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我和冴木弓弦的初遇,是在警校的走廊上。
那是四月的一个下午,樱花已经开始凋谢。我拖着一个明显笨重的行李箱,在走廊拐角处与它搏斗了足足五分钟。轮子卡在了地砖的缝隙里,我用力拽拉,它纹丝不动,然后我换另一个角度推,它依然顽固地卡在那里。
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
“需要帮忙吗?”
我抬头,看到一个穿警校制服的男生站在那里。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明亮的翠绿色眼睛旁缀着一颗小小的泪痣,很漂亮,却没有攻击性,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会放下戒心的类型。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话音未落,我最后一次发力,行李箱猛地挣脱束缚,连带着我整个人向后仰去。
希望不要连坐这位热心的男生。我这样想。
可天不遂人愿,下一秒,我和行李箱一起摔在地上。而那个男生,因为试图扶住我,也被带倒,狼狈地趴在我旁边。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并非人们司空见惯的那种礼貌克制的微笑,而是笑得肩膀都在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笑一边爬起来,向我伸出手,“我不是在笑你……好吧我确实在笑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刚才的表情,”他努力憋住笑,“像一只被行李箱欺负了的柴犬。”
我瞪着他,然后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那天,我们一人一半,把那个该死的行李箱扛到了宿舍门口。分别时我给他在售卖机买了瓶饮料,勉强算作他帮我扛行李箱的谢礼。他倒也没推辞,只不过临行前他回头说:“对了,我叫冴木弓弦,以后在警校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哦。”
“为什么?”
他歪了歪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额前的碎发因为动作折腾得有些乱:“因为你是我在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啊。”
见我同样交换了名字,他轻轻挥了挥手,同我告别,“那我就走咯?下次见。”
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二、
警校毕业后,我们都分配到了新宿署。他是在机援系,而我在特防部,办公楼层不同,但所幸只有一层楼的距离。
我确实松了一口气。
新环境让人不安,刚入职又遇到X-day事件,有熟人在总是好的。更何况是冴木这种人,可靠稳重,永远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
“今晚要加班吗?”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桌上。
“嗯,这个报告……”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我抬头看他。
他耸耸肩,笑笑:“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嘛。”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待到十点多。走出警署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他没带伞,我也没带。我们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跑吧。”他说。
“诶?”这么大的雨诶?跑回家?
“开玩笑的。我叫了出租车,不过进入警署大门的那段路因为整修封起来了,所以需要你陪我一起淋一下雨咯。”
没等我回答,他脱下外套罩在我们头顶,拉着我的手冲进雨里。
跑到出租车上时,我们两个都湿透了。他更甚,因为外套大半部分都遮在我身上,他的衬衫浸出一抹肉色,刘海垂拉下来,配上他那双轻微下垂的眼,显得十分可怜。
我正在用纸巾擦干额发,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我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他笑着摇头,“只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那抹笑容让我恍惚得以为回到警校刚入学的时候。不再是他平时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无害笑容。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眉眼弯弯,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带着少年气。
“什么啊……”我嘟囔着。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
下班后我们经常约着去喝酒。
“今天又被小朋友贴了‘笨蛋’的纸条,”他趴在居酒屋的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巡逻的时候,那群小鬼让我蹲下来,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我蹲下来,他们就往我背上贴纸条。”
我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我巡逻了整整两条街,直到回到警署偶遇望田前辈,他看见后问我‘冴木你背上贴着什么’。”男人抬起脸,眼神幽怨,“喂,星野,你在笑吗?”
“我没有。”
“你明明在笑。”
我确实在笑。但我不只是在笑他被捉弄,我其实是在笑他说话时那种无奈又纵容的语气,好像即便被贴了“笨蛋”纸条,他也并不真的生气。
“你太惯着他们了。”我说。
“小孩子嘛。”他坐直身子,给自己倒了杯酒,“而且,让他们开心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我看着他。居酒屋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这就是冴木弓弦。永远为别人着想,永远温和,永远可靠。同事提起他,都说他是个平易近人的好人;前辈提起他,都夸他是个有理想有正义感的好青年。
我也这么觉得。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望田前辈说的。”他托着腮看我,“说你这几天心情不太好,让我有空去看看你。”
“所以你今天约我喝酒,是奉命行事?”
