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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地有声

Summary:

从过去,到现在,直至未来。

Work Text:

 

  *

  一直一直以来,你都深深渴望着逃离哥谭。

  逃离这座腐烂发臭的城市。

  潮湿的、肮脏的、黏腻的、阴沉的城市。

  你不是唯一一个抱有这份愿景的人。住在你家隔壁的杰森·托德同样厌恶着自己的故乡,但他的妈妈凯瑟琳曾经断言没有人能挣脱哥谭的重力。

  ……她或许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当斯塔克工业和奥斯本企业的职务邀约同时摆在你面前时,你选择了回到哥谭。在没有任何一份来自哥谭的橄榄枝的情况下。

  你回到哥谭的那夜下着雨。总是这样,灰暗的天空,舍不得露面的月亮,还有终年连绵不断的阴雨。你总怀疑哥谭的风湿发病率是不是比别的城市都要高些。

  海普林丘陵的旧居落满了灰——出于你离开前明智地把所有财物都清空的举动,没有遭贼——你打开门后被空气里飞扬的尘土激得不住呛咳。这里是无人问津的渡口,回忆和被丢在原地的旧物一并发黄生锈。

  鬼才知道你打开门前在期待些什么。你“哈”地嘲讽了自己一声,把行李丢在地下,又被带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真是自讨苦吃。”你咕哝了一句,随手扣上面具,从二楼打开的窗户一跃而下。

  漆黑的夜色里,你偶尔能见到蝙蝠侠和罗宾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个满身筋肉的寸头罗宾——蝙蝠侠难道没有意识到他的身形已经强健到不适合当罗宾了吗?你想你还是更喜欢上一任。

  你小心谨慎地避开哥谭义警们的视野,隐没在楼栋之间快速地腾挪,目的明确,朝着阿卡姆之城的方向进发。你不希望引起任何一只蝙蝠的注意,虽然说你算不上是会被丢出哥谭的“臭外地的”,但被做成表还是会惹上不少麻烦。

  在阿卡姆之城北部的格瑞街小巷中,你的脚步逐渐放缓。

  三两个彪形大汉挡在你行进的前路上,狞笑着朝你逼近,挡住了前方本就稀少的亮光。缺少眼力见的底层混混哪里都有,哥谭尤其多。

  “劳驾,”你彬彬有礼地说,“能让让路么?”

  混混们对视了一眼,大笑着提起棍子。

  你叹了口气。

  “铛”!“嘭”!“咚”!

  三十秒后,混混们一个叠一个地倒在墙边躺尸,最上面的那个颤抖着呕出一滩不明混合物。

  “……噁。”你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高处忽然响起一道无机质的笑。人声隔着变音器和音响被扭曲,失去了原先声线的辨识度,冷酷而古怪。

  你扭头望去,上半身覆着甲胄的男人蹲在墙头,头盔的眼部闪着幽蓝色的光。迷彩裤的布料忠实地勾勒出他绷紧的腿部肌肉,重甲沉默地彰显着存在感。他从头到脚每一寸都被包裹住了,你意识到这一点。

 “新来的?身手还行,心态可就差得远了。”他对你面上明显的警惕之色发出嘲笑。

  “……阿卡姆骑士。”你轻声道。你已经没有必要再朝阿卡姆之城的深处去了。

  他或许还以为自己是身处局外的黄雀。

  没有给他更多反应的机会,你步履一撤,提拳就朝阿卡姆骑士攻去!

  他往右一闪躲过你的攻势,以和体型不符的轻盈姿态落地,屈膝朝你还了一记侧踢:“看来我们相性不太好,是不是?”

  你在他落地的那一刻就往后飞跃,在面罩下似笑非笑地“哈”了一声。阿卡姆骑士的作战靴落在墙上发出轰鸣声,而你踏着墙壁借力反冲,两脚重重朝他踏去:“……恰恰相反!”

