翊觉得他也挺矛盾,有那么大的勇气能够去直视施暴者的脸,清晰且有目的性地记下来,却只看了一眼复原的画像就不敢再看。
他不是天生无畏的人,但是有非常坚定的意志力。
“对了,你学得很快啊,已经知道该怎么描述面部特征了,我难得画像画得这么轻松。”
先前第一次画像的时候,李淇的表述完全是未经训练的普通人会用的字句,沈翊也习惯了,但引导李淇去描述时,沈翊自己的用词是专业性的,没想到就这一次李淇就记住了,甚至还能活学活用。
“这也算我的专业能力之一吧。”李淇扯了扯嘴角,“模仿某种表述方式,上学的时候练出来的,平时也用得到。”
“唔,确实很实用。”
李淇的脸颊红肿着,沈翊用冰袋敷了几次,看着没那么肿了,但是淤青颜色还是消不掉。
“这怎么办?我不能这样上庭。”
“嗯......”沈翊思考了一会儿,“没关系,交给我。”
李淇对他有种盲目信任,他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于是放了心,五点不到的时候扛不住疲倦,睡了过去。
见他睡着,沈翊轻轻把画板拿过来翻开,又从夹层找到之前画的四张人像。
李淇认不出那四个人是否就是之前的,沈翊却能认个大概。他当时就试过根据剪影还原正脸,只是没给李淇看过,现在把画纸翻过来,两相对照,其中有一张面孔是重合的,就是当初堵住李淇时和他打过照面的黄毛。
早知道那天应该吓死手,把他废了。
而且剩下的人都是谁?这次能找到他们吗?
沈翊微微皱着眉,犹豫了一下,将画拍照发给李晗,请她空闲的时候帮忙在人像库里搜一下,然后暂时放下了这件事,低头去看李淇。
他睡得挺熟,看上去不像是做了噩梦的样子,表情很安稳,只是手无意识地勾着沈翊的衣服,生怕他跑一样。
李淇十指指尖都在地上蹭烂了,上过药,裹着创口贴,不好抓握,因此蜷着手指用骨节夹着衣角,沈翊不敢动,怕一动会让衣服从他手里滑脱,惊着他。
六点多,李淇就醒了。
他醒来正好,沈翊得回去帮他拿衣服。合同都在事务所,李淇给汤宇轩发信息,让他自己去拿一趟,七点半来医院接自己,收获了一串问号。
“到时候跟你说。”他发了条语音,没去管汤宇轩的震惊,示意沈翊放他下来。
“你......”
沈翊想到他身上重叠的伤痕,有点不敢。
“没事,上庭我还得坐着,还得自己走进去呢。”
这时候沈翊开始反思帮他求情是不是个好主意了,但是都到这会儿,显然已经迟了,他轻手轻脚地把李淇放下来侧躺,李淇表情平静,身体却绷得很紧,手无意识握成了拳。
沈翊握了握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那么用力。
察觉他的担忧,李淇松开手,抬头朝他笑了笑。
沈翊叹了口气,拿上钥匙离开了。
他很快去而复返,李淇正扶着墙在病房里走动,见他回来猛地松了口气,手脚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沈翊窜过来把他扶住,“李淇!”
“我没事......还好你接住我了。”李淇笑了笑,他的手在颤抖,额角全是冷汗,单薄的病号服几乎湿透,脸色比沈翊离开时苍白得多。
沈翊叹了口气,“你感觉伤口有恶化吗?”
“应该......没有?”
这会儿就算有也来不及处理,不如暂时仍旧裹着绷带,等回来再重新清理。
“现在就把体力耗完了,一会儿上庭怎么办啊?”沈翊把他抱起来,“歇一会儿,攒攒力气。”
李淇确实觉得自己快虚脱了,疼痛和低烧像是无底的黑洞吞噬着他的精力,他靠在沈翊身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翊帮他擦了擦汗,换上衣服。李淇哪怕坐着都会压迫伤口,但是没办法,只能先吃点止痛药硬顶。
穿好外套,李淇想要去拿领带,被沈翊按下,“我给你打点粉底。”
“......啊?”
“遮一遮淤青。”
李淇反应过来,闭着眼仰起脸。
他神态很安静,也很乖。从前有人说过沈翊像猫,沈翊就去观察过很多猫,发现自己好像是和猫有些共同点。
现在他发现,李淇也非常像猫咪。
像是一只流浪的狸花猫,瘦瘦的,几乎能看到骨骼轮廓,总是很警惕,随时准备着逃跑或反击,但其实毛很柔软,会对着信任的人翻肚皮。
沈翊的手稳,打个粉底对他来说太简单,但他还是将另一只手轻轻扶在李淇的脸颊上,认真地给他上着粉底,生怕会弄疼他。
他掌心温热,李淇觉得舒服,不知不觉把脸往他掌心埋。沈翊察觉他靠过来的一点点力道不由得微笑,手顺着下颌摸到下巴底下,轻轻勾了一把,“好了,你看一眼。”
李淇睁眼,沈翊拿了镜子给他,他对着看了看,淤青确实看不出了,也看不出化妆的痕迹。
脸上总有种被糊住的感觉,李淇没化过妆,手举在半空,“我如果挠脸会把它挠掉吗?”
沈翊被他这样子逗笑,接住他的手,“痒的话稍微蹭一下没关系,尽量别太频繁,也别太用力。”
“好吧,总觉得脸上粘东西了......”
“确实差不多,需要适应一下。”沈翊把他的领带拿过来给他系上,“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李淇顿了一下,“止疼药起效了,这会儿还好。”
汤宇轩火急火燎地过来,冲进病房,看着靠在床头衣着整齐的李淇和站在一旁的沈翊一愣。
沈翊自然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沈翊。”
“哦,我叫汤宇轩,你......”
沈翊朝他笑了笑,“我是李淇新认识不久的朋友,我们碰巧没见过。”
汤宇轩觉得奇怪,要说他没见过的朋友,应该只有李淇在“塔尖”所认识的,但沈翊周身的气场怎么看都不像,他甚至不像个律师。
“他就是逮到张小蕊的那个人。”李淇见他一脸疑惑,提醒了一句。
哦,汤宇轩想起来了,是那个他以为不好说话的主儿。
李淇倒是因此想起了什么,“哎,小蕊后来找你学画画了吗?”
“找了,她每周会画一幅画给我,我帮她改。她还挺有天赋的,而且非常努力,是个好苗子。”
还是个画家啊?
大概对他是谁有了个定位后,汤宇轩就不再纠结,他更担忧的是李淇为什么现在会在医院,“淇哥,你到底怎么了?”
