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里昂·S·甘迺迪睜開眼看著單調的白色天花板,嗅著獨特的消毒水氣味,過了半晌才意識到自己進了醫院。
怎麼回事?他抬起自己的雙手,注意到他的雙臂沒有執行完任務後經常留下的擦挫傷,但幾片指甲因曾經用力過度而滲出血痕。
端詳的動作扯到了掛在一旁的點滴及管線,金屬碰撞的聲音點醒不清的意識,痛感到底追上了他或許是睡鈍了的腦袋……
……不。並不是睡鈍了。發燙的疼痛驟然從他的頸部攀附而上,徹底霸佔他腦子的每條神經。里昂咬牙遏止自己發出吃痛的哀嚎,轉瞬間一團藍色的小傢伙便突然掉在了床頭邊的矮櫃上,張著翅膀又歪七扭八地胡亂擺著腿,看上去像是忘記了怎麼站。
「天啊,瑪蒂達。」金髮男子一邊打趣一邊伸出手把精神體從櫃子邊緣掬起,沒察覺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可怕,「感謝這場住院讓我終於知道我喝醉的時候你是什麼樣子--」
狀況不佳的主人看著完全不反抗的精神體,確信若是不加以干涉他這隻只是看起來年輕的老傢伙肯定會很不鳥類地直接栽在地上--要知道剛剛瑪蒂達再往前挪半步就會摔下去。他的頭已經夠疼了,不需要精神體再給自己填上一劑猛藥。里昂想了想把手掌大的山藍鴝捧在自己腹部的位置。
在主人的掌心裡瑪蒂達總算收好翅膀後安心地把自己蜷成一團藍羽毛球,他看上去像是經歷了大風大浪後好不容易逃了出來似的,羽翼亂得里昂忍不住抬起拇指把部分翹起的絨毛梳齊。這隻藍色的小鳥盯著他的主人,張嘴發出悅耳的聲音,聽在里昂耳裡卻是連番抱怨--因為身為主人的他不作為,他,一隻可憐的小鳥,只能在嚮導被暴風雨侵擾的精神圖景裡狼狽地等著主人轉醒,才得以在現實找到一塊堅固的位置落地。大概是這樣的意思。
里昂本來想搖頭反駁,但牽動到脖子便被酸痛感阻止,他皺著眉頭抬起另隻手撫上自己的頸脖,疼痛完全包覆了這個脆弱的身體部位,多年的受傷經歷讓他能判斷出這道傷勢的來源--他沒有摸出被繩子或其他材質的條狀物勒住後留下的獨特痕跡,後頸的鈍痛面積大一點,耳下延伸到喉結的前半部分疼得更厲害。
里昂回想起一個畫面。
他在自己位於特區的住處裡,臥房,周圍完全無光,只有純粹的漆黑。他正躺在自己那張king size的雙人床上。有一雙手緊緊地抓著他的頸部,虎口扼住側部大動脈,兩隻拇指按壓喉結。這人的力道大得能在把人掐窒息之前就把他的脊椎活活握碎。
金髮嚮導在缺氧得意識逐漸模糊之際不抱期待的探出精神觸手。精神壁障在他強行鑿穿另一人結實得莫名其妙的防護網時被雨彈狂亂地轟炸一番,未能反應過來,嚮導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被洪水狠狠沖毀。
分不清是精神裡的自己還是現實裡的自己在垂死之際奮不顧身地抓住了什麼,指尖傳來陣陣刺痛,並不足以讓他重新凝起精神,只堪堪讓他在那片不比臥室更亮的精神圖景裡望見了不該存在的東西。
一雙紅色的眼睛。
然後他暈了,又醒來。在里昂做出下一個決定之前,病房的門被拉開。瑪蒂達依然安靜地待在主人的手裡,沒有對外來者表現出警惕,說明來者是他們熟悉的人。
雪莉·柏金走在前頭,她穿著白色的襯衫、棉製深藍色長褲以及有根皮鞋,手上戴著去年生日時收到的皮革手套,左胸口袋上緣有兩個不明顯的小孔,里昂推測她是從白宮直接過來的。藍色的眼睛在發現里昂已經清醒時透露出真誠的欣慰,快步走到他的床邊,「天啊,里昂,你知道他們剛剛說你的情況有多危險嗎?」
莫名熟悉的感慨發語詞。
在反生化工作裡不知道被宣告過幾次命危通知的年長嚮導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危險,在手裡的精神體啾啾地對雪莉的擔憂表示認同時用雙手不輕不重地攏他--好吧,49歲的嚮導,生理因素導致精神混沌,在哨兵嚮導人數不少的特區對其他人而言尤其恐怖。
只是雪莉搖搖頭,「他們甚至不知道你是嚮導,否則你應該會在靜音室裡,而不是這間普通病房……」
這倒意外了。里昂不解地問道:「DSO又給我的檔案多抹了一筆?」
「我想,他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是誰。」
金髮的嚮導轉過視線,看著過幾秒才慢慢踱步出現在通道處的傢伙--穿著顯然比雪莉更隨意的杰克·穆勒用眼神示意貼在床尾的名牌,隨後緊緊盯著里昂纏著繃帶的位置,脣角勾起一個不讓人愉快的角度。
「你在這做什麼?」
年長者說,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的對這人的眼睛感到不滿。
年輕人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因為她。」
「雪莉?」
雖然問題以極快的速度丟到了自己身上,對此已經有所準備的雪莉拉出折疊椅坐下,手指擱上里昂手腕凸起的橈骨,這個動作頗有二十八年前那短暫歲月的味道--那時的雪莉總是藉此表達她希望里昂能暫時放下警惕替自己唸一本不合時宜的童話故事。
當然,這件事發生在現在的他們之間,要講的肯定不是總有美好結局的繪本。
「看來球要飛到我這了?」里昂看著雪莉,以輕鬆的語氣說。
金髮的女性露出微笑,「不,是我們這裡。」
前輩特工不明所以,但他很清楚一件事情,「如果我沒記錯,我正在休長假?」
「里昂,很抱歉。」雪莉眨了眨眼,「你確實在休假,而且才剛醒……甚至不記得到醫院之前發生了什麼!可是,我需要你先答應我不論你待會知道任何消息,都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這次里昂並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視線再次回到靠在牆邊的哨兵身上,自病毒侵擾的蘭祥市之後他與杰克交流不算多,幾次聽見這小子的消息,絕大多數來自於雪莉,少數來自BSAA、DSO及其他政府部門--而後者的可不全是好評。
審視意味濃厚的眼神讓杰克隱約透露出不爽的情緒,但他很快便遏制住--一部分,是他不希望在雪莉面前同里昂爭執;一部分,是哨兵在嚮導面前情緒失控就跟裸奔上戰場沒有區別;最後,也是最主要的原因……
無聲無息的精神觸手突然點在哨兵的額心,杰克巍然不動,只稍稍瞠大了眼睛--跟表現出的排斥不同,里昂感覺到來自於年輕小伙的……請求?
年長的嚮導抿嘴,決定先把這個問題放到一旁。他抬眼看著身邊視如親妹妹的女性,「你怎麼知道我在醫院?」
雪莉回答得爽快,「是克蕾兒打電話給我的。」
「克蕾兒?」
TerraSave近期在境內正在舉辦一連串反生化遊行,原因是美國政府對反生化武器的看法似乎在不知不覺倒向他們不願意接受的一方--但終究是難得回到她出生的國家,克蕾兒在三天前曾在電話中興奮地約里昂一塊參加週末在她租屋處舉辦的烤肉派對。
而且,打得不是他的手機。
在里昂想起這件事時,瑪蒂達如觸電一般從主人的手裡彈飛起來,在病房裡上下飛竄了幾秒後才停在窗台上,這幕嚇得杰克飆出了一句沒及時止住的髒話。
身為一般人的雪莉不明所以地看著兩位臉色一變的男性,接著解釋,「克蕾兒說她本來接到了一通來自警局的電話,說克里斯在那裡,但她要出發時又接到了一通來自醫院的電話,說有一位金髮的雷德菲爾先生正在急診躺著,送他來的人不知去哪了,緊急聯絡人留的電話是她的。」
喔。
說到這,里昂看著剛剛還很克制的寸頭小伙看戲不嫌事大地往前走到他的床尾,伸手把裡面的名牌抽出來展示給他看,上頭確實用黑色筆跡洋洋灑灑寫了「雷德菲爾」,貼心地用拇指擦了擦開頭的「R」告訴他這是油性筆寫的。
不斷發疼的腦子讓里昂終於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如果不是知道現在打電話給真正的雷德菲爾先生十之八九會轉進語音信箱,這頭他肯定是已經找手機打給克里斯……里昂突然覺得喉嚨沙啞得讓他難受,而雪莉貼心地察覺到這點,倒了一杯水遞給他。
他一口氣喝完了水,冷靜過的瑪蒂達從窗台上飛回來落在主人的肩膀上,他們看著雪莉沉默地把杯子接過去--這是長達近三十年的默契,如果里昂不想說有關自己發生的事情,雪莉就絕不會主動多問一句。
里昂確實還不想談這個凌晨他跟克里斯發生了什麼。
可惜現場有個小兔崽子跟他可沒有這種默契。
只見穆勒先生一邊把牌子放回去一邊說:「就到這吧,我對已綁定結合老年哨嚮的夜晚生活沒有任何興趣。」
「杰克!」雪莉驚呼他的名字。
「杰克·穆勒,你從哪裡得到的三流消息--」這是他小子自願踩的地雷,那他也不用客氣。對於杰克自認有趣的調侃,里昂沒克制自己語氣裡的負面情緒,伴隨著精神觸手的延伸說出一件事實--
「我跟克里斯沒有綁定結合。」
稍嫌擁擠的單人病房突然跳出了一隻鬣狗,他的尾巴夾在雙腿之間,不知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嚇了一跳--沒受過塔的正規教育,基礎常識是在任務裡被不同哨兵前輩指導過的杰克意外的是個純情派,他紅著臉疾呼:「沒綁定結合的哨嚮住一個屋子裡做什麼?而且你不是會幫雷德菲爾精神梳理嗎!」
「首先,沒人規定過未結合的哨兵跟嚮導不能住一間房。」
同樣沒受過正規嚮導訓練的里昂仗著自己年紀大講著似乎有點道理的話,「其次,也沒人說看見嚮導幫忙梳理哨兵的精神就當作他們結合過了,否則全世界的哨兵嚮導不都是在濫交?」
完全詭辯。但現場只有一位不太理解哨兵跟嚮導的普通人,以及顯然腦袋混亂得沒辦法反駁嚮導的哨兵。里昂見杰克跟他的精神體活像吞了一大把變異泥鰍般地貼回牆邊,愉快地扯起一邊嘴角--現在他有心情讓他的女孩給自己上演空手套白狼了。
在忙碌大半輩子後終於開始休長假不只有DSO的王牌特工--例如英格麗·哈妮根便為了她小侄子的大學入學式早早請了一個月的假期要開車陪他搬宿舍,里昂判斷他多年來的好引導這時候大概在加州的某家飯店裡剛梳洗完準備躺平睡覺--也就是如果需要出外勤,他正好缺一位可以信任的聯絡員。他說。
話沒有講白,但等同於同意。
聽出對方答應了自己的請求,雪莉張開手抱住他的肩膀、小聲地說了謝謝,里昂思索片刻後才抬手回以擁抱--雪莉是有一些部分與克萊兒更加相像,譬如她很好地學會了雷德菲爾的抱抱傳統,並且同兄妹倆不介意於里昂有時的不予回應。
唉,他真的很喜歡這種熊寶寶式抱抱,是吧?里昂看著跟著依偎上來的山藍鴝,淺笑一會後抬手拍拍雪莉的肩膀,讓她說說細節。
「哈洛德·拉米雷茲,59歲,9月3日死於斯通威爾醫院;艾瑞克·威金斯,51歲,9月11日被清潔員發現時已死亡多時,生前入住於丹霸飯店;凱文·懷特,67歲,9月19日於鄰居報警後被發現死於綠橡樹公寓,推測已死亡超過一週。」雪莉用手比出三的數字。
「位置?」
「斯通威爾醫院在伊利諾州北區,丹霸飯店跟綠橡樹公寓都在科羅拉多州中部。」
聽來路程還不算繞得太遠,可以讓家裡的大美女好好活動一番。里昂用指尖摩挲自己的下顎,些許扎手,他決定在出發之前得先打理一下鬍子,「這三人有什麼關係?」
「事實上……在官方紀錄是沒有關係。」
聽到這句話,白宮首屈一指的特工不甚滿意地皺了眉頭,隨後兩位政府員工雙雙轉向現場的第三方人士。
被兩雙藍眼睛盯著瞧的杰克挑著眼角說:「她只會是聯絡員,對吧?」
「這顯然是起私下調查,而非美好的家族戶外郊遊?」九月底的美國中西部,好日子好地點是吧?里昂不知自己哪來的怒火。
「夠了,別說些彎彎繞繞的,跟個政客一樣。」傭兵嘴上抱怨,但精神氣息清楚表現了欣喜與解脫感--真該有人教教這小子別在更有經驗的嚮導面前像條有尾巴的狗。里昂把自己的精神感知斂回他尚未恢復好的精神屏障以防被哨兵影響,而對此毫無感覺的杰克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一本資料夾,越過雪莉直接遞給床上的人。
接過後翻開來便是一張極具衝擊性的貼臉照,里昂面不改色地將照片拿起查看,背後寫了「威金斯」;第二張照片也是一張大臉照,寫著「懷特」,比起威金斯的照片更顯然拍出了一些不尋常的玩意--遍佈了半張臉的深色紋路,那看上去不像血跡也不像屍斑。裡面沒有第一位死者拉米雷茲的照片。
杰克哼了聲:「這是雇主給的資料。」
「聽上去像我應該要付錢給你買情報。」里昂吐槽,繼續閱讀裡面的文字資料--只有就醫紀錄的拉米雷茲是因不明原因的咳血與難以忍受的劇痛就醫,送醫當天死於多重器官衰竭。死時身上有大量出血性瘀傷。其他部分的重點雪莉已經說完了。
「是啊,或許五千萬?拿來當美國政府給生化武器開過的後路的保密費?」
「我的薪水或許很高,但就這技巧堪憂的照片以及有效訊息約等於零的文字檔,還不值得我豪擲千金。」
「嘿,這可難說?況且我這不是已經給你瞧了?」
「如果資料只有這點部分,」里昂重申一次,把卷宗蓋上交給雪莉,「而你拿了雇主的錢還想從雪莉這裡賺一筆,你最好現在滾出我的視線。」
還未回到精神圖景裡的鬣狗不安地抬眼看著主人,又對著房間裡第二位能看見自己的人呲牙警告。
停在點滴架上的山藍鴝居高臨下地望著哨兵跟精神體……
霎時間杰克感到自己衣服下的皮膚像是在被砂紙反覆磨過一般難受--感官支配!天殺的未結合嚮導!
