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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丛林中追捕一个浑身是血的伤员并不困难,几条猎犬,几支枪,顺着犬吠声,游击队很快找到了乔纳森。他因失血昏迷,周围没有人。
他在游击队的手里待了半个月,尽管被带进去时已是伤痕累累,但被带离时基本上只是被拼凑起来的了。英国人只要求把人活着送过去,所以只要抵达时他没有断气就好。他被绷带草草包扎,一些兴奋剂维持着基本生命体征,送上飞机时依旧在吐血,所幸没有死在半路上。
没有让他死在英国也是花费了一番工夫,医护进进出出,处理他发炎流脓的伤口、断骨和出血的内脏。他的一只眼睛近乎失明,面目全非。但他偶尔醒来时,那只完好的眼睛亮得可怕。
数日之后,他的状况终于稳定下来,心电仪不再频繁报警,也不需一直看守处理随时可能的突然发热。又过了三日,他终于睁开双眼,真正地清醒过来。
他的眼神甚至惊吓到了第一个发现的护士,她的托盘摔在地上,惊动了门口的守卫,他冲进来,立刻向对讲机播报了情况。
不久,理查德罗珀出现了。
这个全胜者并不显得优越或洋洋得意,相反,他礼貌体贴地坐到床边,打量着乔纳森,温和地微笑:“真令人怀念,不是吗。”
乔纳森知道他说的是马略卡岛的潜入,所以他也笑了笑,只是喉咙干的说不出话。
罗珀发现了,他拿起水杯,用棉签蘸水涂抹在他苍白蜕皮的嘴唇上:“你需要一些时间。”
乔纳森依旧微笑着。
“不过,你看起来精神很好。”
乔纳森转动眼珠,看向窗外,罗珀也看过去,典型的英国阴沉灰暗的下午,没有阳光,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他收回目光时,发现乔纳森在看着他。
他从这双依旧明亮的眼睛中看出了异常的病态狂热,只是因为太过虚弱而不够可怕,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他凑近了,正对上那双眼睛,笑容更愉快。
“你不会死的,对吗。”
在酷刑之中,乔纳森不止一次想到死。
痛苦既来自身体,也来自心灵。相比弗里斯基纯粹的暴力,游击队显然在这方面更有……创意。他第一次知道皮剥下来又缝合后多久能长回去,而如果里面塞了一张纱布,又需要多久才会长满肉芽;断裂的骨头刺破皮肉之后还可以旋转;以及如果有人手术中途不幸醒来,无法动弹的感受切割又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他真的认为自己会死,也没什么不好。他知道自己的行动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因为盲目的自信和愚蠢的冲动,夜鹰小组和亚历杭德罗也许已经下葬,泰迪和马丁的尸体幸运的话还躺在同一片丛林中,不幸的话已经被挂在某处示众;那个孩子,塔瓦,他希望他还活着,在众多的无辜者中,他是最无辜的哪一个;罗克珊娜呢?他怨恨她,又没有资格;还有莎莉,她在哪里?她那么聪明,那么有能力,一定是逃掉了。
然后他想到罗珀。他真的逃掉了。
所以死在这片丛林中,不失为一个仁慈的选择。
但此处没有仁慈,所以他一直活着,清醒的很有限,最后只在酷刑的剧痛中尖叫时才醒来。他开始乞求死亡,但不知道自己说清楚没有,也许只是发出一些胡乱的喃喃,从没有人回应他。如果他还有一点力气,他会去撞挂在墙上的刀。他求死心最强的时候,是他模糊听到有英国人向游击队索要他,起初他以为是安吉拉,内心燃起的希望让他涌起一股力气抬头,想听的更清楚一些,入耳的却是吉尔伯托的名字。
他是真的想死了,意识清醒、理智的想死。他当然应该恨他,追逐他,杀死他,但在此之前,要让他继续面对自己毁灭性的失败——他竭尽全力爬起来,试图去够摆在桌上的刀具,扯裂伤口也只是咬紧牙。可他还是太虚弱了,掉到地上,惊动了外面的人。
他立刻又被劈头盖脸的殴打一顿,直到有人过来阻止,说要他活着。他又崩溃了一点,去抓离手最近的脚腕,试图激怒对方打死自己,对方踢开他的手,踩了一脚,抓着他拉回血迹斑斑的床垫上。“绑起来。”有人说,“别弄死了。”
他被捆的结结实实,绳索挤压全身的伤口。他一直在呻吟,因为疼痛,却不是身体表面的。
此后大概是怕真的弄死他,没有人再来了,他浑浑噩噩的,开始发烧,哥伦比亚人用各种方法给他降温,药物、冰块,甚至试了试可卡因,没什么效果。他烧的非常厉害,完全没有一点记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转移到条件更好的房间里。虽然这么说,也只是一个简陋的木屋,但至少墙上桌面上不全都是刑具了。