  “砰砰”的闷响声不绝于耳,一部分来自于拳脚相击,一部分则归属于肉体被摔打在墙壁上时的巨响。

  除了面罩,你没有带太多作战装备,而阿卡姆骑士身体一半都覆盖着硬甲,火力也远比你充足;但你早针对蝙蝠侠和丧钟做了长达数年的研究和模拟,恰巧你面前这人的战斗技巧便是这二者的混合体;你们又身处狭窄的巷子不便动用重火力,一时间竟然相持不下。

  你来我往间,落到实处的拳脚竟然远远少于被预判躲过的招式,锐器掀起的冷风险之又险地擦过身侧,像是在跳一场刀光剑影的拉丁舞。

  “咚”!

  阿卡姆骑士抓住你的破绽,拎住你的领口把你重重掼在墙上,脊柱替你承受了绝大多数冲击,传来刻骨的疼痛;你乘机逼近,握着短剑的手悄无声息地贴在他的颈侧,剑刃直指护颈与头盔间的缝隙,仿佛隔着凯夫拉纤维的作战服也能感觉到其下跳动的血脉。

  你们默契地同时停了手,却仍然剑拔弩张。

  阿卡姆骑士那顶作战头盔上幽蓝色的眼睛和你对视着,两颗头颅只隔着极短的距离,近到如果不是他戴着头盔你们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能随时捏爆你心脏的有力大手停在你心口,你能瞬间割破他大动脉的锋利短剑停在他颈边。

  你说:“没有人说过你的审美很差劲吗,花裤衩?”

  他说:“你是第一个。”

  然后你们同时丢开了武器,你摸向他颊边的头盔搭扣,他抬手勾住你的面罩边缘。

  

 

  *

  小时候,你猜凯瑟琳的判断多多少少是基于她儿子杰森的不良表现。那种处于犯罪巷土生土长少年平均水准的不良表现,斗殴、盗窃、走私,杰森犯下的事儿足够把他送进少年犯管教中心吃上好一段时间的公家饭。

  凯瑟琳如她所言败给了哥谭的重力,她和她的丈夫威斯利·陶德一起早早地倒在了哥谭的尘土之中,就像任何一个东区人会走上的结局。留下杰森独自一人,他比你晚上一些步入父母双亡的生活。

  对他来说没准是件好事,鉴于杰森的父母都吸毒,父亲还是个酒鬼赌鬼家暴狂。不像你的父母,虽然死得早一点,但在哥谭最安全的韦恩银行里给你留下了足以读到大学一年级的存款。

  “哈,”陶德夫妇下葬后你和十三岁的杰森说,“这就是犯罪巷。所有来到犯罪巷的小孩都会失去父母。”

  杰森朝你翻了个白眼:“希望每个在犯罪巷失去双亲的小孩都能继承天价遗产。”

  你笑话他:“巨额债务倒是不少,你想不想要?”

  杰森就差没踹你一脚:“滚!”

  这就是你。这就是哥谭。这就是犯罪巷。尽管你险之又险地没有沾染上任何违法犯罪的恶习,但显然你的道德水平和同理心早已下滑到了岌岌可危的水平。

  

  你曾经提出过要为杰森分担一部分学费,好让他能够和你一起读书。杰森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看了你很久,最后以微妙的语气嘲讽道:“省着点你那忽然无处安放的善心吧,公主。我看你连活下来都艰难。”

  你回敬道:“想必你骄傲到足以拒绝授勋,骑士。”

  实际上你父母的遗产只能称得上能支撑你的温饱。显然不可能在付第二份学费之后还把你送进大学,而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学业。

  你自己都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向杰森发出的邀请。就像杰森估计也很难分清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拒绝你一样。你知道他胸膛深处从来有颗向上的心,渴望教育、渴望文学,在这一点上他和犯罪巷格格不入。

  和你一样。

  教育是你所能接触的唯一一条挣脱故乡的途径。你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学习上,像一块海绵如饥似渴地成长。所幸,你在这方面似乎还算有点天赋。

  在外游走的杰森则为你提供了能够安全不受打扰的环境,让你从寄宿学校折返回家时不会发现一间被地痞流氓搜刮一空的公寓。显然他在犯罪方面也有着不低的才能,只身一人和地方帮派头目达成了协议,让你们居住的海普林丘陵都归在自己的手下。

  哈!他可真是个犯罪小王子,不是吗?