他咬牙,不顧可能惹來麻煩的可能性放聲怒吼:「他們本來的目標是雪莉!」
「什麼?」「杰克?」
遍佈全身的不適感驟然消失,久久沒被突破精神屏障的杰克心有餘悸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領,雪莉跨步來到他的身邊,擔憂地低聲詢問:「什麼叫他們原本的目標是我?」
「他們給我資料,說他們知道我跟你一塊被『家族』關在蘭祥,最後結伴逃了。」
杰克扶著額頭,「還有那筆五千萬的簡訊。」
「什麼五千萬的簡訊?」
爸爸甘迺迪越聽眉頭的皺紋便越深--這都西元幾年了還能有『家族』的下文,這群搞生化武器的垃圾能不能死得乾淨一點--不過那部分他可以等等再談,更重要的是這憑空冒出的五千萬又是從哪來的消息。
雪莉抬手表示自己可以解釋,「沒事了里昂,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杰克看著難得在里昂面前選擇站自己的雪莉,「這可難說,他們查了我的帳戶,不論是五千萬或五十元我可都沒收到呢。」
「杰克!」
里昂:「……」
看著眼前的兩位,金髮嚮導的冷臉只持續了幾秒,隨後放鬆下來--杰克不自覺對他透露的請求以及解脫感是因為雪莉不會去跳這個明擺著的陷阱。這小子是真的在乎她。知道這點里昂算是放了心,讓雪莉別緊張。
「總而言之,他們希望雪莉去調查這三個人的死--如果這是吸收了『家族』的組織安排。調查的生化武器製造或攻擊事件,哼,確實是DSO的負責項目。」
男人翻開身上的薄毯,直接抬手拆掉輸液針,雪莉還來不及阻止便看著帶血的針頭被隨意丟到旁邊。里昂一邊穿上掛在衣架上、明顯大了不少尺碼的黑色外套,一邊往窗外觀察--二樓,確實是普通病房。瑪蒂達已經率先飛了出去。
他回頭看向露出不太贊同的神情的雪莉跟顯然有所預料的杰克,出聲問:「等等,你們應該不是騎摩托車來的?」
Notes:
人物介紹
里昂:嚮導(精神體山藍鴝「瑪蒂達」)
雪莉:普通人
杰克:哨兵(精神體鬣狗)
克里斯:哨兵(精神體待補充)
克蕾兒:普通人*瑪蒂達是雄鳥,但21歲小警察不知道給他取了個女生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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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比里昂預想的還要晚些才亮起。他騰出手按下通話鈕,克蕾兒·雷德菲爾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里昂·甘迺迪,你最好有理由讓我接受一凌晨接到兩通有關你的電話。」
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這話聽上去威脅感十足,不過里昂知道克蕾兒並沒有真的生氣。他把手機挪到自己的腿上,「抱歉,克蕾兒,DSO緊急任務,使命召喚。」
「你不是因為……唉,反正在休假嗎?」
對於克蕾兒的停頓里昂有點訝異,隨後以輕鬆的語調打趣回答:「我想這就是給白宮幹活的悲哀。」
「我會再跟雪莉確認的,你最好別瞞著我跟克里斯。」
金髮嚮導沒有回答,微微瞇起雙眼。
他的頭已經在進入工作狀態時不再那麼疼,脖子上的痕跡卻仍隱隱作痛。即便出門前又上過一遍藥,可預見的結果是這幾天他都不能光著脖子查案了。里昂的視線悄悄撇過隨意放在副駕駛座那側的深綠色圍巾,有球藍色的羽毛正蜷縮在裡頭,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瑪蒂達放鬆的模樣讓里昂忍不住回想剛剛短暫回家的場景。
杰克帶來的案子在官方上尚未被認定擁有關聯性,但里昂認為這件事肯定不只有三位死者--不論是已經死去的,或者可能死去的--他想著這些事,匆匆回家換下身上的大衣,準備去取放在保險櫃的槍械,因為一道極不明顯的聲響停了半晌。
隨意掛在沙發椅背的大衣之下落了一張證件,不明的力量驅使里昂放下手中的戰術背帶撿起它。那是克里斯的駕照,他被護理人員寫成「雷德菲爾」的原因--顯然他並不是證件上棕髮藍眼6呎1吋高的克里斯·雷德菲爾,但也無從得知他到底是誰。
是的,他不是克里斯的誰。嚮導從被不在場的哨兵勾起的思緒裡脫身,快步走到他幾個小時前曾經待過的臥室,這裡一片狼藉,但里昂對房間是怎麼變成這片慘況毫無印象,視若無睹,彎腰、熟練地拉開床墊,開啟床板下的金屬櫃,取出武器、子彈和彈匣。
山藍鴝站在他最喜歡的位置看著里昂忙進忙出,以急卻不躁的腳步踏遍還留有生活氣息的房子,直到主人穿上屬於他的毛領大衣才發出鳴聲飛來落在他的肩頭,而里昂看著整衣鏡裡的自己,最後一次確認該準備好的東西都已經帶上。
東西都帶了。該出發--
--或許,自己應該主動打電話給克里斯?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里昂得承認那時的他已經點開了聯絡人名單,差點就按下了通話鍵。但他沒有撥通任何一通電話,取而代之他拿走了克里斯的圍巾。
隨著路燈一明一暗的視線相當催眠,里昂打了哈欠提起精神,正好聽清克蕾兒說:如果不是醫院發現你不見而打電話找人,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訴我你不來這週末的烤肉派對了。
「抱歉。」里昂發現自己在短短幾分鐘內道了兩次歉,「克蕾兒,我很樂意在任何場合與妳同享早餐、午餐或晚餐--只要不是在工作時間。」
「聽起來真不容易,甘迺迪特工。」
通訊那頭傳來自動門開啟的聲響,沒能蓋過克蕾兒語氣多了的埋怨--他們認識如此多年,克蕾兒偶爾仍會以政府的決策看待里昂,在幾次聚會鬧得不歡而散後大雷德菲爾訂下一條規矩:休假時不許講工作。
太過遵守這個規則的壞處就是當他跟雷德菲爾兄妹不得不提工作的時候,不論事實於他是否更佔理,他都像是忘了怎麼開口般無話好說。里昂在他經過第四根路燈時不鹹不淡地回了個「是啊」。
但克蕾兒還沒打算掛電話,「要跟我哥講些話嗎?」
這次她沒等里昂回覆--手機屏幕的光線突然變了,特工用眼角餘光瞟見對方常穿的那種紅色。克蕾兒擺弄了一下才找到設定轉換出外鏡頭,明亮的畫面也隨之暗了下來,里昂不用看就能猜到背景:哪家24小時商店設置在室外的吸菸區。
克蕾兒沒管里昂有沒有看畫面,抬手指著一片黑裡面的某塊更黑的地方,「克里斯在那。」
「克蕾兒,我在開車。」
里昂沒好氣地說,但平日大半夜的高速公路上基本沒車,路也足夠筆直,過了一下他還是伸手把手機拿了起來,沒有打開自己的鏡頭--克蕾兒正在往前走,鏡頭無法聚焦而晃動,過了一會里昂才看到克里斯,畫面上有一點不明顯的紅光。他確實在抽菸。服役超過十年的哨兵通常會被塔管制不得使用含有精神亢奮效果的玩意,咖啡啊菸啊之類的。不過活到克里斯這個歲數的哨兵更常拿塔的規範當反面教材。
拿著手機的克蕾兒說:克里斯,是里昂。語調像是在把他介紹給蘿絲瑪麗·溫特斯。
金髮嚮導把手機靠在方向盤上緣,一邊注意道路一邊看著棕髮哨兵--克里斯把抽了一半的菸按熄才接過妹妹的手機,他的眼裡有著過於明顯的疲憊,里昂知道他這幾天睡得非常不好。這傢伙才是該在醫院裡躺的雷德菲爾先生,等會得提醒克蕾兒別讓這傢伙自己開車上路。
當里昂這麼想的時候,克里斯終於開口說話了,他說:開鏡頭。
命令式的語氣讓里昂挑起眉毛。
「我在高速公路上。」
「我可以等你下閘道。」克里斯沒有妥協,從手機畫面的一側凝視著里昂,即便他看上去在強撐著精神保持清醒--該死的,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男人為什麼對話能像高中生一樣沒營養。里昂在心裡吐槽,沒管什麼下個出口在哪,直接右靠把車停到路肩,皺著雙眉打開鏡頭。
他停的位置剛好在兩盞路燈的中間處,又有路樹遮蔭,畫面比克里斯在的吸菸區還黑,幾乎是什麼都拍不出來--里昂希望哨兵的視力沒好到能讓克里斯透過這爛到不行的畫質看出他脖子上的瘀青。
一秒,兩秒。里昂默數完時間才壓低嗓子問:「你滿意了嗎?雷德菲爾?」
「……」
哨兵沒說話,表情也沒有變化,他只是看著他--就算自幼便常因為各種原因被別人直盯著瞧,里昂也沒辦法忍受被克里斯以審視的眼神看這麼久……他忍不住輕輕吐氣,偏偏克里斯也在此時嘆了口息。較年輕的嚮導彷彿被縫了拉鍊般迅速閉上嘴,較年長的哨兵顯然沒注意他們同時做出這件事,垂目看向里昂不知道的位置。
「里昂,我做了不正確的決定,」承認自身決策錯誤,這基本等同於克里斯的抱歉,「這幾天我應該待在BSAA的靜音室裡,而非打擾你休假。」
莫名其妙的懺悔。要不是自己真坐在駕駛座裡肯定已經站起來了。
怒火被一口氣潑熄的里昂瞇起眼睛。如果他在克里斯身邊就能以精神感知試探這個人腦子裡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雜念,可也是因為不在身邊他才能掩飾對方無心留下的痕跡--唉,世事難兩全。
「嘿,大塊頭。」前一秒他無比希望克里斯什麼都看不清,現在里昂不管對方到底看不看得見,露出了微笑,「你不必說對不起,我沒事。」
「那不可能沒事,你休克了,里昂,是我……」
顯然對凌晨發生的事情記得更清楚的克里斯想反駁,里昂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嚮導的食指在畫面外點著方向盤,「我們總是會像這樣隨時上工,而你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恢復情況,對吧。」
另一人噤聲,活像被看不見的精神觸手狠狠捏了一把後腰。
瑪蒂達從圍巾裡抬起頭,飛過昏暗落在主人不斷敲打方向盤的手指上--精神體並沒有實際的重量,但他成功讓里昂停下了無意識的行為。車裡的男人緩慢地閉上眼睛,又睜開。
「伯納德呢?他還好嗎?」
克里斯的視線又離開了方框,一會後才回答:「他睡著了。」
「說真的,」金髮的嚮導輕笑,「伯尼這時候就開始冬眠是太早了吧。」
棕髮哨兵沒有立刻接話,抬手按了自己的太陽穴。直接否認里昂的發言是變相承認自己也跟精神體一樣需要休息。他不得不保持沉默。
里昂猜他下一句會問瑪蒂達的情況,在克里斯真的問了的時候跟手上的小鳥交換了一個「逮到他了」的表情,「他很精神,還在擋風玻璃那邊跳呢。」
「……」
年長的男性在畫面那頭做了個往胸口探的動作,手驟然停了半秒後往上扶住額頭。
里昂見狀道:「你的外套我拿回家了。」
克里斯完全放棄抵抗,「嗯。」
「鑰匙你有記得帶走吧?忘了也沒差,記得事後賠我一扇窗戶。」
「我有帶。」
「好。如果你還需要『那些東西』,我放在廚房的中島下面,暗門用腳踢一圈能找到,保險櫃密碼你慢慢試,它不會保護性上鎖,4個數字,有重複。」
「……知道了。」
里昂拿起手機,往後陷在座椅裡,剛整理保養過的皮革有一股讓人放鬆、喜悅的味道--唉自己真是愛這輛大美女。甘迺迪先生把手靠在車窗邊,遠方有台皮卡沒注意到路邊停著一台保時捷,打著遠光燈以稍嫌超過速限的速度飆過里昂的所在處,手機右下方的預覽框裡在皮卡駛經時亮了很久。
克里斯一直看著里昂--他們難得見面時這位哨兵總像這樣望著他,表情或笑或哀,一致地專心,彷彿在端詳什麼寶貴的存在,這點即便這些天克里斯狀況不佳也沒有改變。他突然有些後悔自己沒在家裡就打電話給克里斯,這位硬梆梆的大傢伙現在看起來很需要一個擁抱或親吻。或許他可以等克里斯回來了再離開……
他的脖子不合時宜地提醒了疼痛的存在。那讓他想起了醫院裡的雪莉跟杰克。
要命的未知病毒實驗、要命的B.O.W.襲擊、要命的拉昆市封鎖日延長、要命的美國政府退出生化武器禁止條約--他不知道這件事已經害死了多少人。他希望不要再死任何一個人,他更希望可以來得及拯救已經陷入困境的無辜者。
於是金髮的嚮導平靜地說,克里斯,我真的該上路了。
棕髮的哨兵反射性詰問:「你要去哪裡?」
政府特工耐心地又重複一次稍早用過的解釋說詞,「DSO緊急任務,目標時間地點均屬機密,隊長--話說在前頭,你可別為了確認消息真偽而為難雪莉。」
這代表有一人的休假日已經結束。
搖頭表示自己不會這麼做,克里斯再次抬起的深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衝動,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里昂猜那是有關於自己的身分不能問、不會問、可確實在乎的部分:克里斯在他的屋裡住了三天,他至今仍不知道克里斯為何會突然休假,精神狀況奇差無比,還刻意到特區見自己。
但嚮導隔著實際有幾十英里的距離看他太過熟悉的哨兵欲言又止--他們終究是以工作為重。
「克里斯,沒有其他事要說的話,我要掛電話了。」
「……好。」
他們之間提到工作的電話很少結束的這麼平靜,而且通常是由克里斯氣得掛斷。里昂對這個稀奇的結尾沒有驚訝或喜悅,拇指懸在紅色的話筒鈕上,忍不住又說:「你看起來快睡著了,讓克蕾兒載你回去吧,免得她還沒看到今天的太陽升起就接到第四通來自有關雷德菲爾先生的電話。」
「我會跟她說。」
「那麼,再見。」
「……里昂--」
克里斯在最後一秒又呼喚了他的名字,但里昂已經按下掛斷,手機畫面直接跳回桌面。他的桌布背景是一隻被抓拍、正在準備冬眠的野生大棕熊,巨型的哺乳動物看上去圓潤飽滿,怪可愛的。瑪蒂達從他的食指上跳下來,用前爪輕觸屏幕裡的大傢伙。
里昂失笑,「對,就是這渾蛋讓你得在暴風雨裡飛好幾小時,你討厭他了嗎?」
小小的精神體並不認同他的話,山藍鴝激動地發出連續的啾啾叫,然後被主人隨著手機一起甩進副駕駛座的圍巾團裡。
金髮的男人將額頭靠著方向盤,又在黑暗裡等了幾分鐘--或許是幾十分鐘--直到他認定手機不會再響起任何提示音,才動手排擋,重新駛上高速公路。
Notes:
人物介紹
克里斯:哨兵(精神體柯迪亞克棕熊「伯納德」)接下來全速跑劇情
Chapter Text
從凌晨開車到將近中午方抵達旅館的里昂在房間裡睡了整整八小時才醒,彼時雪莉早已抵達任務用的安全屋,將有關拉米雷茲的資料加密傳到他的手機裡。花了些時間梳洗,清醒點的特工坐在床上察看訊息--哈洛德·拉米雷茲的官方登記住所在芝加哥以西約80英里的羅克福德郊區,這是伊利諾州最北的城市之一,斯通威爾醫院也在這座城裡。
里昂整理好狀態後便下樓驅車前往斯通威爾醫院,沒料到第一關就碰上難題。他站在醫院大廳外頭的廊道處,望著已經全黑了的天空,抬手按下耳機的通信鍵:「雪莉,能聽見嗎?」
「收音清楚。」聯絡員迅速回答,「怎麼了?里昂。」
「我剛離開斯通威爾醫院的停屍間。拉米雷茲的屍體在他死的隔天就被領走了。」他說,順手往下整理包著頸部的圍巾,「他有家屬或親人嗎?」
「我看看……拉米雷茲有一位前妻,他們在1995年結婚,在2004年離婚。育有一位兒子,當初監護權判給了他的妻子。」雪莉平靜地說出她查詢到的資料,「離婚後前妻跟孩子搬去加州,而拉米雷茲留在科羅拉多州。」
「科羅拉多州?」
「是的……那時候他們住在斯通威爾市。」雪莉停了一下,「真是巧合。」
除了跟過世時所在的醫院撞了名之外,里昂對這個市名有另外的印象--科羅拉多的斯通威爾市在拉昆市的東方,「是啊。」
「他的前妻至今獨居於加州,兒子在2016年去了英國,至今無返國紀錄。哈洛德·拉米雷茲是家中獨子,他的父母在1998年……」
「可以了。」剩下的不需要再由雪莉講述,里昂接著說:「也就是拉米雷茲正常來說還得在停屍間躺上幾個月。」
通訊器裡傳來女性的輕笑,「是的。我會查閱醫院的相關紀錄跟監視畫面有沒有什麼可用的部分。」
「好。我去他的公司看看。」
里昂說完以後便結束通話,隨後繞著醫院大樓外檢查、確認沒有可疑的通道及人員。他花了將近半小時才說服自己放下警戒回到車裡查看其他事情。手機裡有幾通未讀訊息,其中一封來自於拉米雷茲的公司聯絡人,說今天到21時之前他都會在公司,隨時方便跟里昂見面。
手錶的時針正指著7與8的中間。里昂估算車程,如果在車上用餐大概能在對方下班之前抵達。
過了會,嚮導靠在車旁咬著剛剛送來的潛艇包,旁觀他的精神體停在後照鏡上整理羽毛--從凌晨開始大串事情接連砸來,他還沒來得及好好整理自己的精神圖景,瑪蒂達不樂意回到裡面乖乖待著。
忙裡偷閒,里昂用的手指去弄藍色小鳥的尾羽,對方嫌棄被碰過食物的手摸,立刻縮到擋風玻璃的另一頭。見狀里昂笑著說「像小公主似的」,搞不懂瑪蒂達明明隨著自己打了二十幾年殭屍,飛過大大小小堪比地獄的場景,卻介意被沾過食物的手碰羽毛。
--如果此時有任何認識甘迺迪嚮導的哨兵或嚮導在車上,恐怕會說鳥如其人。
幾刻鐘後,保時捷駛進停放著整排大貨車的車庫內--拉米雷茲因前公司破產倒閉,自2007年起任職於芝加哥一間同樣以處理生物廢料為主業的物流公司,也在同年搬到芝加哥附近的內珀維爾。他本來是物流司機,後經公司培訓轉任管理職,於五年前升職成羅克福德分部的部長。這是目前他跟雪莉所掌握到的資訊。
里昂也已確認拉米雷茲的前公司登記地,毫不意外是拉昆市。這下他得面對一件他不太願意聯想的事實--杰克帶來的三位死者恐怕都跟拉昆市有關係。
當他在車裡思索這件事時已經能看見在門口等待的負責人,對方是一位看來跟克里斯差不多歲數的中年男子,稱自己為彼得森,目前的分部代理部長。里昂對他出示DSO的工作證,說希望了解拉米雷茲被送醫的經過。彼得森同意了,帶他來到監控室,花了些時間找到當天的錄像回播。
里昂低頭專心看著電視螢幕,時間是早上表定最後打卡時間的十分鐘後,拉米雷茲出現在會議室門口,戴著口罩--彼得森回憶一番,說他記得拉米雷茲從夏休回來後就一直在咳,上個月咳得特別嚴重,甚至吐過血。說有去看過醫生,也有定時服藥,但吃了很久情況也沒有好轉,另外他好像感覺很冷。
「很冷?」
就像這樣,他一直穿著長袖。彼得森指了畫面上的拉米雷茲,又在自己頸邊比劃。高領的,八月的時候就開始了。
里昂記了下來,開始看著畫面裡的拉米雷茲--這是一場例行的早會,分部裡各個重要人士都在場,會議原本由拉米雷茲主導,但開始不到幾分鐘後他便把自己左手邊的人叫了上來。那是我。彼得森說。拉米雷茲說他感到身體不適,要我接替繼續主持。
影片持續播放,在那之後拉米雷茲坐在彼得森的位置旁聽,現實的彼得森用兩倍速快轉了部分內容,在會議開始十五分鐘後的位置原速播放--畫面右上方的拉米雷茲突然站了起來,走不到半步便倒了下去,收音設備捕捉到男人發出的痛苦呻吟聲,按照寧靜的前半段,里昂認為他叫得極為淒厲。
會議室裡的人反應各異。其中彼得森從台上跑下來扶著拉米雷茲的背。
里昂將手環抱在胸前,「你那時候在做什麼?」
我問他怎麼回事,是不是忘了吃藥,但他對我的話沒有反應,所以我拍起他的背,我認為拍背或許可以讓他舒服點--彼得森看著倒下的拉米雷茲,手指向畫面裡其中一名女性--艾莉卡叫了救護車,然後我們就在這裡等醫院派人來。
畫面再次被快轉,大概十分鐘後穿著防護服的醫療人員出現在會議室裡。里昂又提出疑問:「你在他身邊待了十分鐘,你有注意到他產生任何不尋常的變化嗎?」
彼得森含糊不清地說他當時很不安,沒有特別注意拉米雷茲的情況,過了半晌補充道拉米雷茲身上出現了原本沒有的古怪疤痕,像瘀傷,很怪的黑色。彼得森捏了捏自己的眉間。在他倒下之前都沒有。
「你們有人陪他去醫院?」
醫療人員說有感染風險,我們全得待在會議室等待檢疫--他已經咳了這麼多月,要傳染給我們早就傳染了!彼得森講述這段回憶時明顯變得激動。
里昂瞇起眼睛同意彼得森的想法,「你們全部都被留下來?留了多久?」
來開會的人全部都被關在這。彼得森把監視畫面的時間軸往後拉動,會議室熄燈到時間點是半夜兩點,彼得森說直到過夜了,確認剩下的人沒有被傳染的跡象,醫療人員才讓他們離開。
「據你所知,有人在離開當天去找拉米雷茲嗎?」
彼得森搖頭,他說醫療人員告訴他們在到醫院不久後拉米雷茲就已經死了--沒有人會在半夜去見自己病死的老闆,尤其是在被隔離這麼久之後。
--是呀,除非逼不得已。自己不止見了還不得不開槍爆了長官的頭。要命的這事竟然發生過二次。特工在自己內心吐槽,認為能從對方身上得到的訊息已經差不多了,不動聲色地收起大部分的精神觸手並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那麼,這幾週以來有任何人去醫院找過拉米雷茲嗎?」
對於眼前的人是嚮導這件事毫無察覺的中年人仍然搖頭,「本部好像有人去,但我不清楚--我們跟拉米雷茲只是同事,他跟大家都不怎麼熟。」
……
時間已過二十三時,保時捷緩慢開過寧靜的社區街道,最後停在一處完全漆黑的一層獨棟建築前,前院的草皮已經多日未被打理,長得相當凌亂,社區管理委員會在街邊的信箱上貼了好幾張警告函要求住戶盡快處理。
里昂想起自己幾天前跟著克里斯在修草的畫面。他平常傾向委託專人替他完成屋外環境的維持,但克里斯不許他偷懶,從他家倉庫翻出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推式打草機,然後他們在門口因為這東西到底該加汽油還是柴油而爭執。
到最後他們也沒搞懂那台老傢伙到底該加什麼油,它已經年久失修到內部的配件譬如濾芯火星塞甚至刀片都壞得不能再壞了,里昂趁著克里斯不注意時直接驅車前往沃爾瑪買了一台電動的、不用加油的新推草機--或許大兵隊長拆推草機的速度跟分解一把M1911一樣快,組回來顯然不在他的能力範圍所及。
此時雪莉在通訊器的另一端詢問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麼,里昂這才察覺自己似乎是在原地待得有點久了,他沉聲回應沒什麼,迅速整理裝具,沒有帶上安魂曲,只配戴更為便於攜帶的鱷龜,開門走下車。
這棟一層建給尚未退休的男性獨居用來說相當夠用,距離最近的鄰居家大概有30英尺,彼此的圍牆邊都種了樹保護隱私。瑪蒂達在房屋本體上下確認情況安全後,里昂抬手試探前門,鎖著。從側邊繞到後門,也是鎖上的,但踏墊下藏了一把用以開啟它的鑰匙。
山藍鴝在門打開足夠的大小事便先鑽了進去,嚮導隨後推開門、打開手電筒照亮室內,後院連結的是廚房,漆黑的空間瀰漫著一股久未通風的霉味以及垃圾儲放太長的酸臭味--與反生化行動裡曾經歷過的各種千奇百怪的廢物處理場合相比,這甚至不會讓里昂皺眉頭。
屋內一片死寂。看來拉米雷茲沒裝保全系統。「雪莉,我進入拉米雷茲的住所了。」
「收到,目前沒有任何通報紀錄。」意思是里昂能繼續違法的搜索行為--特工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點點頭,開始接下來漫長枯燥的搜索。
拉米雷茲的住處充滿一位中年男性會有的生活氣息,里昂翻過了他疊放在門口鞋櫃上的信件、隨意整理收在客廳矮桌抽屜裡的繳費證明、餐桌邊擱置的還沒來得及送洗的西裝--這種日常沒有帶給算是同代人的里昂任何熟悉感,反倒讓他感到不安。
他的精神體在房屋的另一側發出鳴叫,里昂放下手邊的搜查快步走往瑪蒂達的方向。
「你發現了什麼?」
藍色小鳥正停在床上,抬頭確認主人來了之後展翅躍到另一頭,金髮男性跟著走了過去--在臥室靠內側的牆邊,有數量眾多的藥盒、瓶子及針筒堆置於此。
屈膝蹲下並帶上手套,里昂用左手持著手電筒照過每個容器,然後才用另一隻手拿起確認。全部都是具備止痛效果的藥物。每個都空了。拉米雷茲這幾個月吃的不是能讓他痊癒的解藥。
「拉米雷茲在使用大量的止痛藥物,其中有幾種是管制藥品,量不正常--吩坦尼、沛西汀、羥考酮……幫我確認他有可能從哪裡得到它們。」里昂沒停下手邊的動作,對聯絡員下達指示。
清脆的女聲沒有立刻回應。
里昂古怪地抬手確認通訊通路是否已開啟,然後站了起來,他沒看見任何明顯的訊號阻隔設備,「雪莉?你有聽見嗎?」
「……抱歉!里昂,我現在確認。」
瞇起雙眼,特工思索片刻選擇不多加詢問,走入浴室查看是否有其他不尋常的地方,瑪蒂達飛起來落在男人的肩膀上,似乎在告訴主子這整棟房子可疑的地方就只有床側這裡而已。
當里昂走出臥室時藥物的調查已經完成,雪莉回覆報告拉米雷茲只有在八月初曾到斯通威爾醫院就診,當時醫生開立普拿疼給他,然而拉米雷茲的公司與不少製藥廠有合作關係,其他藥物恐怕是他從私下途徑取得。
咳嗽沒有飛沫傳染性。出血性瘀傷伴隨劇烈疼痛。慢性感染但發作後急速死亡。想到這裡里昂又一次跟雪莉確認是否已找到拉米雷茲屍體的去向,心底卻認為找回來的可能性極低。雪莉給以否定的答案。
拉米雷茲能給他的訊息只有這樣嗎?特工重新走回客廳,對著死者遺留的存在痕跡出神--緊接著,他聽到了細碎的雜音。
立即警覺。里昂將空著的手放在配槍上,手電筒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照去,是從後門之外的地方傳過來--嚮導知道那是什麼聲音,它絕不該在寧靜的小社區裡出現--男人不自覺地咋舌,走過廚房的時候拿走一把水果刀,靠在門的一側往外觀察拉米雷茲的後院。後院的情況跟前頭差不多,因無人打理而長了不少雜草,在往後是一片樹林。
聲音在樹林裡面。
里昂走出建築物,放輕步伐潛行。瑪蒂達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滑過天際,作為嚮導的精神延伸進入黑暗,他同樣能聽見里昂聽見的雜訊--他們這二十八年從未真正逃離的聲音。
小鳥先一步找到了目標,而男人只慢了一會便用手電筒照亮了陷在泥濘裡的「噪音」--那是一隻野貓,有隻快要脫落的耳朵,右前肢骨折,腹部凹陷,全身皮膚輕重不一的潰爛,眼球呈現渾白色。那是一隻感染生物。
貓科動物的嘶鳴一齊迴盪在樹林以及嚮導的精神圖景裡,里昂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喪屍化的貓上,舉起小刀--這裡距離住宅區太近,槍聲恐怕會引來居民的關注。他要迅速遏止感染擴散的可能性。
野貓面對高大的男子,沒有任何預兆地從原地彈起,咧開雙顎要咬他的手臂,被一手拍飛,落地之後又一次迅速發動攻擊。里昂想要掌握機會一刀刺穿感染生物的頭部,退了一步--
--沒踩穩。那裡有塊凸起的樹根。特工迅速移動腳步穩住架勢,帶有腐爛的氣味已經略過他的右側臉,頸部霎時一涼,刀尖緊追其後,皮肉被割開的聲響蓋過極速減弱的哀嚎。
里昂沒有理會掉在地上的圍巾,剛才情急之下刺出的那刀插在喪屍貓的後腰處,不足以阻止對方行動,他轉身追捕精神觸手感知到的目標,貓科的利牙趁他重整姿態已經發動下一次襲擊,仍然選擇人類的右側頸,一口氣竄入右手能活動刀刃的範圍死角中--
特工當即放開手電筒改用左手持刀,漆黑的視線不影響他一刀貫穿貓咪的小腦袋。
囈語般的雜音消失了。忙碌半天唯一的好消息。
把沾上感染物血液的手套連同水果刀一起棄置,里昂撿起手電筒跟圍巾,不禁感慨自己的身體機能是隨著年齡增長反比下降,跟一隻小貓打近戰就能讓他安分不到幾小時的脖子又開始發疼起來--這要讓克里斯知道恐怕會迎來地獄級別的體能加練。他沒頭沒腦地想,把圍巾重新繫上,熟悉的菸味驅散了秋末夜半的寒意。
本以為一切到此結束,在里昂到車上拿取銷燬感染生物屍體的汽油時負責看守的瑪蒂達在樹林裡發掘出了新的異常--藍色小鳥飛著扯主人的瀏海,要他趕緊放下油桶跟著過去看看自己的新發現。絕不是心疼自己的髮型只是懶得跟自己的精神體爭執哪邊更重要的嚮導選擇順從,跟隨對方的指引走回最初發現感染生物的地點。
瑪蒂達落下的位置有幾塊鱗片狀的脫落死皮,它們尚未吸收泥地的水氣,乾燥的讓里昂抿起雙唇。
Chapter 4: 間章-1
Chapter Text
克里斯獨自坐在沙發裡,深藍色的眼睛注視著電視裡播放的新聞--他已經看過三篇針對美國政府退出生化武器禁止條約的專題報導。
這棟房子真正的擁有者在今天天亮前因緊急任務而離開,原本克里斯不打算在里昂不在的時候擅自使用他的財產,當他踏入這間屋子,看到沒來得及整理的一片混亂後想法便變了。
三天前這個屋裡不是這樣--不僅僅是指因為急忙拿取所需物品後便出門而造成的雜亂,克里斯很清楚的記得當他按響門口的電鈴時,他對門後的第一眼印象。
不像有人住在這裡。
他並非指完全的空置--生活該有的家具、電器、設施,DSO一樣不缺的提供給他們的王牌特工--克里斯沒辦法從這棟房子裡感覺到里昂的存在,氣味、氣氛、氣息……換句話說,他覺得這間屋子像一棟樣品屋,里昂只是剛好走進來的路人。這件事對資深哨兵來說十分奇怪。
然後板著臉的里昂說:你突然來找我做什麼?
