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15年5月。圣彼得堡。POV:廖沙(Лёша, Lyosha)。
今天到底是什么鬼日子!我猛打方向盘,把车拐进一家随机商店旁的停车场。下车一看,果然,爆胎了!还能怎么样呢?今天发生的一切坏事都是配套的!
我使出全身力气往轮胎上狠狠踹了一脚!离家还有半个城!离大桥开启(译注:圣彼得堡夜间开桥分洪)只剩两个小时了!
我感到脊背被一道目光刺中。慢慢转过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绝不可能。哪怕按照概率论,一个人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倒霉成这样。
蓝色的帆布鞋。膝盖处磨损的蓝色牛仔裤。白腰带。白T恤。深色绗缝背心。浅色的头发又比男人该有的长度稍微长了一点。棱角分明的脸。那个鼻子。蓝色的眼睛。轻蔑的微笑。
妈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带着一丝嘲讽,微微低头行了个礼。
“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
我感到体内的愤怒在翻涌。但我还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叶夫根尼·维克多罗维奇……”
“我看您好像遇到了点麻烦?”他走过我的Mini Cooper,投来一个嘲讽的眼神,“哎呀,裤子还是白色的……”
我确实穿着白牛仔裤。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我能想象在他眼里我现在的鬼样子。妈的!亚古丁!你可真够走运的!
是啊,我今天早上六点就起床了。送妻子去机场,她丢下我自己去度假了。回城的路上在堵车里耗了四个小时。上班迟到,还得听阿维尔布赫(译注:Ilia Averbukh,编舞师/导演)对我指手画脚。接着在冰场耗了五个小时,试图教会某个木头一样的女歌手起码学会滑个“葫芦步”。完全没成功,而在这一系列闹剧的结尾,我冰鞋的后跟居然掉了。我气疯了,当众发作。记者拍下了整个过程。女歌手哭着说我是个罕见的混蛋,然后跑了。阿维尔歇斯底里,我让他滚犊子,摔门而出开车回家。目标:喝个酩酊大醉。
而现在,这一天的终点是,我站在一个黑暗的停车场中间,我的Cooper轮胎烂成了渣,我不记得车里有没有备胎,任何维修店现在都会让我等到天亮,因为离封桥没剩多少时间了……我很累,我想睡觉,我感觉自己像个流浪汉一样狼狈……而且今晚看来是喝不成酒了。
好吧!冷静!等他滚蛋了,我就给谁打个电话。该死,我为什么要让伊柳哈(译注:阿维尔布赫的昵称)滚呢?
但他似乎根本没打算走。他在自己的车旁磨蹭,放下买的东西,关上门,背靠着后备箱站着。即便以他的身高,那辆GL500看起来也大得惊人。我厌恶地扫了一眼我的Cooper。他察觉到了。
“是啊,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什么样的男人配什么样的车。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宝贝儿(детка)。”
他惊讶地挑起眉毛,嘴型无声地重复道:
“宝贝儿?你叫我?”
他离开他的梅赛德斯,走了两步。
如果我现在直接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上,然后把他按在后备箱上……我甩掉这个念头。尽管我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听着,‘宝贝儿’,”我加重了那个词的读音,“你现在立刻上你那辆大车,然后以交通规则允许的最大限速给我滚出这里……”
“哦?那如果我不呢?”他站在那儿,脚尖到脚跟来回晃荡,手甚至都没从兜里掏出来。
如果不呢?!我猛地跨步上前,左手抓住他那件时髦背心的领子。现在我看你还怎么当花花公子!
“你真的想知道后果?”我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的右手重重地击中了他的下颌。只是……稍微……用了一半力气。在最后一刻,他试图躲闪。他!想躲开我的攻击!真可笑。
可笑,但没持续多久。我感到脸颊上有血流了下来。该死,被戒指划破了!