李淇犹豫了一下,“被几个聋人堵门了,估计是金松峰不想让我上庭。”
“打你了?伤得重不重?伤哪儿了我看看。”
“哎别别别,别碰。”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就要上手,李淇忙抬手制止他,沈翊原本站在旁边当摆设,见状差点伸手去拦汤宇轩,看他停步才默默收回手。
李淇的手上也有伤,一抬手就被汤宇轩看见,“你手为什么会受伤?”
十指连心,指尖的伤该有多疼?
然而这还不是李淇身上最疼的伤。
虽然沈翊开解过,李淇自己也看开了不少,但想要对兄弟开口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还是有点难,李淇含糊带过,“挣扎的时候弄的呗,我也不记得了。”
“你这个状态能上庭吗?疼不疼?”
“能,放心好了,有止疼药。”
汤宇轩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金松峰这个王八蛋!”
李淇和沈翊都笑了。
李淇说服汤宇轩尽可能帮着瞒住张小蕊,小姑娘还是根据自己的观察能力一眼看出来不对,一关上车门就从后座扒着前排座椅问,“你受伤了?”
李淇无奈抬手,“怎么看出来的?”
他手上的创口贴没法藏,本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原则,都没敢抬手跟张小蕊说话。
张小蕊又吓了一跳,“疼不疼?”
李淇笑了笑,“没关系。”
张小蕊大概也能猜出来他是因为这个案子受伤,满脸的心疼,“你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看着像在忍疼。”
这个理由有点耳熟啊。
李淇把视线转向同样坐在后座的沈翊,看得他一愣,“怎么了?”
“小蕊一眼就看出来我受伤了,她说我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
沈翊一脸无辜地歪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绷不住笑了,“我说过了,她很有天赋。”
李淇叹了口气。
沈翊申请了旁听,跟汤宇轩并排坐在底下,看着李淇和张小蕊坐上原告席。
金松峰看到李淇出现倒也不是特别意外,挑眉笑了下,抬手做了个手势,对面张小蕊立刻愤怒地要站起来,被李淇一把按住,摇了摇头。
“他说了什么?”沈翊压低声音,凑过去问汤宇轩。
汤宇轩气愤之中有些疑惑,“他的手势是......‘昨晚爽不爽’?我看错了吗?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沈翊脑袋嗡的一声,觉得浑身的血直冲脑门。
他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重新坐直,没有回答汤宇轩。
看张小蕊的反应,她是看出来了。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懂了,某些方面说不定比成年人懂的都多。她又跟着沈翊学过人体动作,就像沈翊当初在警局从背后一眼看出李淇经历了什么,刚才看到他走路的姿势,张小蕊也明白了。
只有汤宇轩看不出来。李淇算是很能忍的,如果不是他们对姿态非常敏感,只从外表看看,即使是很亲近的人也几乎看不出什么端倪。
沈翊不可能擅自告诉汤宇轩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假装不知道,继续看着李淇。
李淇刚才拽张小蕊牵动了伤口,疼得有点打颤,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对着金松峰笑了笑。
他没有被激怒,也没有感到慌乱、羞耻和恐惧,金松峰越是要折辱他,他越是冷静,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击溃他们。
刘会长能混到那个位置,除了家世和人脉,还是有一定的业务能力的。李淇试了几次,他都没有自乱阵脚,回应用词专业且公式化,始终紧扣着合同条款进行反驳。
“......原告是否还有其他的证据或证词?”
汤宇轩低下头扶了扶眼镜。
聋人们不敢来,他们只有证物,没有证人,无法证明合同的真实性。
沈翊始终抬着头,远远地注视着李淇。
他也懂一些法,知道当下是怎样的绝境。但是昨晚李淇疼得几乎休克都还惦记着上庭,那副模样,让沈翊盲目地相信着,他一定会赢。
他看着李淇身体略微前倾,凑近话筒,话语掷地有声。
“有。”
没人想得到他拿出来的证据会是那份合同,他自己就同时是证人。
沈翊惊讶后恍然,明白了为什么自从李淇从马料巷搬走之后,他似乎就一直非常紧绷,经常无意识皱着眉。
他良心不安,又无法对任何人诉说,每日每夜都在折磨自己。
身边汤宇轩忽然握紧拳,低声说,“他还没有放弃。”
沈翊偏头,“什么?”
汤宇轩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很快速地说,“他的手语是另一个意思,他还在想办法说服聋人们出庭作证。”
老马在身后担忧地拍了拍汤宇轩,“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汤宇轩朝他比划,“他为了赢,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而沈翊抬头,看向站得笔直的李淇。
这一刻,即使是他,也无法从李淇的站姿中看出任何疼痛的痕迹。
李淇拿出这份合同像是投石入水,引发了一阵躁动,审判长不得不敲了一下法槌,“注意法庭纪律!”
金松峰与刘会长低声交流了一番,尽管听不见说了什么,但是很明显,他们不如一开始那么稳操胜券了,甚至试图通过让步给钱,息事宁人。
这也是李淇曾经玩过的把戏,“人道主义”。
然而走到这一步,付出那么多,他们要的不是那点脏钱。
“被告提出和解意见,是否接受?”
李淇抬眼看着金松峰,“不接受。”
他接下来提交的另外十一份聋人们签署的格式合同,只要证据采纳,就能证明这是团体犯罪,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
刘会长立刻站起来,“审判长,我对于原告律师当庭提出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不认可!”
李淇已经快站不住,撑着桌子,安静地看着他。
刘会长显然是急了,其实如果聋人们无法到场,即使有签名、有指纹,也没有用。
所以相比较他,反而金松峰更沉得住气,端着他那副慈祥的笑容看着李淇。
李淇回以一个笑容,但已经很勉强了。
审判长宣布休庭时,他偏过头,看着老马,悄悄比了个手势,“我尽力了。”
沈翊回头,看到老马将手在头两旁挥了挥,他认得这个手语,是一个很轻松很欢脱的,“没关系”。
李淇笑了笑,慢慢坐下去,尽可能忍耐着愈演愈烈的疼痛。
他能做的都做完了,接下来,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张小蕊在旁边看着他,不敢碰他,又想和他说话,纠结得不得了。
李淇抬手,“怎么了?”
张小蕊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颗糖,撕开包装袋,递给他。
休庭时金松峰也没心思玩他那消消乐了,所有人都在等,都在牵挂着时间,祈祷着奇迹发生。
沈翊一直看着李淇,他的状态很差,几乎已经到了极限,完全是靠意志力硬撑。时间在他身上比其他人更折磨,沈翊只是看着他,心里都跟着疼。
“继续开庭。”
李淇艰难地站起身,撑着桌子,听完了审判长的话,低下头,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现在大部分人都能看出他脸色不对,李淇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细弦,哪怕再加一分力,他都要绷断了。
一时之间,法庭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法庭外开始有什么声音越来越近。
李淇半边听力受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庭上庭下的所有其他听人却都已经将视线转向大门。
咔嗒一声,门开了,两个法警伸手成墙,拦住了恨不得一拥而入的聋人们。
——证人到了。
证人需要登记姓名,李淇听着他们用含混的声音说出自己的名字,没能忍住,只来得及低头,擦去涌出眼眶的泪。
审判长宣布案件中止审理,移送公安机关的声音如同天籁。张小蕊看到审判长敲了法槌,她还记得这代表已经闭庭,忐忑又期待地看向李淇,“我们赢了吗?”
