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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了。
伟业的苏丹出声的时候,忠诚的书记官正拿起笔准备记录苏丹的一言一行,而刚汇报完毕的年轻法官正拿着文书准备走出书房。
我要向奈费勒告白。
阿尔图的话语掷地有声,法拉杰的笔和盖斯的文书掉地上的动静也不小。
在可能出现的混乱发生之前,率先反应过来的盖斯不顾散落一地的纸张,一个箭步跨过去把还处在怀疑、不可置信、破碎状态的法拉杰推出了书房门外,中途还不忘把掉落的笔塞回对方手里,随后告知门口的侍卫送书记官大人回去,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关上门并上了锁,正巧隔绝了下一秒突然爆发的惊天动地的哭嚎。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展现了超凡的决断能力和行动能力。
阿尔图甚至想为他鼓掌。
如果外面关的不是他亲爱的书记官的话。
好了现在您可以继续了。盖斯蹲在地上一点点整理刚才脱手的一沓文书,同时非常坚决地阻拦了伟业王想要帮着一起理的意图。
阿尔图还是有些忧心门外甚至已经响起的抓挠声,虽然这样联想不太好,但是新月被关在门外的时候也是这个动静,不过铁石心肠的盖斯不是法里斯。
法拉杰大人只是一时无法直面事实罢了,他会适应的。重新把文书抱在怀里的盖斯冷酷无情。婴孩断奶最快也才两周,我相信法拉杰大人不会比这更久了。
“……”
阿尔图一瞬间不知道是将法拉杰比作新月的自己比较过分,还是将他比作没断奶的婴孩的盖斯比较过分。
好吧,事实上都挺过分的,之后得好好道个歉。
所以您和维齐尔大人怎么了,最近感情不顺吗?
笔直地站在苏丹面前的法官脸上是一派认真严肃和真切的担忧,苏丹和维齐尔如果真的感情不和,这要是被旧贵族或者其他有心之人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将没改完的文书往旁边推了推,同样准备以认真的态度对待这场谈话的阿尔图面对第一个问题就充满了迷茫。我还没告白呢,我们还没来得及有感情吧?
盖斯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又好像有千言万语但欲言又止,最后他以一种恍惚的语气,但慎重非凡的表情向阿尔图确认,您和维齐尔大人没有在一起?
莫名感受到压力的阿尔图将双手放在双膝上坐直了身子,乖巧得像苗圃听课的孩子,他同样慎重地点点头,他说我和奈费勒没有在一起。
所以您说要和维齐尔大人告白是真的因为还没在一起?而不是什么别的原因?
对,不过容我好奇一下你说的别的原因是?
比如怠倦期的伴侣以重温旧日时光的方式重燃激情什么的……?
面对伟业王越来越困惑的表情,盖斯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同样开始迷茫的青年法官低头喃喃道我果然还是勘破不了人际关系的玄妙,接着非常诚恳地向苏丹道歉。
我很抱歉陛下,是我误解了您与维齐尔大人的关系。这样看来面对这等情感问题,我实在不是个好的倾诉对象,如果您需要我会帮您去找别人询问下。
不用这样盖斯。阿尔图从书桌后走了出来,温和地扶起了青年法官。我们仅仅是在闲聊不是吗?没有朋友会因一个无伤大雅的误解而如此郑重的致歉。
可是……
盖斯似乎还是有些不认同,但又因阿尔图称他们之间为朋友而欣喜。
如果你坚持,那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伟业的君主为此事下了结论,他拍拍法官的肩膀,希望他这位耿直的下属不要再因这件事感到自责。
好了盖斯,能帮我把外面的法拉杰请进来吗?