现在,把他按在车上的想法看起来极其诱人。我给了他腹部一记重击。该死!腹肌练得不错!反应也很快。但我还是用腰部把他撞在了车门上。用肘部抵住他的喉咙,似乎还带了点锁喉的劲儿。
“你,宝贝儿,大人没让你开口的时候,别随便张嘴……”我对着他的脸嘶声低语。
“去你妈的……”他喘息着骂道,当他的拳头撞进我的肋骨时,我眼前黑了一下。
为了驱散黑暗,我闭上眼,拼命吸气,但肺部好像装不下空气了。不过我空出的那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压得更死。我听到他因为缺氧开始发出嘶嘶声,视线终于清晰了。
肋骨的疼痛让我稍微恢复了理智,盲目的愤怒开始慢慢退去,为现实腾出了空间。妈的!亚古丁!你又在干什么?今天电视里已经播了你把冰刀踢进某个知名女歌手屁股后面的挡板里的画面了!如果现在再有人看到你和叶夫根尼·维克多罗维奇进行这种“亲切交谈”……明天阿维尔(那个今天刚被你叫滚蛋的人)会为了这额外的“宣传”把你皮给剥了!
我稍微松开了一点手劲,评估局势。
场景还是老样子:夜晚,空旷的停车场,亚古丁,普鲁申科,还有一辆奔驰GL500。背景里是一个爆胎的Cooper……
是的,场景没变。但我的感觉正在飞速变化。现在我感觉到夜晚挺冷的,我的卫衣被拽上去了,脊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除此之外,我也感受到了他身体传来的热度,我的腹部、大腿、膝盖正紧贴着他。我意识到他几乎是躺在车上的,而我几乎是压在他身上。我感到燥热。他动了一下,试图挣脱。他的身体在我身下挪动,他的大腿顶到了我的裆部。我感到血液向下腹部涌去,而且……如果我现在不退开,他也会察觉到。
我非常缓慢地、尽量不像是逃跑一样地退开,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我盯着他直起身子,摸了摸下颌上破损的皮肤,看着手指上的血迹。
“操,亚古(Яг, yag),你还真像报纸上写的那样是个疯子。”
“你还看报纸上关于我的报道?”
他盯着自己那件曾经雪白的T恤上的血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我的脸。
“看啊。想找乐子的时候还会翻翻你的小电影。特别是那个演熊的。那简直是……神作!”他模仿着我熟悉的腔调。
“听着,赶紧滚吧,勇士。不然我真的会……”
“是啊,你无所不能,”他打断我,指了指我的Cooper,“那我走了,你别尿裤子。至于你……你是打算手拎着这车回家吗?”
“那不关你的事!”我爆发了,因为我知道:这混蛋说得对!
“啧啧……”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行了,上来吧。你住在桥那边吧,而且还不止过一座桥?”
“谢谢。我打车。”
“顶着这张脸打车?行,祝你好运!”
他甩上车门。绕过车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车开始移动。
我几乎是顺着惯性跳进了车里。他斜眼看我。
“我们要去哪儿啊,大叔?”
“基辅路3号,‘帝国’小区。”
“操,真行啊!”他回答道,“真是有钱大腕。赚了不少吧?”
“怎么,你缺钱花?不过也是,要钱干嘛?你老婆赚的钱够你花几辈子了。”
“你别嫉妒别人的幸福。”
“你管那叫幸福?!”我笑出了声,“摊上那种‘幸福’,还要什么不幸啊。”
“把你那张嘴闭上,免得我开始抖落你的烂事。”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闭嘴,不然我就开始讲你老婆的小故事了!而且我的故事里,可是真假参半的。如果你没忘的话。”
这件事我已经想起来了。该死!
“去你的……”
我们沉默了很久。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刚才在停车场里那种十几岁少年般的应激反应简直是疯了。脑回路短路了。关键是,这和大脑根本没关系。
是身体的愚蠢本能。问题是:时隔近二十年,这些本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难道我该去关注男人了?我脑补了一下我去搭讪比如罗姆卡,以及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我觉得很好笑。
“笑什么呢?想起笑话了?”
我意识到自己笑出了声。我想起了那个“笑话”,感到脸上阵阵发烫。
不!这绝对是疯了!这算什么?我用余光打量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手上那些愚蠢的纹身。我等待着自己的生理反应。没有。视线向上移:肩膀、脖子、侧脸。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鼻子。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下颌线条很硬,眼睛……
他转过头,我们的目光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他重新看向路面,而我开始盯着仪表盘看。
车内的寂静变得像一根拉紧的琴弦:稍一触碰就会崩断。我甚至试着屏住呼吸。
“亚古,你真的拿着钢筋追过那个女记者吗?”