李淇笑着点头。
她兴奋地站起来,转向旁听席,“我们赢了!”
证人们全都起身,欢呼着抱成一团。
其他人也都站了起来,用手语鼓掌,李淇一边鼓掌一边走过来,沈翊冲上前,一把抱住他。
“唔,好疼的,你轻点。”李淇把下巴搭在他肩上,笑着轻声说。
沈翊其实很克制力道,与其说是抱住,不如说是托住了他,基本没有碰到伤口,李淇只是在朝他撒娇。
“很了不起,李律。”沈翊也知道,笑着松手,仍然托着他的手臂。
老马和汤宇轩慢了半步,紧紧地和他抱成一团。李淇的身体因剧痛而颤抖,却强忍着没吭声,不想破坏他们的好心情。
一片欢腾中,他们听到了一声突兀的怒喝,“滚!”
李淇回头,看到金松峰面色铁青,刘会长点头哈腰地收了东西溜走,丝毫没有了以往高高在上的气势。
金松峰一步一步走过来,聋人们虽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却也看出情况不对,慢慢安静下来。
金松峰径直走到李淇面前,表情阴沉得像要吃人,“输赢还没定呐。”
说完,他像是自己也相信了这句话,调动出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容,朝他笑。
李淇也笑,在他走了几步后才开口,“金总,趁还有机会,赶紧去吃点好的吧。”
金松峰转身看着他,一步步走回来,沉着脸看了他一会儿,抡起拳头就要打。
李淇早有预料地往后一仰,他没力气站稳,却笃定就站在一旁的沈翊不可能让他摔。
沈翊一把托住了他的腰,身后聋人们也伸出手,有的扶着他,有的上前护住了他。
老马激动地追着金松峰要打,被董主任拦下了。
李淇借着搀扶站稳,捏了一下沈翊的手腕示意没事,又安抚地拍了拍老马的肩,把他拽到身后,自己上前。
“没事吧,李律?”
“没事。”
董主任朝他伸出手,李淇伸手与他相握,听到他发自内心地夸赞,“很精彩。”
李淇肩膀一松,如释重负,“走吧,我愿意配合你们后续的调查。”
“好,来。”
李淇刚要跟着走,老马一把拉住他。
他回头,老马一脸担忧,“你没事吧?”
李淇笑起来,双手摊开,十分不稳重地耸了耸肩,“没关系。”
老马点点头,李淇又看了一圈出庭的证人们,朝他们点头示意,转身要跟上董主任。
没走出几步,他听到了掌声。
越来越多,越来越热烈的,从一开始的一两个人,到整个法庭的所有人。
李淇眼眶一热,仰起头强行忍回去,抬起手,回以手语鼓掌。
他们终于接纳了对方,也接纳了自己。
“李律,你......李淇?!”
“唔,啊,我没事......”
李淇腿一软摔倒了,闷哼一声,试图撑着墙爬起来。
墙很冷,很硬,非常光滑,他受伤的手指使不上力,颤抖着顺着墙面往下滑。
他被非常小心但有些生硬地架着手臂扶起来,很疼。董主任又担忧又惊恐,“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受了点伤。”
我好像在发烧......
李淇本来就只剩一侧耳朵好使,这会儿还因高烧而耳鸣,董主任的话像是隔了几千米深的海水,遥远而模糊。
他摔倒时撕裂了膝盖上的伤,血已经渗透绷带,从西裤表面透出来。小腿上有点痒,李淇知道那是因为血液在顺着腿往下流。
董主任握住他手臂时没有收着力,手臂上的擦伤也开始渗血,他感觉掌心有点温热的触感,抬起来一看,一片红色。
他爆了句粗口,“是金松峰干的?”
“慎言啊,董主任。”李淇都快昏过去了,睫毛被冷汗压得抬不起,还能扯着苍白的唇笑,“口说无凭的东西法庭上可用不了......小心告你诽谤.....”
“董主任!”
董主任正被这满脑子只剩了真实性有效性的讼棍搅得没办法,就听到后面有人叫他。
“沈翊?”
沈翊好不容易劝住要跟来的两大一小,通过汤宇轩劝散了证人们,自己追过来,又不认路,绕了好几圈才找到,气喘吁吁地把人叫住,却没想到董主任认出了自己,一时愣住了。
“我知道你,隔壁北江的天才画像师。”
沈翊也是真没想到自己作为画像师的名头有这么大,直接在心里给路海州记上一笔,“我是李淇的朋友,他昨晚受伤了,我想问问您能不能先让他回医院,等之后再......”
“可以,这事本来就不用那么急。”董主任打断他。李淇被他扶着不舒服,听到沈翊的声音就有了反应,挣扎着想往他那边靠,沈翊也下意识伸手想要接他,董主任无奈地松手,将他交给沈翊,“你赶紧带他回医院吧,我看他身体状况太差了,今天就算了。”
李淇到了沈翊怀里彻底放松下来,倒是还记着有外人,强撑着没直接缩成一团。
“好,多谢。”沈翊利索地答应,想把李淇抱起来,又犹豫了一下。
董主任察言观色,当即告辞,“那我走了,之后保持通讯设备畅通,我们会重新考虑时间,到时候再通知他。”
“谢谢。”沈翊看着他转身离开,弯腰把李淇打横抱起。
这个姿势李淇最轻松,他终于不用再硬撑,整个人一点力气都不使,黏糊糊地朝沈翊抱怨,“好疼啊。”
“我知道,辛苦了。”沈翊略微抱紧他,“可以休息了,累的话就睡吧,很快就不疼了。”
李淇在他胸前蹭了蹭,疲倦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干脆昏迷了。
再醒来手上扎着点滴,身上非常暖和,一只手在肩颈间逡巡不去,很温暖,让他连眼睛都不想睁。
沈翊听呼吸声就知道他醒了,低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但没说话。
李淇于是往他怀里又埋了一点,重新沉沉睡去。
真正醒过来已经是傍晚,沈翊在帮他揉着胃,李淇迷迷糊糊张口喊他,“沈翊?”
“嗯,我在这。还疼吗?”
手上打着止痛泵,药物压制了疼痛,李淇略微摇头,只觉得冷。
“输液的速度快吗?需不需要调一下?”