 

  情况有时变得很快。

  十六岁时,你在学校里听说了杰森因抢劫和非法持有武器被捕;但你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他就出来了。从被捕开始不到一个礼拜。且直达你的学校,中间是韦恩企业资助失足少年的项目牵线搭桥。

  “……我说真的,你还不如之前被通缉的时候就去自首呢。”你在学校的餐厅里端着午餐餐盘对杰森说,他上午被老师带进教室时着实吓了你一条。

  “早几个月进去只有牢饭吃。”杰森嘲笑道,“这是韦恩企业的新慈善。”

  “有钱人。”你耸耸肩,埋头和盘子里结块的梆硬酸奶搏斗。周围的同学不时朝你们投来目光,因为你和杰森的组合就是班级角落的那个书呆子怪胎——还是不好惹的那种——和新来的陌生刺头,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说真的,最开始和杰森一起读高中的那阵子绝对是你人生里最珍贵的一段时光之一。大概有几个月,或者一年?或者再稍微长上那么一点。只有一点点。

  你们都不是会吃美式校园霸凌那一套的人。孤立和恶作剧幼稚得像还没断奶的婴儿,而论打架斗殴没人能比得过犯罪巷人。你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一种反哥谭式的积极态度成长。

  社团活动时你们撇开喧闹的人群,缩在校园角落的山毛榉下。你盘腿对着笔记本电脑埋头敲键盘,杰森坐在你旁边捧着书。

  阳光穿过树梢洒下零星的亮斑,杰森把头挪开一点,靠在树干上懒洋洋地抱怨:“天呐。我以为会有膝枕什么的等着我呢。”

  你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滚蛋。你猜laptop为什么叫laptop?”

  杰森“切”了一声,脑袋歪过来靠到你的肩膀上,看你屏幕上一行一行滚动的代码,咂了咂嘴:“哇塞。百年一见啊。瞧瞧,有罪之地出了个电脑天才。”

  他不是故意那么说话的,只是刻薄和攻击性已经成为了犯罪巷小孩的底色。某种用于自保的虚张声势。你们都一样,没有办法用正常的语气沟通。好在你们都能明白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

  你很想给杰森一肘,但是又实在是懒得和他斗殴,于是最后只是掐了一把他的脸蛋:“多谢夸奖。”

  杰森在你手下含糊不清地抱怨着什么,嘟嘟囔囔地蠕动,试图保持着靠在你肩上的姿势同时看书,结果不仅举起的书本挡住了你的屏幕,乱动的头骨还硌得你肩膀生痛。

  在那一刻,你多希望那就是永恒。阳光、植物、相互依偎的体温,像是整个世界小到只有你们两个人,再也没有来自外界的什么纷扰。

 

  ……但外界变化万千。

  高中短短几年里,在书本和屏幕之外有太多人和事来来去去。

  罗宾单飞了,蝙蝠侠重归一人;韦恩阔佬成了杰森的临时监护人;杰森很兴奋地告诉你韦恩家有一整面墙做书柜;蝙蝠侠的身边出现了新罗宾;杰森开始频繁带伤来上学;蝙蝠侠和罗宾救了你一次(罗宾总是控制不住地偷偷瞄你),尽管没有他们你显然也不会有问题,但那样会因违法持有武器被蝙蝠侠逮捕的就成了你;杰森正式被布鲁斯·韦恩收养了。

  “我操?”你震撼且不可置信地对杰森说:“哥们,你真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阔佬遗嘱里有写你名字没?我怎么说的来着?在犯罪巷,孩子们就是有那种把冰冷的父母变成温暖的金币的天赋?”