尽管在阿尔图与盖斯谈话期间,门外不知何时起已经很久没动静了,但以阿尔图对法拉杰的了解,他这位追随他最久的书记官是不会轻言放弃的,一如当年苏丹卡刚落入阿尔图手中时,那好话狠话都说尽了也赶不走的样子。
果然盖斯打开门时,法拉杰正抱着本子和笔蹲在门口,身边围着两位不知所措的侍卫,又想把人扶起来又怕冒犯了高贵的书记官。
听见开门声的法拉杰猛地抬头,还没等盖斯说些什么,阿尔图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了出来,进来吧法拉杰,我需要你。
湿漉漉的小狗立马容光焕发,精神振奋得眼睛好似在发光,刺得盖斯眯起了眼下意识退后一步,法拉杰也趁着这空隙窜进了书房,然后当着盖斯的面关上了门,也上了锁。
“……”
年轻的法官翻了个白眼,决定不把书记官的幼稚行为放在心上。
向两位重回岗位的侍卫打了个招呼,盖斯带着两个刚刚阿尔图送的苹果直接回去了,至于其中有一个本该是法拉杰的,法官表示自己饿了得吃两个,而书记官大人生龙活虎的样子应该不缺这一个苹果。
而书房里关门时还志得意满的书记官大人,在走向伟业君主的几步路中又一步一步地蔫了下去,但又在站定时勉强调整好了心态。
我很抱歉陛下,刚才是我失态了。
法拉杰没抬头看阿尔图的眼睛,低垂着头像是犯错的孩子,不过他也确实在反思刚才在苏丹面前失礼的行为,陛下很好不会怪他,但是他不能让自己习惯陛下的优待。他是记录陛下一言一行最常出现在陛下身边的人,他不能让那些不死心的反贼们抓到失德的把柄借此来攻击陛下,他绝不能成为伟业苏丹的弱点。
没关系法拉杰,是我有些突兀了。
看啊,陛下果然没有怪他,还把责任揽了过去,这令书记官愈发感到羞愧了。
不,事实上我知道的陛下,我一直都知道的。
知道什么?
还是没抬头的法拉杰不知道阿尔图现在是真的困惑,将其误解成了一种试探。
我一直知道的,您和维齐尔大人的事,您和那位大人是那样默契、那样和谐、那样恩爱,不只是我,我想大家都是知道的,尽管您和维齐尔大人都没打算声张,但我想没有人会反对。我当然也不反对,我只是、就只是,您之前一直都没有刻意提过您和维齐尔大人之间的事,而我对直面此事还没做好准备。
“……”
阿尔图简直目瞪口呆,说实话他一句都没听懂。
恩爱?谁和谁?他和奈费勒吗?他和奈费勒什么时候在一起了,而且大家还都知道,没人通知他啊,他甚至都没告白!
即使内心一片翻江倒海的混乱,但久经朝堂历练的阿尔图还是在越说越激动的法拉杰抬起头时稳住了表情,摆出了那副最常用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实际上他内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还在原来的奥斯曼吗,该不会一觉醒来早就换了个世界了。
我当然知道陛下您总有一天会选择一人永久地陪伴在身边。这边法拉杰的剖析还在继续。而维齐尔大人确实是您最好的选择了,只是,您知道的,我注视您太久了,我只是还没习惯您会属于别人,但是我会习惯的。因为无论什么事,无论您做怎样的选择,我都会支持您的。
“……”
阿尔图看着那双永恒不变的忠诚的追随者的眼睛,尽管这一大段话里他还是有很多困惑的地方,但这并不妨碍他为这份沉甸甸的支持动容。法拉杰是追随他最久的一个,也是最能理解他信念的一个,可能在他人看来法拉杰是在盲目地崇拜自己,但他其实清楚的,崇拜有,但绝不是盲目。法拉杰是凭借他自己的意志留在自己身边的,他对自己的支持也是源于他对信念的坚定,他当然有理想抱负,只不过这一切都具现化在了阿尔图身上,于是他留在了阿尔图身边。他崇拜他,信仰他,支持他,他忠于阿尔图,也是忠于他自己,他是法拉杰,苏丹的书记官,不仅仅是阿尔图的一位追随者。
伟业的苏丹眨了眨略有些发烫的眼睛,握着书记官的手,真切诚恳地表达了感谢。
谢谢你,法拉杰。为你的支持,为你的信任,为你的忠诚。我向你表达我最诚挚的感谢。
送走了在收到阿尔图如此正式的感谢后恨不得剖心剖肺以表达他的受宠若惊程度最后被伟业苏丹好说歹说劝下来的法拉杰。阿尔图叹了口气回到书桌后坐下,将之前没批完的文书拖回来,羽毛笔举在半空中,直到墨滴坠落在签名处留下分神的罪证,伟业的君主终于认清了自己没有心思处理政务的事实,将笔搁回了墨瓶内。
阿尔图开始思考,很认真地思考,他和奈费勒在其他人眼里究竟是怎么样的。
现在已经有两位证人,两份证词,中心主旨都差不多。
在大家眼里——这个“大家”的范围到底有多广阿尔图不敢确定,他,新任的苏丹,和奈费勒,他亲自任命的想骂谁就骂谁的维齐尔,他们两个是一对感情稳定,相伴已久的恩爱伴侣。
“……”
现在结为伴侣这种事都不用通知本人了吗?