他还是摇头,往沈翊身上靠。
沈翊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有点感觉不出温度,就低下头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没烧了。冷不冷?”
李淇抿起唇,微微点头。
于是沈翊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拔下床头插着充电的电热水袋,让他摸一下,“烫不烫?”
有点烫,李淇放上去的手指尖蜷缩。他刚才喊沈翊名字时声音很哑,沈翊知道他嗓子不舒服,从他的反应里猜测答案,握着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拿了条毯子把热水袋裹了一层,再把他的手放上去。
这次李淇没有动,略微用力,掌心整个隔着毯子贴在热水袋上。沈翊小心地把热水袋放在他腹部,手一直带着力道帮他托着,时不时挪动一下位置,防止低温烫伤。
他实在是个太贴心的人,李淇闭眼缓了一会儿,问,“你要不要歇会儿?”
“我歇过了,累了会休息的。”沈翊点了一下他的鼻尖,“中间还丢下你去吃了饭呢,不用担心我。”
那就好。李淇往他怀里沉,不想再说话。
“你要禁食24小时,之后才能试着吃流食......”
沈翊也有过因胃出血而禁食的经历,尽管身体能通过输液获取营养,但他当时本来就几乎一整天没吃饭,饿到后面真是抓心挠肺,看着什么都恨不得咬一口。
也是在那之后,哪怕不饿,到饭点只要想得起来,他都会尽量吃点东西,实在是饿怕了。
李淇跟他的状况差不多,沈翊怕他也饿狠了,但又不可能不遵医嘱给他吃东西,于是有点难过。
李淇听他语气犹豫,抬眼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沈翊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脸,“饿不饿?但是就算饿了我也没法给你吃东西,我......”
李淇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翊以为他声音太小,俯身凑过去听,被他叼住耳垂,咬了一口。
没太用力,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李淇过了许久才想起来张小蕊在庭上给他的那颗糖,沈翊也吓了一跳,赶忙叫了医生来。
好在没有大碍,只是他的禁食时间又被延长了八个小时。
李淇蔫蔫地窝在被子里,看着有点委屈。
沈翊过来握了握他的手,“抱歉,我没跟你说。”
李淇摇摇头,“我知道要禁食禁水,但小蕊都撕开包装给我了,也不好不接。”
他也不是第一次犯胃病,基本的流程心里有数。
沈翊叹了口气。
正好他醒了,护士进来换药,沈翊帮忙抱着他,看到了他身上每一处伤口。
李淇肤色冷白,淤青颜色就更触目惊心,手臂膝盖的擦伤粘黏在绷带上,护士尽可能轻地往下揭,沈翊还是感觉到李淇的身体痛到无法自控地痉挛。
揭开的伤口血肉模糊,沈翊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李淇嘴里死死咬着干净的棉棒,在他手掌下闭着眼,睫毛不住地颤抖。
实在是太疼了。
沈翊见过最惨烈的尸体,即使骨肉支离他都能冷静地对着复原画像,这会儿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晕血,偏过头,平复了一下呼吸。
所有伤口都收拾齐整,李淇出了一身冷汗。沈翊轻轻把他放下,打了盆热水给他擦了一遍身体,又上床抱起他,“能睡着的话睡一会儿吧。”
不动也不用力的状态下,疼痛没有之前那么剧烈。药物强烈的刺激平复之后变成了一种烧灼感,李淇反而觉得暖和。他太久没有好好睡觉,眼下心头最牵挂的事情已经了结,沈翊又一直有节奏地轻拍他的背,哄孩子一样,李淇也就渐渐被他哄睡着了。
之后他卧床了一周,沈翊请了假陪着他。也是运气好,最近没有什么复杂的案子,甚至很少需要沈翊画像。
伤口基本愈合后李淇才出院,期间董主任来过一次,他的处理结果很快出来了,停止执业六个月,并处罚金一万元,不算重,看得出是考虑过将功补过后的结果。
无论是出庭还是没出庭的聋人们大多也来看过他,每次来,李淇都不得不抬起挂着水的手打手语,手背上就总是有跑针导致的淤青,护士来看到直皱眉,把两个人一起骂了一顿。
沈翊恶补手语,他本来词汇就已经学了不少,语法也学了个大概,脑子又聪明,没几天,简单的交流就不成问题,李淇只需要动嘴,不再需要再忍着疼打手语了。
李淇半年内不能出庭,案子的收尾和后续就落在了汤宇轩头上,他和李淇一道摸爬滚打了这么久,专业水平虽然比不上李淇,但还是够用的......即使这么些年法考一直没过。
无怪李淇吐槽他是死读书,非得把书扔了才能考过。
汤宇轩懒得告诉他自己后来又买了一本,倒是把他递还回来的那本书收好,之后时常对着翻。
他忙得团团转,于是很少有机会来看李淇,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在微信哀嚎惨叫。
老马来看过他不少回,每次都带点让李淇哭笑不得的营养品,再在沈翊的转述下被劝着收回了一些,扔掉了一些,总之不敢再乱买,沈翊还举报成功过一个买假药的。
张小蕊也来过许多次,本来来得挺勤快,每次来都被沈翊布置一趟作业之后,小姑娘自觉把频率降到了一周一次,准时准点得像是来上补习班。
沈翊这个人神奇,他能画出最自由最不受拘束,违背常理却美得让人心颤的艺术品,也能把所有天赋与灵感都收束起来,只用纯粹的考点与技术去应付考试。
李淇不太懂画,只知道沈翊的画有两种,一种灵动轻盈,一种一板一眼,都好看,即使是对着石膏像纯粹为应试画出来的画,也带着他自己的风格和神韵。
他想沈翊这么画总有他的道理,也看着张小蕊的画从稚嫩,到与沈翊越来越相似,后来却又和他不像,显出了一种属于她自己的异常顽强的生命力,像是要冲破纸面糊到人脸上。
李淇想,沈翊不管在哪方面,果然都是天才。
白天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只有沈翊知道,李淇很长一段时间里,夜里都会反复地做噩梦。
疲惫带来的无梦睡眠很快养护了绷紧到极致的神经,让它们缓过一口气,开始后知后觉地就之前遭受的折磨发表感言。
于是李淇再也没法像头几天一样安然入睡,他会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能在困倦中不情不愿地落入梦境,然后又挣扎着惊醒,在沈翊的安抚下用上好几分钟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身体上的伤确实是一天天见好,但也因为不足的睡眠而影响了恢复的进度,精神上则很难说是恶化还是好转,如果不是沈翊看得紧,李淇甚至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自残。
他不能理解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你明明开导过我,我都接受了,也都明白,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李淇觉得自己很冷静,但十分困惑,他在完全没有想哭的情况下源源不断地流下眼泪,流得自己都烦。
沈翊擦去他的泪,把他冰冷的脸颊贴在自己颈窝,声音温和耐心,“即使是精神科医生也会因为刺激而产生心理障碍,很多事情都不是知道理论就能解决的,我......虽然考过证,但毕竟不是科班出身的咨询师,你需要更专业的开解和药物治疗。”
李淇却能听出他嗓音里压抑得极深的痛苦,分明自己还在哭,却抬起头去看沈翊的眼。
“怎么了?”