  “滚蛋,”杰森没好气地说。

  过了一会,他用那种没藏住的“开了眼界”的语气告诉你,甚至小幅度地摇着头:“你知道吗?韦恩甚至有个管家。一个英国老绅士,他还是个退休特工。天啊!”

  

  ……再然后,杰森失踪了。

  你在假期里独自骑着摩托开到韦恩庄园门前,在冬末的寒风里按了许久门铃。杰森曾经提到过的那位管家顶着稀疏的花白头发为你开了门,请你喝了一盏茶,告诉你他们也没有找到杰森的任何踪迹。还有杰森说过他最拿手的曲奇饼。但没有杰森说的那么好吃,或许是管家面上也难以遮掩的苦涩盖住了饼干里的甜。

  杰森失踪六个月后,韦恩公布了他的死讯。在你高中毕业的那个阳光灿烂的夏天。

  你把刊有杰森死亡消息的《哥谭时报》装在行李箱里,头也不回地独自离开了哥谭。身旁没有那个和你一样声称要逃离哥谭的人。

 

  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了。

  

  ……当真如此吗?

  你在纽约帝国州立大学念完了计算机系的本科课程,用三年修完了所有学分。中途没有回过哥谭一次。但仍然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保持着对哥谭的关注,甚至还和著名蝙蝠系黑客神谕有过数度交锋。

  蝙蝠侠有了新罗宾。是个寸头,你很怀疑他的审美。没有找到杰森的消息。阿卡姆暴乱。布鲁斯·韦恩有了新养子。仍然没有找到杰森的踪影。韦恩发起了哥谭重生计划。阿卡姆再度暴乱。依旧没有发现杰森的痕迹。丧钟潜入哥谭。韦恩企业遭窃——

  然后有整整两年,哥谭传来的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废物信息。只是巨石一次又一次从山顶滚落,疲惫的西西弗斯一次又一次徒劳地把它重新推回山顶罢了。

  直到你收到小丑死亡的消息。

  是时候了。你知道。

  你收起自己的毕业证书,分拣好行李,踏上返回哥谭的旅程。

  不顾你的同学兼实习同事彼得·帕克遗憾的叹息,和你实习老板斯塔克的故作潇洒的挽留。

  “好吧,好吧,睡衣宝宝,你瞧,”托尼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模样拍着彼得的肩,“这姑娘有她必须得去做的事。”

  你被逗笑了:“多谢理解,斯塔克先生。”

  说实话,你在纽约的几年过得还挺不错的。纽约人的平均道德水平比哥谭高上不少,形势复杂程度也不是同一个量级的——你至今记得你用时两周发现蜘蛛侠就是那个选修课上总跟你一样坐前排的书呆子彼得·帕克时的心情。

  不亚于见到托尼·斯塔克高调宣布“I AM IRONMAN”时的震撼。……在哥谭,人们向来注重身份保护,即使有了什么猜测也只是心照不宣。纽约显然并非如此。

  又或许你就是和这些危险的事情拉不开距离。太过有缘。从前是,现在是,未来大概也是。

  总而言之,你极偶尔街头行侠仗义、斯塔克工业实习(和彼得·帕克总拿来当借口挡箭牌的性质不同,你真的有在实打实地干活)和随机接托尼·斯塔克私活(有时候,包括了被抓去给复仇者联盟当临时后勤)的波澜壮阔纽约生活结束了,收获了一份拿得出手的履历和一些复仇者联盟的特训经历,其中最有价值的是你借用复联的数据库对丧钟和蝙蝠侠作的分析和模拟训练。没有第二代罗宾,因为他活跃的时间太过短暂,短到你几乎找不到多少关于他的资料。

  ……但你最终找到了另一份值得你注意的信息。

  悄无声息出现在哥谭地下世界,和数场骚动都有深度关系都的阿卡姆骑士。你追踪着他的脚步而去。

  

  