當他說話的時候,克里斯聞到了酒氣--天啊,雷德菲爾,你的感官敏感得要炸了,怎麼搞得?他過了一會才聽到里昂這麼說,金髮嚮導剛抬手放到他的額頭上,就在此刻棕髮哨兵感覺到這人的手很涼。
克里斯記得自己就是這麼說:你的手好冷。里昂沒好氣地回答:是你要把自己的腦袋燒壞了。不要直接穿鞋踩進來,拖鞋自己拿。
他按照家主的意思把軍靴拖在玄關處,換上拖鞋,往里昂消失的轉角處走去。那裡是客廳,再過去是兼職餐桌的中島,其後是廚房,金髮的男人正在站在廚房收拾,即便盡可能放柔了動作哨兵仍然能聽到玻璃碰撞的聲響,結合氣味,克里斯想他大概不想讓自己發現他在喝酒。
這點程度的湮滅證據根本瞞不過哨兵。如果真的不想讓我知道,他最好的做法是別讓我進來,最好連門都不要開。克里斯不明白里昂亡羊補牢的理由,可那時的他沒有對里昂酗酒的問題又一次苦口婆心的勸戒,默許了他的偽裝。
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他面前的里昂變成了皺眉的表情:大塊頭,去沙發那裡坐著吧,你這身好肌肉真的很擋道。
然後克里斯坐在沙發裡,探聽著里昂的腳步聲在後頭走來走去,分別給克里斯帶來棉被、枕頭、麥片跟一大杯溫水。最後哨兵聽見電子按鈕的聲音,4個數字,3種聲調,正確答案伴隨了開門聲。
當時他手裡拿著的東西現在就在克里斯的手裡--那是里昂·S·甘迺迪的嚮導素。
在克蕾兒載他回到里昂的住所之後,克里斯曾試圖抑止自己去尋找它的衝動,他將五感緊繃造成的焦躁化成收拾自己一手弄出的狼籍的責任心,給這棟房子--主要是臥室--做了大掃除。
高大的哨兵把被嚮導推開的床墊以及被自己撞歪的衣櫃恢復原位,把扯得扭曲的床單跟被單扔進洗衣機,把一地板的木頭、塑膠跟玻璃碎片掃起,擦遍了所有他認為需要擦過的表面,特別是地板,最後開窗通風。
克里斯花了近四小時做完這一切,站在床尾的位置,覺得仍是聞到了里昂試圖掙脫自己時抓破手指的血腥味。
一個引子。一個提示。哨兵的嗅覺開始不斷翻出這棟房子裡、他的記憶裡有過里昂的部分。要命。他想起凌晨那通電話,里昂把車停在一片黑裡面,饒是對自己的視覺特別自信,也沒能從電子儀器因光線不足造成的低檢析畫面裡看清他在嚮導身上留下多重的痕跡。克里斯僅存的安慰是他這些天狀況不佳,否則里昂的脖子會被他直接擰斷。
而且,不論如何都應該是由自己關心里昂·逃院慣犯·甘迺迪,結果自己卻反過來被人照顧--想到這,克里斯嘆了口氣,走下樓到後陽台抽菸。夜晚的涼風、焦油跟尼古丁沒能驅散嚮導的味道,掙扎許久的哨兵不得不投降,乖乖蹲在廚房裡給保險箱試密碼。密碼很快就試出來,不是生日或車牌後四碼之類的。是0930。拉昆市被炸毀的前一天、克蕾兒到RPD找他的那一天。是里昂覺醒成嚮導的日子。
縱然對使用里昂的嚮導素這件事感到抗拒和愧疚,但它無疑讓克里斯的狀況好了很多,感官過載的情況減緩之後他總算有餘力處理公事--琥珀眼正好選在這個極佳的時間點打來。克里斯接通了電話。
「阿爾法。」琥珀眼的聲音因背景的風雨聲聽上去有些模糊,「我們找到了那臺直昇機。」
克里斯瞇起眼睛,「在哪裡?」
「它墜在倫敦的北方。」琥珀眼想了一下,擔心自家老大狀況還沒恢復,又補充說明,「加拿大的倫敦。」
克里斯對這個玩笑話沒有反應,沉默片刻後琥珀眼接著報告,「我們只在殘骸裡發現駕駛員,抵達時他已明顯死亡,沒有其他三人的蹤跡或可供判斷去向的線索--抱歉,阿爾法,這場雨實在太大了。」
「問題不在你們。」克里斯扶著頭回答,「直昇機的黑盒子?駕駛的身分是否能確認?」
「目前沒找到黑盒子;駕駛員的臉部被完全撞爛,不過左手還算完整,或許能從指紋碰碰運氣,我已經讓夜嚎確認。」琥珀眼回答。
「好。你們返回安全屋待命,等我的消息。」頭狼下達指令,琥珀眼回應「收到」--在克里斯結束通訊之前尖齒的聲音擠了進來,「等會,阿爾法!」
依照過往經歷,會讓尖齒主動搶著發話的事肯定不是什麼正經事。克里斯想,仍然一本正經地詢問:「你有什麼事要稟報嗎,尖齒?」
「是的,阿爾法--聽BSAA內線消息,你被送進警局了?」
「……準確來說是我送自己進去的。」講八卦的時候尖齒比冰爪還精神。克里斯嘆氣,「你從哪裡知道的消息?」
「報告老大,北美分部跟聯邦各州政府的警察機構有聯合通報管道,警局在你的身分安全碼下輸個資料,一眨眼,BSAA就能收到了。」
「嗯。」是他幹警察的時候絕對沒有的部分,「看來你有幹情報員的資歷了,尖齒,想跟夜嚎換個職位?」
「不敢不敢!千萬不要呀!我對我現在的位置很滿意……嘿阿爾法!你這是被甘迺迪揍了?」
克里斯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對已經發生的事情沒有隱瞞的意思,「不是,只有我動手。」
獵狼小隊的那端一度陷入寂靜。
「阿爾法,」將近一分鐘後,琥珀眼被推出來打圓場,「你沒把人打死吧。」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在這群隊員心目裡是什麼存在,特別是哨兵的好聽力讓他得以聽見尖齒在後面對夜嚎問如果阿爾法在美國把美國特工弄死了該怎麼辦,被另外兩位的其中一人(克里斯認為是銀鬃)揍了頭。他承認他年輕的時候是有點衝,但現在他行事自有度……清醒的時候。
「他還活著。」這句話說完以後克里斯又在尖齒發表其他言論之前阻止他,「他沒事,去出任務了。」
琥珀眼回覆了不太合適的「收到」,而很可能不被允許再拿通信器的尖齒在距離有點遠的地方說:太好了,否則我們真不知道有哪位嚮導能幫阿爾法精神梳理……嘿!你也知道其他人給隊長做精神梳理活像是拿鏟子挖迪奧多西牆,甘迺迪做得像在早餐時拿抹刀切奶油!
結束聆聽調查報告後克里斯放下手機,此時電視裡播放的內容變成下次總統大選的辯論會的重播,於是他順手把電視關上,不再有電子設備運作聲的空間形成一種靜音室--哨兵訝異於自己竟是到現在才發現這間房子恐怕一直都有的用途。
所以,他沒有事先通知就來到這裡,為了遵守自己的規矩將前因瞞著里昂,打擾他的假期,使用他的嚮導素,佔據他的靜音室,最後讓他帶著傷去執行任務。
克里斯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混帳。
或許現在告訴里昂還來得及,但克里斯知道里昂在工作時不會接無關人士的電話。捏著手裡那塊亮著光的機子,指尖懸在虛擬鍵盤上,棕髮男人起了好幾個開頭,反覆地輸入、刪除,十幾分鐘過去,預覽內容的方框裡只有組成里昂的四個字母加上逗號一直留在那裡。
覺醒為哨兵至今三十七個年頭,沒有哪次任務報告讓他糾結至此。雷德菲爾隊長重重呼完肺裡的所有空氣,把手機放在褲後口袋裡,拿起菸盒跟打火機又一次走到後陽台。
剛抽上兩口菸,事情便又來找他了--聽見有人踩著草皮往後頭走的聲音,克里斯凝神瞅著房屋的轉角處,幾秒後吉兒·范倫廷拿著一只背包出現在那裡,看見老戰友的時候她抬手帶過招呼。
「吉兒,」克里斯驚訝地問,「妳怎麼會來這裡?」
「我來找你--我剛剛在前面按電鈴沒人回應,但聞到了你的菸味。」吉兒走過來時聳了聳肩,「還好你在抽菸,否則我要撬甘迺迪的大門了。」
BSAA資深隊長迅速掃視眼前的哨兵,高挑的女性身上沒有戰術腰帶、護甲或配槍,深藍色的防風夾克也不是公發的那款,明顯休閒的打扮讓克里斯沉思了一下,還是決定出口詢問,「妳在執行任務?需要支援?」
「我只是來找你,休假中先生。」揚起眉毛又重複一次,吉兒轉頭透過窗戶看向室內,「里昂呢?」
「他不在家,臨時任務,天沒亮就出發了。」
這答案足夠精簡準確,吉兒的視線又一次落在高大的男人身上,肯定地說:「他把自己的嚮導素給你了。」
克里斯不意外於吉兒能發現這件事--BSAA作為北美地區取代原本塔機構存在的全球性非政府組織,會定期給登記在案的未結合哨兵幾款人造嚮導素做選擇使用,身為檔案編號最靠前的兩位現役人士,那些嚮導素的氣味他們都很清楚。
將克里斯的沉默當作默認,吉兒雙手環抱於胸,她靜靜地說:克里斯,我以為你信奉效率至上教條,但你們是怎麼能把這事搞得這麼撲朔迷離?
--是因為里昂?
棕髮男性抬手抽了口菸,抽得很緩,然後花費冗長的時間吐氣--克里斯本以為獵狼小隊的隊員們會提起,只是尖齒先把合理引出問題的機會浪費了。原本這事就這樣過去,看來是上天關了獵狼小隊的窗,改派吉兒踹門當面找他興師問罪。
很遺憾的是至今克里斯還看不到這件事塵埃落定的可能性,它只會跟生化襲擊一樣永無止盡地延續下去。
一張相當老舊的投影片在他的腦海裡出現--那甚至還印在投影膠片上--整間會議室塞滿跟他差不多歲數的青少年,他們的眼睛一起盯向照黃了的牆壁,上面寫著:哨兵平均死亡年紀是三十歲,嚮導平均死亡年紀則是二十八歲。他們那時才十六歲,就被一張老舊的簡報判了死刑,在死之前得給塔賣命十四年。
現在他已經活到能拉高平均值的年齡--克里斯沒想到有一天他的墓上恐怕會不適合填上「英年早逝」--里昂也是。
「說實話有幾年了,克里斯?我早就發現你沒有使用公發的嚮導素,我一直很好奇是誰。」吉兒微微偏頭,「然後我在惡魔島的下水道碰到了里昂。」
「里昂沒有受過塔的正規教育,不歸塔管制,妳找不到資料很正常。」顧左右而言他。
「你真的沒提過這件事?或者你想說甘迺迪特工是個沒讀過書的傻子,不知道嚮導素最好別隨便給未結合哨兵?」吉兒的音量提了起來,「『一位』未結合哨兵?」
「不!吉兒,」克里斯放下湊在口邊的菸,表情透露出他的不可置信,「我提過了。」
棕髮的女性挑了眉毛,「嗯?」
「就在迪蘭·布雷克想用蚊子征服世界,順便把我們通通弄死在監獄裡頭之後,我提過了。」高大的哨兵似乎不知道怎麼增加自己說話的真實性--他講得全是他媽的真到不能再真的實話--沒有辦法地舉起空著的手,「里昂拒絕了。」
「所以問題確實在他身上,」精瘦的哨兵眼裡閃過一絲情緒,「他有告訴你原因嗎?」
克里斯嘗試回想,里昂對他說了圍繞著白宮、DSO跟BSAA之間的利害關係,一些他也明白但從不在乎的東西--然後他發現自己還記得里昂身上的味道混著海風裡的苦鹹味留在鼻腔裡是什麼氣味,挫敗地扶著額頭,把所有能想起的理由都告訴吉兒,「他說如果我有需要,他可以提供嚮導素。」
聽完這句話,吉兒不知道被哪個部分逗樂了,撇嘴笑道:「那你覺得最主要的部分是什麼?」
「……我不知道。」
「好吧,大熊先生,希望你不是不經意在幫里昂開脫,雖然這件事客觀來看是他吃虧。」棕髮女性放下了雙手,改岔在腰側,「我聽完覺得是他不願意讓你承擔責任。」
這句話對克里斯來說宛如天方夜譚。他生來就是「責任」一詞的化身,在空軍、STARS、BCU、BSAA,為自己所確信的正確奮鬥至今,為他的戰友解決所有困難,為拯救所有無辜者挺身對抗不公義--可是里昂不願意讓他負責?
