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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半,推销员准时按响了一文字则宗公寓的门铃。从他搬进这片社区的第一个清晨开始算起,三个月来,这位素未谋面的推销员就兢兢业业、风雨无阻地在每一日的相同时间敲响他的房门。
则宗所居住的这栋古老的公寓坐落于距离阿劳卡尼亚主城区80公里的一个海滨聚集地上,三面毗邻美丽的考廷河畔与大海。在夏季早些时候,打开窗户,芳香而炎热的气息就会自河上飘来,赶上贸易季度时,能见到不同花色的船帆如热带鱼般在水流之上穿行,偶尔还能欣赏壮观的货轮队伍进入港口的卸货盛况。
太阳已经悬挂在东方天空上有一会儿了,但晨间的空气仍然是热寂无声的。侧耳听过去,只有一排此起彼伏、逐渐加强的铃声,正不厌其烦地扰乱着特木科还未苏醒的生物钟。
这间小房子挤在二层最里头,门铃自搬来就坏着。在这一带,大部分的房子小得都快装不下一个客人了,但即使最矮、最老旧的房门上也挂着一盏擦得闪闪发光的铜制无线门铃,以使欢聚时刻能有清澈悦耳、天籁般音质的和弦作为前奏。不过,则宗在住房局办公室低价收购这间小屋时,拒绝了所有文件附赠的保修福利:既因为他想以现金支付,也因为他没有什么客人。甚至都省去了实地交房需要的油费,只用了十五分钟,金发的东洋人就从当局官员手中拿到了钥匙和文件,带着不多的行李和购房合同来到了这个遥远的家。
门铃,自这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嘶哑的状态,帮他拒绝了众多推销、节日促销和不必要的好奇心。今天也本应如此,然而,也许是推销员生涯多年来的第一次,门开的是如此及时,甚至让大和守安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站在门口的男人,个子不高,穿着米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金色的卷发扎在脑后,这规矩的打扮与特木科疲劳的早晨如此格格不入。尽管阿劳卡尼亚的春夏交接之际如此酷热,对方还是披着一件薄外套。
“请原谅,”安定感到一阵眩晕:“我本以为这里没有住人的。”
一位推销员可不该这样说话。男人的视线转到了安定的脸上,他的其中一只眼睛遮挡在卷曲的刘海之下,以至于安定看不出他年龄几许,但总归没达到需要安定推销的产品的年纪。然而,还不等业绩落空的的少年开口解释,男人就突然侧身让开了玄关。
“不,请原谅我吧。”这样说着,对方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掏出了一把扇子,打开并摇了起来:“这些天我一直听到有客人在门口,今天才第一次迎接你呢。”
“抱歉,我并非故意打扰,我是来自‘葡萄园之家’的推销员。”
不得不承认,一位看上去相当腼腆的年轻人说起这个名字,是有些滑稽的。则宗眯起眼睛,半天才想出一句合适的回答:“没关系,你是个执着的人呐,无人之家的门也被你敲开了。”
安定身着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格子短裤,这是公司要求的两套夏季制服之一。此外,少年脖子上还带着一条和季节不匹配的白围巾,这让他看上去热极了,他手中抱着一卷对于这个年纪而言有些大的牛皮毡,钢笔插在胸前。他看上去有些犹豫,则宗猜测应该是炎热导致的疲劳。僵持了一会,推销员还是什么都没说地进了门,虽然沉默,但进来前夜不忘了在脚垫上将皮鞋蹭干净。
则宗走进厨房,出于人情,想为客人准备些什么。厨房里能派上用场的物品寥寥无几,最后他提着一瓶牛奶走出来的时候,推销员还站在距离客厅一步之遥的玄关里,相当茫然不知所措。则宗能看出来,对方年纪很轻,大概是上初中四年级的年龄,那一头飘逸的蓝发就像是博美犬的尾巴。
“只能拿牛奶招待你了,”则宗不无歉意地说:“因为我的厨房里只有这一种饮料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们该喝的。”
少年没有走近,而是打量着则宗,以一种警觉或懊悔的态度。
“对不起,”等了好一会儿,他补充:“我走错了。”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尽管从句尾深处隐约透露出不自然,但这可爱的语调并非矫揉造作,更可能是某种应该被掩埋的口音。
“就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子应该找的借口一样?”房屋主人的笑声骤雨一样落了下来:“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工作,领到奖金前却退缩了?”
“请不要取笑我,我开过单。”男孩没有羞赧:“我在特木科工作很久了,这里不可能有人能在早上六点半兴高采烈地接待一个推销员。何况,我为殡葬行业工作,想必清晨就让死神进门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的确如此,”男人若有所思地眨了眨露在外面那只眼:“不过依我来看,死神可不会走错门,顶多会挑个更恰当的时间重来。”
多么奇怪的一个顾客啊。安定接过属于他的那杯牛奶。对方将它们倒在茶几上的一个大玻璃杯里,满满当当的。早晨喝这么一大杯冰东西肯定会闹肚子,显然,这位主人并不明白什么是克制的礼貌,也不理解招待是怎么运行的。
“哈哈,尽管喝吧。”对方似乎是看穿了他的苦恼,摇着扇子笑道:“好久没有客人来,我激动坏了,而且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吧?”