“不,”他摇头,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是因为我想来。”
那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让我有些心跳加速,让我想起了那天晚上他毫无掩饰的笑。我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弟弟……以及工作上的事,”我说,“有时候会觉得……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
“比如?”
“比如……”我斟酌着措辞,“想要帮助别人,但有时候帮不上。想要坚持正义,但现实总有各种妥协。有时候我会想,我这样的人,真的适合当警察吗?”
冴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懂。”
“你也这么想过?”
“嗯。”他低头看着酒杯,酒液晃动,映出头顶的灯光,“经常想。”
“那你怎么说服自己的?”
他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有些悲伤。
“我没有说服自己,”他说,“我只是……继续走。因为停下来会更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一刻的冴木看起来很陌生,好像隔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但下一秒他就恢复了常态,举起杯子要和我干杯:“我们的任务,当然是为了让新宿的人都能安心度日,让大家都幸福啊!我刚刚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不说这个了,喝酒喝酒!对了,星野,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
话题被轻飘飘地岔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
我们开始走得很近。
一起吃午饭,一起下班,一起在便利店买咖啡。有时候加班晚了,他会送我回家。说是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你不也是一个人吗?”我问。
“我是男人。”
“男人就不会遇到危险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有些许无奈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那……我们互相保护吧。”
有天晚上我们两个加班到很晚,他照例送我到公寓楼下,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突然有种无法形容的冲动。于是我叫住了他。
“冴木。”
他回头,手半插在口袋里。“怎么了?”
“你为什么每次都送我?”我鼓起勇气问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
“因为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他说。
语气很平常,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呼吸一窒。
这个男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冴木弓弦站在路灯下,暖黄的光洒在他身上。他笑了笑,摆摆手,柔声说明天见,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时候我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五、
但有些事情是不对劲的。
最开始只是些小事。比如我们两个一起吃午饭时,他会突然沉默,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比如他偶尔会缺席我们之前约好的聚会,理由总是“有点事”。比如他从来不提自己的家人,不提自己的过去,像是那些东西都不存在。
我问过一次。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互相了解很正常的吧?
“冴木你……是哪里人来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报出一个地名。
“家里人呢?”
笑容僵了一瞬。
“啊…都去世了。”
我愣住了。
“对不起……”
“没关系,”他摇摇头,笑容恢复如常,笑意却不达眼底,“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但我注意到,那天晚上他比平时寡言少语。
还有一件事。
同属地区课,有时候巡逻我们会碰上对方。X-day事件的出现给新宿覆上了一层阴影,于是作奸犯科的人也多了起来。有次我们俩追着一个嫌疑犯进了巷子,对方突然转身,掏出刀冲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冴木已经挡在了我前面。
他徒手接住了那一刀。
不是那种电影里的帅气接法。是真的,用手掌硬生生挡下了刀刃。血一下子涌出来,滴在地上。
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不是疼得麻木的那种面无表情。
是一种很奇怪的、我形容不出的表情。像是……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像是这本就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后来嫌疑犯被制服了。我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他却只是看着自己的伤口,一言不发。
“冴木?”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这个人是有罪的吗?”他语气有些生硬。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不认识我。
“啊……持刀伤人,绝对算犯罪了吧?”我不解。
这股微妙只是存在一瞬间的时间,下一秒他就笑了,露出和平时一样温和无害的笑容。
“没事,”他说,“别担心。”
可那个眼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我所熟识的冴木弓弦。
让我觉得自己其实不太了解他。
晚上他送我回家,走到楼下时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他开口,又停住了。
“想过什么?”