克里斯夢囈般地說他無法理解。
「這話你對著我說沒有用,你得去問他。」話說回來里昂也很矛盾,不願意綁定結合但願意提供嚮導素,對方不是克里斯這位正經到不能再正經的人老早出大事了。吉兒想,「你們這種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情況竟然維持了十年。」
是太久了。克里斯把燃至濾嘴的菸按在煙灰缸裡,嘆了口氣,「妳就是特別來找我問我為什麼還沒跟里昂綁定結合?」
「當然不是。不過克蕾兒有跟我說她今天凌晨睽違二十八年再一次到警局找哥哥,又說跟里昂有關。」女性哨兵翻了個眼,「我是來詢問你最近一次的任務發生了什麼。」
提到任務克里斯的眼神顯然變得清醒許多。
「9月初,我們收到線人的消息,內容為BSAA打算在底特律跟聯盟交易新型生物催化劑樣本,交易日是9月21日。」
確認消息屬實後,克里斯立即與獵狼小隊組織監視及攔截任務,他們確定了交易地點以及BSAA的部署。那是一座建造在山腳處的化學工廠。獵狼小隊分別埋伏於主要聯外道路、山間小徑與工廠內部,一早便發現負責接收貨物的BSAA小隊行蹤--期間聯盟的人員更改了交易時間,他們在陰雨裡等到下午,一台登記於伊利諾州的卡車通過主要道路駛進工廠,直接進入大門。
克里斯跟夜嚎盯著BSAA小隊員隨駕駛一同打開車廂。變故發生--車裡沒有聯盟的人,沒有保存樣本的儲物櫃,只有二十隻吉瓦弗。交易取消。克里斯認為任務失敗而下達撤離指令時收到琥珀眼報告一架直昇機出現在工廠後方上空,機上含駕駛共有三人。
BSAA的人員摧毀卡車之後一邊交戰一邊往工廠後方空地前進,此時小隊成員只餘三人--夜嚎通過監聽無線電判斷是一位哨兵隊長、一位哨兵隊員及一位嚮導隊員。克里斯讓夜嚎跟上觀察,他留下來解決殘存的B.O.W.,因此遲了一步才出發跟上小隊。
「直昇機上有嚮導。」克里斯皺著眉頭說,「我不清楚是不是聯盟的人,但他對BSAA的人發起精神攻擊,那名哨兵隊員很快便陷入狂化。」
夜嚎後續闡述他在廠房內看見的場景:哨兵隊長為了保護嚮導,開槍殺死了另一位隊員。即便嚮導嘗試替小隊長抵禦無形的衝擊,小隊長也在幾秒後瀕臨崩潰,他在徹底失控前朝著直昇機開槍,擊毀尾翼。直昇機失控後墜落,但機艙內的兩人還活著,其中一人身高超過7呎,另一人則大約6呎高。兩人都穿著全罩式的雨衣。
等到克里斯抵達現場,BSAA剩下的嚮導已經被兩人擊暈制服。琥珀眼回報他看見第二台直昇機,似乎打算停靠在山頭的空地。克里斯帶著夜嚎與其他四人會合,隨即追捕兩位可疑人士。
山雨滂礡,未開發的原始林讓行動變得極為困難,獵狼小隊的四位哨兵成員帶著各自的精神體搜索森林,夜嚎與尖齒持續監聽無線電。第一架直昇機墜落後三十分鐘,獵狼小隊分別抵達後山山頭,沒有發現可疑人士,他們追著直昇機飛行的方向繼續前進。
接著那架聯盟直昇機放下了一條繩梯,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群跳出機艙的狼人。知道對方有精神力足以壓垮小隊長級哨兵的嚮導存在,獵狼小隊無一懈怠,全力迎擊。
「我和伯納德衝在最前頭,」當時他的柯迪亞克棕熊將靠近主人的生化武器一一砸進地裡,哨兵則竭盡可能地尋找符合隊員描述的人物。在飛散的深色血肉之後,克里斯引以為傲的視力讓他比在後方狙擊支援的琥珀眼還早發現不尋常的顏色,「其中一個人在三個狼人掩護之後,距離我大概有一百公尺。」
這個距離足夠遙遠,克里斯更是對自己的精神力頗有自信,他讓伯納德掩護自己,一人一熊向前突擊,隨著B.O.W.被逐一清除,對方的身影開始變得清晰--
當克里斯察覺到不對勁時,他的五感已經毫無預兆地被瞬間提升至極限,他的精神障壁也被撕出一道開口,密西根的暴風雨襲入哨兵幾十年未被他人侵擾的精神圖景裡。
--他看見一雙紅色的眼睛。
「6呎高、紅色的眼睛、精神力能壓制住你的嚮導。」
吉兒複誦,表情開始變得憤怒--她跟克里斯認識如此之久,以至於她知道這人在各個組織的嚮導口中是多麼棘手的硬骨頭。這世上能讓克里斯感官失控的嚮導少到她一隻手能數完,而其中有一個人除了已經死了之外符合全部描述。
「你不會是想告訴我你看見了威斯卡?」
同樣感到焦躁,克里斯又從盒裡抽出一枝菸,放進口中,沒有點火,再次開口時聲音嘶啞,「我的判斷在被精神攻擊的瞬間已經不具備可信度,但按照夜嚎跟琥珀眼的目擊描述……我無法跟你保證他們完全沒有關係。」
「……」
「尖齒的砲擊炸毀了部分螺旋槳,當下直昇機順利撤離,最後墜毀在加拿大境內。我沒能抓住那兩個人,看著幾乎一整支小隊送命,也沒辦法確定BSAA的嚮導的生死--這次的任務完全失敗。」
「還有你,克里斯。」吉兒抬手拍了他的肩膀,語氣裡不是苛責,「你得把自己也算進去,但不要劃在任務失敗的因素裡。」
高大的哨兵垂著視線,最後沉默地點燃香菸。
「好了,隊長。」不太滿意地看著克里斯一如往常地固執己見,吉兒也無法說服自己假裝不在乎那個紅眼嚮導的存在,她搖搖頭把這件事擺到後頭,把靠在腳邊的背包拿起放到欄杆上,「我是來送個東西給你--今天有人匿名寄到你在BSAA的辦公室,我想你會需要它。」
「是什麼?」
吉兒拉開拉鍊讓克里斯能看見裡頭裝著的東西--稍有污損的紅色金屬物體。那是一個黑盒子。是獵狼小隊在加拿大沒能找到的東西。克里斯知道吉兒肯定有調查過這箱包裹的來源,但沒有結果。他對這個情況並不感到高興。
--這是他們目前能得到情報的唯一方法,就算是陷阱他們也得走進去。
隨後他們一人一邊,不發一語地站在後陽台吹風,等到克里斯的這支菸抽到一半時吉兒才問他:「關於這起任務,你有告訴里昂嗎?」
如果可以,他不想一聽見里昂的名字就嘆氣。克里斯抿緊嘴,不經意被菸苦得頭皮發麻,「我來找他的時候他正在休假,我們約定過休假時不講工作的事情。他凌晨離開時我們錯過了。」
「話說在前頭,不是我想批評你或里昂--他不問,你不講,你們真的很離譜。」對於跟自己一樣是五十歲上下的人能做出這種活像十幾二十歲的行為,吉兒感到無言以對,「現在他在工作,你至少得把受到嚮導攻擊的部分告訴他?」
--天,你真的是派吉兒來踹門。
面對吉兒的話,自知在對待里昂有所虧欠的克里斯認命地拿出手機,然後他察覺在離開房子前自己並沒有關閉手機螢幕,亮著的畫面仍是留在簡訊裡面,曾經停在輸入格裡面的「里昂」以及逗號則已經在十多分鐘前發送出去。
並且,訊息框旁邊掛著小卻明顯的「已讀」。
Notes:
人物介紹
獵狼小隊(精神體均待補)
琥珀眼:哨兵
銀鬃:哨兵
冰爪:哨兵
夜嚎:普通人
尖齒:普通人吉兒:哨兵(精神體待補)
威斯卡:嚮導(精神體待補)
*克里斯在控制跟放養之間劇烈掙扎(了十一年)(不容易)
Chapter Text
先是開夜車從特區到伊利諾,短暫休息,調查第一位死者的訊息,又馬不停蹄地前往科羅拉多--里昂原以為自己被放了將近一個月的長假(顯然他已經忘掉在開車之前住了一小時的院),面對久違的體力透支沒有任何問題……眼下的情況狠狠地揍了他一拳。
睡了好一陣子的金髮男子從床上嘗試支起身的時候,脖子無預警的劇疼讓他又躺回枕頭裡,他抬起手撫過頸部,藍色眼睛在一片漆黑裡尋找可供轉移注意力的事物--最後里昂瞪著床頭煙霧偵測器一閃一閃的紅光調整呼吸。
他幾個月前才怎麼對克里斯說來著,對:我才四十幾歲,還年輕的很,跟五十幾歲的你不一樣。然後當著哨兵的面喝盡一整杯威士忌。那天他的精神圖景可謂群魔亂舞,水裡又是感染鱷魚又是感染鯰魚又是感染鯊魚又是感染虎鯨,瑪蒂達在能找到離水面最遠的地方縮了一天。
唉,對了,忘了自己還沒整理精神圖景。
里昂深吐幾口氣,有意識地脫離讓他惱怒不已的疼痛--霎時間,嚮導感覺到一股帶著灰燼味的冷風吹過側臉,身下柔軟的床墊變成了冷硬的石塊殘骸。
他不禁語帶嘲諷地說:「歡迎來到科羅拉多?」
睜開雙眼,映入眼簾是熟悉的紺紫與杏色漸變的天空,壟罩著由死寂跟鋼筋水泥堆砌而成的廢墟--時間已過了二十八年,他在美國、甚至世界各地奔波,經歷過各種生化爆發事件,執行過無數反生化行動,精神圖景卻從未離開這一座因人而欣欣向榮、又被人惡意摧毀的城市。
在里昂剛開始替政府工作時,白宮曾指派一位嚮導導師教導他如何使用自己的能力,那位嚮導要求他定義自己的精神圖景。彼時年輕的嚮導注視著自己的心靈成像,覺得既像他與克蕾兒、雪莉一起迎接的黎明、也像他駕著皮卡前往拉昆市時駛入的黃昏。
題外話,那位嚮導曾透露過精神圖景如此接近現實廢墟的人通常會早死--里昂從西班牙鬧蟲災的鄉下回來時給他的墓前擺上鮮花、酒跟刀,說自己的精神景圖多了個一望無際的大水池,這場景看起來是不怎麼像在拉昆市了,可惜你看不到。
在那之後再無任何人進入他的精神圖景。
瑪蒂達,這個世界裡第二位鮮活的存在,在里昂緩緩沿著唯一的大道前進的時候從天外展翅飛來,見了主人便止不住地瘋狂碎嘴,饒是平常經常獨自講些垃圾話的里昂也有點招架不住,抬手按了按精神體的小腦袋。
「好了,我這不是來了嗎?」
山藍鴝的回答是啄在主人食指上的幾十個小凹陷,然後自顧自地飛走了。里昂望著自己有點神經質的精神體,想起塔那本年紀比他還老的教材寫得「精神體是哨兵或嚮導的精神具現,其性格通常源自於主人」,覺得是再正確不過。他對自己的難搞程度還是有點底。
說是要修護,但他的精神圖景本身就是一座半廢的遺跡,里昂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瑪蒂達的住所弄回來。
嚮導跟在翱翔的藍色小點後頭爬上一座矮丘,從這裡可以看清整座「拉昆市」的全貌--整片傾倒的慘白色鋼筋水泥建築,唯有一棟西式經典建築風格的多層建築相對完整而明顯。一條大道自瓦礫堆延伸而出,盡頭直接穿進一片水裡;如果視力足夠良好,便能夠看出那片幽深的水域在目所能及的任何盡頭環繞整座城市。
這是一座不存於世的孤島。
天空呈現詭譎的紫色與橘色,大地被灰白色吞噬並最終被一片藍的發黑的湖泊包圍,這肯定不是一隻小鳥會喜歡的世界,所以里昂在開始學著控制自己身為嚮導的精神力後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的好夥伴造個能滿意的住處,免得他三不五時地往現實世界煩自己。
這件事對並未受過正規教育的里昂來說相當困難--得力於覺醒當下的場景,甘迺迪探員更擅長抓住感染生命的思緒,比受塔制定的標準程序訓練而生的同胞們更懂得如何勾出感染者最後的意識。因此,白宮相較於讓他成為哨兵的安慰熊,更希望將他打造成一把應付B.O.W.的利刃。
當然,作為一位活躍於反生化活動最前線的嚮導,他依然有幾次替前線哨兵精神梳理的經驗,不過里昂很清楚至今DSO沒有接到任何一位哨兵的投訴案件,大概跟他長得不算差有關。大家總是很難對長得好看傢伙發火。
顯然他已經在鏡子裡看過上千次自己的臉,也不自戀,所幸是他對於「管用」的要求大於「舒適」。對自己下手就可以不用擔心輕重。
金髮嚮導走到山頭,腳邊是一片荒地。他要在此處構建瑪蒂達的樂園。
里昂像躺在飯店的床上那般直接倒了下去,在閉上雙眼時感受著左胸口出現本不存在的重量,右手熟練地伸了過去,他解下了一柄匕首。這是他於2004年在西班牙小島上取得的那把武器的殘次複製品,刀的重量跟記憶裡僅有一點差別。最後他將刀鋒對準自己的右頸側。
精準切開頸動脈。刀的重量終於正確。
他透過精神體的眼睛看著整個過程:從男人體內噴濺而出的鮮紅血液在墜落後變成深沉的黑色,眨眼間爬滿了整片山丘。鳥兒仍在高空中飛舞,遙望著盤根錯節的深色紋路。盤旋一直持續到那些分岔的痕跡突然逼近--然後瑪蒂達落在了一根枝頭上。
里昂驟然清醒。
匕首跟傷口全都消失了,但他的脖子還是在該死的發疼--這不尋常。他在精神上受到的傷害從未影響過身體。嚮導用手按壓著頸部,轉身起床,踱步到鏡子之前,拉開檯燈的開關。橘黃色的光源之下幾乎看不清開始消散的指印……
攀附著。像是剛剛濺射出的血液沾附而成--嚮導用指尖摩挲自己的右頸處的深色痕跡,確認這並非不經意沾染上的髒污。疼痛真實存在,而且他察覺到這股痛楚正異樣地蔓延到他整個右上臂。里昂沉默地褪下上衣,枯枝一般雜亂的深色以斜方肌上緣的位置為中心擴散開。
里昂記得自己在哪裡看見這個痕跡--死去的懷特身上那不像血跡也不像屍斑的玩意。
「……該死的。」男人的聲音裡沒有用詞經常攜帶的情緒,平靜地散在深夜的房間裡。
雙手撐在梳妝台的兩側,思索片刻後里昂才回到床邊的位置拿手機,徑直撥號給雪莉--他今晚本來不打算行動,所以讓雪莉去休息--響了兩聲後通訊被接通,雪莉的聲音聽來沙啞無力,沒那麼有精神。
「出了什麼事嗎,里昂?」
「雪莉,在醫院那天後妳還有跟杰克·穆勒見面?」
「沒有。」
面對連名帶姓的稱呼,雪莉否決的迅速,里昂移動到落地窗邊的沙發坐下,沉聲問道:「妳確定他對那三位死者的真正死因毫不知情?」
這次雪莉沒有立刻回答,里昂認為雪莉明白他的意思:他相信自己的女孩沒有欺瞞自己,他也願意給予杰克同等的信任,只是這次發現的事實告訴他杰克·穆勒恐怕有問題。
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很久,里昂耐心等待雪莉給予自己回覆--他不禁想起兩天前在拉米雷茲家中搜尋時雪莉也曾短暫停頓,那時特工以為是訊號異常造成的影響……他皺起眉頭,內心有不好的猜想。如果是真的,他會把穆勒碎屍萬段再扔進喪屍犬群裡。
然後,雪莉終於開口回應:「里昂,你還記得我年初在墨西哥執行的任務?」
「記得。」
多名警方掃毒途中被殺,白宮譁然,情報追查線索直指某國新興毒梟,美國派遣特工前往該國調查違法販毒行為。每過幾年就能在影院以及現實換人演出的戲碼--只是這次殺人的是B.O.W.,於是事情落到DSO手裡。里昂自己也執行過數次類似的任務。
「我在墨西哥碰到了杰克,他說這位毒梟欠了他上次的委託費,來找人算帳。這點我沒有在任務報告裡提起。」雪莉接著說道。好的。熟悉的情況。里昂知道雪莉已經40歲了,有充足的判斷能力及承擔責任的自覺,所以只是瞇了一下眼睛。
特工的報告以毒梟死亡、生化武器摧毀作結--當時里昂遠在隔海的另一端半島上替某哨兵保護美國公民的女孩,休假無償義工服務,期間免費擔任保鑣帶著女孩逃離光明教殘黨襲擊,受了點皮肉傷--透過電話聯繫時他還慶幸雪莉這次沒受太嚴重的傷。就算她的自癒力異於常人,受傷還是很疼。
「在那起任務裡妳還遇到了什麼,雪莉?」
「我跟杰克一起被捉住並昏迷了一段時間。」雪莉回應,「他們說給我們施打了一種新病毒--杰克的體質特殊,而我當下沒有異狀,事後體檢也沒有測出異常,我們以為這只是空口無憑的威脅。」
里昂聽見皮革摩擦的聲音,想起雪莉來見他的時候戴著克蕾兒送她的手套。
「後來,我的手上……出現不明原因的瘀傷,跟威金斯及懷特的一樣。」
「什麼時候?」
「八月中。」
八月中。生化武器禁止條約。一場早已決定結果卻安排的辯論會。他的長假。里昂發出惱怒的呼氣聲,但雪莉知道他並不是在對自己生氣,她繼續說:「我擔心杰克發生一樣的症狀,所以告訴他這件事。」
知曉雪莉出現症狀後,杰克氣憤地表示要找出那管試劑,以自己的情報網獨自追查,最後查到一個名叫「聯盟」的生化武器組織,「杰克不肯告訴我雇主是不是聯盟的人,但既然對方知道我跟杰克被『家族』一起研究的事情,我想是杰克反過來被發現的可能性比較大。」
「也就是,他會接觸這次的雇主確實是為了妳。」
「是的。」
「看來我少了一次猛獸餵食秀的機會。」里昂往後靠在椅背上,被痛得差點咋舌,趕緊咬著自己的舌尖把吃痛的呼吸聲遏回喉嚨,「除了我和杰克那小子之外還有誰知道妳感染的事情?」
「沒有了。」說這句話時雪莉的聲音小了一點。
「真是難得。」里昂指自己是第三人這件事,輕笑一聲,「克蕾兒知道了會很生氣。」
雪莉也笑了,過了一會試探性地詢問,「里昂,是我要求杰克不要告訴你有關我的病症的事情,他不是刻意要隱瞞你……」
「沒事--答應我不要再這樣做了,好嗎?」資深特工透過窗戶注視著夜晚的街景,嚴肅地尋求承諾--如果一開始就知道雪莉已經感染,他不會輕易同意讓雪莉擔任自己的聯絡員,可考慮到他現在跟白宮的關係,最後由雪莉負責的可能性仍然最高。
「我答應你。」早已成長到足以站在他身邊的女孩如此說道。
雖然排除杰克的嫌疑,眼下的謎團仍然存在,甚至能說是擴大了--里昂確信自己近期並未感染任何可疑的病毒,也沒有給予任何人感染的機會(除非動手的是克里斯,這絕不可能),但他也出現相同的症狀……
此時雪莉問道:「抱歉里昂,你怎麼突然懷疑杰克跟他的雇主可能有合作關係……?」
里昂望著窗戶上自己的身影。即便他以嚮導的能力調解,痛得發麻的感覺還是佔據了右手。他微微闔上眼睛,選擇繞圈子,「我向妳詢問拉米雷茲的藥物時妳沒有立刻回答。」
「就……這樣?」
「就這樣。」
「哇喔……英格麗沒有誇飾,你的聯絡員真的很難勝任。」沒有懷疑,雪莉倒是毫不掩飾她對里昂的震驚,同時手機另一端傳來什麼東西被握緊又放開的聲音。
「很痛嗎?」年長的特工明知故問。
一無所知的聯絡員承認,「如果不吃藥我會無法忍受。」
已經沒什麼事需要佔用寶貴的時間了。說了幾句話將雪莉趕回去休息,里昂放下手機望著桌上的檯燈出神。他現在是一點睡意都沒有。要命的疼痛讓他過於精神了。現在少數有用的方法除了安眠藥只有威士忌,可惜這家旅館提供的只有跟氣泡水差不多的百威。
--這時候喝威士忌大概明天早上酒精也沒代謝完全,他可不想讓保時捷也留在科羅拉多。里昂放鬆身軀,癱倒在沙發裡。克里斯大概從沒想到阻止自己喝酒最好的方法是讓自己買一台他認為除了貴且毫無必要的豪華跑車。陷在無所適從的清醒中,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瑪蒂達發出鳴叫里昂才發現他又跳出來了,忍不住抱怨,「怎麼回事?你就不能好好待在裡面嗎?」
山藍鴝沒有搭理主人,站在桌子上晃著尾羽,整理羽毛。里昂如法炮製,也不理瑪蒂達。
他又不合時宜地想到克里斯的精神體,里昂見過伯納德的次數比見到克里斯還少--哨兵只在執行任務時會讓那頭柯迪亞克棕熊出現在現實中,其他時間便沒看伯納德像瑪蒂達這樣瘋狂出現。大概是考量到體型問題,畢竟克里斯一個人就很佔空間。
不過,是有一次例外--就在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迪蘭‧布雷克(整座倉庫完整地保留到最後,夠低調了),克蕾兒跟蕾貝卡邀請其他三人參加她們臨時起意舉辦的海灘派對,克里斯與吉兒在休假,里昂等著DSO派貨機把安東尼奧‧泰勒的研究跟屍體回收至特區,於是他們難得的五人聚會得以延續到了後半夜。
蕾貝卡首先讓她的長毛絨鼠留在肩膀上,吉兒的大角羊跟克里斯的大棕熊也就跟著留了下來--瑪蒂達自然是早就不聽里昂使喚,隨機飛到自己滿意的地方站著。伯納德顯然對這種場合感到無所適從,坐在克里斯旁邊(是的,像人一樣坐著,一人一熊彷彿兩座小山在替營火擋風)。蕾貝卡趁著吉兒跟克里斯討論STARS的往事時告訴里昂之前克里斯也是這個樣子,在宴會上比一名新人還要像新人。
在那件事的一年前的紐約,他跟蕾貝卡曾仗著傷員需要保暖的要求把伯納德摸了個遍,大型哺乳類動物的觸感跟嚙齒類以及鳥類截然不同。里昂發現自己有時挺懷念那種可以包覆全身的毛茸茸,他記得自己在海邊也上手摸了……
喀、喀、喀。
嚮導從海風的回憶裡脫身而出,看見他的精神體叼著一根尾羽不斷啄他的手機屏幕,縱然知道精神體對無機物的影響有限還是把手機拿了回來。里昂看著那張棕熊照,手指往下點開簡訊。平時的他有空就會回覆訊息,但有任務在身時紅色圓點會堆積出驚人的量。現在的數字已經不低。
里昂把經常聯繫的人釘選在介面的最上方,雪莉、克蕾兒、艾殊莉、海倫娜……克里斯不常傳簡訊,但他也是其中一員,所以克里斯那行變成夾在一群紅色未讀訊息裡唯一明顯的空白。
昨天零時,當里昂處理完感染生物的屍體重新坐回駕駛座就收到了這麼一封訊息,訊息預覽裡克里斯打了他的名字,打了一個逗號,他以為是顯示不全,點開來才發現克里斯確實就傳了這五個字給他--這是在報復他沒有聽他說完話就掛電話嗎?克里斯·雷德菲爾什麼時候也這麼小心眼了?
