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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岭州知府家宅怀玉堂内,除了守夜小厮,众人都已睡下。凉风打得院内槐叶沙沙作响,昏暗的灯笼将树影映在院墙上,似乎一切如常。
只是在小厮撑着手中响木杆点头瞌睡的瞬间,一道轻盈的身影自院墙上方掠过,无声无响地落到了其中一个厢房的瓦顶上。那间厢房平日里锁得严实,无人进出,却一天到晚有专人把守。
那道身影停在屋檐上方,黑衣覆面,不辨雌雄。探头稍加观察,便随意地从衣袖中掏出一根小巧的烟枪,用同样小巧的火折子点燃。奇的是燃起的烟竟不上飘,反而倒流下行,往檐下守卫头顶淌去。
不消片刻,几名大汉均躺卧在地,呼呼大睡,腰间佩刀都好好地收在鞘中,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这么被直接放倒了。
又一阵风吹散了余烟,黑衣人轻巧落地,从袖口夹层取下一根纤细的银色钩针,戳进厢房门上那把看着十分繁复的扣锁。这锁有三道锁门,每一道都需要找对唯一正确的角度,扣住转动才能进到下一道。三道同时对上所有正确的机柱和牙花,再拧动正确的方向与次数,才能打开。
但这黑衣人显然对这种锁已经见怪不怪,三两下就找到窍门,顺着手感和隐秘的弹响轻松对准,左拧右拧几次就打开了。看出这厢房的门不常开,黑衣人用一只手抠住门上的雕花微微上提,另一只手缓慢推门,防止老旧的门枢发出过大的声响。
/进入厢房,黑衣人四下观望,看到屋内各处大多微微落灰,但借着透进的月光蹲下观察,可以看到石板砖上有人走过的痕迹。而且,那痕迹一轻一重,说明这人的腿脚不好,一条腿不太爽利。
偌大的怀玉堂内,只有堂主高进,也就是如今的岭州知府,有这样的特征。黑衣人暗暗笑了一声,知道自己今天来对地方了。
顺着常人难以察觉的蛛丝马迹,黑衣人很快来到一个书架前,观察到书脊上的凹凸褶皱,摸向其中一本。小心翼翼地将这本书取出,露出了后方很不起眼的一小块暗窍,按下去的瞬间,另一侧书架下方一个小抽屉弹了出来。
那里面静静放置着一方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暖白色玉制小炉,明明没有在燃香,却触手温热,暗香飘逸。黑衣人简单查看,便合上锦盒,收于身侧暗囊,迅速复原机关,侧身出门。
回身关门挂锁,掏出一只小嗅壶,置于几个大汉鼻下转了转,便轻盈地跃上高墙,如猫儿般如履平地地顺着墙头离开了这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半晌,几个守卫揉着眼起身,却不觉有何不妥,只是懵懵懂懂地站回去,继续看管这间厢房了。
不远处的山坡上,黑衣人换下了夜行衣,拆下面罩,抽出发顶束带,一头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被风吹到脸颊上。她伸手将一部分发丝捋到耳后,就这么席地坐到坡顶上,取出囊中刚刚得到的宝物端详。
/“温琅暖烟炉……这上好的温琅玉,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一块比巴掌大的,做得了这暖烟炉的更是罕见,差点就便宜了这好色的狗官。”
这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你——鼎鼎大名的侠盗,江湖人称“寒雁”,是步月门掌门绮姥的关门弟子。出师一年有余,你用一身绝顶轻功和一双妙手,行走在各地,劫富济贫,匡扶正义。
原本你只是想低调地没收贪官污吏的无耻所得,顺便见识见识世间的奇珍异宝,谁承想你自家的同门为了帮步月门在江湖上制造更响亮的名堂,直接替你认了几桩最大的珍宝失窃案。
虽说确实都是你做的吧,但人一出名总是徒增诸多不便。好在你很擅长隐藏与伪装,至今除了你师父绮姥,无人知晓你的本名,就算是同门也鲜有人见过你的真容。
这温琅暖烟炉,原是安澜城内一个名匠的作品,他四处搜寻,经历了许多曲折,才觅得一块极好的温琅玉。而这炉,是做给一位特殊的母亲的。
安澜城内,如果说谁的声名最大,那必然是镇北王黎深。你并不认识他,只是听过他的名号。说实话,他的名声好坏参半,难辨真假。有人说他杀伐果断、嗜血如命,也有人说他为人刚正、不屑阿谀。
但你算是认得他的母亲。那时你刚刚出山,正到处游历,途经安澜时正撞见一个小乞丐正从一个妇人身上顺钱袋。那妇人衣着颜色虽低调质朴,但你一眼看出那布料工艺绝不是等闲人家可以用得的。