他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上去吧,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又十分强烈的预感。
好像他在告别。
六、
第二天冴木弓弦没来上班。
我跑到楼下去找他上司,那个中年男人翻了翻出勤表,说冴木今天请假了。
“你说冴木啊,刚受伤又感冒,找我请了一天假。”
我抱着怀里准备的两份便当叹气。刚入秋,夜里已经凉了,他那天挡刀之后手掌缠着绷带,肯定不方便洗热水澡,说不定随便冲了冲就睡了。还是小孩子吗,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我给他发信息。
——冴木,听说你今天感冒没来上班,身体还好吗?
然后我就关掉手机安心处理工作。
可是直到快下班,信息都没有回复。
整理文件时我又看了一遍手机。没有。已发送那条信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上面是我们昨天中午的聊天记录,他发了一张食堂的咖喱饭照片,说今天的咖喱太甜了,像在吃甜品。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啊。就算只是普通感冒,也不至于一整天不看手机吧。除非——
除非病情加重了。
发烧了。烧糊涂了。躺在家里起不来,手机不知道扔在哪个角落,想回信息也回不了。
下班时我没有立马回家,而是在药店买了感冒药,看到旁边的退烧药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盒。给香月发信息说要晚点回去,然后径直走向冴木的公寓。
说起来,冴木的家我从来没进去过。
有时候他喝大了,我也只是把他送到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跟我挥手,说明天见,然后转身上楼。我从没问过他住几楼,也从没想过要问。
所以我站在那栋公寓楼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一间。
六层楼的老式公寓,每层大概有五六户。我站在楼下往上望,一格一格数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他的。
有路过的阿婆拎着菜篮子经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请问,您知道冴木弓弦住在哪一间吗?”
“冴木?”阿婆想了想,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字。”
“黄色头发的男生,绿色眼睛,大概这么高。”我比划了一下。
阿婆还是摇头:“这边住的老人多,年轻人不太熟。”
我道了谢,站在楼梯口给冴木打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在楼梯口踱步。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那盏路灯在我头顶嗡嗡地响,偶尔有飞蛾扑上去撞出轻微的噼啪声。
再等一个小时。我对自己说。再等一个小时,如果还不回来就回家。
手机上的时间走得特别慢。我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飞蛾绕着路灯转圈,而我自己的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
十点了。
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嘟——嘟——这次响到第三声的时候,电话突然接通了。
“喂?星野,怎么了?”
冴木的声音有点空旷,像是从什么空旷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若有若无的回音。
我愣了一下,然后那些憋了一整天的情绪全涌上来:“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电话?你不是生病了吗,快点给我开门啊!”
“哈?什么开门?”
“我在你家楼下,给你带了药。等你好久都不回我,我很担心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
“……啊。”他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点,带着点无奈的意味,“等我一下,我出门了,不好意思,我马上赶回去。”
“生病的人还出什么门?”我脱口而出,“笨蛋吗?”
然后我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才反应过来,我好像说了什么很凶的话。
但那又怎样。是他先不接电话的。
我站在路灯下,抱着那袋药,继续等。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看到一个人影从街道那头走过来。
他穿着白色T恤,外面罩了件蓝色的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走近了才看清,他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
但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走到我面前,抓了抓脑袋,把那袋东西递过来。
“星野。”
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的logo是他公寓旁边的蛋糕店,透过透明的袋子能看到里面有好几个小盒子,蛋糕、泡芙、布丁,塞得满满当当。
“回来的路上顺便买的,”他说,声音有点闷,感冒还没好,“蛋糕店快打烊了,没剩下什么东西,我就都买了……就当作是给你的赔罪吧。”
可我看着他手里那袋蛋糕,又看着他在深夜跑向我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我把那袋药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喂——”他在后面叫我。
我不理他,继续走。
脚步声追上来,他的手拉住我的手腕。
“你小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开心就要回家?”
我回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疲惫,嘴唇因为生病有点干裂,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就那样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想说我真的好生气。我想说我等了三个小时。我想说我看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时心里有多慌。我想说我害怕他出事,害怕他一个人躺在家里没人知道,害怕他消失不见。
我说不出来。
我只是有点难过,好像我从未了解过他。更让人难堪的是,我没有任何立场和身份去咄咄逼人,毕竟我不能苛责一个病人吧?