里昂瞇起眼睛,看著瑪蒂達不屈不撓地銜著他的毛站在手機的上緣,搶在小鳥又開始啄螢幕發出讓他腦袋更疼的聲響前把羽毛抽走。瑪蒂達看上去很不爽,回過頭打算拔第二根,里昂乾脆伸出手把整隻山藍鴝圈進掌中。
「這件事不能讓克里斯知道。」他苦笑,「太好了,我們又多了一件要瞞著金童隊長的事。」
瑪蒂達望著他的主人與自己相同色調的眼睛,左右晃腦,不出聲。大眼瞪小眼以里昂先垂目嘆氣作結,嚮導鬆開手,起身去翻他之前申請的使蒂諾斯錠,暗自希望自己的身體還沒對不該產生抗藥性的東西產生抗性。
Notes:
人物介紹
吉兒:哨兵(精神體:北美大角羊)
蕾貝卡:嚮導(精神體:長尾絨鼠)
*里昂的嚮導導師是個設定上為克勞薩隊友的路人(克勞薩是哨兵)
Chapter 6: 6、間章-2
Notes:
*在寫這篇的時候因為翻譯沒有意識到遊戲資料的「M·瓦倫」應該是當年的拉昆市市長麥可·瓦倫(後來查英文資料發現了)⋯⋯呃雖然發現了但我已經寫了⋯⋯就⋯⋯就當作簡稱撞名吧
Chapter Text
(6)
不明病症的第四位死者出現了。
米歇爾·瓦倫。聯絡員以清脆的聲音講述他的資料。90歲,於今天凌晨死於夜谷安養院。里昂整理完衣領後坐在床邊點開資料,對著報告書頁首的聯邦調查局幾個大字直皺眉頭,又仔細觀看照片,「聽起來跟看起來都像個得了絕症跟褥瘡後終於安享天年的老人。」
「內線消息。」雪莉指得是杰克,里昂哼聲表示收到,把手錶放上手腕,扣上,「這無法解釋FBI怎麼來的如此迅速,除非他們已經把全國得了褥瘡的止痛藥成癮患者都當作可疑的感染者。讓國家刑事調查效率一口氣掉到谷底的好方法。」
「我去調查他們的情報來源。」
里昂在螢幕外點點頭,在地圖程序裡搜索「科羅拉多夜谷安養院」,確認車程並簡單了解這家安養院的相關資訊。如果FBI已經介入,這具屍體應該是不至於被莫名領走後消失在美國的犄角旮旯,但這件事牽扯到除DSO(主要是他)以外的政府機構就會讓他煩躁,部門之間的矛盾從不止於事後表揚的獎章歸屬於誰。
夜谷安養院一如其名建造在山谷裏,位置在丹佛的西南側。保時捷在中午抵達這棟看上去頗有年代的木造建築,一位名為艾瑪的女性護工負責迎接他,開場就告訴了他一個不太好的消息:瓦倫的屍體已經於早上被載走了。好個莫非定律。
瓦倫的心跳停止後,執勤的護理人員判斷為自然死亡,通知身為醫生的院長前來開立死亡證明,此時名為「凱爾·伊姆斯」的FBI也抵達了,說想要見瓦倫。伊姆斯因為瓦倫之前在工作上的財務糾紛,這幾周不斷反覆前來找瓦倫確認一些事項。探員知道瓦倫已死後仍堅持要見他的屍體。
結果,伊姆斯在確認屍體時判定瓦倫並非自然病死,並通知BSAA派遣人員來處理瓦倫。安養院方震驚於院內有人疑似死於生化襲擊事件,但伊姆斯用FBI的身分壓下包括院長在內所有人的質疑跟問題。BSAA的處理小組在早上九點左右抵達夜谷安養院,很快就把瓦倫帶走了。
「BSAA?」雪莉有點訝異,里昂靠在車旁翻閱安養院的訪客紀錄簿,繼續說道,「安養院說他的屍體會先被載到丹佛,預計交由當地的生化研究機構做解剖測試。」
「嗯……要跟克里斯確認看看嗎?」
完全正確的選擇。但里昂想起克里斯那張疲憊的臉,拒絕了雪莉的提議,「那傢伙難得休假養病,跟吉兒確認吧。」
不想反駁講胡話給自己聽的人在白宮系統裡也正休假中,雪莉應了一聲「好」以後暫時離開通訊。里昂則繼續翻閱瓦倫在療養院內留存的資料,毫不意外於他在二十八年前也曾住在拉昆市。一位近老年的倖存者,當時的他真是幸運。
現在已知的感染者:拉米雷茲、威金斯、懷特、瓦倫,加上他以及雪莉,全部都是拉昆市的倖存者--但感染之後發病進程相差太大,里昂懷疑在這次襲擊裡使用的病毒有不同變異株,然而自己發病後顯著症狀目前與拉米雷茲、雪莉極為類似,他無法輕易斷言。
還有什麼遺漏的部分?里昂覺得答案或許近在咫尺。
不遠處有一群藍色的鳥正在淺底水盆裡頭洗澡,里昂看了一會才發現瑪蒂達混在其中:他站在旁邊看著這群活的山藍鴝玩水玩得不亦樂乎的樣子,跟著上下擺動自己的尾羽。潛行技術挺到位的。里昂想,往嘴裡放剛剛在櫃檯拿的棒棒糖來轉移右肩痠麻的感覺。
「先生,不好意思。」
里昂轉過頭,是剛剛接待自己的艾瑪,她指了指院外懸掛的禁菸標誌。金髮男性說了聲抱歉,將糖果拿出來展示給她看,隨後不動聲色地將精神觸手順著自己的手延伸在護工身上,出口詢問:「還有什麼事嗎?」
我們在整理瓦倫先生的遺物,想到您或許會有興趣。女護工微笑著說,里昂確認雪莉還沒回覆任何資訊,決定看看這位老人是否有留下能讓自己靈機一動的線索。
跟著艾瑪的引導來到瓦倫生前居住的房間。老人的私人物品很少,塞滿泛黃照片的相簿、幾本書跟小手札、戴久了的手錶,都是很常見的遺物,里昂站在窗邊翻閱瓦倫的手札。翻開的第一本寫著1960年,可見瓦倫是個很有毅力的人,字也很端正,閱讀上並不吃力。
嚮導找到瓦倫開始定居在拉昆市的紀錄,快速瀏覽,在某一頁短暫停了下來。
一位中老年的男子跟一位穿著綠色防護背心的青年並肩站著的合照。照片磨損了些許,不妨礙棕髮青年的視線銳利地穿透曾經的相機鏡頭,彷彿直接望見數十年後的自己。
瓦倫在下方注記:空軍終會後悔放棄了這顆超新星!
又一個他只得以在照片裡窺見的克里斯·雷德菲爾。里昂看著這張意外收穫,覺得蠶食自己的病痛剎那間沒那麼難受。
瓦倫的手札內容絕大部分都跟日常生活有關:他是一位退役空軍,參加過越戰(甚至在手札上寫了滿滿一頁對甘迺迪總統的緬懷)。退伍之後找了一份保全的工作,1990年因調遣來到拉昆市。感染事件爆發後住到附近的埃爾布里奇,2009年妻子過世後開始居住於夜谷安養院。他有幾位忘年交的空軍學弟,到死前仍有書信往來,里昂在手機上記下在訪客紀錄簿上出現的名字:羅文·艾利斯塔、哥倫布·法爾森、約瑟夫·蓋爾……
通訊請求的提示音傳來,里昂抬手接通,雪莉的聲音立刻傳入耳中,「里昂,抱歉讓你久等了,有個緊急的壞消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里昂把瓦倫的物品物歸原位,「說吧。」
「吉兒說確實有這件事,但載運屍體的貨車似乎在路上出了事,超出預計時間仍未抵達目的地,定位系統異常。」說完里昂的手機上跳出地圖資訊,聯絡員已將貨車最後定期回報的時間和地點傳給特工。瓦倫的屍體最後已知位置是夜谷安養院北側群山內,從安養院出發大概一小時車程處。
「超出多久?BSAA沒有馬上反應?」
「一小時。負責聯繫管制的人員說他以為這是正常的,所以尚未回報。BSAA還未派出搜查隊伍。」
拉米雷茲至今下落不明,如今載運瓦倫的車也在路上出事,這可不是什麼好跡象。對於BSAA近期的內部問題有所耳聞,不想多加討論,里昂語帶嘲諷的說:「還好我今天有記得吃早餐,希望別落得晚餐也沒著落。」
跟安養院的人員打過招呼後,里昂立刻啟程尋找先行出發的貨車--他清楚記得自己前來的路途上並沒有看見任何屬於BSAA的車輛,否則不會到安養院才得知瓦倫被帶走的事實。雪莉也有所同感,在另一側調閱沿途的監視器確認貨車的去向,趕在里昂抵達上次回報地點前便將失蹤貨車可能出沒的路段標示出來。
一路狂飆三十分鐘後,保時捷在最接近中心處的位置停止,走下車的里昂看著周圍鬱鬱蒼蒼的松樹林,呼喚瑪蒂達並將戰術斧別好,為以防萬一也將安魂填滿彈藥後配上。準備完成後里昂抬手逗了逗自己的精神體,他看起來同主人一樣地躍躍欲試。
「開始執行這週的運動目標吧。」
山藍鴝展翅飛翔,迅速地消失在嚮導的視線範圍裡,里昂則往瑪蒂達的另一個方向搜索公路周遭--前一天這附近有下雨,土壤尚未完全乾透而軟爛,有車駛過必定會留下明顯的輪胎痕跡。在人類眼中如此,在鳥類的眼中更是能輕易察覺到的差異。
不一會瑪蒂達的聲音便從精神圖景傳到里昂耳邊,他已經有所發現。里昂快步跑向精神體的所在處。
現在時間是午後,叢生的樹木遮蔽了絕大多數陽光,視野遠沒有在大道上那麼明亮,縱然精神觸手和瑪蒂達都沒有發覺異常,里昂還是先拿出手電筒及手槍做警戒姿態--他還記得有誰在拉米雷茲家後頭圍觀自己跟喪屍貓戰鬥,那位「偷窺狂」可以躲過他的精神感知,光是這點就不會是位路人甲。
在森林裡奔跑數分鐘,里昂看見車輪軋過泥土深深的網狀凹陷,它從大道的另一頭延伸而來,像是早就偏離道路後在山間胡亂行駛而留下--嚮導沿著車轍前進,開始聽見熟悉的、不屬於自然的聲音,沉心不再對貨車的遭遇做過多推論。
為、什麼……?
藍色鳥兒徘徊在崩塌的碎石堆上空,一台貨車被埋在底下,副駕駛的位置已經完全被擊毀,駕駛座在門打開後才被石塊砸中,車門半開著,階梯上留有大量的血跡,拖拽形成的深色痕跡延續到轉角處,被車廂所遮掩。里昂與車保持了二十英尺的距離,拔出鱷龜,放慢步伐往它的另一側走過去。
為誒什麼……?
嚮導看似面無表情,眼中仍不禁浮現痛苦。
在他身前的是穿著BSAA制式服裝的駕駛員,他的左上半身子已經被砸爛,灰粉色的腦組織半掛在破開的頭骨上,垂掛著的還有左邊的眼球和半段舌頭。他未被壓毀的其餘皮膚浮現被T病毒感染的潰爛態。里昂難以判斷他是被感染後才被石頭砸,亦或是相反。
年輕的駕駛沒有察覺到身後的男人,瘋狂地用完整的右手捶打副駕駛座上的巨石,深紅色的液體隨著他的動作飛散。他最後的意識如同壞掉的鐘錶不斷重複重複重複著「為什麼」。
這三個字後面能接上的詞太多,即便能聽見他原本的聲音,里昂不知道這位曾以反生化行動為志向的年輕人是否知道自己成了生化公司的幫兇,不清楚他被感染之前真正的想法,也不再去思考那些話語之後到底藏著什麼故事。年長的特工舉起手槍,千百萬次瞄準同樣的位置。
他向那句為什麼回答:「抱歉。」
槍響迴盪在松木林之間。除了瑪蒂達以外的鳥類全被嚇得竄逃。
里昂疲憊地閉目,很快又睜眼,果斷地轉身用斧頭砍斷貨車的後門鎖,然後用手電筒照亮昏暗的車廂。裡面只有一個冰櫃,大小足以裝下一個人類,他收起武器走過去確認的鎖的種類。BSAA萬年不變的磁卡感應鎖,通常會使用駕駛員的識別證上鎖。
特工準備出去確認車旁的屍體,卻聽見極為細小的碰撞聲,低頭發現自己的靴子碰到了一張染血的BSAA證件,血還未乾透。
--還有其他人在這裡。
精神體恐懼的鳴叫聲跟嚮導的警戒一齊發生。里昂眨眼間便抽出了安魂,卻發現此時的情況已不再是他無法察覺到「誰」在這裡,而是他只能感覺到「誰」正貼著自己一般的盯著他。這種被視線緊抓著不放的反胃感讓他回想起一個人、一位敗將、一位被他殺死的恩師。
該死,是蛇--
作為替國家賣命的特工,里昂接受過各式各樣的抗壓及反審訊訓練,而在他曾與政府交換條件而開始接受一連串恍若下地獄走幾遭般的特訓,負責訓練他的傑克·克勞薩是一位擁有網紋蟒為精神體的哨兵。因為克勞薩,里昂歷經長達四年的磨難了解到一件事:現實世界的食物鏈是能夠影響精神體、更甚至哨兵或嚮導本身的精神狀態。
對他的山藍鴝來說,蛇(特別是身形龐大的品種)有天然的威懾力,即便他在西班牙的軍營戰鬥時突破生理跟心理的多重因素後擊敗克勞薩,這種本能也仍未被完全克服--那是天生的、刻在基因裡的畏怖。
里昂用力咬緊口腔後頭的肉壁,新的痛楚讓他可以頂著這股要把他生吞活剝的視線一步一步走到車廂門口處的位置,安魂的槍口對著幽深的樹林緩慢掃過。這把槍最大的好處其實是有足夠判斷力的人只需要一眼就會知道最好別吃這傢伙的子彈。
瑪蒂達。他以精神力呼喊精神體的名字。害怕陰影處的怪物就趕緊回房間裡裹被子睡覺。
藍色的小鳥又一次選擇不服從。鳴叫聲停止,瑪蒂達飛了起來,從森林上方尋找這位未曾謀面就讓他討厭瘋了的偷窺狂。里昂不再承受由好搭檔傳來的恐懼,終於能順利地走入下一道被樹木遮掩而出的陰影之中。
對峙感覺已超過五分鐘,他的精神觸手還是沒探查到那條要命的蛇到底在哪裡。
幾乎在里昂懷疑這是調虎離山之計,決定回頭查看貨車的同一時刻,距他正前方約三百英尺處傳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特工立刻衝刺向前追趕,眼前卻出現一道深度超過三層樓的垂直溪谷,它的寬度即便助跑也無法被越過,蠻橫地擋在他跟摩托車之間的路線。
金髮男性隔著河谷對著可疑人物開槍,未能命中,被載具遠遠甩開。
「該死!」對方的移動速度很快就會離開瑪蒂達能跟隨的極限,里昂在加密管道呼喚雪莉,「有一嫌疑人騎著摩托車沿溪谷向北方逃離現場……目測是BSAA制式型號,能追蹤嗎?」
聽到他的聲音,雪莉沒有回應允諾,反倒是急切地詢問:「里昂,你還好嗎?」
經聯絡員提醒,里昂才察覺到自己剛剛發出指令時呼吸稍嫌紊亂。沉默地將安魂收回槍套內,右手輕微的顫抖讓特工直皺眉頭。他已經許久未被槍的後座力震麻虎口--感染對他體能的影響比想像中還劇烈。他再次用力咬疼口腔內壁,嚐到血腥味才鬆開,「我沒事,」
「……收到。」雪莉的聲音依然滿是擔憂,「我會搜索可能的車輛。」
瑪蒂達飛回來落在主人的肩膀上,他的狀況看上去比里昂好得多。藍色的小腦袋在男人的臉龐蹭了蹭,金髮的嚮導沒有理會他,快步走回貨車附近,撿起那張帶血的證件,開啟冰櫃。
裡面是空的--那傢伙早就將瓦倫處理完畢,卻在這裡等他。
里昂握緊右手,低頭在車廂門口看見眼熟的鱗狀死皮。他聽雪莉告訴自己BSAA的直昇機已飛離基地,預計三十分鐘後抵達附近山區執行搜查任務,過了半晌才啞聲回應「知道了」。
(6.5)間章-2
杰克·穆勒走進咖啡廳,忍不住擰起臉,撇著嘴往裡頭的內用區移動,沒管店員的眼神,視線迅速掃過,馬上就看見了他今天要見的人--更正,是他要見的人旁邊的那傢伙。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克蕾兒·雷德菲爾跟克里斯·雷德菲爾用如出一轍的表情盯著眼前的年輕人,大致上是一種關心加上審視的情緒,那讓杰克產生直接離開死外頭算了的衝動。見杰克沒有坐下的意思,妹妹轉頭看了哥哥一眼,舉起手示意早就拉開了的椅子,「請坐,杰克,你不需要那麼緊張。」
雇傭兵洩氣地把自己摔進椅子裡,明顯的不自在感讓克里斯挑起眉毛,主動把桌上未動過的第三杯飲料推到杰克面前。
年長的哨兵面無表情地說:「無咖啡因。」
年輕的哨兵皺著臉地回答:「謝謝,我不喝。」
杰克本來已經在內心反覆想過要如何跟克蕾兒開口--他跟這位等同於雪莉的女方大家長的女性接觸的比對里昂的次數更少,而且更加不知所措,畢竟跟甘迺迪他還能無傷大雅地講垃圾話互噴--多虧本來要見面的雷德菲爾直接約一多一,現在他已經完全忘了自己最初的說稿了。
看著旁邊的兩個男性無聲互瞪起來,克蕾兒將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將注意力引導在自己身上,「你在簡訊裡說有事情必須當面告訴我,是什麼事?」
他確實那麼寫,但其實不是什麼非得要親自講的事。杰克現在很悔恨自己沒加上「妳可以攜伴但不能是克里斯·雷德菲爾」。他不怕這位哨兵,對他過去做了什麼毫無意見,只是自己要命的在五天前見了里昂·S·甘迺迪一面。
咖啡混著牛奶混著肉桂混著某人的嚮導素。杰克搓了鼻子,覺得自己在接受一場未預警的脫敏訓練。
克蕾兒用手搭著下巴,思考片刻後說:「跟雪莉有關嗎?」
不只跟雪莉有關係,而且跟里昂也有關係。「1998逃脫拉昆市」小隊三缺二,自己剛好補位進去變成「一起瞞克蕾兒否則都得遭殃」小隊,還不小心把隱藏魔王大雷德菲爾一塊碰了。杰克想,何等幸運。
見杰克繃著臉(其實內心戲很多),克蕾兒又開口了:「你想跟雪莉求婚?」
「……我、我沒有!」三十幾歲的年輕人提高音量否決,在一群人的注視下硬著頭皮意圖解釋,「該死,我的意思不是沒這個意思……我是想說……我……唉……!」
看著杰克百口莫辯的樣子,克蕾兒覺得還蠻好玩,不過還是保持正經的表情繼續發動攻勢,「雪莉可是一直在等你讓她的戒指換個位置呢。」
他知道。他還知道雪莉最開始浮現感染的位置就在她戴著指環的那隻手指。年輕的哨兵捏著自己的手,決定把視線釘在克里斯身上--跟男人瞪眼他可擅長極了。
克里斯看杰克又開始對自己怒目而視,搞不懂對方究竟是來找自己還是找克蕾兒。他會在這裡是因為他的休假即將結束,克蕾兒提議要載他回警局取車,開車中途接到杰克的訊息才臨時跟著過來。克里斯想了想提出建議:「如果你們要提的事情不方便我旁聽,我可以離開。」
說罷棕髮男子便準備起身出去抽菸--然而,他還沒完全站直,坐在外側的寸頭男子也突然跟著站了起來,顏色微妙不同的四隻藍瞳互看兩瞪眼,活像仇家不期而遇(確實有仇也確實沒約),氣氛瞬間變得比坐著時還緊繃,彷彿下一秒這兩位氣質相反可同樣不好惹的凶神惡煞就會扭打在一塊。
克蕾兒對想過來勸阻的店員舉手微笑示意交給自己,回過頭時她的眼睛透露出真誠的好奇跟疑惑,「你們的小動物是不是已經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互咬了?」
面對妹妹異想天開的猜想,克里斯嘆了一口氣說沒有--在里昂的住處休息一週讓他的狀況好了很多,不至於被外在的因素搞得心浮氣躁,但如此古怪的針對還是令他有點不滿。特別是這小子的眼睛偏偏像他的父親。
「你到底想做什麼,杰克·穆勒?」
--該死!杰克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想槓嘛,一股腦地將自己的失態推給克里斯身上那股屬於里昂的嚮導素氣味。那股味道害他一直反覆想起那句「未結合綁定」跟「濫交」--天殺的怪哨兵跟怪嚮導!但反正事情已經全亂了,乾脆……!