/小乞丐的技术不太好,很快就被跟在妇人不远处的护卫逮住,就要送去牢里等候发落。但却被妇人拦了下来,说是自己拜托小乞丐问了点事,那钱袋本就要取给他的。
你站在不远处观察,听到此处不禁摇摇头,只因为你身在这行当里,清楚得很,那小乞丐恐怕拿了钱去用了,还会再出来偷别人的。这妇人心是好的,却不知自己的宽恕,到底是拯救,还是推波助澜。
可让你想不到的是,半月后的安澜大集上,你又见到了那妇人。这次她穿的却是正经的王太妃揄翟,笑盈盈地坐在轿撵之上和市集上的百姓点头示意。更令你震惊的是,她的轿撵前侧走着的正是那个小乞丐。
此时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差服,洗净了脸,面容看着清秀又精神。他一面走着,一面时不时地给王太妃讲着市集上值得采买的商品,还帮着分辨哪家的价最实惠、货品最好。
你猜那小乞丐大抵是谁家落没了被赶出来的孩子,万不得已才干上了偷鸡摸狗的营生。他显然对市集上的许多信息摸得门儿清,大概因此被王太妃叫去,做了这体面的差事。
安澜的各种小道消息和你的猜想基本符合,想来也是实情,毕竟这小乞丐也不值得人去造什么谣,更何况这里外里都是件好事。而后的一段时间,你又听得见得了好几件与这王太妃有关系的善事,让初出茅庐的你对她颇为敬佩。
那时你就想,这样的人教养出来的孩子,大概也不会如一些传闻所说的那般令人闻风丧胆。丧了胆的,估计也都是些心中有鬼的货色吧。
/后来,你就去其他地方闯荡了,王太妃的事你暂时抛在了脑后。再次听说她的时候,便是关于这温琅暖烟炉。那名匠已近暮年,家中孙子得了重病,急需钱财。名匠素有清廉美名,绝不肯接受施舍,贱卖了许多手中的作品,还是差了一些。
王太妃身有寒症,常年暖炉不离手。镇北王黎深不知从何处听到了名匠的遭遇,于是以为母亲打制暖炉的名义,重金请他出山。这可解了名匠的燃眉之急,而拿钱办事,他自然不会怠慢。
拼了一把老骨头,人前人后托了许多关系,辗转几地才终于寻得珍稀玉料,打造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温琅暖烟炉。哪知就在回程的路上,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炉子被半路劫走,名匠舍命护宝,被打得奄奄一息,就这么si在了安澜城外。
而你通过熟识的风媒(注:专门靠走消息吃饭的人),辗转得知劫匪正是来自岭州,大概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岭州知府高进,是当朝宰相裴松年的远方表亲,靠着裙带关系一路坐到如今的位子。是个人都知道他是个好色贪财的小人,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私底下欺辱良家妇女,搜刮宝物钱财,可以说无恶不作。
他的家宅起名“怀玉堂”,里面机关暗格藏着不少奇珍异宝,因他本人视玉如命,所以玉器居多。更值得一提的是,如今朝堂之上,最与镇北王不相对付的,正是宰相裴松年。因此,这盗炉事件,不仅仅是高进的贪心,更是受到了裴松年的默许,要借机给黎深一个下马威。
这事儿原本和你没什么关系。奈何你见过了王太妃的善行,可怜那老手工艺人的性命,更看不过老奸贼的行径。既然这怀玉堂藏了宝,那你高低也要去看看,这温琅暖烟炉,到底长个什么样子。
然后经过这样那样的打探踩点,今夜你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这炉子顺利偷了出来。
/掸了掸身上的浮土,你不再耽搁,启程赶往安澜。那名匠已故,款项是王府预付好的,这宝物不可能送还去他家。原本就是做给王太妃的东西,自然是送到王府上,物归原主。
岭州与安澜相邻,加上你轻功了得,不过两日就进了安澜城。算下时间,第二天正是王太妃的寿辰,想必王府里都忙着,也会有各种进出送货的,比较容易混进去。再来,这玉炉要是能在王太妃寿辰前找到,岂不是刚好应景?
于是这天你乔装打扮,跟着入夜前最后一波采买运输进了王府,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藏好。等入夜熄灯,你也已经换好了夜行衣,摸到了王府放置寿礼布置的库房,用了点惯用的小手段,顺利进入,将装有暖炉的小匣放在了相对没那么显眼的位置。
正要撤,却听到门外有动静。被你放倒的守卫被谁唤醒,好在他们是真以为自己睡着了,只是赶紧起身认罪。你心想这下麻烦了,一会儿还得再放倒一次才行。
你那倒流烟和小嗅壶里的东西用一次可以让人短暂昏迷,醒来只觉得迷瞪了一下。但用两次就要看对方机不机灵了,要是机灵的就能琢磨出味儿来,哪有一晚上大家一起总迷瞪的?