我甚至没立刻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那是五年前的老梗了。
“那你真的在索契弄断了钉子吗?”
他飞快地扫了我一眼。
“不,亚古,那都是扯淡。”
“那记者那事也是扯淡:我上哪儿在市中心给你找根钢筋?就是……一根铁棍子吧……”
普鲁(Плющ, Plyushch)笑了。剩下的路我们一直沉默,但气氛缓和了不少。
他拐进基辅路,停在小区入口对面。
我打开车门,回过头。
“那个……谢了。”
“得了吧,按套路你应该说:去你妈的。然后我走人。”
我们沉默着。由于某种原因,我不急着下车。
“我的脸是不是被打得很惨?”
他观察了我几秒钟。
“嗯,估计不比我好到哪儿去。”
我也打量着他。他下颌的瘀青已经显现出来了:明天会变成紫色。脖子上也有块可疑的红斑。T恤前面沾了血,背心皱巴巴的……花花公子……我想起刚见到他时他的样子,甚至感到有点愧疚。但我估计我看起来更糟:一只眼睛快睁不开了。阿维尔明天会把我撕碎的!
我关上车门。
“进停车场吧,别让保安看见我这张脸。作为报酬,我给你件干净T恤……换上。”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很深。然后发动了车。
我推开房门。
“不用脱鞋。直走。第一个门。你在那儿……随便吧,别客气。我马上来。”
他走开了。我把自己反锁在客卫里。额头抵住镜子。打量着镜子里的倒影:四目相对。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在我家里干什么?荒谬!
本来不该逞强的,直接从正门回家多好。明天在冰场反正也会被全方位拍摄。还得编个理由,说这张脸是怎么“挂彩”的?电视上怎么说?我看着肿起来的眼睛和裂开的颧骨……行了。坐着干嘛?现在有个比电视和瘀青更难搞的问题。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口袋里。鼻子翘得老高……行。
“想洗脸吗?”废话。“跟我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把他带进我的主卫洗脸。他走了进去,我打开衣柜找T恤。但我没找衣服,而是透过开着的门观察他在镜子前扭头看自己的下巴。估计也在愁明天怎么交代……
他斜眼看我。眼神里带着疑问:亚古丁,你盯着看什么呢?
我惊了一下。从柜子里抓起第一件够得着的T恤,走出卧室。
在客厅里,我在吧台前挑了半天酒。选了“杰克丹尼”。这酒永远不会出错。
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喝咖啡吗?”我问,“或者……?”我拎起酒瓶颈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不,亚古。那就过火了。我该走了。”
走?河上的桥还没合上呢(译注:凌晨开桥后会有几个小时无法通行)。但这不关我的事。也许他在河这边也有地方住。
“行吧……随你。换个衣服吧……”我指了指旁边椅子上的T恤,“不用还了。送你了。”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走过来。然后……幸好他背对着我,看不见我的脸。
先是那件时髦背心扔在椅子上。然后是他自己的T恤……
腰部的瘀青已经是深紫红色了。在瘀青的背景下,白色的手术疤痕显得格外刺眼。“不,廖赫(Лёх, Lyokh),那是扯淡……”他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仿佛中了邪一样,我抬起手,指尖沿着他的脊柱划下一道线。除了肉眼可见的瘀青,我还摸到了明显的肿胀。他是怎么评价我的疯狂的?无论如何,那都是客气的说法。我……
他非常缓慢地转过身。我的手在他身体上划过,停在腹部。我们站得极近,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他的,我的。我抬起头。我想道歉。这辈子几乎是第一次想道歉。我已经张开了嘴……然后,对上了他的目光。
所有的打斗、瘀青和伤痛瞬间随着道歉一起飞出了脑海。他歪了歪头。我迎上前去……
“听着,白雪公主,在索契你应该穿着金色短裤出场,而不是穿什么尤达什金的衣服!就凭这后背!所有人都会被震住的!那样就不会有任何质疑了!也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拼命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吓坏了。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看到那双蓝眼睛变成冰黑色。感到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从他身上甩开。他沉默地穿上T恤。从椅子上拿过背心。盯了我几秒钟,像是在看显微镜里的标本。
“亚古丁,你是个彻底的白痴。无可救药。”
入户门被甩上后,我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然后才意识到……
当我冲出公寓时,我听到电梯门关闭的声音。我跑向另一个方向——楼梯间。
我没去想为什么要跑,也没想跑到底后要做什么。脑子里空无一物。在楼层间脚踝出卖了我,崴了一下,但这没法阻止我。我跨过最后一段台阶,推开通向停车场的铁门……
我甚至没来得及看他是否已经走向出口。我全速撞向他,力气大到让热恩卡(Женька, Zhen'ka)整个人撞在对面的墙上,估计他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是:“该死!他的后背!”