  *

  “咔哒”。“啪嗒”。

  两道轻响交叠。

  你的面罩掉落在脚边,阿卡姆骑士的的面罩徐徐掀起。

  头盔下是一张早已成为你某种执念的面庞。那双蓝色的眼睛比以前更加深邃,眉头紧蹙像终年不化的雪山,黑发依旧凌乱,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半边脸上一道“J”形的烙疤,张牙舞爪。

  空气寂静得要凝固成固体,听不见任何一道呼吸声。你们凝视着彼此的眼,唯有在搏斗中早已剧烈搏动的心脏再度加速跳动,砰砰,砰砰。

  先前被你打倒的混混摇摇晃晃地发出了什么响动。阿卡姆骑士头也不抬地拔枪连射,子弹打在墙上地上,弹壳迸溅,吓得他们屁滚尿流地逃开,把昏暗的小巷留给你们二人。你根本没有移开半分目光去确认他们的生死,只是凝视着面前的人,正如他一转不转地凝望着你。

  一秒,两秒,三秒。

  你们无声地撞向彼此,唇舌相依,彼此追逐撕咬。比起抚慰和亲昵更多是确认和发泄,齿列相撞,血腥味弥漫在唇齿间,腥甜生涩,却是生命滚烫的温度。你扣住他的脖颈,他的五指插在你后脑的发间。你们掠夺着对方口中的氧气,深深地纠缠着不愿分离,直到近乎窒息。

  分开后你说的第一句话是:“……看来你也还是没能摆脱哥谭的引力。”

  你气喘吁吁,被杰森困在他健壮身躯和墙壁间狭小的空间里,伏在他肩头平复着气息。

  但你真正想说的是:我终于找到你了。

  数年未知的经历和那道J形伤疤背后的故事显然为杰森添上了不少攻击性。他覆着作战手套的手掌下移,指间揉搓着你的后颈,嗤笑一声:“错了,公主。我早已斩断傀儡丝线……我重获新生。”

  说这话时他满面讥讽,仇恨的火焰在钴蓝色的眼眸里熊熊燃烧,嘴唇因憎恶而卷曲。

  你回以沉默。一个真正摆脱了哥谭的人不会千方百计地再次回到这里。

  沉默。尴尬的沉默。漫长而短暂的沉默。

  杰森退了一步。像你们从前每次起矛盾时的解决办法一样,你和他轮流先向对方低头。而上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冷战时先道歉的人是你,在你们高中三年级的圣诞节。有关你希望他对你少些隐瞒和欺骗,至少不要再用那么敷衍愚蠢的理由糊弄,关于他的伤,关于那些夜晚,关于身份。

  他主动转移了话题:“……我的制服不符合你的审美?”

  “……”你稍微退开一点,提起膝盖顶了顶他的大腿,抵在护膝与绑带之间,“迷彩裤。别穿到亮的地方,尤其是暖色灯光底下。除非你想让别人以为你准备去夏威夷度假,或者去中国东北过冬。”

  那条裤子的主要迷彩是鲜红与暗红,大概是出于血迹的考虑,但与他蓝色为主色调的上身格格不入。

  “拜托。也没有那么差吧。”杰森笑了一声,仍然短促得像嘲讽。

  “战甲设计不错。”你抚上他冰冷坚硬的肩甲,指尖轻轻叩击几下胸甲,停在腹部上方几寸,难以置信地笑了笑:“告诉我这里是谁做的造型。”

  他胸甲往下的作战服上几条绑带横跨过腹部,恰好勒实突出了块垒分明的腹肌,小腹中央还漏出银色的拉链,一路向下延伸,直至隐没在裤腰之中。

  “我自己。你还希望是谁?”

  我难以想象你给自己做这么色情的制服设计。你在心里想,说:“谁知道。威尔逊之类的人?”

  杰森朝你挑起一边眉毛:“所以我们在巴拉圭发现的追踪来自你,天才黑客女士?”