正想着,你发现更大的麻烦在后头。唤醒守卫的人并没有离开,而是交待说自己要再来亲自检查一下明天寿宴要用到的物件,看看有没有损坏,随即走到门前推门而入。
你反应很快,迅速找到一个木箱遮挡的隐蔽处躲了起来。你只希望来人不要太熟这屋里的东西,也希望自己刚才放炉子的地方足够不显眼,他能暂时发现不了什么变化。之后就等他离开,自己再迷晕一次守卫,就能脱身。
那人迈步而入,听到脚步和呼吸声你心更凉了——这人身上,有着极高的武功,很可能在发觉异常上也极为敏感。你赶忙运气,用上步月门的秘技“藏元决”,隐匿自己的大部分气息,让自己不被对方察觉。
/透过木箱之间的缝隙,你小心翼翼地看向来人。是个身材很高大的男子,束发金冠,身上的暗色锦服衬得他整个人的气质更加清冷。他长着一张极其英俊的面容,剑眉入鬓,鼻梁高挺,更有一对难得的丹凤绿眸,透着生人勿近的隔绝。
你从未见过镇北王,但你见过他的母亲,又知道他是家中独子,所以你很快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正是镇北王黎深。
还真是个大孝子,大半夜的,亲自来检查明天寿宴给母亲的礼物。但此时的你一点也顾不上感动。虽说你问心无愧,但这月黑风高的,你穿着夜行衣在放寿宴重礼的房间里猫着,要是被发现了,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你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事儿操心人家王府的事儿干嘛,跟你又没关系。你是侠盗不假,但这世上,在大多数人眼里,盗就是盗,和大侠、女侠还是差着辈儿的。更何况这是镇北王府,而黎深可是远近闻名的守正不阿、黑白分明。
黎深此时开口说话了。你吓了一跳,差点藏不住自己的气息,却听他是对门外的守卫说话:“你们先都退下,等我传,再回来守着。”门外守卫应了,就都撤走了。
你刚要纳闷儿黎深这是为啥,他在屋里查看也不会受到守卫的打扰啊?就听他清了清嗓子,转身说了一句:“出来吧。”
嗯?这屋里还有人?你转着眼珠偷偷看向各处,却在某一瞬间通过你刚才偷看的缝隙直直对上那一双独特的金绿色眼眸。
坏了,被发现了。他是怎么发现的?你使的“藏元决”就是世上最强的高手,也难以立刻察觉你的藏身之处,这可是步月门的独门秘技,也是你几次盗取宝物时脱险的关键。但黎深进来只呆了一小会儿,就发现你了,这对吗?怕不是开挂了吧?
/见你不动,黎深并不恼,而是稍稍后退半步,然后伸手拿起了那个你刚刚放下的小匣,打开。“温琅暖烟炉,世上仅有一只,那老匠的手艺,我认得出。前日收到消息,说岭州知府的怀玉堂失窃,但不知是丢的什么东西。今夜见到这炉子,我才算明白。”
……这人好厉害。不仅进屋就立刻发现多了东西,还一眼识别出这东西是什么,又结合失窃的消息,推得是有人从高进那里盗了这炉子送还到这里。结合刚才外面守卫的表现,他估计就猜到了人尚且在屋内。
果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得了这战功赫赫的异姓王的。
你稍微判断了一下当下的情势。一则,你的技能点主要堆在和侠盗有关的方面,武功只能说是在多数情况下可以自保,因此黎深对你有绝对的武力压制;二则,你的确问心无愧,而黎深刚才一番话你听得出,他是在表达自己知道你在这里的原因。
赌一把吧,你此时也别无选择。木箱之后,你缓缓起身,黑衣覆面,走到灯光可及处站定,并不言语。
黎深似乎微微笑了一下,也可能只是你过于紧张的错觉。“不知这位少侠,如何称呼?”他开口问道,语气是温和的。但你还是没有说话。就算对方能相信你的动机,你也不想处处留名。
“敢问少侠,可是江湖上近来人尽皆知的侠盗,寒雁?”——他竟然,直接叫出了你的名号。你震惊之余拼命稳住了藏元决,虽然到了此刻你没有了藏匿气息的必要,但维持住刚才的状态能让对方认为你有很大的底气。
你只望着黎深的眼眸,不发一言,不置可否。他的眼里,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敌意。你心想,这镇北王难道心思就如此单纯,就不怕自己有什么旁的目的?还是说,是他的心思实在深沉,敏锐如你也看不出他的暗藏杀机?
/黎深见你始终不语,像是明白了你的抗拒,又一次开口:“少侠不必忧心,我没有要留客的意思,只是少侠送还宝物,实则是解了我一件心事,我心存感激,想要谢过少侠。……既然如此,我就不为难少侠了。”
只见黎深再次后退半步,缓缓向你行了一个君子礼,随后轻轻一甩衣袖,房门就被隔空打开。他向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点头示意你可以离开了。
你尽量不露出过于讶异的眼神,故作淡定地对他回了礼,单脚在门槛上轻轻一点,便如一只飞燕跃上了旁边的屋檐,闪身融进了夜色。你没有再回头看,于是也没有看到身后的黎王爷望着你背影时,眼里的欣赏之色。
得跑出了几里地,快到城墙了,你才落到一个巷子里,换回常服,像个赶在宵禁前归来的旅客走进了下榻的住店。直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好房门,你才敢彻底放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被镇北王识破了身份倒也还好,反正他也不知道你本人长什么样子、姓甚名谁,江湖称号而已,不足挂怀。但他那双绿眸,和过人的觉察与智识,还是让你想起来就有些发抖。
这样聪明的人,又是当朝唯一靠累累战功破例封的异姓王,要是真让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不定会怎么样。你也说不清自己的感觉,大概就是老鼠遇上猫?
总之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见到黎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