对方关上了窗户,以减缓室内气温升高的速度。这是个泰然自若、充满活力的男人,他身材匀称、目光有神,操着一口纯正的西班牙语,语速缓慢,看不出任何生病或受伤的迹象。安定观察着,尽管得出男人和一般的殡葬行业受众相差甚远的结论,却仍然在茶几上摊开了那幅久经风霜的牛皮毡——上面刻画的示意图非常复杂,就像是某种寻宝图或航海路线一样,到处布满数字、线段和新旧不一的色块,让则宗怀疑一个不经历专业培训的人到底能不能看懂它真正的旨意。好半天,他才根据地名以及标志的形状,判断出这应该是某片墓地的示意图。
“原来这里还有土葬?”则宗吃惊地说:“附近就连教堂后面也没有公墓,我还以为大家都把骨灰洒在海里呢。”
“海葬文化确实兴盛,但也有很多客人不喜欢那种漂泊的感觉。这是最靠近利艾马火山的商业公墓的全景图,是特木科最大的公墓,”安定指着图上众多的十字与数字补充道:“也是阿劳卡尼亚最大的公墓。”
“真是壮观,”庞大,复杂,充实。怀着深深的敬畏之情,则宗明白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如此热闹,自然配得上其高昂的价格,不是吗?”
“是的,因为火山周围的奇特美景,这里也曾一度被当做阿劳卡尼亚的著名景点。而且,‘葡萄园之家’拥有行业中数一数二的售后服务,可靠而持久。”安定俨然已经把对面的男人当做外来游客对待了,他把最后一个单词咬得如此之深,让则宗听到了那不同寻常的感情,但是男人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继续听着。“一定能保证您在人世间的长久体面,满足亲人和朋友随时的怀念之情。”
推销员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了起来。显然,这番说辞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大概是每个客人第一次见面都要重复一遍的程度吧。则宗摇着扇子,若有所思:“如果没有亲人或者朋友要来悼念呢?”
“没关系,不必担心,不仅有守墓人每日会为您清扫,在每年的新年、圣周首日、独立日和亡人节这四天,都会有专人为您扫墓与献花。”安定解释时,熟练到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好像知道得相当清楚嘛,小小年纪,却很敬业呀。”则宗好奇地发问:“那么,献花时都有什么花?”
“黄百合、海神花、车厘子花、白色绣球、以及五大切花中可以指定的三种,用白色与绿色排草装饰。在独立日,额外会有圣母水仙和彩色郁金香。”安定在纸上罗列着空闲的地段和条件,头也不抬:“从前,我每年两次负责给公墓献花,所有鲜花都是前一天从秘鲁与哥伦比亚运过来的,非常新鲜。”
则宗没有回应,而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暗想自己刚刚应该问了一个推销员经常被刁难的问题,或者说,这也是殡葬行业的话术之一?所以对方也能将这番说辞背得滚瓜烂熟——诚然,则宗并没有思考推销话术中的虚假成分有多少,所以即使是易损品从一千公里以外运过来,只是为了去安慰逝去的死者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也选择了相信。这不是真的,不过,他也不是那种会关心自己的墓前有多少鲜花的人。
对方罗列好了适宜的空墓,将纸摆在桌上为他讲解。尽管,少年仍然不觉得则宗会是自己的客户,但依旧十分认真。则宗听他讲了一会儿,拿扇子顺着地图蜿蜒的山脊线一路指过去。“我想要块儿僻静一点的地方,但是最好不要在山脚。”他用打开的扇子遮住了火山脚下和更深处,只留下公墓大门和山的南部:“特木科已经够热了,你不觉得吗?所以我不想住在坡上,每天瞧着北边。”
有这个意思,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办了。因为在特木科,几乎没人会喜欢僻静之处,所以则宗的愿望轻易就得到了满足。他在推销员指出的地皮位置里假意斟酌了一番,趁着这个机会,安定终于能得空休息一会儿嘴皮,端起为他而准备的牛奶了。这个对手分量之足,确实很难对付。
最终,屋主挑中了两块地方,都在标志稀疏的南方地带,而且都有树荫遮蔽。虽然在位置上没有明显的区别,但是彼此的价格却差了一倍不止,安定解释道:这是因为其中的一块本来是被政府部门预定的。则宗只好对那块紧邻人造池塘,且周围地势额外平整的地段假装视而不见,转而选择稍逊色的选项。
文件的流程本来相当繁琐,但则宗通过预付现金的方式跳过了不必要的手续,而安定以史上最快的速度填写了支付方案和信贷利息栏目,只留下了需要屋主与公司认证的部分。男人对这利落的服务态度可谓相当满意,他从茶几下找出钱盒,还额外多数了一张钞票当做是小费,却被拒绝了,因为安定只肯接受手续费里多余的稍许零钱,接着动作十分规矩地将文件装好,其中一份双手递给了则宗。
挺括的文件夹上挂着一个令牌,这是方便持有者提前参观墓地的。安定解释说:如果不知道具体位置,可以根据令牌的数字让墓园的守墓人带路。
“死之前,也可以参观自己的墓地啊。”则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声音里有些意外地问。
“当然了,”安定回头,带上了门:“请放心吧,我认识的某些客户甚至每周都去一次,这不是什么怪异的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