  “从韦恩被盗刷巨额美金开始。我一直在找你。一直。”你告诉他。很难想象能够无声无息解决掉韦恩企业重重高筑的防火墙的攻击不是来自内部,而你的那次追踪停留在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再往深处就会引发外交事故了。丧钟的确是全世界最强的雇佣兵,反侦察的能力手段都不容小觑,你最成功的一次也只是攻入了他在巴拉圭时某个基地的监控系统。虽然很快就被发现了,但好在你也解决了对面的反追踪。

  “难怪你对丧钟的这些技巧这么了解。有备而来,哈?知道我和他合作?”

  杰森的语气戏谑,肢体语言却是放松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你的头发。

  “不仅如此。”

  你停顿了几秒。内心深处,你几乎不愿破坏当下宁静的氛围。但你知道你不能让话题一直停在看似轻松的表面,却一直回避核心的冲突。它们只会藏在水面之下,等到未来某日十倍百倍地爆发,足以击沉一艘泰坦尼克巨舰。

  “我还知道你和稻草人合作了。以及其它阿卡姆逃犯。”你深深地凝视着杰森的眼睛,这些日子查到的消息令你不敢置信,如鲠在喉,“……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追踪我。”杰森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实,他的面孔扭曲了,像是陡然感到被背叛一样松开你,嘶声道:“我为我自己复仇!”

  “通过用恐惧毒素攻击一整座城市的方式?”如果杰森没有穿着盔甲,你会紧紧揪住他的衣领,“把几千万无辜市民都拖下水?”

  “你根本不明白!”

  他被你激怒了,面庞上的J字随之扭曲,狰狞得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这会是蝙蝠侠的终结——他将因为这座城市的混乱而疲于奔命,被击伤、被累垮,最后将由我亲手将他送往死亡!阿卡姆骑士为复仇而生!”

  他声音里的仇恨浓郁得几乎能够滴出水来,字字泣血。

  “……”你动了动嘴唇。

  “你要来阻止我吗?”他问,掀开面甲的脸庞朝你逼近,“站到我的对立面?你说你一直以来都在找我,你想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想知道蝙蝠侠对我做了什么吗?”

  “一年半。”杰森轻声说,“我被关在阿卡姆底下整整一年半,被蝙蝠侠送进阿卡姆的罪犯们拿我做沙包。我曾一直坚信他会来救我,直到小丑告诉我他找了个新罗宾!”

  ……他声音里变了调的颤抖是源于被抛弃的痛苦吗?你不能确定。

  你回以沉默。显然比起肉体上的折磨杰森受到更多的是精神施虐,否则他不会选择与那些曾经直接虐待过他的阿卡姆囚犯合作,复仇目标径直对准蝙蝠侠。鉴于阿卡姆里心理方面专业水准最高的哈琳·奎泽尔博士对小丑情根深种,你毫不怀疑杰森经历过超越教科书级别的精神诱导和洗脑。

  “我从未想过阻止你复仇。”你最终说,很低很低地叹了口气。

  你抚上杰森烙有伤疤的半边脸颊,动作轻得像是对待某种易碎品,轻轻与他额头相抵:“……我只为站在你身边。”

  “而非是来给蝙蝠侠通风报信?”杰森讽刺地说。

  某种意义上,杰森说对了。你就是来阻止他的。阻止他太过疯狂地举动,阻止他手染无辜者的血液,阻止他真的夺走蝙蝠侠的性命。不论怎么说蝙蝠侠都救过你一命——虽然是和现在正预谋杀死他的前任罗宾一起。两厢抵消,在杰森真的冲蝙蝠侠的脑门扣下扳机之前你都不会阻拦他针对蝙蝠侠的复仇。

  说来也好笑,在杰森丢弃了他曾经的义警身份和原则之后,竟然是你担起了这份职责。

  你对杰森眯起眼睛:“他关我什么事?你显然不知道我黑进过蝙蝠洞。三次。其中两次是正面强攻。”

  你没有说的是你第一次黑入蝙蝠洞只是拷贝了一份第二任罗宾的死亡录像。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杰森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作为态度有所软化的痕迹,“斯塔克真能舍得放你走?你又是为什么舍得放弃斯塔克工业?回到这座腐烂的城市?”