然后我吻了他。带着近乎恨意的激烈。我带着愤怒和冲劲将他死死压在墙上,摧毁了所有的抵抗,不让他推开我,甚至不让他动弹。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意识到,热恩卡根本没打算抵抗。他完全没有任何反应。我盯着他的眼睛看,然后猛地退缩了。
我退后一步,松开他,目光却没离开热恩卡的脸。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嘲弄。我继续后退。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想出现在任何地方,只要不是在这儿。
现在轮到我了,就像之前的热恩卡一样,我漏掉了他的反击。即便我没漏掉,我也不打算躲。他的拳头准确地击中了我的脸。鼻子像爆炸一样疼。我尝到了嘴唇上的血腥味。但这一切都微不足道,只是蚊子叮咬,比不上那种几乎撕裂胸膛的羞愧和惊恐。
“贱人!”他抓住我卫衣的领子,把我拽进电梯,“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以为你是谁?!”
血流到了下巴上,我机械地用袖子擦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行啊,想废了我就动手。来啊。趁你还有机会。不会再有下次了。永远不会再有下次了,懂吗?!”
热恩卡没动。只是用他那双冰蓝色的、寒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废了你?是吗?”他低声说,“如果我想的话,嗯?我想干什么,亚古?”
我突然意识到,他不再拽着我了。现在我们换了位置:是我背靠着墙站着,是我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而且,不管怎样,违背一切理智,我的身体对他近在咫尺的距离产生了反应。瞬间、敏锐、几乎是疼痛的反应。感觉就像我才十五岁,而不是三十五岁。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我闭上眼,感到眼睑后面滚烫的泪水。
“你自己……才是混蛋……”
“你鼻子断了,亚古什(Ягуш, Yagush)。那很疼,我知道。”
他的嘴唇离我只有一公分,我意识到……就在这一秒……他要吻我了。但我不打算回应。不再回应。我这辈子吻过那么多人,连数学家都数不清次数。我吻过那么多、那么不同的女人,感觉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而现在我确定……
在我所有的逻辑构建中,只有一个破绽:他不是女人。而且不是我在吻他,是他在吻我。
他的嘴覆盖了我的,然后……我坠入了时间的黑洞。坠入了那个从未发生过、却在无数个夜晚出现在我梦里的吻,以至于真实的过去已经不再重要。同样不再重要的还有我们是谁、现在身处何处。
如果他试图强迫我,也许我还有机会。但他是在恳求,在劝诱,几乎是在哀求我回应。而我自己也是那么渴望……这仅仅是一个吻。我永远可以假装自己不想吻他。我随时可以……
在短短几秒钟内,我脑子里闪过他是个男人、我不是同性恋之类的念头……这是最后一丝还算理智的思考……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只知道,当他推开我时,我会死掉。就这么简单。所以我使出全身力气抓紧他。不顾疼痛把他拉向自己。不放开他。带着某种痛苦的快感,感受着他把我按进墙里。我把手伸进他的衣服下。沿着脊柱抚摸他的后背,感到他在我的手下颤抖,但我依然无法相信。无法意识到。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回到公寓里的。只知道我不能放开他。绝不是现在。我把他拽进卧室,差点没忍住去锁门。