他甚至今天才决定要向奈费勒告白,怎么在别人眼里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哦,他的告白还被当成了老夫老妻的情趣。
伟业苏丹难得双手抱头崩溃地趴在了书桌上,除了刚登基那会他和奈费勒忙得最多连续三天没合眼那段时间他经常有这个动作,最近这段时间已经适应节奏的伟业王早就自认沉稳了许多,结果到头来有些习惯还是没变。
不过或许只是因为这件事和奈费勒有关罢了,在他的维齐尔面前他永远不用掩饰什么,如果说在之后漫长的岁月中,渐渐周围人都逐渐将伟业苏丹的形象覆盖原来的阿尔图,能有什么人一直能看见阿尔图原本的灵魂,那估计只有奈费勒了。
但这个事情到底是如何被误解又被所有人认可的呢,自己和奈费勒有做过什么令人误会的举动吗?不是说他对被误解这件事感到不高兴,真要说实话他还是很窃喜的,说明大家都认为他和奈费勒很合适嘛。但感受是一回事,搞清楚怎么发生的是另一回事。
按法拉杰所说的,“默契”、“和谐”、“恩爱”。
首先“默契”。他和奈费勒当然足够默契,而且他们之间的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从还在针锋相对时的暗自认可,到密会结盟后的心照不宣,最后到现在于朝堂上红脸白脸的配合,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或是一个抬手的动作,他们就知道是该乘胜追击还是见好就收。在政务上他们绝对是最好、最默契的君王和宰相,这点前苏丹肯定比不过他。
不过这只是在政务上的默契,要被误认成伴侣还得找些生活上的证据,但阿尔图自认为他和奈费勒只是正常的朋友相处,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伴侣间默契的证据。
遇到瓶颈就跳过先看下一个。
接着是“和谐”。这个阿尔图有些奇怪,事实上鉴于奈费勒前政敌的身份,以及担任维齐尔后也并未改变过的作风,他俩在朝堂上绝对算不上和谐相处,至于私底下因为政见不合拍桌子吵到面红耳赤也是常有的事,怎么看也不能算是“和谐”。
但他们也不是一直在吵架的,他们会结伴视察苗圃,也会偶尔在花园里小憩下喝个下午茶,甚至最忙的那段时间他俩直接在书房打地铺也算得上是有过同床共枕了。
……这样看来生活中他俩的相处竟然确实算和谐的。
好吧,就算“和谐”勉强达标好了。
但“恩爱”呢?
这下阿尔图真的是毫无头绪了,不说伴侣间应有的亲密行为,他俩甚至牵手都没有!这“恩爱”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
苦思冥想许久也没得到答案的伟业苏丹,决定出去走走,随机逮一名下属为他解惑。
说是随机,但这个随机的人选有点太过专业了。
伟业君主正巧在走廊碰到了来找他借贝姬夫人当模特的热娜,和送热娜入宫的奈布哈尼。阿尔图盯着奈布哈尼看了会,远近闻名的花花公子,情感咨询的最好人选。
察言观色也是奈布哈尼的强项,不然他哪能那么讨女士们的欢心。于是在阿尔图还有些欲言又止的时候,潇洒多情的近卫已经把胳膊抬上了苏丹的肩膀。
有什么需要我的帮助吗,陛下?
阿尔图看看奈布哈尼,又看看热娜,总觉得自己问你们觉得我和奈费勒很恩爱吗,会有点奇怪,最终换了点婉转的说法。
你们怎么看待我和奈费勒之间的相处的?
哦,您和维齐尔大人之间的感情出问题了吗?