  他话语间又不自觉带上了那种尖刻的语调,尾音上扬,似笑非笑。

  因为我们没有人逃得开哥谭的引力,杰森。生长于哥谭的人从骨血里和外界格格不入。你很想这么告诉他。但你没有。

  你深深叹息。

  “……”你抬起手,想要遮住他的眼睛,却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选择了放下。你说:“因为我爱你,杰森。就是如此。”

  沉默。有如实质的沉默。

  你曾经说过爱吗?他曾经说过爱吗?即使是在你们最亲密的时刻也未曾听闻。哥谭人说不出这个词语,犯罪巷不相信这种情感,或许是你在纽约的几年生活给了你宣之于口的虚假勇气。

  你能明显感觉到杰森的身体因为你的话变得僵硬,肌肉紧绷,几乎能透过他拧死的眉头看见里面搅成一团的脑浆,还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

  他的胸膛鼓起又回落,再度起伏,最后只是挤出了个干巴巴不成调的词语:“……哦。”

  “……我只是,不敢。”你把头埋在他的肩颈处,“我不喜欢稻草人和他的恐惧毒气,杰森。我在哥谭长大。我不想看见这座城市变成一座死城,让我所有的记忆都被尖叫、扭曲和混乱覆盖。”

  “我害怕那样,杰森。”你在他耳边轻声说。

  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你才听到杰森另一声干巴巴的回复:“哦。”

  你差点就抬起头用竖起的眉毛质问他“哦”是什么意思了。在你真的那么做之前,杰森硬邦邦地扭开头:“……我不知道。或许我的决定做得有点仓促。”

  他沉着一张不高兴的脸:“我不知道。但是稻草人或许也不是必须品。我们总有别的替代方案。”

  你不易察觉地笑了。你该给你选修的心理学课程教授评教打上超出表格的分数。

  “我有个提议。”你抬起头,对杰森眨眨眼睛:“你有考虑过盾构机吗?”

  对不住了,蝙蝠侠。你在心里画了个十字对他发誓,在杰森真的把你碾成蝙蝠糊之前我会拦住他的。一定。真的。

  “……实在是惊为天人。”杰森说。“但刚好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他重新扣上自己掀起的面甲,又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面罩递回给你。

  “和我一起去完善新的方案?”他问。

  你仔细扣好自己面罩的边缘:“乐意之至。”

  他或许还会有疯狂的想法,但你知道你会抓住他的。在他从边缘朝深渊坠落之前。

  阿卡姆骑士一手揽住你的腰。

  钩爪枪发射,你们挂在绳索下荡过城市的高楼间。月光时隐时现,照在他盔甲上的流光一同若隐若现地闪烁。

  “我说了我的。为什么不和我说说你在纽约的故事呢,公主?”

  阿卡姆骑士用他惯有的嘲讽语调在你耳边说。

  “如果你能试着接受我的骑士授勋的话。”

  你回敬道。  

  哥谭的重力牵引着你们下坠,下坠。但在你们落地之前,重新发射的钩爪枪牵着你们重新上扬,往前方荡去。

  向更高处。

  

  

 

  

  后日谈:

 

  1.

  “嗨,B,”你第四次黑进蝙蝠洞的系统,但这次更像是蝙蝠侠主动接起了你的通讯,“真高兴你还给我留了个友善的接口。”

  “……。”蝙蝠侠在通讯对面绷紧下巴,嗓音一如既往地低沉,“你想说什么。”

  “首先,我假设你清楚我前几次造访蝙蝠电脑的动机。”你说,“然后,小心盾构机。我言尽于此。”

  “哔嘟”一声,你挂断了通讯,窗口收缩消失。

  “……?”