“你也别......难过。”
沈翊下意识想说我不难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他为人素来坦然,几乎不怎么说谎,于是临到头了,这项太久得不到锻炼的技能掉了链子,他只好捡起惯常的沉默,假装自己没有动容。
“我记得你看到我的时候就对我说对不起,你来晚了。”
“嗯,如果我早点来就能打断他们,不至于......唔。”
李淇用力咬了下他的下唇,沈翊嘶了一声,“还挺疼,干嘛?”
“是你教我的,你在把不属于你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沈翊愣了一下,笑了。
“你刚才难过,是不是因为即使你有专业知识,面对我的时候仍然觉得帮不上忙?”李淇摸了摸他的侧脸,“我上学的时候有一门思政课老师是学校的心理咨询师,她当时说她以后不能给我们做咨询,因为心理咨询必须是陌生人之间进行。哪怕她只是给我们上过这种整个年级的大课都不行,何况我们之间太熟悉了,这又不代表你能力的问题,再说,如果不是你,我心里肯定有好几个坎到现在还过不去,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
“不过,我倒是理解你说的即使懂得理论也不代表不会出问题了。”李淇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那双无意识流着泪的眼睛明澈又温柔,“沈翊,你懂得比我多得多,但是我想知道......你现在的状态,是不是也需要接受治疗?”
沈翊最终还是剧烈抗拒去看心理医生的建议,李淇也没逼他,沈翊心里装的事多,心防比李淇还重,咨询对他来说起到的作用不大,倒不如靠李淇平时多看着点护着点,沈翊在他面前,防备心会比在旁人面前轻很多。
李淇从小生活的环境传统且保守,他原本有些避讳去看心理医生。不过上大学后,高压的环境让很多同学都或多或少有些抑郁与焦虑倾向,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常年是约满的。李淇也尝试过,相对沈翊而言,他能够主动尝试进行倾诉与配合治疗,对于用药的服从性也比较好。
他遵循医嘱吃了一段时间的药,身体上的伤基本痊愈时,夜里的噩梦也终于不再那么频繁。
期间有一段小插曲,沈翊当时把画像发给李晗,当天李晗醒来看到消息就尝试过比对——还因为上班摸鱼被杜城抓了包——当晚给了结果,沈翊没顾上看,李淇身体状况稳定之后他才点开,发现事情简直巧合得惊人。
金松峰手下的打手们并不来自沪江,不属于在玩具厂长大的那帮聋人。这并不意外,金松峰再狡诈,也不至于能从大院里从小混在一起的人里孤立出几个来,培养成他忠实的打手。而意外的是,这些聋人都正巧来自北江的孤儿院,成年后参与工作,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渠道,将他们一个个收集起来,带到了沪江。
更巧的是,金松峰被捕后,他的大部分手下也落网,唯独领头的黄毛没有抓到。沪江的公安没有找到他,倒是让休假的北江刑警杜城给撞上了。杜城在李晗电脑上看过沈翊的画,刑警对人脸非常敏感,在街上撞见就认了出来,警察证一亮,顺手把人给拎队里去了。
沈翊接到消息的时候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说给李淇听他也是哭笑不得,问,那要把人押过来吗?
本来按章程来说是要的,但是如果将他留在北江,沈翊就有机会参与对他的审讯。张局听说后,帮忙申请了协查。
按照沈翊和李淇的关系,他其实应该回避,不过坐在监控室旁听总还是可以的。
李淇能走动之后其实就不需要贴身照顾,沈翊不肯走主要是后怕,他也会在半夜惊醒,摸到怀里熟睡的人才能安心。李淇虽然从未点破,但心知肚明,纵容着沈翊有些过度的保护欲,饮食起居都由着他安排,用这种方式,一点点重建他的安全感,一遍遍告诉他“我没事”。
沈翊告诉他情况之后有些犹豫,他想回去,又不想丢下李淇,两相纠结之间李淇笑着抱住他,说,带我去一趟北江呗。
高铁一个小时多点,对李淇来说不算太煎熬,他靠在沈翊身上看他画画,不知不觉就到了站。
李淇很少有机会离开沪江去其他城市,即使北江就在隔壁,他也没有来过,下了车就十分新奇地左看右看,“我感觉气温差不多啊?”
“就在隔壁,气候相差不大。”沈翊好笑地给他紧了紧外套,“风有点大,别冻着。”
李淇顺从地任他摆布,跟着出了站,还在观察北江这一侧的车站,沈翊微微提高嗓音喊了一声,“杜城!”
李淇记得他说就是这人抓住了黄毛,忙抬头一看,是一名高大的刑警,看着很可靠,在生人面前话不多,朝他们点点头,“来了,我接你们回局里。”
虽然李淇和杜城彼此都知道对方,沈翊还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李淇和他礼节性地握手,感觉到他的指腹粗糙的茧。
沈翊回到分局后大家都上来跟他打招呼,李淇跟在他后面迎接一道道好奇的目光,律师与警察打交道不少,但李淇也很少一下子面对这么多刑警,公式化的微笑之下有些拘谨,因为紧张隐隐胃痛。
养伤这段时间李淇身上一不舒服就会跟沈翊说,否则等他自己看出来又要自责,于是李淇找了个空隙扯了扯沈翊的袖口,低声说,胃疼。
沈翊立刻托住他,李淇摇头示意疼得不厉害,沈翊把他领进406,让他在坐在椅子上等一会儿,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电热水袋插上充电,又把毯子给他裹上,出去接了杯温水回来给他喝,直到李淇笑着去推他,才不太放心地离开。
临走时他回头,告诉李淇热水袋好了记得拔下来,如果无聊可以随便转转,这间办公室里的抽屉只要没上锁就都可以打开看。
李淇看着他笑,说知道了,我在这等你。
他人在刑警队里,安全可以得到绝对的保证,沈翊想了想,忽然快步走回来抱了他一下,拿上桌上的画板,往审讯室去了。
李淇听着他离开,抱着热水袋在椅子里窝了一会儿,胃里的疼痛渐渐消失,他有点闲不住,既然沈翊说了能随便看,他就起身在办公室里乱转。
他其实没想到沈翊有独立的办公室,还挺大,里面的布置风格一看就是他自己设计的,一比一的骨头架子,摆成了个捧着脑袋思考的模样,姿态像他的画一样有神,李淇仿佛能从没有皮肉的骷髅头上看出绞尽脑汁的表情。画架摆在窗户旁,周围放着各种各样的绘画用具,晴天时阳光照进来,光线应该会很好。
他画架后面的桌子上摆满了做完的和做到一半的小木雕、小泥玩和看不出材质的小玩意儿,杂多却不凌乱,高下错落的倒也有一种美感。李淇每个都拿起来看了看,甚至找到了一个和他口袋里的解压玩具十分相似的玩偶猫,这次不是白猫,而是一只狸花猫,花纹过渡非常自然。
李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想起一直忘了告诉沈翊自己把他送的小猫拽掉了一只眼睛,又心虚地放了回去。
沈翊的办公桌上有一罐子晶莹剔透的彩色糖块,李淇顺手摸了一颗橙色的,含进口中是单纯的甜味。
不是水果糖啊。李淇猜测沈翊买这种糖多半是因为好看,即使不学画,他也看得出来半透明的糖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彩有多漂亮,也许沈翊无聊发呆的时候,会对着糖罐画画?