「你上週在底特律吧?」僱傭兵試探的質問,不過他其實知道答案。這句話讓克里斯周身的氣氛驟然變得凝重,深藍色的眼眸浮現出能被輕易看出的不滿--這完全是無聲給了杰克「正解」的答覆。
年輕的哨兵重新坐了下來,「我先說一聲,這件事我沒有參與,這些話都是由別人轉述給我。」
「我自有判斷。」年長的哨兵仍然俯瞰著眼前的晚輩。
考量到他們身處在一家開闊的咖啡廳而非隱蔽的會議室,杰克改用一般人沒辦法辨聽的氣音說話,身為哨兵的克里斯依然能在背景的爵士樂下聽清對方的所有話語。
「聯盟跟BSAA。」杰克比出二的手勢,「那次行動他們有兩個目標。」
「催化劑樣本?」克里斯提問,杰克咧嘴搖頭,「催化劑交易是個幌子,聯盟真正的要求是讓BSAA派遣反生化小隊。」
「他們的目標是沃克?」獵狼小隊的隊長又提出一個問題。沃克是被擄走的嚮導的姓氏。克里斯跟對方有幾面之緣,年紀比杰克稍小一點。
「準確來說是嚮導。」
僱傭兵聳聳肩,「派出的小隊裡被指明要編有一位以上的嚮導,而且最好是老資歷的,叫什麼對他們來說無所謂。」
對於身為北美大陸主要的非政府塔代理機構,這對BSAA並不是難以達成的條件。只是異能者本就是少數人口,嚮導更是稀少--他們竟將活生生的人當作交易的籌碼。知道這件事讓克里斯本就對BSAA的失望更加怒火中燒,「為什麼?」
攤開手,杰克坦承,「這我就不知道了,任務不是我接的。」
但克里斯知道那人會是誰。他們的線人。他又找到一個上班後該處理的事項。壯碩的哨兵沉思片刻,到底願意歸位,「他們的第二個目標是什麼?」
「第二個目標其實對他們是意外之喜,就是你。」杰克直直地盯著眼前的人,發現對方沒有展現出意外的神色以後癟嘴說道:「就像是生火的時候是為了光,但是引來了大天蠶蛾。」
「……什麼?」
今年53歲的中年男子並不是很理解34歲年輕人的譬喻--這時候如果甘迺迪在場,他應該會吐嘈這傢伙與其說是摩斯拉更像哥吉拉。杰克對於自己竟然會想念里昂的冷笑話感到很無言,揮揮手表示別在意,「反正他們對你跟你的獨立小隊頗爲在意,脖子上的部位懸賞金額簡直高得離譜。」
「很好。」克里斯並不在意有多少人希望他死,只要知道這世界還有人需要他就足夠。
腦子裡能想到的東西暫時都說完了。杰克在桌子下蹺腳,看著眼前的老大兵,突然產生了一個餿主意--「原本提供這些資訊給你是要收錢的,不過看在你的嚮導的面子上,就算了。」
正低頭喝麥茶的克里斯聽到這句話微微瞠大眼。
他的腦裡閃過的第一句是「他不是我的嚮導我跟里昂沒有綁定結合」,然後下一句話是「我為什麼會先想到這個」,最後一句才終於隨著產生的念頭說出口,「那根本不是你的任務,別想不勞而獲。」
--啊?這傢伙竟然不像里昂那樣直接駁斥綁定這件事?
杰克被克里斯的不否認嚇得差點沒關好精神體,一臉嫌棄地往後靠在椅背上,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被兩個中年人耍著玩,洩恨似地用力吐出肺部的所有氣體--這股嚮導素的氣味是真的讓人很煩啊!
話說回來,自己好像不小心把誰晾在一旁……
「嗯?你們聊完了嗎?」
放下手機的克蕾兒·雷德菲爾微笑詢問杰克,之前沒少因為雪莉的事被克蕾兒教訓的年輕人立刻坐直了腰。
「別緊張,杰克,」克蕾兒沒有因為這兩人中途突然開始「哨兵式談話」而生氣,反倒對自己的哥哥和雪莉未來的丈夫難得相處愉快感到高興,「現在你想要告訴我你打算要說的話了嗎?」
雷德菲爾兄妹看著坐在桌子對側的杰克警戒地左右觀望,接著才稍微往前貼近了桌子。
他嚴肅地承認:「我忘了。」
「……」
Chapter Text
里昂。里昂。
金髮嚮導被呼喚名字而驚醒,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是身在度過警校生活時居住的四人間,而是躺在一家老舊的旅館的雙人床上。他微微挪動,身下的木床便發出吱呀的哀嚎,聲響讓嚮導的腦袋更加混亂。他記不清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里昂。一顆金色的腦袋隨著聲音出現在視線邊角,嚮導低頭看過去,在那裡的是一位十二歲的小女孩。她趴在床邊,柔軟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手肘下壓著一本繪本。她藍色的眼睛裡充滿期待。
里昂,我睡不著,你可以唸故事給我聽嗎?
當然沒問題,雪莉。嚮導在想起女孩身分的同時順利用手撐起身子,雪莉笑著把童話書放到他的腿上,有些褪色的封面上寫著「快樂王子」,他翻開書頁的第一面:一隻藍色的小鳥飛過城市廣場,那裡奠立著一座雕像。
雪莉笑嘻嘻地指著畫問:這個是瑪蒂達嗎?
嚮導露出淺淺的微笑回答:瑪蒂達不是燕子,但他也是藍色的小鳥。
雪莉繼續問道--她不在乎瑪蒂達究竟是什麼鳥,因為她看不見嚮導的精神體--如果瑪蒂達是藍色小鳥,那里昂是快樂王子嗎?
嚮導有點無奈地說:當然不是,雪莉,快樂王子是已經死了的人的雕像,而我……
而我也……即將……
「--昂!里昂!你有聽見我的聲音嗎?」
長大的雪莉的聲音比小時候厚了一些,但依然能輕易削進里昂的思緒,她的嗓音沙啞,聽上去在顫抖,「里昂,給我一點回應……」
「……噓,雪莉,我在。」他柔聲安慰遠在別處的聯絡員,抬起手確認時間,判斷他大概混沌了三分鐘左右。這段期間雪莉一直在呼叫自己嗎?里昂感到很抱歉,他並不希望任何人為他感到擔心,冷靜地用手把唇邊的血污擦掉,「沒事了。妳手邊有水嗎?妳得喝幾口。」
女性掙扎許久才回答「好」,接著耳機裡傳來瓶裝水打開的聲響,里昂趁雪莉短暫休息的時間整理目前的情況……
九天前,在他追查瓦倫屍體下落的那天晚上,第五位感染不明疾病的死者艾爾·班尼特在連塢飯店的廁所間被發現,已死亡多日。
這是杰克所知的第五位死者,然而事件發展至今,里昂認為還有更多人死在無人知曉的地方--這項推測令他焦躁,但也別無他法,只能繼續從威金斯、懷特跟班尼特生前經歷著手調查。
這三人死亡的時間均無法確定,死亡地點卻相當接近:威金斯跟班尼特死在位於連塢的不同飯店中,而懷特死在更東邊的埃爾布里奇自宅中。經過一週的調查,里昂確認威金斯跟懷特在生前交情不錯,兩人曾在八月底在同樣位於附近的斯通威爾內一家義式餐廳聚餐。
從店家保留的監視影像以及店員的回憶判斷,威金斯跟懷特在八月底並沒有感染後明顯的深色瘀傷症狀,卻雙雙在九月初變成兩具遺體。這情況跟拉米雷茲、雪莉大不相同,跟里昂更爲相似。
威金斯的登記住處在弗吉尼亞,班尼特則是佛羅里達人。里昂認為如果事件有個起頭,那肯定是在科羅拉多--準確而言,拉昆市確實是這二十八年一切事件的起源,也是目前已知感染者曾共同生活的城市--因此將自己重心放在住在埃爾布里奇的懷特身上,其餘資料則交由雪莉從各資料庫裡調閱。
懷特居住的綠橡樹公寓有門禁系統,門口也有保全人員。里昂前幾天來訪碰上的都是近幾個月才就職的新人,他們只說懷特是位很普通的住戶,直到昨天特工才碰上來支援排班的老職員漢斯,他告訴了里昂一件事:兩三年前,懷特跟他前鄰居相處的很不好。
「你還記得原因是什麼?」
我當然記得,因為這事最後牽動警察了。當時這裡站了一群荷槍實彈的警察,全在等懷特坐電梯下樓。臃腫的保全指向大樓電梯。門一開,所有人都衝上去壓住了懷特,那個場景我到現在還忘不了!
他的敘述只讓里昂想到一群穿著警服的殭屍趴在鐵絲網上緊盯著自己的畫面。冷漠的金髮男子繼續追問:「那他做了些什麼大事需要這樣勞師動眾?」
他的前鄰居格林納說自己拍到證據能證明懷特在販毒,就跟警察舉發了。我還有當時格林納傳給我的存檔。說罷漢斯將自己的手機交給里昂。
那是一段拍攝於晚上的影片,畫面裡有兩個人站在路燈下,較高的那位從大衣內側拿出一只紙袋放到另一人手裡,而對方急迫地打開袋子,從中取出了一個小東西--漢斯把畫面放大,里昂看出它是約有成人手指長的針筒--畫面裡的人在拆開包裝後立刻便將針頭扎入左上臂。
里昂瞇起眼睛,「警方逮捕他之後呢?」
警方把懷特押了不到一天就把人放回來了,說是一場誤會,懷特沒有販毒。漢斯聳聳肩。後來格林納反覆檢舉懷特製造噪音,但證據的錄音沒錄到任何東西,還僱用偵探調查懷特,搞得整棟公寓的住戶人心惶惶……最後懷特不堪其擾把格林納告上法院,格林納收到傳票後馬上就搬走了。
嚮導並未收回精神觸手,思考之後詢問是否能上去看看懷特的房間。漢斯本來不同意,但後來還是讓里昂上樓了。以防萬一,里昂只站在房間外讓瑪蒂達進去繞了一圈,但他仍然知道了這場鄰居糾紛的真相。
凱文‧懷特是一名嚮導。
同樣身為嚮導的里昂能簡單看出懷特的房間經過靜音處理,光是如此便足以證明他至少是異能者。疑似毒品的針筒是嚮導素,而「沒有分貝的噪音」則是嚮導的精神攻擊。
可是雪莉在DOD及BSAA的資料庫裡並未立刻查到凱文‧懷特的相關資訊--塔跟BSAA作為非政府機構,哨兵跟嚮導的資訊都會向聯邦政府公開。如果身為白宮一部分的DSO無法輕易找到一名美國公民真正的身分,那這人只會是同在一塊布之下的存在。
經過幾天的排查,雪莉非常不容易地確認了一件事:懷特最原始的人員檔案在他死後立刻被刪除了,但幾十年前的存檔裡能找到一些記有懷特口述的紀錄,由此能推敲出他是一位退休的CIA探員,且跟他交好的艾瑞克‧威金斯是他的後輩。
FBI、CIA、DOD……甚至是白宮都可能被支持用生化武器殘害世界的混蛋滲透的事實已經無法令里昂產生更多反感--他發現按照懷特的進出紀錄以及屍體被發現當下的腐爛程度推測,懷特恐怕在感染後一至兩周便病發身亡。
而距離他自己出現深色瘀傷的感染症狀開始,今天已經是第八天。
里昂並不覺得自己是能再次逃過一死的幸運兒。
幾乎在他們查明懷特跟威金斯的身分的同時,另一則消息則從警用無線電頻道傳來--那位名叫凱爾‧伊姆斯的FBI特別調查員在連塢的西郊區失蹤了。這十天以來真是深刻體驗到何謂禍不單行。里昂雖然認為這位伊姆斯先生有問題,還是讓雪莉把地址發給自己。
科羅拉多中部的十月初正常都會是晴天,這幾天卻是陰雨綿綿,里昂看著縮成一顆球躲在他大衣毛領下的瑪蒂達,已經懶得再把精神體趕回精神圖景裡(反正他總有方法可以自己出來),還好這座城市的居民似乎也不習慣在這時節帶傘出門,大多選擇淋著小雨快步過街,讓他不會顯得太過突兀。
穿梭在街道之間,里昂延展自己的精神感知範圍去找一位生死不明的人--在一座下雨的城市裡這樣做會感受到的「干擾」遠比野外多得多,一位正常的嚮導都不會在精神體想躲雨的時候堅持去做這件事,這會讓嚮導的精神力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至危險邊緣。簡單到塔都懶得寫在教材上的道理。
只可惜他從覺醒那天起就算不上正常,也沒受過塔的正式訓練,更沒有時間讓他小心翼翼--然後便如他所願地將自己逼向極限。
上一秒他還在跟雪莉說剛剛進轉角前看見了一間已開始貼上萬聖節裝飾的家庭餐廳,下一秒他突然感到眼前視線一黑。
腦袋、右肩、雙掌、他的全身彷彿被重物輾壓過地持續發出劇痛,里昂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哀嚎出聲,等到他反應過來時反胃感已經衝上喉頭止住他發出其他聲音,隨後是劇烈咳嗽,血混著酸液被他似咳似嘔地噴在地上。
尚未收回的精神觸手仍在獲取過量的資訊,因下雨而急躁的人類的思緒、對雨水好奇而高興的小狗的思緒、被淋濕而不滿的野貓的思緒……嚮導勉強以手撐住自己傾倒的身體而不至於直接撞在地板或牆上,原本躲在他肩綁上瑪蒂達沒有摔下來也沒有飛起來對他抱怨--他的精神體直接消失了。這不是好跡象。
然後他在連塢的巷子裡失去了三分鐘左右的意識--里昂看著地上的血跡,慶幸於自己臨時起意的轉彎,否則他現在還得應付圍上來的民眾。他不確定在經歷這麼一遭他還有足夠的體力跟腦力能說服所有人放他離開而非報警或叫救護車。至少他只需要面對不在他身邊的雪莉……
「天啊,里昂。」她的聲音中仍有驚魂未定,「天啊……請不要說是混沌現象造成的,我有看過嚮導陷入混沌的樣子。」
--雪莉見過的混沌狀態嚮導好像也有我的份。視線還是一片模糊,勉強想看清反而頭暈,里昂乾脆閉上眼睛,試圖轉移焦點,「但確實跟混沌有關。」
「重點不是這,你原本沒事……你感染了,怎麼會?什麼時候?」
「雪莉,聽我說……」
里昂不希望他的女孩糾結在已經發生的事情上,他還有很多地方尚未搜查,他覺得自己可能無法順利找到那位沒見過的FBI……在嚮導又試圖重新延展自己的精神觸手時,後腰的手機震動起來,他伸手拿出它,看著螢幕上的名字嘆了一口氣。
「里昂,接電話。」聯絡員在耳機裡說道,語調有點像雷德菲爾兄妹在生氣。
特工往後靠在牆上,他無聲掙扎一小段時間,還是在震動結束前接通來自對方的請求。在手機螢幕裡出現的金髮女性臉上是既擔心又憤怒的表情,藍色的眼睛還盈著淚,她望著自己視同父親一般的男性,看見從他衣領邊悄悄竄出的深色紋路,抿緊了嘴。
「一週前你希望我不要瞞著你,這件事反過來就可以不算數嗎?」雪莉的聲音沙啞,「你怎麼總是這樣。」
「……」
里昂沉默許久才開口,「我沒辦法告訴你我在什麼時候遭受感染,我沒有發現。」
真的嗎?用力折起的眉毛向對話另一端的人表達強烈的懷疑,雪莉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鏡頭,最後喪氣地垂下視線,肩膀無法抑制地發顫,里昂不清楚是因為感染還是因為難過。她小聲地說:「你明明知道這很痛。」
金髮特工沒有逃避聯絡員再次投來的目光,勉強勾起笑容,「是。」
「你每次做這種會讓人生氣的事卻能害人沒辦法對你生氣。」見到他的笑,短髮女性沒忍住地發出一個哭音,「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里昂認為自己沒做什麼會讓人生氣的事,但他沒有反駁雪莉。將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上,嚮導嘗試壓抑胸腹部陣陣傳出的疼痛--在耗盡精神被反噬後這股痛楚就沒辦法再輕易被忽略,恐怕是內臟也被感染。潛移默化增加的情況能夠應付,一口氣疊加到這個程度便吃不消了。
他的女孩在畫面另一半的身影驟然消失了一小段時間,但里昂並未發現,等聽見對方呼喚自己的聲音而回過神時,映在男人藍眼睛裡的是一隻被佈滿深色瘀傷的左手。雪莉伸出了她帶著尾戒的手指。
「不要再瞞我了?」她問。
真像她小時候。里昂無奈地撇開眼,在雪莉的注視裡脫下自己左手手套--他的左手毫不意外地也出現了症狀--彎起小指頭湊到鏡頭前。
他們打勾發誓。
「好了,現在我們該……」里昂想把專注轉回伊姆斯身上,此時雪莉的手機跳出插播訊息,她說了「是杰克」便掛斷了手機的通訊,耳機的加密通訊依然開著,特工聽見聯絡員詢問對方怎麼突然打電話過來並開啟擴音,隨後一道男聲傳入,「甘迺迪現在在哪?」
「我不會隨意提供特工的位置。」雪莉冷靜地回答。
杰克或許是想想覺得有道理以後才接著講:「好吧,這大概會是我最後的情報了,柏金小姐。」
里昂聽見雪莉倒抽一口氣,「你怎麼了,杰克?」
「嘿!別緊張,我好得很,身上該在的都還在。是我的雇主--唉?好像也算不上雇主……好吧,我以為是我雇主的人被我真的雇主殺掉了。」他那頭的收音有時大時小的破風聲,大概是邊騎車邊打給雪莉,「聽起來有點複雜,是吧?」
「聽起來像是很常見的內鬨。」雪莉的語氣放鬆了些,「所以情報是?」
「FBI裡面有個傢伙在給聯盟打工,叫凱爾‧伊姆斯--你們的死者名單都是這傢伙給的。」杰克說,然後補充說道:「喔你們也不用想著怎麼把那傢伙的小尾巴揪出來,他剛剛在我眼前被爆頭了。」
「什麼?你在哪,杰克?」
「奧克拉荷馬或德克薩斯?這附近一根路牌或招牌都沒有,別為難我呀。」
對於杰克的說詞,雪莉並不認可,「我們才剛收到伊姆斯探員在科羅拉多失蹤的消息。」
「所以說他在給聯盟賺外快嘛。」杰克的笑聲帶了種「這很好理解吧」的嘲諷意味,「伊姆斯恐怕也沒料到聯盟想殺了他,這傢伙連槍都沒上子彈呢。哈!讓美國政府換P320當打工人的槍。」
「……」
「好了好了,別生氣,我快講完了。殺掉伊姆斯的那傢伙說他們找到了更接近目標的人,並且已達成協議,目標會在明天抵達連塢市,然後就說你沒用處了把伊姆斯宰了--就這樣,把消息跟你的『不是任何人』說吧。」
聯盟的目標不只是雪莉?里昂不發一語地思考。除此之外,這塊地區在這一個多月裡已經死了三位曾逃出地獄般的拉昆市的未知病毒犧牲者,其中有兩人是嚮導,它是否正隱藏著什麼--
「我會轉告里昂。」聯絡員說,但又出聲阻止年輕的哨兵掛斷電話,「等等!杰克,你為什麼要問里昂在哪裡?」
「沒事,你不告訴我也沒差。」杰克停下來吞了口口水,「那個長得讓我一肚子火的傢伙跟伊姆斯提起了嚮導什麼的,我離得有點遠沒聽清,然後聯盟上週從BSAA隨便抓了個嚮導走,現在也不知道找到人沒,看來聯盟對嚮導也莫名其妙的有興趣,所以想說關心一下他?」
聽到這裡,里昂開口道:「雪莉,讓我跟杰克談談。」
「收到。杰克,稍等我一下……」雪莉動手調整頻道,「好,里昂,你已上線。」
杰克發自內心的「啊?」以比剛才還放大幾倍的音量傳進耳中讓里昂不悅地皺起眉頭,語氣也跟著改變,「怎麼,以為我不在?友善提醒,我從你叫我姓氏那裡就在了,穆勒。」
「呵,偷聽比被聽的還有理,前所未聞。」
自己平常的工作也經常有監聽的部分但毫不在乎的僱傭兵可不覺得剛剛有講什麼會被他女友的代理父親抓把柄的話,大剌剌地問:「說吧,是哪個部分讓你這位大人物願意跳出來?」
「聯盟那個讓你一肚子火的傢伙。」沒搭理挑釁,里昂直接進入重點,「那傢伙是個精神體是蛇的哨兵或嚮導?」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問這個?抱歉,私人因素。」沒有立刻回答,杰克不太想提起這人。
對於年輕人問題,里昂沒有隱瞞地說出自己的原因,「我在查這個案子的過程遇到一位讓我很不舒服的人,兩次,分別在伊利諾的拉米雷茲家以及在科羅拉多的夜谷安養院。我懷疑他是散布病毒的源頭--殺死這五個人的,雪莉所感染的。」
「還有里昂。」雪莉的聲音插了進來,「里昂也感染了一樣的病毒。」
「等等!」知道這件事的杰克忍不住提高聲調,「媽的,你感染了?為什麼?怎麼搞得?」
真意外。通話裡最年長的那人想。
「我不想討論『怎麼感染』這個問題,私人因素。」依樣畫葫蘆防止話題轉變成二對一的撻伐,里昂繼續解釋,「在伊利諾跟他碰上可能是意外,而夜谷安養院那一次,他處理完瓦倫的屍體後至少在原地等了我幾個小時。」
「……」在背景不斷傳來的風聲停止了,似乎是停下了車,年輕男子那頭陷入了完全的寂靜。
「……杰克?」見對方突兀地不發一語,雪莉擔心地呼喚他。
認識對方十三年來,杰克早已不像最一開始只看錢辦事的青年那般封閉內心,變得很風趣。現在卻……那人究竟是誰,能讓杰克介意到變回遇見自己之前的樣子?