我看着他,然后眼睛突然就湿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声音一出来就变了调,那些憋了一整天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我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掉下来。
我一句一句质问,但我没有哭出声音,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夜里躺在床上,忽然留下眼泪的那种哭。
“你一直不回我信息,也不接我电话。明明刚受了伤,又感冒生病。”
“我很着急,以为你烧得糊涂了,我想去敲你的房门,却不知道你在哪一间。”
“而你倒好,不舒服还要出门,临近深夜才回来。”
我一句一句说着,眼泪也跟着一句一句掉。
他就站在我面前,听着我说。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轻轻捧住我的脸。他的手指有点凉,指腹擦过我眼角,很轻很轻地蹭掉那些眼泪。
他擦得很认真,像是怕弄疼我似的。
“别哭啦,”他说,声音也很轻,“我错了。看到你哭,我就会痛苦。”
“我不想哭的……”我解释道,声音还带着鼻音,“我就是……”
“就是什么?”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是真的拿我没办法的那种笑,带着无奈和纵容,还有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用指腹蹭了蹭我的脸,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不要再哭了,我啊,最拿你的眼泪没办法了。”
七、
我说要亲眼看着他喝完药。
他对我举起双手投降,和我讲女孩子这么晚回家太危险,他绝对会把药乖乖喝完拍照给我看,现在的任务是要送我回家。
我们并排往回走,然后我们就抵达公寓楼下了。夜风有点凉,他走在我左边,替我挡着风。
“那么,明天见?”他朝我挥了挥手,然后给我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最后藏匿在夜色里。
将要入睡的时候,有人给我发了信息。
是他发的。
——药喝完了,照片发你。早点睡,明天见。
照片里是他端着水杯的样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背景是他家的墙,白色的,很干净。
第二天我在警署遇到他,他看起来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今天要加班吗?”他走过来问。
“不用,你呢?”
“我也不用,那一起走?”
“好。”
走出警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走在常走的那条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等我一下。”
他跑进去,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被热牛奶,递给我。
“给。”
我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谢谢。”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我公寓楼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到了。”
“嗯。”
我们面对面站着。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和无数个夜晚一样,温和地笑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觉得那个笑容不太一样。
“怎么了?”他问。
我摇摇头。
我只是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再不做就永远也来不及了。
“冴木。”
“嗯?”
“冴木。”
“我在。”
“弓弦……”我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我可以吻你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绝对是我二十多年来最大胆的一次。我还没表白,就跳过步骤直接问能不能吻他。我在搞笑吗?
可我没有收回。
我只想知道,如果我能这样走进他心里,如果他也喜欢我,那我能够彻底了解他吗?
然后他沉默了一下。
“这种事情,”他说,“当然是男人来做比较好吧?”
他低下头。
连带他的嘴唇轻轻贴上来。
带着点薄荷味的清凉。
我瞪大了眼睛。目光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落在他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上。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吻得很轻,克制着没把我斩草除根。回过神来的他眼睛也缀着星光,男人声音是带着情欲的嘶哑:“真的是,好喜欢你啊……”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起他额前的碎发。
“所以,”他问,“我们这算是在交往吧?”
我点点头。
脸很烫。
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喂,你们在搞什么啊?”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见香月站在不远处,一脸嫌弃地看着我们。
冴木扯了扯嘴角,对他挥了挥手:“晚上好。”
香月翻了个白眼,拎着便利店袋子走过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风这么大还在门口谈恋爱,搞不懂什么意思。”
然后他就上楼了。
冴木看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
“那我也该走了,”他揉了揉我的头,“晚安。”
“晚安。”
他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们对视。隔着那盏路灯的光,他的眼睛很亮。
“市香。”他叫我。
“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笑了笑,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明天见。”
他挥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七、
又是个下雨的夜晚,我陪他回家。
是他主动提的。
“今天可以陪我走一走吗?”他问。
我点点头。
我们撑着伞,走在雨里。雨声很大,把世界隔绝成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空间。
他走得很慢,连带着我也是。
“我有时候会想,”他忽然开口,“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我走在他旁边,看着他侧脸的线条。有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弓弦。”
“嗯?”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说,“我都会在这里。”
他的脚步停住了。
我忍不住侧头看他。
他站在我身旁,撑着伞,雨水顺着伞边滴落。他的脸被伞遮住一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动了。他转了个身,他把手伸出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真的这么想?”