沈翊办公室里最吸引视线的其实是他椅子背后的那面墙。李淇一回头,对上墙上各色各式的人脸吓了一跳,凑近细细地去看,底下一层大多是素描,写实为主,表层新贴上去的则并不止于画出人脸,有些甚至看不到五官,却像是拓印下了一个灵魂。
......就是看久了有点吓人。
沈翊天天在这里工作,背后就是那些人像的眼睛。那些人带着不同的神情居高临下注视着他,日日夜夜,李淇只是想象一下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搓了搓胳膊,对沈翊的心理承受能力又有了新的认知。
他隐约觉得其中几张画有些眼熟,凑过去一看,好半天恍然大悟,画的就是他刚刚过来时打招呼的那些人,沈翊的同事。再仔细找找,甚至有张小蕊和老马,女孩脸上带着天真的笑,颜色却并不轻盈,沈翊甚至有意混了些棕黑色在其中,让她看起来不太像一朵花,而更像一棵蓄势待发的小树苗。
老马的用色则非常暖,沈翊学过手语,知道老马那个“没关系”的手语并不是标准的打法,他似乎也觉得有趣,捕捉了老马双手抬起的瞬间,在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有进行太多艺术加工,基本是写实的。
李淇不自觉跟着微笑,又看了一圈,却没找到自己。
这不合理,沈翊连一面之缘的老马都画了,不太可能没有把李淇画下来,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没有把李淇贴在这面墙上。
李淇察觉了画像师的这点小私心,觉得可爱的同时又有点心痒,尽管只和沈翊分开了几十分钟,却忽然开始想念他了。
沈翊原本要进监控室他习惯画像的位置,却被杜城拦下,“你进去和老闫一起。”
“我?我得回避吧?”
杜城点头,“我也会进去,你不能参与审讯,但是得当个翻译。”
沈翊这才反应过来,黄毛是聋人,北江分局没有配备手语翻译,其他人无法和他沟通。大家见过他利用休息时间学手语,知道他会回来,就没有特意再去联系。
这算是帮他打了个擦边球,沈翊看了杜城一眼,拿着画板往里走。
黄毛还记得这个看着单薄却很能打的年轻刑警,当即睁大了眼,沈翊人畜无害地笑了笑,搬了张椅子坐到侧面,抬手,“我给你们翻译。”
“我、能说、话!”他口齿不清地低吼,“让他,出去!”
杜城和闫谈声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沈翊,沈翊一脸无辜地回视,摊手装乖。
沈翊的外貌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压迫感,瞧着像一只软绵绵的猫,平时都把他推出去哄小孩,偶尔参与审讯的时候,嫌疑人对着他话还多点,从来没见过他能把谁吓成这样。
“所以你带助听器之后就能听到了?”
黄毛点头,“能。”
“那你刚才半天坐那装听不见,这会儿说实话已经晚了。”闫谈声笑眯眯的,语气温和,说出来的内容却让黄毛绝望,“就让小沈坐那翻译,我们交流都轻松些。”
黄毛往后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妥协了。
沈翊总不可能在摄像头面前打他.....吧?
沈翊难得在审讯中担当了镇宅兽的作用,在他的注视下,又得知金松峰已经被捕,黄毛——张明,几乎有问必答。
他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脑子最灵光的时候就是察觉风声不对当机立断抛下小弟逃到北江。金松峰培养他们只是为了吓唬聋人,料定聋人们不敢又很难报警,没教过什么应付讯问的招。他不知道交代哪些隐瞒哪些有利于自己,在闫谈声与杜城一唱一和的引导下,成功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忽悠瘸了,从金松峰如何找到、诱劝他们,到他用什么方式去威胁聋人,竹筒倒豆子一样问什么交代什么。
这个年代大部分人都对于警察办案方式多少有些了解,心里对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有自己的评估,闫谈声和杜城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好说话”的嫌疑人,基本上只需要提问,接下来等他自己说就好。
事实上,整个审讯室里最不轻松的人是沈翊。一开始还正常,等问到有关李淇的事,他开始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实在没忍住,一拳砸在画板上。
其他三人都扭头去看他。
沈翊面无表情,眼睛却通红,不知是要哭还是要怒,扭头不让张明看到他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都在抖。
他从未在外人面前失控成这样,杜城严肃地看着他,沉声道,“沈翊,这里除了你和李淇,没有人能翻译了。”
沈翊猛地回神,做了个深呼吸,“我知道了,我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后半程有惊无险地结束了,张明尽管怕他,却从沈翊的克制中意识到他并不能拿自己怎么样,甚至带着恶心的笑容,将过程描述得极为具体细致,有意想要激怒他,以此取乐。
沈翊作为翻译,不得不亲口如实把那些话说出来,到后来闫谈声都有些不忍,“小沈,你没事吧?”
沈翊回了他一个面具一样的微笑。
走出审讯室,沈翊的掌心快被自己掐烂了,他却感觉不到疼,干巴巴地应付了同事的关心,快步往406走。
406的门开着,李淇正巧还在看他的画,背对着门。
沈翊一声不吭地走进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他。
“哎?!”李淇吓了一大跳,“你这人走路怎么没声——怎么了?”