她能想到一個人,但也記得對方早在她跟杰克相遇前就已經死了。
--死人究竟還要糾纏她所愛的人們的生活多久?雪莉有點洩氣的想。
「杰克,如果想不起細節,你可以跟我坦白。」里昂的口吻未變,但聲音放柔了些,「我不會嘲笑你情報工作做得如此不到位。」
「……該死的。」
杰克嘆了一口氣後小聲地碎念了一些細碎到無法被完整接收的話,彷彿在替自己做好心理準備,他的聲音暗藏怒氣,「殺了FBI的那個混蛋傢伙是嚮導,但他的精神體是白孔雀。你碰上的人大概是他的合作對象,我沒見過,不過我聽同行說那傢伙給人的感覺像蛇,很高大。」
「好。」里昂有所顧慮,仍繼續提問,「你還知道些什麼?」
年輕的哨兵咬牙切齒,「養了隻白孔雀的渾蛋叫季諾,鉑金色短髮,大背頭,帶著墨鏡,左臉上有深色紋路。另個人我不知道。」
季諾。里昂記下這個名字,注意到瑪蒂達不知何時落在他的大腿上。他看上去很好,至少沒有在醫院那時的狼狽,小鳥用深色的眼睛凝視著自己的主人,難得安安靜靜的樣子讓嚮導會心一笑,伸手撫摸他的頭。
「喂,里昂。」杰克的聲音再次傳來,難得喊了他的名字,「看在雪莉的份上,別被季諾那傢伙殺了。」
「當然。你也是。」里昂不明白他刻意提起這種事的意義,仍然給予允諾。得到里昂的回應之後杰克立刻掛斷電話。
既然凱爾·伊姆斯已經死亡,搜救行動自然是以失敗告終--然而考量到杰克所說的「目標即將抵達連塢」,里昂本來想繼續在這塊區域尋找有關聯盟的蛛絲馬跡,結果不只是雪莉,連瑪蒂達都用力咬了他的手好幾次表達反對。
你不是我的精神體嗎?里昂輕輕捏了捏手掌心裡的藍色羽毛團,對方反而在他的手裡瞇眼犯睏。
嚮導看著山藍鴝懶散的樣子,最終同意聯絡員的建議先結束今天的行動,回旅館養精蓄銳以迎接明天可能遭遇的硬仗。
Notes:
人物介紹
季諾:嚮導(精神體白孔雀)*我喜歡童話故事
*明天進九代劇情(瑪蒂達帶不動的兩天準備開始了)
Chapter Text
十月八日。今天仍然是陰雨天。里昂本來想在連塢待命,警用無線電傳來一條讓他在意的消息,他於是離開連塢前往附近的埃爾布里奇。
當他抵達現場時已經有四名警員在封鎖線內外站崗--由於過去幾周這塊區域死於同樣病症的人實在太多,警員對於接近這些屍體也感到惶恐。里昂對其中一名晚輩出示DSO識別證,沒等對方確認完畢便逕自走向大門已微微開啟的倉庫。
特工在深色的塑膠布旁蹲下,伸手掀開,仰臥在地上的男性屍體尚未徹底僵硬,皮膚表面卻早已遍布深色瘀傷。里昂沉著臉,從對方的胸口找到他的駕照--約瑟夫‧蓋爾。第四位死者米歇爾‧瓦倫的友人。名字後的特殊標記證實他是一位嚮導。
「這群混帳……」
六個人,拉米雷茲跟瓦倫是普通人,威金斯、懷特與蓋爾是嚮導,縱然班尼特的身分仍未確定,但里昂已經能確認此種病毒對嚮導的感染進程遠比一般人迅速。一般人在感染後超過半年才會出現症狀,再過四個月以上致命;而嚮導會在一到兩天出現症狀,兩周內一命嗚呼。
金髮嚮導皺著眉頭站起身,一邊將自己的結論告訴雪莉一邊走向保時捷,聯絡員輕聲回應他「聽起來不太妙」。里昂坐在駕駛座,看瑪蒂達蹲坐在操作屏幕上的平坦處,把頭埋在自己的羽翼下小憩。不願意待在精神圖景裡,又賴在外頭睡覺,天知道他想給自己添多少亂。
「但有個好消息,里昂。」雪莉清脆的聲音重新抓住里昂的思緒,「警方鎖定了一位可疑人物,我想你會有興趣。」
在女性的聲音落下時,訊息也同時發到了他的簡訊裡。特工拿起手機點開,一張男人的照片出現在畫面裡--灰白色蛇紋連帽大衣、青白色皮膚、疑似被割開又縫合的下唇、動畫片反派才會帶著上街的手術放大鏡,各方面都讓里昂的「這傢伙有問題」雷達響得不停,低聲問道:「他是誰?」
「維克多‧基甸。他跟保護傘有些關係,是前T病毒的研究員。」
又一個搞生化武器但不知怎麼還沒死透的傢伙。里昂放下手機,轉而拿起安魂,確認完彈藥及槍械情況均正常後放入戰術背心的槍套中。此時雪莉再次開口,聲調比前次稍微提高,「嘿,我剛剛收到了警方的消息:有名警察失去聯繫,在第五具屍體的附近。」
那正是連塢。里昂低頭看向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說服自己這是因為吃了好幾天的憋後終於有點進展的興奮所造成,雪莉因他長時間的沉默而在通訊裡關心他的情況,特工讓聯絡員把班尼特死去時所在的飯店位置發給自己。
顯然上帝覺得他查案查得太慢,幫他做了個加速--當保時捷快要開到目的地時,里昂隨意觀察的視線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高大、淺色大衣,肩上還他媽扛著一位女性的可疑人物。更重要的是在對方回過頭時無須刻意調動精神就能感覺到的讓人作噁的視線。
他在夜谷沒逮到的傢伙就是這天殺的混帳。里昂忍不住咒罵,立刻下了車,「維克多疑似已接觸目標,我去追他。」
「好的,不要太勉強自己。」
對於雪莉的關心,里昂似笑非笑地回答:「我?從不。」
然而,就在特工轉開視線的短短幾秒內,維克多已經帶著人消失了--跑得飛快,難怪能活到現在。里昂咋舌,取出鱷龜,在雨幕裡快步前進--
也就這移開注意力的瞬間,平民毫無預料的異變無聲降臨。
等等還得跟老闆報告……今天晚餐要吃什麼?出去玩了一天好累但是好開心呀!路上的車也太多了吧!這場雨到底什麼時候才停……為什麼要拒絕我?要不要關心一下?那個傢伙在槓嘛?喂看上去是不是很可疑呀?是不是不太對勁?啊!怎麼了?什麼聲音?救救我。救命!怎麼了?不要過來!救命!怎麼回事?幫我!好可怕!不要過來!快跑!救命!誰來幫幫我!
「……雪莉,通知封鎖連塢。」
「里昂?發生了什麼?」
特工將槍口指向最後喃喃說「為什麼會這樣」的感染女性的頭部,毫不猶豫地開槍射穿腦袋--不論是耳朵能聽見的或是精神能捕捉到的聲音都在指數增加,早已習慣在人聲鼎沸的場合工作的嚮導冷靜地逆著人流前進,「是維克多,他臨時舉辦一場派對,正在隨機發送邀請函。」
收到。雪莉沒有多問,立即著手處理發布通報。
里昂踹開朝自己衝過來的殭屍,迅速將他們的頭全數摧毀--用子彈、用斧頭、用隨手撿的鐵棍,甚至是用手或腳直接輾碎人的頭蓋骨。他感覺這些天困在身體裡等死的自己正在活過來--為了對抗生化武器,他學會如何最佳運用自己殺死感染者。
他就是為此而生。他又在一場災難裡確認了這點。
感染發生的地點車流量相當大,看不懂號誌也沒有遵守交通規則意識的殭屍突然衝到路中間,結果顯然易見--里昂從遠方看著數台車直接撞成一團火球,爆炸的轟鳴聲響徹半座城市。大而明顯的警告,足以讓一般民眾遠離感染源頭。他不知道是否該為此慶幸。
黑衣男性一路走過大道,殺死了所有不知從哪個角落衝來試圖咬自己肩膀的喪屍,直到感染者的聲音終於變得微弱--不合時宜的鳥鳴傳來,嚮導抬頭看原本在車上睡覺的瑪蒂達拍著翅膀出現,一屁股停在安魂上,急促的啾啾叫彷彿在抱怨主人怎麼沒帶自己參加舞會。
入夜之後山藍鴝的視覺會變得很差,沒辦法讓瑪蒂達獨自去追那位蛇衣佬,不過估計他也早已逃之夭夭了--里昂放下左輪,四處張望,他聽不見來自其他人的聲響,只剩下自己的喘息聲。
「連塢警方已抵達。」聯絡員向特工報告並詢問,「你找到維克多了嗎?」
「不,我追丟他了。」里昂語氣中帶了些慍怒,絕大多數對著造成此次生化襲擊的維克多,少部分對著自己。他低頭脫下手套,感覺不到雨水落在掌心的溫度--他必須壓制疼痛才能確保射擊的穩定度,因此沒有餘力顧及其他感官。
他必須得更仔細管理自己的精神力,否則將有可能會在殭屍群中間因為混沌而倒下。那是很愚蠢的死法。
在里昂對自身情形發表誹腹時,雪莉帶來今晚的第二個有助於行動的消息,「那可未必,我剛剛查到一件事:在保護傘倒閉後,維克多買下一座了名為羅斯山的療養院。位置已經發給你了。」
里昂低頭望向手機,確實有未讀訊息,但不只來自一個人--聯絡人間整整空白了兩周的那一行跳出了一顆刺眼的紅色。
為什麼是現在?這是里昂看到它的第一反應。在此之前他甚至完全忘了在任務開始前克里斯跟自己在特區的住處待了三天的這件事,而現在他手上尚未點開訊息,理智認為克里斯早就恢復正常離開,心裡卻還是浮現出哨兵疲憊的神情。
他好點了嗎?
別說笑,克里斯·雷德菲爾肯定已經沒有大礙。那位比他還早站在反生化戰場、至今仍然備受尊重的人肯定已經恢復,去執行下一個任務。
里昂忍不住又一次看向自己手背上的深色痕跡,它遠比兩天前在小巷裡跟雪莉打勾約定時擴散得更開。沒有時間了。他得去追捕維克多、得去拯救那位不知名的目標、得知道自己已知的六位死者是被什麼所殺、得找尋雪莉的解藥、得阻止從來殺不乾淨的生化組織、得阻止支持製造釋放生化武器的混蛋--
現在他沒有時間去問克里斯為什麼在狂化邊緣時要來見自己。
里昂站在連塢逐漸增強的雨幕之中,被壓抑的痛苦催生出一種新的怒意、針對克里斯的遷怒。嚮導知道這毫無道理,也沒有悔意。這就是那位大塊頭棕熊哨兵逼著他去想的。反正對方又不會知道。
「里昂?你在聽嗎?」雪莉關心的呼喚傳入耳中,里昂跳過克里斯傳給自己的訊息,含糊不清地回了個「嗯」,將注意力全部轉向維克多那家該死的療養院到底在哪個地方。
……
經過數十年的高壓生活,里昂早已深刻了解到當一件生化襲擊發生的時候,有所關聯的地點就會接連爆發生化感染事件搶著要把他砸進墳墓裡--就像現在。十分鐘前特工才走進羅斯山療養院,被夜間留守的護理人員帶到東側的接待室,現在他拿著染血的斧頭,腦子裡充斥著各種喪屍的遺言。
顯然在這座療養院裡被釋放的病毒又是某種「改良」版本,這群感染者不只是腦子裡想著,嘴上也會跟著講。雙重雙聲道加上時不時跳出來的劇痛讓里昂加倍暴躁,面對眼前心口如一地大喊「切除」的醫生,斧面從張開的嘴直接砍過去,一口氣把人的半顆頭削下來。
最後半塊腦落地,身邊終於安靜下來。
剩下的聲音離得還遠,里昂暫時不去在乎,低身拿起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在療養院的電鋸破壞被鎖上的門栓,轉頭走上二樓並確認雪莉目前的情形--顯然聯絡員也正在忙著她的戰鬥。在電腦方面他從來不及哈妮根或雪莉,只說能不能給他一張平面圖。
我會試試看。聯絡員沒有給他肯定的答案,嚮導點頭並做好得讓瑪蒂達搜索的心理預期,走過一條昏暗的廊道,聽見鐵門啟動的聲響,里昂快步走上前。好消息:門是緩緩開啟而非緩緩關閉。壞消息:門後的陰影裡藏著一個大傢伙,它正扯著一位受傷了的女性的腿試圖把她拉回黑暗裡。
特工沒有猶豫地跑入漆黑之中,在手電筒照亮B.O.W.的猙獰面孔時立刻射擊,巨大的生化生物穿著一件破舊的白洋裝,不像成人病患會穿的款式--里昂讓自己停止分析,藍色的眼睛轉向倒在地上驚魂未定的女性,她的手腳看起來還能自主行動,於是乎他大喊要她趕緊來自己身後。
陪……我……
在一頭短髮的女性青年掙扎著爬起,奔到里昂身旁燈火通明的大廳處。在她剛過身側時安魂直接連著開了四槍,幾乎摧毀了那顆有正常人四倍大的頭顱,詭異的身軀也隨著倒下。
里昂確認這傢伙暫時是不會動了,回過身望向撐著膝蓋喘氣、驚魂未定的年輕人,快速做簡短的自我介紹,「里昂·甘迺迪,DSO。」
「DSO?」女性抬起頭,眼裡充滿恐懼,顯然還無法冷靜下來,「我我我是格、格蕾絲……艾許考福特,FBI。」
「FBI?」里昂皺著眉頭,注意到格蕾絲的身形跟他稍早在連塢見到維克多帶走的不明人物很接近,FBI也符合杰克所提供的情報。但以防萬一里昂還是伸出精神觸手碰上格蕾絲的腳踝,確保眼前的女孩對他說的是實話。他接著提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有人綁架我。格蕾絲惶恐不安地說,里昂試探性地提起維克多,她的情緒沒有明顯變化,結巴著回答我不知道。
除非這位FBI是受過專業反嚮導訓練的特殊探員,否則她就確實只是個對自己被綁架的原因一無所知的小女孩。里昂收回自己的感知,打算靠近格蕾絲,「我們先離開這裡--」
剎那間,剛剛緩緩升起的鐵柵欄轟然降下擋在兩人中間,隨後整棟療養院各處也分別響起類似的撞擊聲。就知道事情沒那麼容易結束。當鐵柵欄之外徐徐拉上另一道鐵門時,里昂咋舌、抓緊時間追問,「維克多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
「什麼?我……呃……」
「格蕾絲。」金髮嚮導沉穩地呼喚對方的名字,這是讓人定下心最好的咒語,但顯然對格蕾絲並不足夠--自己應該考慮到格蕾絲被施打神經抑制劑導致精神恍惚的可能性。里昂看著對他回答「你、你是什麼意思」的女性FBI,耐心再換個方法重新提問,卻察覺了一道讓他煩躁的視線正在遠方的轉角打量著自己。
他除了格蕾絲誰都沒感覺到。一條躲在陰影處注視他的蛇。
鐵門已經降至跟身高差不多的位置,意識到自己即將跟格蕾絲分散,里昂回過頭把安魂交給年輕人。這把槍不適合普通女性使用,但FBI即便是文職人員也接受過完整的射擊訓練,安魂用來應付可能的危險還是比鱷龜好用很多,子彈打沒了還能當榔頭使。
當槍被格蕾絲拿住的同時,里昂下令讓她趕緊離開,接著轉過身再次用手電筒照亮巨大生物倒臥的走廊。徹底落入漆黑的空間深處,在B.O.W.身邊出現了一名穿著蛇鱗大衣的人,目測身高約7呎。杰克所說的「高大」並非誇張。里昂警戒地看著對方,出聲刺探:「基甸醫生?」
維克多·基甸被唸到名字時對反應堪稱誇張,里昂看得心如止水,那讓帶著古怪眼鏡的醫生扭著嘴角露出微笑。
「我們終於見面了,里昂?」
如果不是前幾次見面你拔腿就跑,我們早就見面了,順便讓你好好「見見」世面。里昂在心裡唸叨,看著在光源下微微轉動的精密儀器以及逐漸逼近的腳步,眉頭愈皺愈深。等到維克多進到忍無可忍的距離時,特工拔槍在對方胸口開了一發,子彈應當擊中,但持槍手卻反被醫生捏著腕部折開,與此同時維克多的右手已經抓住了他的脖子,將男人抬離地面。
剛剛就改衝著臉開槍!里昂鬆開手電筒,左手抓在維克多的手腕試圖掙脫。醫生用力扯動特工的右手,因疼痛又因缺氧而發麻得無法握緊的手槍被甩了出去,看著金髮的男性用兩隻手揣著自己的手臂掙扎著想呼吸的模樣,他的笑意更加明顯了。
「我們換個地方聊聊吧。」維克多像在擺弄一個布娃娃般地用拇指搓揉被他掌控住的人,看著從對方衣領下生長而出的深色紋路,忍不住靠近端詳了一番,五指以更加不可忤逆的力道奪取里昂呼吸的可能。
維克多最後說了什麼里昂完全無法聽清,肉體上的失控讓他陷入精神上的危機,嚮導無法阻止自己的精神力擴散,療養院各處迴盪的殘響一口氣傳入他的腦海裡,化成精神圖景裡氾濫的洪流,混濁的水沖上瑪蒂達的山丘襲向他心底的死城。里昂聽見山藍鴝的哀鳴,但無計可施。
該、死的……
金髮男性微弱的吐息近乎停止,無力癱軟在一片漆黑之中,藍色眼睛失去聚焦的能力,只能勉強看清一塊紅點,那應該是其中一塊手術鏡,它的中心反射著手電筒的燈,狹長的反白像是一個羅馬數字的「1」。緊接著紅光緩慢擴散成了兩塊圓形--現在,他被一雙紅色眼睛看著,那不是蛇讓小鳥發毛的視線。它並不在乎正被他注視的人。
模糊的視野中正抓著他脖子的身影似乎換了個人,嚮導張口想發出聲音,只是咳出肺部最後的空氣,包圍著他的昏暗環境不再是療養院的二樓走道,而是再熟悉不過的環境:他在特區的住所,他的臥房。
他面前的人變成了克里斯。
嚮導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泛著淚,一部分是因為無法控制的生理因素,一部分是他自己的精神竟在糟蹋克里斯對自己的意義--克里斯是所有人能在苦戰中能夠托付後背的存在,是這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人,是自己最重要的戰友。即便是克里斯都不該無意義的自我懷疑,更何況現在踐踏克里斯的是自己?