他依旧昏沉,直到看到一抹隐约的闪烁,那是泰迪的金项链。
当然不是纯金的,但对于这些年少的叛军来说也算是个亮丽的玩具。它被挂在一边,在昏暗的密林中被漏进来的阳光照亮,像被乌鸦叼回家的装饰。乔纳森一直看着它,思念和悔恨在他脑海中涌动,被他刻意压制了。他什么都不愿想起来,只是看着,直到流出没有意识的眼泪。
不久后他被带走时,没有人注意到那条项链不见了。它被乔纳森吞进去,棱角在胃里折磨他。他不知道是希望项链磨穿他的胃部让他死掉,还是留在胃里,留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带回英国。
他再次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时,立刻想到自己要干什么。身体仍然疼痛,但控制起来更轻松,只要找到一点尖锐的东西就可以实现。有人站在那,跑掉了,东西掉下来,他看过去,有注射器,很好。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还是很虚弱,他努力了一会儿,想喘口气——
罗珀在那里。越过哥伦比亚和英国之间遥远的距离,越过所有的犹豫和回避,越过所有的痛苦、悔恨、仇怨、愤怒,冲击性的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能死。他要杀了他。
罗珀时不时就去看看乔纳森。他对他旺盛的生命力很满意,虽然也清楚这其中必然有灼烧的愤怒,不过看着他从濒死恢复到可以起身,确实是很有成就感。那日异常的病态狂热也已随着伤势的好转褪去,乔纳森的态度逐渐变得温和,他们甚至像老友一样闲聊。
他们其实有很多共同话题。罗珀抱怨政府机构的臃肿低效,所有的申请起码要在七个人手中转一圈才能抵达真正该拿到的人手里,乔纳森表示赞同,他在夜鹰工作的十年里没少因为这事烦闷,不过他也指出这多少是因为他们两人相关的一切都需保密,罗珀不置可否,然后他又提到天气,认为还是这种阴沉的天更适合英国人,相比之下无论是哥伦比亚还是埃及都太热,当然西班牙更好。乔纳森不同意,他觉得英国人需要太阳,埃及太干燥,西班牙太贵,哥伦比亚刚刚好。非常短暂的沉默。他们不约而同的转移了话题。
“你的伤怎么样了?”罗珀扫视了一遍他的全身,“还不能下床?”
乔纳森掀开被子给他看腿部:“也许有一天可以吧。”
“哦,真可怜。”乔纳森穿的是一条宽松的短裤,他腿上的伤口尚未愈合,依旧很狰狞,小腿也轻微扭曲,治疗不够及时,留下了必然的后遗症。
罗珀伸手碰了碰,笑着,用力按压伤口。他的恶意毫不掩饰。
“你真应该感谢我,否则你这条腿就彻底废了。”
乔纳森微笑着,颤抖着,依旧微笑,笑容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他的声音也很礼貌、轻柔。
“谢谢。”
这样的对话对他们来说是正常的,没有丝毫影响。罗珀把被子盖回去,转眼他们又聊起其他有的没的。临走时罗珀同意给乔纳森换换菜单,但也要经过医生的同意。乔纳森叹了口气,他说这个医生不会同意的,能不能干脆换个医生。
“他可是我们这最好的医生了。”罗珀做作的惊讶道。
“换了他我又不会明天就死。”
“哦哦,还是不行。”罗珀笑着说,“他现在很了解你,我们需要一个了解你的医生。”
他走了。乔纳森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当这一天终于来临时,似乎过了很久。双方都知道,他们一直准备着迎接这一日。
乔纳森的伤势恢复了大半。尽管他的肢体运动能力有不可避免的损伤,身上留着几处大面积的疤痕,右眼的视力微弱,单次站立时长不能超过半小时,但不管怎么说,能自己走动了。从他下床以来,罗珀来得更为频繁,像等待麦子成熟的农民。这样粗俗的比喻用在他身上肯定会让他生气,乔纳森默默想着,任由罗珀检查他的恢复情况。但如果自己是一把麦子,那也挺不错的。
麦子被割下来,筛一筛,放进磨里,很快就磨好了,而他不知道自己要经历什么。
或者他知道。
他也做好了准备。
罗珀翻阅着他最新的体检报告。“医生建议你继续多活动活动,你觉得呢。”
“嗯。”
“这可不算回答,乔纳森。”
“我不知道。”乔纳森耸了耸肩,“都可以。”
“这么不在乎吗,我可是费心费力地在照顾你。”
“哦。”他停顿了一下,“但最终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罗珀笑了:“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吗。”