他想回头,沈翊一把蒙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李淇不再挣扎,任凭他抱着,等到感觉沈翊急促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轻声说,“让我转过来嘛,我想看看你。”
沈翊迟疑了一下松手,李淇在他怀里转身,第一眼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睛,第二眼看到了门口一堆人作鸟兽散的背影,活像一群连滚带爬的哈士奇。
他哭笑不得,回抱住沈翊,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呢,没事的,都过去了。”
沈翊把脸埋在他颈窝乱蹭,好一会儿才抬头,柔顺的头发蹭乱了,眼眶还是红的,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李淇捧着他的脸,逗他道,“哟,我们沈警官要掉金豆子啊?这么少见,快拿个盆给接着。”
沈翊终于被他逗笑了,抹了把眼睛,“我才没有要哭。”
他真的不是想哭,而是想杀人——
李淇蜻蜓点水般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之后,作恶者都得到了法律的惩罚。李淇拒绝所有采访,刑事判决生效后,他代表受害聋人与相关部门沟通,推动后续退赔工作的进行。
停止执业的半年,李淇大部分时候都在沈翊家住着,沪江那边有需要再回去,隔个几天,沈翊又会来找他,顺手把人再带回北江,逐渐倒是也跟北江分局的人混熟了。
沈翊家里的书多且杂,也有法律相关的,沈翊上班时,他就坐在地毯上翻,还买了不少添进沈翊的书架,像是回到学生时代,专心钻研案例和法条的时候。
再之后,他们各司其职,李淇回到玩具厂,继续做他的地摊所律师,沈翊依然在北江做画像师,用自己的能力守护着公平与正义。
平时谁有空,就坐高铁到另一个人那里待个几天,每天等对方下班腻歪一会儿,李淇还终于吃到了沈翊做的饭,味道确实很不错。
张小蕊考上了艺术学院,拿到通知书后向李淇炫耀了一番,他们找了个机会请沈翊吃了顿饭,权当谢师宴。沈翊送了她一副画具,张小蕊爱不释手,当场拆开给他俩画了幅画,这丫头用红底画两人的半身像,搞得活像结婚照。
张小晨后来出狱,想直接再找份工作,要供妹妹上学。他年纪也不大,本也是该读书的年龄,李淇劝着他去读职校学一门手艺,沈翊也提出自己会帮忙补贴张小蕊和他奖助学金覆盖不到的学费,等他能赚钱了再还。张小晨考虑了很久,最终考虑到爱上吃蛋糕的妹妹,去学了烘焙。
汤宇轩成了标榜律师事务所的顶梁柱,李淇把人领回来交给他,再让隔壁的老马给倒一杯“巴黎水”——老马至今不知道他是这么称呼自己店里那些两元一瓶的矿泉水的。
日子过得称得上清贫,但李淇每一天都很安心,也很放松,每晚都能睡上一个好觉,第二天起来,充满希望地迎接新的一天。
END.
#写得太长了,所以发出来很忐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这里。我在开头说想要红心蓝手想要评论,其实都只是想要知道,我写的东西有人愿意看,有人喜欢。如果真的有人看到这里,那那那......那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总之那就,真的非常感谢!爱你们!
(◍•ᴗ•◍)❤
番外的一些欢乐(?)小故事:
1.张小蕊很快就看出了李淇和沈翊的关系,小姑娘接受良好且兴奋,私下暗戳戳地给他俩画同人,有天沈翊来沪江,她正好交作业,一时走神夹了一张交上去了,隔天沈翊把画还给她,像对待正经作业一样给她纠正了人体,在纸张一角画了只笑得高深莫测的猫。
张小蕊三天没敢跟他俩说话,弄得无辜的李淇摸不着头脑,去问沈翊自己怎么惹着她了。
沈翊但笑不语。
2.(年龄设定是根据剧播时间来算的)
沈翊其实比李淇大三岁,但他长相气质都显小,李淇一直以为他比自己小,经常把他当弟弟宠,直到有一天看到沈翊的身份证才反应过来。
他惊讶且难以置信,问了沈翊好几次,于是当晚被沈翊按在床上,逼着叫了好几声哥。
3.李淇的衣服就那么几件,要么是为了舒适,要么就是撑场子的西装。相比较而言,沈翊的穿衣风格虽然统一,但衣服相当多。
有一次两人晚上闹得晚,第二天又是休息日,李淇难得赖床,听到沈翊起来去做早饭,打着哈欠迷迷糊糊摸了件衣服就套上,闭着眼睛刷牙洗脸,洗完脸终于把眼睛睁开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左看右看反应过来,他错把沈翊的衣服给穿上了。
他们身材相近,因此穿着很合身,但是李淇总觉得这衣服在自己身上不如在沈翊身上好看,以为是搭配的问题,又找了件他的外套穿上,还是怎么看怎么违和,就把做完早饭回卧室叫人的沈翊截住,逮到镜子跟前脱了外套套到他身上,顿时对味儿了。
沈翊看他一脸挫败想笑,问清楚怎么回事之后更想笑了,看他蔫巴的样子既可爱又忍不住心疼,于是把他按在床边,自己找了一套衣服出来,李淇换上转到镜子前一看,果然和他乱搭的不一样。
可是你就怎么穿都好看啊!李淇回头十分不服气地对他说,沈翊笑着上前抱住他,说,是因为在你眼里我怎么穿都好看,就像不管你怎么穿,我眼中你也同样好看。
李淇被他说得脸红。
当天两人都没吃上热乎的早饭。
4.李淇一直没什么机会看沈翊穿警服,直到有一天看到了他的警察证。沈翊穿着警服,面无表情地直视着镜头,神态严肃而坚定,和平时温软笑着的样子很不一样。李淇看得失神,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沈翊轻轻从他手中抽走证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问,怎么了,看傻了?
李淇抬头看着他的笑颜,忽然很羡慕沈翊会画画。
他好想把沈翊的每一种表情都保存下来。
5.李淇在沈翊办公室的墙上没有找到自己的画,后来在他家的画室里找到了。
已经画了大半本,底下标注了日期,从第一天见面开始他就画过,几乎每天都会添一张或几张,能见面的日期,画的大部分是速写;不见面的日期,就是素描或是水彩之类,他根据记忆或是想象画的。
李淇翻了一遍,沈翊画下了他走路的样子,吃饭的样子,打瞌睡的样子,受到惊吓后笑着回头的样子,甚至连他睡觉无意识落泪的模样都画过。
沈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时间,远比他想象中要长。
而其中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没穿衣服的......