“嗯。”
雨水在我们周围落下,敲在伞面上,敲在地面上,敲在所有的东西上。
“可你不知道我是谁。”他说。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坚定,我感受到,“你是冴木弓弦。”
他没有开口。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照映着城市的灯火。而很深很深的地方,好像有不为人知的东西在生根发芽。
我分辨不出。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
“走吧,”他说,“雨越来越大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告诉我任何事情。
但在我们道别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雨里,撑着伞,看着我。
“如果有一天……”他说,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一个很坏的人,你会怎么样?”
我看着他,雨水落在我们之间,雨幕将我们分隔开来。
“你不会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你会帮迷路的老太太找家。你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帮我买咖啡。你会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挡在我前面,你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所有人。”
我顿了顿。
“那样的你,不可能是坏人。”
这就是我了解到的冴木弓弦。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
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样吗。”他说。
九、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反复回想起他刚才的表情和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一个很坏的人,你会怎么样?”
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他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做过什么,不管他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我都会在他身边。
因为是他啊。
是那个会在下雨天陪着我走路的人。是那个会在我累的时候递来热咖啡的人。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人。
是那个让我心动的人。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我在雨声里闭上眼睛。
明天见。
弓弦。
十、
第二天在警署见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温和的笑容,恰到好处的问候,一切如常。
但这一次,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那里藏着很深很深的疲惫。
“你昨晚没睡好?”我问。
他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嗯。”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复又抬起头,看着我。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他说。
“什么梦?”
他眉眼低垂,看着我的眼睛。我发现他刘海有些长了。
“梦到……”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梦到我失去你了。”
我愣住。
“你说要离开我的时候,还在那里哭,泪水像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特别丑你知道吗。”他看着我对这个形容生气的模样,轻轻晃了晃我的手,扮作讨好的样子,“你知道我对你的眼泪没办法吧,所以,以后我们分开的时候不要哭哦?”
我有些莫名,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吧,为什么会分开呢?有什么特别大的难关,会阻止我们两个相爱呢?
“弓弦。”
“嗯。”他应了一声。
“不管发生什么,”我说,“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闪烁着,仿佛映衬着我家楼下的灯火,又有细微的变化,亦或者说他那双眼眸像是被岁月折起来的翠绿色的舟,轻轻荡漾出一片涟漪。
“……即使我是一个坏人?”
“你不是。”
“如果我是呢?”
“……那你也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和平时不一样的笑容,带着一点苦涩和释然,还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许多情绪揉杂在他的眼睛里,我抬头望去,却看到一座破碎的山。
“你真的……”他说,“你真的太好了。”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我回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浅浅的光晕给他打上了一层模糊滤镜。
“谢谢你。”他说。
我看着他。
然后我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愣住了,“这是……?”
“谢谢你今天陪我回家,”我在另一边也留下一个吻,“男朋友。”
他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
“我爱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毕竟这个世界上,你最了解我了。”
我被他抱着,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也很乱。
“我知道。”我说。
虽然我没搞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我最懂他,我是他女朋友没错,我和他从警校入学陪伴彼此到现在也没错,时间,我们已经有了。但我觉得,我依然不太了解他。
那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长身玉立的模样,像一棵挺拔的松。
他走得很慢,走到路灯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们视线交加。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昏黄的路灯光。
“明天见。”然后他挥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夜风很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又有什么东西在远离。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他。
即使我也不太了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