原来我等了这么久!在那些以为童年早已远去的岁月里。那些对自己欲望的模糊暗示。那些死盯着不放的眼神。那些疯狂的梦境。在恨与崇拜之间徘徊的平衡。在那次韩国的深夜买醉。你那时候醉得多么厉害!也许如果我当时也接近你的那种状态……也许……但我当时很清醒。韩国的那种烂酒没能让我醉倒。它们流进胃里,却没进血液。看着你当时的样子真的很滑稽。我用你醉后的笨拙来掩饰自己略显歇斯底里的笑声。不去注意,不让自己去注意你在身边。离得那么近。不去解读你的眼神。推给酒精。推给反应迟钝。推给屋里的闷热。然后说话。废话连篇。无所不谈。又惊讶于我们之间毫无共同点。完全没有。没有一个交汇点。却又无法离开。如果我当时喝醉了……
现在一切就不会这么……敏锐、疯狂、不可能。
原来我什么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记得你的每一根肋骨。记得手肘的角度。记得脊柱的线条。记得前臂上细小的童年伤疤。所有那些曾经以为从未仔细观察过的东西。那时。在少年时代。在拥挤的公用更衣室里。我们总是站在对立面。离得很远。尽可能地远离彼此。却依然——很近。一个对角线的短促眼神。一个新的角度、一条新的线条就被存进了记忆的宝库。锁上钥匙。挂上沉重的锁链。永远不再开启。哪怕被枪顶着头。哪怕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但只要你一个眼神……我就乖乖地去翻寻我的宝库。我发现你变了这么多,你身上有那么多新的、不同的东西……我学习着,重新记忆着……并在这一切新事物之下,惊喜地找回了你。属于我的你。同样的雀斑,同样的痣,圆润的膝盖,尖削的肘部,还有上唇中心那道动人的弧线……
这么多年来,一直躲避着这一切。躲避着你。躲避着我自己。躲在别人的怀抱里。说服所有人并让自己相信。真心地相信……就是为了现在狂奔下十七层楼去追你。越过扶手。害怕迟到。然后赶上了。
就是为了现在再次感到害怕。怕做错什么。怕做得不对。吻着你,倾听你的呻吟。追随自己的本能并超越它。在你的眼睛里寻找答案。找到它们,又在自身感官的浪潮中将它们遗忘。并意识到这一切都还不够,不够,不够……
会有“足够”的时候吗?哪怕只有一次?我离开他的唇。撑起身子。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们站在界限之上。就在边缘。比任何时候都近。比“绝不”更近。现在回头已经太迟了。停下已经太迟了。害怕已经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这就像是在生与死之间抉择。心智健全的人都不会选择死亡。但现在我们谁还心智健全?难道是你吗?
我想在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想确认他也明白这一点。明白他是在和谁在一起,在哪里。看着我。想要我。想着我。只想着我。现在。我在征求许可。虽然我知道停不下来,不可能停下。我做不到。所以我——请求,哀求……沉溺在这双蓝眼睛里。被灼伤。我觉得,再坚持一下——我就能找到我的答案。再过一瞬……但他突然用力推开我,转过身去。藏起了脸。
我僵住了。打量着他后脑勺凌乱的头发。从脖子延伸到腰部、消失在深紫色瘀青湖泊里的脊椎骨,横跨着疤痕的桥梁。腿上细小的淡色汗毛。膝盖后方青色的静脉。皮肤下隐藏的所有肌肉。纤细的踝关节。脚趾。小脚趾。被冰鞋、冰面、战争折磨得变形的脚趾。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意识到。没有什么答案。也不需要答案。所以,也不必再问。毕竟毫无共同点,对吧,热尼(Жень, Zhen')?没有交汇点?