乔纳森翻身下床,他来的时候一无所有,自然也没有什么东西要带走,然后他想到——他想问问,但觉得自己不会喜欢得到的回答,所以他闭嘴。
他得到了一套细条纹的西装,昂贵且非常合身,他沉默地换好。罗珀离开了房间,他跟上去,罗珀年老而依旧步伐矫健,而他每走几十米就得停下来缓解腿部的疼痛。罗珀并没有催促,他会停下来转身看他,等待着。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乔纳森知道将要发生的事其实已经开始了。他们下了四层楼,抵达一个地下室。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走进去的最后一刻,乔纳森依旧畏缩了一下。
房间里亮着白光,房顶和四周有一些铁杆,一张带着手脚及腰部镣铐的金属椅子钉在地上,乔纳森在罗珀的注视中走过去坐下。罗珀把镣铐锁住,绕着他看了一圈:“很不错。”他说得颇为赞赏,“就让我们期待接下来发生的吧。”
他转身离开,关上门,房间里一片寂静。
乔纳森只是坐着,动弹不得。椅子的后背竖直且硬,四肢弯曲久了也不舒服,他努力在可动范围内活动身体,尽量延缓酸痛和麻痹的到来。
但这毕竟是一种酷刑,大概过了——根据常识——四到五个小时,所有弯曲关节和受力处的酸痛变得无法忽视,室内的白光让他开始觉得晃眼;酸痛逐渐积累蔓延,几个小时后,他的内脏也开始抗议,腹内抽动着,所有的感觉最终混合成弥散全身的麻痹和刺痛,神志逐渐模糊,每当他无意识向前倾倒时,被镣铐勒住的疼痛让他又清醒一点;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麻痹感完全吞没了他,他只能感到隆隆的心跳和莫名的寒意,对空间的感知收缩到皮肤表面,世界如此渺小,他依旧被困在其中。
幸运的是,他终于昏了过去。
再次苏醒时,他在一个铁笼里,房间里依旧亮着难以忍受的白光,手脚分别被短短的锁链连接在一起,难以移动。幸运的是关节自由了,他竭尽全力的活动四肢,忍受着已形成损伤带来的疼痛;有一碗水,他小心翼翼,试着不损失任何一滴的喝完了。
没有人来,之后是长久的寂静,他在一种古怪而难得的平静中睡着了。
之后的日子如果不考虑酷刑的发生,简直称得上平静无聊。他们折磨他,到他濒死时就暂停,治疗修养,恢复后继续。由于那位出色、尽责又足够了解他身体的医生,乔纳森没有受到致命伤,他完全承认这比在哥伦比亚丛林的那段时间过得更好,以致于他甚至开始思考这种无意义重复行为的作用是什么。也许因为罗珀是上流英国人,偏好体面的、不让双方都难堪的方式;或者只是想尽可能漫长的折磨他,等到他崩溃了再来点新鲜的;又或许——当他被吊起来像沙袋一样被殴打时,他依旧在漫不经心的思考——其实他已经被遗忘,这些人只是在机械的执行命令?
另一件有趣的事是,源源不断的疼痛激活了内啡肽,有时甚至让他陷入那种药物作用下轻飘飘的状态,加上持续白光带来的眩晕,他似乎同时活在另一个时空中,那里的一切都很混乱,但称心如意:很多人还活着;三十岁的杰德和三十岁的泰迪同时存在,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与他无关且各自安好;罗珀是谁?而他在一座山下的酒店里,拿着一顶假卷发,那是酒店老板的……哦,他等会儿过来,乔纳森要把假发打理好给他,他走出大门,外面是明亮的月夜,他看到雷克斯举着酒杯发表生日演讲,他面前没有人……月亮变得非常大,非常近,非常亮……
他在强光的照射中惊醒,发出一声懊恼的呻吟。他确信不是错觉,房间内所有的白灯都亮的惊人,有几盏朝向他的面部,而他被拘束着无法遮挡。睡眠剥夺起初让他非常暴躁,挣扎中增添不少伤痕,骂出一些他这辈子都没想过的脏话,不过到了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去想了,只要有机会他就闭上眼睛,不管是睡着还是昏迷都很好,他抓紧一切机会。
也许罗珀快要成功了。在压制他的反抗后,他们开始消磨他的思考。不要误会,不是瓦解,他没有崩溃,他只是不去想了。在偶尔还能波动起一点理智的时刻乔纳森更为困惑,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也许这不重要,就是一种彻底的忽视。除了送他过来那次,罗珀从未来过。而那些行刑者来来去去,他现在也记不住到底是谁了。
当他再一次被吊起来时,既没有感觉,也没有思考,低垂着头,轻轻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