李淇合上画册时面红耳赤,心想画家真是可怕。
但他也注意到,这里面全是他一个人,沈翊没有把自己画上去。
于是当晚沈翊回家,在桌上看到了一张纸,上面儿童画一样画了两个人,三庭五眼身体比例全都不对,线条也抖,两个看不出面目的人儿抱在一起,作画者心虚地在底下标上了两人的名字。
沈翊看了一会儿,笑着把耳朵通红的李淇搂过来,握住他的手,引着他在画纸一角签上名,将这张画珍藏起来。
后来他时不时会收到一张单人画,越来越能看出画的是谁,但李淇还是每次都会特地在底下标注“沈翊”两个字,一笔一划的,与其他情侣在同心锁上写名字时如出一辙的虔诚。
沈翊每次都在旁边写下李淇的名字,并单独找了个画夹收着他的画,就放在他自己画李淇的画册旁边。
6.沈翊发现李淇不再随身带着那只玩偶小猫,以为他搞丢了,就把自己办公室里做好的狸花猫送给他。李淇没想到这是给自己的,纠结了半天才开口,说你上次给我的小白猫我不小心把眼睛弄掉了,就没敢再拿在手上。
他把小玩偶拿给沈翊看,沈翊琢磨了一会儿,拿来针线,把可怜的独眼小猫绣成了个单眼wink的样子,既和谐又灵动,好像本来就是设计成这样的。
李淇安心了许多,靠在沈翊怀里一手拿一个玩偶对比着看,狸花猫显然制作复杂了不少,不同颜色的布料之间需要拼接,他更不敢随手拿着玩了,将狸花猫放在床头,平时随身带着的依然是小白猫。
后来另一颗眼睛也被他揉掉了,小猫变成了双眼wink。
7.沈翊时常会给李淇按摩,李淇舒服得直哼哼,但也注意到沈翊有时候从画板前起身时会不自觉按一下腰或是揉一揉肩。
于是他有意识地留意沈翊是怎么给他按的,等沈翊停下,他一骨碌爬起来把他按倒,摩拳擦掌地说我也给你按一按。
沈翊放松肌肉随便他折腾,李淇却没那么轻松,他说得信心满满,实际上手了生怕一用力把人给弄疼了甚至按坏了,动作非常小心,隔一会儿就要问一句疼不疼,直到沈翊笑出声,说太轻了,有点痒。
李淇小心翼翼地试着用了点力,沈翊舒服得哼了一声,黏黏糊糊地说对,就那儿,用点力。
李淇给他从头到尾按了一遍,得到了沈翊的高度好评,他翻了个身,张开双手,李淇趴进了他怀里。
8.沈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创伤应激几乎和李淇差不多严重,随着李淇身体好转,又一直非常配合他的照顾,沈翊慢慢放松了一些。
但沈翊很容易被一件事情触发,就是不接电话。
这不能怪他,李淇先后两次不接电话,两次沈翊赶到看到他的情况都很差,李淇设身处地想了想,觉得换位思考,自己也会对这种事情有阴影。
因此他尽可能确保沈翊的电话一打过来他就能接到,即使想睡觉给手机开静音,都会特地给沈翊的号码设置例外规则,正常响铃和振动。
沈翊当然不会挑着睡觉的点找他,能留信息的事情也不会没事打他电话,大部分时候,李淇都能顺利接到。
只有一次,他手机落在家里,去律所忙了一上午,要掏手机才猛地想起来,当即先把汤宇轩的手机拿过来,拨了沈翊的号码。
几乎刚拨通沈翊就接起来了,李淇立刻开口,“沈翊,是我,我没事,只是忘了带手机,跟你说一声。”
他听到那头一阵响动,沈翊呜咽着说,“你吓死我了......”
李淇原本还抱着一丝沈翊正好没找他的侥幸,听他这个反应心一沉,赶紧柔声安抚,“对不起,是我忘了。你现在在哪?”
“局里,脱不开身。”沈翊的声音在发抖,他打电话给李淇其实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只是前几天住在他家的时候买了生鲜类的食品,物流慢了,他人回北江了东西才到,沈翊接到了快递的电话,想提醒李淇拿一下。
他打了半个小时电话都没通,越拨手越抖,恨不得直接飞到沪江去看李淇到底怎么样,情绪裹着理智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告诉他谁都有特殊情况,李淇可能只是单纯没听到,一半告诉他李淇会有意识地保证自己能接到电话,电话打不通很可能真的是出事了。
同时,他还得继续画像,画着画着就哭了,抹掉眼泪咬着牙继续画,忍着煎熬。
“对不起,我真的没事。”李淇看了眼手上的活儿,评估了一下,果断决定甩锅给汤宇轩,“你忙你的,今天要加班吗?我买最近一班高铁票,你要是有事我就去局里找你,没事就到你家等你。”
“不加班......你过来。”
李淇不好问他“过来”来的是哪里,只好先顺着哄,“好,我很快就到。”
两个小时后,他到了北江分局,打过招呼后直奔406,一把抱住了画架后面还在复原人像的沈翊。
画像师坐着搂住他的腰,用力之大像是要把他的腰勒断,李淇摸着他的头一声没吭,直到他自己松手。
这之后,李淇哪怕忘带家门钥匙,都再也没敢忘带手机。
顺带一提,汤宇轩敲了这见色忘友的家伙一周早饭。
9.汤宇轩本以为沈翊只是李淇的一个普通朋友,但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翊和李淇不会在旁人面前有太亲密的举动,所以要说确凿的证据,他倒是也没有。
但是就是很怪。谁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的好兄弟,或者用那种语气和朋友说话?
还有他们的一些小动作,汤宇轩虽然solo了这么多年,好歹也是见过身边朋友谈恋爱的,对于这种小情侣间的氛围说不上敏锐,也没迟钝到木头的地步。
因此,本着“有好事儿居然瞒着兄弟”的心情,他直接问了。
李淇也照实答了,看着很坦然,细看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毕竟他们是同性,毕竟这个社会的观念还没有开放到那个地步,毕竟汤宇轩是和他一起奋斗了这么多年,他非常重要的好友......
李淇没打算瞒,却也不敢主动说,如果汤宇轩没法接受,他会很为难。
汤宇轩听他承认,当即在他肩上重重拍了几下,说我早看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居然不主动交代,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看了?
李淇愣了一下,悬在半空的心猛地砸回胸口,砸得他一时出不了声。
10.李淇一直最纠结的就是老马。
老马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以及给予了很多关爱,比他那个生物学上的爸要负责几百倍,李淇也是把他当父亲去爱的,所以在这种终生大事上,他希望得到老马的祝福。
但是年纪更大的人往往观念更加保守,李淇又不好提前试探,一直忐忑不安。
沈翊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跟他说,李淇总觉得时机不到,找借口推脱着。
而对汤宇轩坦白后不久,他也找了个机会,独自去告诉老马他和沈翊具体是什么关系。这样,如果老马接受不了,他还有机会再劝一劝。
老马十分吃惊,“就是之前那个小伙子?”
李淇点头,几乎不敢看他。
老马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变换了好一会儿,最终定个在一个混着无奈和希冀的笑容,他碰了碰低着头的李淇,吸引了他的视线之后,小心翼翼地问,“他对你好吗?”
李淇鼻子一酸,抬手比了个大拇指。
老马立刻笑开了,“有空带回来家里一起吃顿饭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成年之后,李淇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掉了眼泪。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