只是简单的生理激情。拉长了二十年的等待。但谁让你等的,廖什(Лёш, Lyosh)?谁又说他在等你?只是你求来的。近乎屈辱地求来的。那就拿走你求来的东西吧。现在没法假装了。现在无处可逃了。除非就这样停下来。长进这个瞬间。像琥珀里的苍蝇一样凝固。作为纪念品。留给千万年之后。
但连这也不行。他低声呢喃着什么,向我靠拢……他以为他在推我下深渊。我放弃了最后一点关于“选择”的幻象。它被海啸般的巨浪冲走了。被感官淹没了。再也没有任何意义。完全没有。本来也就没有什么。以前从未有过。直到这一刻。完整、绝对、肉体合一的亲密……
他僵住了。静止了。肌肉在我的手下紧绷。整个世界随之停摆。因为他就是世界。而我忘了……忘了二十年来,第一次是多么可怕而又令人战栗。为了在这一刻重新想起。因为——是的。对我来说——这就是第一次。
兴奋、愉悦、激情与恐慌、焦虑、疑问混合在一起……又是——疑问。无法大声问出的疑问。只能选择信任本能。希望它能指引、拖拽、导向、教会我……就像十五岁时那样。在圣彼得堡郊区某个公寓的黄昏里,和我的第一个女孩在一起。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没法和任何人相比。你是幻觉。海市蜃楼。我神经系统的故障。上帝在某处的笔误。因为不可能有另一个男人,能如此精准地、到每一公分、每一毫米、每一次转弯、每一个凸起和角度,都与我如此契合。而你——是个男人。和你在一起,就像和任何人都不一样,那么正确、精准、真实、坦诚……那么好。不仅仅是好。是致命的好。
仿佛真的从来没有过任何事。在你之前。只有这一刻才有意义。只有这一刻。整个人生都在你身上。在你破碎的呼吸里。短促的呻吟里。迎向我的肩膀里。在我掌心下跳动的心脏里。呼气。吸气。节奏。动作。最终被本能引导出的动作。那感觉像是向上的攀升。向着不归路。向着你的高潮。向着我由此而生的癫狂。向着虚无前的最后一抹感知。
我处于完整、绝对的虚脱中。在太空中。在失重状态下。在真空里。没有时间。没有星球。周围没有世界。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和他。我抱着他。只想他瘦得离谱。所有的肋骨都能数出来。想他在电视上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想我终究没来得及好好端详他。想他已经不再是个男孩。想他胸口的汗毛比我还要多。我本该为此感到惊恐。惊恐于自己居然和一个胸毛浓密的人睡了。
但这是普鲁。那个伏尔加格勒的小坏蛋。我青少年时代的梦。我今天的现实。现实似乎已经睡着了,那传奇般的鼻子埋进了我的胸口。而现在,我感到绝对的、宁静的、他妈的爽透了。至于剩下的所有事,我们明天再去解决。
我是被他皮带扣的叮当声吵醒的,立刻意识到身边空了。睁开眼,看到热恩卡正试图找他的T恤。他背对着我,但仿佛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猛地转过身。
“看很久了?”
我甚至没立刻明白他在问什么。然后看到他的手下意识地挡住了腰部。白痴!搞得好像刚才亲吻这些疤痕的人不是我一样。我沉默着。记忆让嗓子发干。我摇摇头,甩掉那些思绪。
“怎么。享受够了?”他终于在椅子底下找到了T恤,穿上。
“热尼,”我伸出手,试图碰他,“别告诉我你想现在就走。就这样。”
“就‘怎样’,亚古?”他站在那儿没动,死死盯着我,“难道我该陪你吃早饭?把咖啡送到你床上?带你看电影?还是你带我去?” 很疼。我看着他,保持沉默。我该说什么?我不知道该为你做什么。但昨天是我跑下楼梯去追你的。是我准备好哀求你的!何止啊,我几乎已经哀求了!我差点就承认了这辈子做梦都想让你躺在我的床上!而你可以……我不知道……哪怕只是别再进一步羞辱我。
“你以为呢?我有老婆,亚古,还有四个孩子!还有生活!我的生活,懂吗?”
“没……我以为,我也许该给这位双届奥运冠军塞点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旁观者,“你备战三届冠军还差多少钱?我有的是。而你——这是你赚的。”
在零点几秒内,他跨过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试图挥拳。我在离脸几公分的地方截住了他的手。
“那可不行,好朋友!”我躲过他的第二拳,“够了!给我滚出去!”
我使出全身力气把他推开,他一直撞到门边才停下。
他的脸上在几秒钟内变换了整套情绪:从蔑视到毫不掩饰的恨。眯起的眼睛,薄薄的一线嘴唇,颧骨上的红斑……他的嘴唇在颤抖,仿佛想说什么。但他只是默默转身走了。一分钟后,入户门重重地摔上。我被笼罩在绝对的、死寂的沉默中。我从床上滑落,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放声哀嚎。
我躺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最终,我找回了站起来的力气,走到桌边抓起那瓶威士忌。我拧开盖子,对准瓶口,猛灌了一大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