还未离去的珠宝商担忧地询问道,几乎和盖斯一模一样的询问令阿尔图感到一阵眩晕。
倒是奈布哈尼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看着阿尔图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活化石复生,难以置信中又带了点奇异的欣慰。
哇哦,阿尔图。但凡奈费勒在都要骂奈布哈尼怎能如此没有礼数地直呼苏丹的名字,可惜在场的三人无人在意。好兄弟,你终于发现自己喜欢奈费勒了?
珠宝商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热娜双手掩住嘴唇才勉强压下那句什么您和维齐尔大人没在一起吗。
阿尔图有些羞涩地挠了挠脸颊,吞吞吐吐道难道我这么明显吗?
奈布哈尼翻了个白眼想说你俩都挺明显的,但话还没出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非常刻意且响亮的清嗓子的声音,那熟悉的音色听得他一个激灵,瞬间收回手臂后退几步站直了身子。
同样听到声音的伟业苏丹完全没注意到奈布哈尼的动作,他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来人身上了。
奈费勒,你回来啦。
和朝堂上的稳重截然相反,阿尔图兴高采烈地几步疾走过去给了他视察两日归来的维齐尔一个浅浅的拥抱,松开前还无意识地在颈窝处蹭了蹭。
嗯,我回来了。
与伟业苏丹的无自觉不同,奈费勒事先垂下的双臂和趁着颈肩的脑袋磨蹭时调整角度将脸颊与对方短暂相贴,种种行为表明苏丹亲爱的维齐尔大人其实一直知道苏丹的一些小习惯,只是从来没有戳破过。
“……”
被当作空气的珠宝商开始研究自己的手链怎么这么好看不愧是自己的设计,而站得笔直的红发近卫则是一脸牙酸的表情干脆转头看珠宝商赞美其手艺的精湛。
另一边伟业苏丹和维齐尔的旁若无人还在继续。
您昨日又熬夜了吗?
微凉的手指划过下眼眶,舒适的温度令阿尔图忍不住抓住奈费勒的手腕让其多停留一会,奈费勒柔和了眉眼直接将手贴上阿尔图的脸颊,轻柔地一遍遍抚过闭上的眼帘为其缓解疲劳。
稍微熬了点,没有你在为我分担嘛。
如此超越君臣关系的亲密行为没持续多久,起码奈布哈尼还没把肚子里赞美的词汇用完,总算想起来旁边还有两个人的阿尔图放开了奈费勒的手,对方也神色自若地收回,好似刚才的行为再正常不过。
对了,我刚刚在问——
陛下。非常勇敢的珠宝商女士满脸笑容地打断了阿尔图的话。陛下,我想奈布哈尼大人作为模特也非常合适,鉴于我的工期比较紧张,请容许我们先行告退。
乐意为您效劳,美丽的女士。
红发的近卫弯腰向珠宝商行了个绅士礼,执起对方覆有薄茧的工匠之手落下一吻。
而一向不会为难下属的伟业君主当然点头让两人先行离开了,在他没注意的角落,奈布哈尼在与奈费勒错身时悄悄眨了眨眼,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正和热娜挥手告别的阿尔图,奈费勒微抬了下眉梢,将视线落在了阿尔图身上。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奈费勒像闲聊般问起方才都在聊些什么。
我刚知道很多人都认为我们是伴侣,我想知道问什么,因为我明明都还没向你告白怎么就已经是伴侣了。
“……”
看样子太信任也不是什么好事,说话都不过脑了。
一向对奈费勒不设防的阿尔图想都没想就把一切全交代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该说的都说了。
阿尔图看着奈费勒眨眨眼,舔了下嘴唇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告白了算了,结果被奈费勒截了胡。
我也喜欢你,阿尔图。
在朝堂上冷冽锐利的黑眸此时盛满了柔和的笑意,与从未掩饰过的爱意。看得阿尔图恍然大悟,哦,原来这就是看向伴侣的眼神。哦,原来我们确实早就是伴侣了。
伟业的苏丹牵起他的维齐尔的手,对方如他所期待的那样转为了十指相扣,接着他又凑过去讨了个黏黏糊糊的亲吻,双方都气息略有不稳地分开时,阿尔图想起之前书记官对他们两位的评价。
嗯,没错,我们就是又默契、又和谐、又恩爱的伴侣。
晚上在寝宫与维齐尔相拥而眠的伟业苏丹,在意识被睡眠带走前短暂的思考了下,自己算是告白了吗?嗯……好像是被告白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