  蝙蝠侠有点抗拒知道盾构机具体指代了什么东西。只有一点点,真的。

  直到三天后他被一台轰鸣的重型盾构机撵得满城狼狈逃窜时依旧如此。

  

  2.

  你礼貌地拿着话筒:“采访一下这位先生。在创人大运和荧光绿谜语人奖杯之间你会选择哪一个?”

  当你说“大运”的时候,你特指的是且仅是某台重型盾构机,由某个特定的人驾驶。

  被你采访的人实际上没有选择。他被迫两种都要了。好可怜。

  蝙蝠侠用沉默拒绝回答了你的问题。

  

  3.

  杰森听进了你的话。

  他新制服的迷彩裤换成了深蓝主调。

  ……但他好像没有意识到他新制服的头盔红通通的像颗大枣。

  ……你不忍直视地挪开了目光。

  

  4.

  “我,”杰森说。

  “你……?”

  “……我。”

  你鼓励地看着杰森,脸上带着期待的微笑。

  杰森看上去像被岩浆糊住了嗓子眼。他站在窗边,手指抠着胶条边缘。

  “我觉得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他说。

  你撇嘴:“如果你不说的话,我什么也不会知道。”

  “。”杰森偏开目光。

  他做了个深呼吸,又做了个深呼吸。你体贴地把目光移开,不给他造成太大压力。

  “我……”杰森说,面色难看得像是被逼受刑,“……我爱你。”

  语速快得像后面有蝙蝠侠在追。

  你笑了,捧住他的脸吻上去。

  希望他不会太快发现你录了像。

  

  

  5.

  “嗨,B,”你第二次站在韦恩庄园的门口,但这次更像是被庄园的主人主动邀请,“真高兴见到你对我友善的态度。”

  “……。”布鲁斯站在庄园大门绷紧下巴,看起来像是不小心进入了蝙蝠侠模式,惜字如金地挤出几个字:“进来。”

  “布鲁斯老爷。”他后面传来管家不赞同的声音,“我假设您还清楚对待一位小姐的基本礼仪?”

  “…………”布鲁斯沉默地挪开位置给你进入,半晌也没憋出第二个屁来。

  管家扬着眉毛把你请到了会客厅,为你端上了精心泡制的红茶和他最拿手的小甜饼。这回的味道再好不过了。

  社交,谈话,下午茶。

  最后管家图穷匕见地为你推荐了婚纱款式甄选册,吓得你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你简直有些叹为观止了。

  ……也许这就是蝙蝠家。家人之间可以自由地互相谋杀,同室操戈、兵戎相向,但依旧一切如常地生活,共享天伦之乐。

 

  6.

  “你和神谕在一起了。”

  你对坐在你对面的提姆·德雷克,第三任罗宾说。

  提姆点头。

  “嗯哼,”神谕的声音在他的耳麦里响起。

  你说:“……我想这么问已经很久了。整整三年。现在多了一个理由。”

  “她真的没有觉得你换个发型会更好看吗?!”

  神谕:“嗯……嗯嗯?”

  “……”提姆指了指耳麦,对你说:“她在线上。”

  你:“……”

  你:“嗨?”

  

  7.

  你和神谕间有某种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从仅在线上有交锋时起就是。

  你觉得你们能成为朋友。这种感觉在你们线下见面——或者说,面基?之后得到了进一步证实。

  赞美伟大且无所不知的神谕。她的手里竟然掌握着所有人的黑料——在她没联网的资料库里。包括但不限于早期蝙蝠侠钩爪没抓紧掉下实录和二代罗宾训练录像。

  她慷慨地对你开放了那些资料的查看权。

  你得给出相应的回报,你想。

  “如果你有发现我曾经的IP在纽约,”你对芭芭拉说,“我的意思是,我有使用再生摇篮的渠道。”

  芭芭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

  哥谭的恶棍们很快绝望地发现,踢人屁股超级痛的蝙蝠少女重回战场。

  那夜哥谭的大街小巷们都回荡着混混们的鬼哭狼嚎:“到底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