金髮嚮導用盡氣力想去看清棕髮哨兵的表情,但目光朦朧,根本看不到。所以他鬆開自己已經抓破了的指頭,想去捧克里斯的臉,想把他拉得更近一點。
然後他聽見克里斯發出一個極為難受的喘息,好像他也在面對某種痛苦。嚮導的想法在這瞬間變了。
他的手順著哨兵的側臉而下、滑過哨兵寬大的肩膀,最後環繞在背上。
他在兩週前就想這樣做--他以自己所能給予的全部力量抱住克里斯。
混沌裡所見的克里斯是如此暖和。嚮導沒頭沒腦地想著,覺得自己的腦袋也被泡進了同樣溫度的酒精裡,昏昏沉沉。發黑的視界裡隱隱現出一抹與他眼眸相近的色調。真漂亮。他忍不住分出一點精神去追那團藍色的影子,望著它輕盈地落在另一道深棕色的身影上。
那是什麼?
那團深棕色的玩意從相當遙遠的位置以極快的速度朝他跟克里斯而來,直到他離得夠近了,嚮導才突然想起那是伯納德,克里斯一向溫馴的精神體。此時猛戾異常的柯迪亞克棕熊毫無遲疑地將困在床上的兩個人撞出去,克里斯的手終於鬆開來,而他本來就沒什麼力氣抓住克里斯。兩人在無邊的漆黑裡分散。
嚮導隱約察覺的自己似乎不是在墜落,而是在上浮,在某處有道亮光,像是潛水者在海面下看見的太陽,邊緣隨著他的呼吸搖晃著。
藍色的影子竄到了嚮導身前,枝條般纖細的雙腳抓著他的手指,嚮導忽然想起他的名字--瑪蒂達一邊叫一邊用力拍動翅膀,試圖拉著嚮導離開這片虛無,但他實在是太小了,不足以扯動渾身無力的嚮導。嚮導想跟著精神體往上移動,於是盡可能地伸長自己的手。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里昂!
有人在叫他。嚮導抬起頭。然後有人抓住他的手把他一口氣扯了上去,一口氣明亮起來的精神世界讓他不適地瞇起眼睛。要命,他的視線怎麼就一直模糊得要死……嚮導自暴自棄地閉上眼睛、順從身體的意思倒在地上。
恍惚間,他感覺到一隻暖和的手撫過他被深色紋路侵蝕的頸部,像是在確認他被感染的程度,又像是在確認那天凌晨留在他身上的傷是不是已經恢復。
然後,那道讓嚮導無比想念的聲音貼著他的耳際,清楚且沉穩地說:等我。
Notes:
*瑪蒂達 使出 搬救兵
*里昂被完全掐暈了以後才看到克里斯(現實中的身體已經完全癱軟了沒動作)
Chapter Text
當意識重新轉醒時,里昂很快便發現自己的雙手正背向以麻繩捆綁於一張椅子上,他快速探查周圍的環境,看上去他所在處是閣樓。來自內臟的疼痛仍然存在,但沒有昏迷之前那麼難以壓制,久坐而遲鈍發麻的感覺反而更明顯。
木板被踩踏發出吱呀的聲響,里昂抬起頭正好迎上維克多的臉--都忘了這傢伙還沒死。藍色的眼睛狠狠瞪向眼前的前保護傘研究員,對方不以為意地保持詭譎的笑意,「你為什麼而來,里昂?」
如果可以希望這傢伙別喊名字。甘迺迪特工覺得基甸醫生此人在令人感到不適這方面實在是天賦異稟,他才剛剛自混沌狀況擺脫不到一分鐘就覺得精神全來了,想趕緊找機會掙脫繩索狠狠踹飛眼前的混蛋--等等,這傢伙剛剛是在說「為了我還是為了她」嗎?特工無言地將眼前的傢伙劃進自我中心的瘋子的圈圈裡。
見被俘虜的金髮男性似乎沒有跟自己對話的意思,維克多稍微斂起笑意,轉身走向放在一旁的推車。里昂趁機確認自己的小刀是否有被收走,結果發現維克多除了手槍跟斧頭任何東西都沒動--這人不只瘋還蠢。他皺著眉頭想,望著維克多拿著手術刀回頭走到他身前。
維克多又笑了,「你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麼精神感知沒辦法發現我?」
里昂其實不是很在乎--維克多再不克制他看自己的噁心眼神,那他感不感知的到根本沒有差別。蛇衣醫生的身影在燈下晃了會,「現在可以囉?你可以用精神觸手來碰我,解剖我的心靈,拿取你想要的東西?例如:這裡有沒有治好你的方法?」
他確實想知道治療雪莉的方法,但他寧可自己從維克多的電腦查也勝過將精神觸手探入這個傢伙的腦子翻,不需要實際去看維克多的想法他就能猜到這人腦裡充滿多少能讓人犯噁心的念頭。里昂克制自己的期盼,對於靠得過近的維克多不滿地咋舌。毫不在乎的醫生自言自語地說著「你到底想知道什麼呢」,然後抬手碰觸他的瀏海。
該死,踹一腳不夠,要踹兩腳。里昂默默再加上一筆,清楚感覺到這人的手正放在他感染得最為嚴重的右肩上,像蛇信子一般劃過他的衣領,重複在二樓廊道以手指摩挲那塊感染痕跡的行為,甚至用指頭頂開衣服想確認深色紋路擴散的程度。
「你知道是我做的,對吧?」維克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在羅克福德的小樹林裡……你的身手真好,里昂。」
「……」
「我用了不容易被發現的針,從這裡替你注入病毒。」研究員的手精準碰上里昂殺死喪屍貓後開始發疼的位置,口吻充滿喜悅,「在夜谷的時候離得有點遠了,我還以為你沒有症狀。這很痛吧?你能忍著感染症狀差點射中我,真是厲害。」
里昂克制住甩開維克多的手的衝動,然而這人變本加厲地將整張臉湊了上來,特工可以清楚聞到這人身上那股跟感染者極為類似的腐臭味,「讓我們回到剛剛的問題,你覺得這裡有沒有治好你的方法?」
我不在乎。里昂認為自己的忍耐即將抵達極限。
「有的。」維克多咧嘴而笑,「你好不好奇它在哪裡?」
「我確實有個問題想問你,」里昂終究沒能忍住對於這人的煩躁,「你上次刷牙是什麼時候?」
出乎DSO特工的預料,基甸醫生似乎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在他會戴著品味極爲堪憂的手術放大鏡上街的前提下),放在他身上的手終於離開了,維克多憋著嘴,活像受了委屈地走到里昂身前,鏡片發出調整聚焦的轉動聲,沉默片刻後又一次扯出笑容。
「真是可憐,困在玻璃屋裡卻不自知的小鳥。」
維克多第二次接近,里昂看見手術刀的鋒刃朝著自己而來,克制自己不對這人的任何行為產生反應。而研究員抬著手晃過椅子,彷彿無意間划過似地細細割開俘虜的頸側,看他流下鮮紅依舊的血後滿意地再次往推車而去。
「究竟你要撞在看不見的阻礙上多少次,才會明白等著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條?」
特工見對方竟敢沒點戒心的背對著自己,立刻抽出小刀切割麻繩。
顯然維克多沒料到(不管是因為感染還是其他什麼)里昂能如此快速而輕易地掙脫束縛,還蹲在他的跟前試圖挑釁,下場便是男性最為脆弱的位置被鍛鍊有成的特工使勁連踹兩次,還沒能站穩腳步臉又加碼吃上迴旋踢--買二送一,混帳。
里昂捂住仍在流血的傷口迅速搜索周圍可利用的東西,馬上發現鱷龜正被放在維克多反覆接近的推車托盤裡。他意圖傾身取槍,卻因眼前突然一黑沒站穩腳步變成撲在推車上頭。見到對方拿到槍,顧不上疼的維克多抓緊里昂尚未恢復的時機,匆忙跑下閣樓關閉出口--該死這混蛋真的是竄得飛快。
追過去的里昂勉強自己進行射擊,準頭因為疼痛影響偏得離譜,最終讓維克多順利逃脫。他轉身咬牙繼續搜索物資,同時在通訊管道呼喚雪莉,「嘿,有聽到嗎?」
他的女孩顯然已經等了太久,聲音充滿擔心,「里昂?我一直嘗試在找你--」
「抱歉,被纏住了抽不開身。」里昂不想對自己剛剛的經歷多加描述,「有找到我要的東西嗎?」
聯絡員表示已找到了平面圖,並同時將資料傳給特工。里昂迅速用手邊能找到的物品做了止血,確認維克多的辦公室位置後立刻行動。
在維克多那股緊纏著他不放的視線消失之後,里總算於有機會能將杰克提到的「目標」的資訊告訴雪莉,並開始思考有關她的事情。
里昂在此之前並未見過格蕾絲·艾許考福特,但他對這個姓氏有印象--艾莉莎·艾許考福特,跟他、克蕾兒與雪莉一樣是拉昆市事件的倖存者,一位在逃離災難後不斷地試圖找出事件的真相並公諸於世、正直而勇敢的記者。
作為曾想公開拉昆市事件的亞當·本福特的心腹,里昂跟艾莉莎有幾面之緣,當年預計公開的報導絕大部分便是由艾莉莎撰寫。只是這件事跟短暫的緣分在他親手射殺亞當後迅速石沉大海。他也還記得艾莉莎已經在八年前死於一場謀殺,至今兇手仍然身分不明。當年的他為艾莉莎的死感到惋惜,但沒有餘力去關心更多。
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艾莉莎的女兒,更沒想到她看上去如此年輕便已經是FBI的一員。
「真是後生可畏。」21歲時還只是菜鳥警官的資深特工感慨,「我們得知道她被盯上的理由,並確保聯盟不會再抓到她。」
「是呀。」雪莉在通訊的另一側輕笑著贊同。
維克多的辦公室距離他被關押的閣樓其實不遠,一路上也沒有太多阻礙--沒有莫名其妙缺了個開關或沒權限開啟的大門,只需要將所有用兩倍音量在自己腦子裡尖叫的感染者們爆頭,對里昂來說是簡單到不值一提的過程--特工找到了療養院院長的辦公室,並配合聯絡員的指示駭入對方的電腦。
顯然維克多還是對自己的研究成果比綁人更有該有(而多餘)的防範意識,電腦裡畫上黑線的資料跟DSO在里昂檔案上劃過的部分一樣誇張的多,但他們也終於確認了彼此的症狀是T病毒所造成,知道這件事時里昂跟雪莉不禁一同嘆息。當年爆發於拉昆市的病毒過了二十八年仍不願放過他們。
電腦持續開啟文檔,兩人嘗試找出他們病症發生原因跟解藥的下落,資料最後卻是出現了一個名為厄爾庇斯的不明單字,緊隨著的是格蕾絲的照片。里昂絕不懷疑那時自己對格蕾絲的判斷,但顯然格蕾絲跟聯盟這次搞出的事件有關係,不是路上隨機抓的普通人。
此時特工聽見螺旋槳轉動的聲響--他轉過頭去,正好看見一架直昇機歪斜地擦過鐘樓,然後徹底失控,撞擊地面後滑行好一陣才停止。這又哪來的直昇機跟駕駛?里昂很確定不是每個人的二十幾歲都應該點亮開飛機的技能。
讓雪莉調查直昇機的來歷,又隨手順了桌邊的經典70,瞄準鏡之下確定格蕾絲就在直昇機上,幸運地沒有大礙還能自主行動,就是剛好栽在一群感染者中央的空地處。里昂嘆了氣說:「格蕾絲還在這裡--這女孩簡直是麻煩事如影隨形。」
「那位FBI?她沒事吧?」雪莉也很驚訝,畢竟前面里昂說對方已經離開了,特工哼聲表示沒錯,帶著狙擊槍翻出建築,「是不太好,不過我來替她打掩護。」
以一家建造於偏遠市區的療養院而言這裡收容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一番跟訓練差不多難的狙擊行動,里昂看著格蕾絲順利撞開教堂的門,抱著不知名的小孩跑進建築,忍不住出聲吐槽。雪莉聽見後笑道:「你沒有資格說格蕾絲呢。」
「那倒確實。」
里昂滑過主棟大樓的屋頂,往格蕾絲所在的教堂前進--那棟房子外頭幾乎陷入火海--當他打開大門時便看見格蕾絲將剛剛懷裡的孩子平放在地上,慌張地想要替腹部那道滲血的傷勢止血。
留……
當里昂跑向兩位年輕人時,聽到一道很接近自己的殘響,緊接著是教堂被烈火攀附外牆的燃燒崩裂聲--這地方不宜久留。他蹲下身,讓格蕾絲看向自己,對年輕的探員肯定地說:「我們會沒事的。」
里昂能察覺格蕾絲身上某種過度緊繃的東西因為對自己的信任稍微鬆開了些--那感覺不太像是普通人極度恐慌時會形成的情緒--然而情況分秒必爭,這棟教堂很快會被燒垮,名為艾蜜莉的女孩也得接受緊急救治,他回憶起平面圖裡教堂後頭接著淨水廠,那裡應該會比這裡穩固得多。
理想很美好,現實很骨感。艾蜜莉在他懷裡不過待上十秒,特工就隔著即將破碎的玻璃看到一名感染者對她垂涎欲滴的眼神--不要靠近我。留下。不要離開。不要跑。陪我玩。不要這樣對我。殭屍最後的意志又一次成群襲向嚮導,男人忍不住抱怨:「真是死纏爛打。」
轉身將艾蜜莉再次交給格蕾絲,讓她先前往淨水廠等他,青年點了點頭,在里昂抬手射殺一名殭屍時自他身後跑進漆黑的通道。
教堂已經幾乎陷入火焰之中,特工看著出現在燒毀的大門處的大型變異體,拿起鱷龜。橘黃色的火、逐漸被燒得焦黑的房屋、深色的煙,里昂的眼裡突然出現瑪蒂達的藍色身影,他的精神體飛過教堂的花窗,落到他的肩膀上,煞有其事地理起自己的羽毛。
里昂想起克里斯的柯迪亞克棕熊--對方雖然無法在物理層面上對現實造成傷害,但精神層面上被一頭四肢著地就有胸口高的巨獸狠撞,就算是腦子爛了一半的殭屍都會傻住--嘲諷地對著自己的山藍鴝說:「幫不上忙就別出來裝模作樣了。」
瑪蒂達嘰嘰喳喳地叫著,彷彿在替自己辯解。里昂邊假裝認真地聽他的精神體發表諫言,邊射擊變異體身上的橘色膿包靶子。調侃歸調侃,嚮導當然記得瑪蒂達幫助自己度過多少難關,每當嚮導陷在死者的聲音裡覺得自己也離死也不遠的時候,鳥鳴聲都會讓他清醒過來。
並且,瑪蒂達可能撞不飛一隻喪屍貓,不過他可以為里昂帶來可以掃去所有障礙的棕熊……還有人。
格蕾絲跟艾蜜莉的安全尚未確定。不知道跑哪去的維克多。遠不是放鬆的時候。里昂不想讓自己仔細去思考陷入混沌時所看見的一切的真實與否,考慮到他跟克里斯並沒有結合綁定,他更傾向那是他腦子最後的垂死掙扎所拼湊出的、過於暖和的幻象。
里昂不可否認那句「等我」給予了自己很多東西,可他不會刻意停下腳步去等待任何人的援助。
身邊再次回歸寧靜。嚮導收回武器,甩開手上沾染的血沫,伸出食指戳弄自己精神體的下巴處,難得沒有被嫌棄地啄開。見狀里昂勾起嘴角,「我們該去找格蕾絲了。」
淨水廠廊道沒有B.O.W.的蹤跡,里昂一路暢通地抵達內部區域,如同迷宮一般的設施讓嚮導考慮派精神體搜查的時候,幾乎是慘叫的尖嘯直接貫穿他的精神圖景--陪我玩!陪我玩!陪我……
金髮嚮導過了半晌才意識到自己聽過這個聲音--療養院二樓被他擊毀腦袋的大型變異生物。咬牙朝聲音的來向加快步伐,半路上聲音完全消失了也沒有停止,最後里昂來到一處天頂已開啟的通道處,地上有灘正發出惡臭的大量血肉,他沒能仔細確認這具高度腐爛的屍骸否屬於那個大型生化武器,耳邊又傳來兩個聲音。
他聽見格蕾絲呼喚著艾蜜莉又不止地抽氣,同時聽見艾蜜莉在腦裡哭喊「留下來」。格蕾絲的身影出現在不遠的轉角處,她的身前是不知名的大型B.O.W.。
特工開槍阻止。
這種事發生太多次,里昂甚至早已無法再為同樣的悲劇產生一般人會有的悲傷、不解或者憤怒--他對無辜者被病毒扭曲成他們本不該變成的樣子感到麻木。不顧格蕾絲哭著抓住他的手臂試圖阻止的舉動跟吶喊,藍色眼睛注視著感染者身上極為明顯的弱點。
他選擇自己扣下扳機。他認為這項選擇會成為格蕾絲獲救後的寬慰。她可以順理成章地把殺死艾蜜莉的錯推到他身上。
格蕾絲拖著因為悲傷而站不穩的身體衝向曾是艾蜜莉的B.O.W.,抱著對方完全異化的身體啜泣。里昂拿著槍緩慢靠近她。
「我只是想救她!」格蕾絲回頭,以既怒又哀的語氣大吼--不對勁,隨著年輕人激昂的情緒起伏,他身上的疼痛似乎逐漸加重--里昂甩開這個念頭,出聲試圖解釋:「你不明白,這不是……」
「不對!沒有她我根本逃不出來!」金髮青年突然站起身來直直地望向里昂又立刻轉開,彷彿看見了不敢直視的影子,隨後自暴自棄地重新盯向眼前的人,「又是我的錯!又是我!」
什麼意思?里昂意識到格蕾絲似乎曾經歷現在的他無從得知的事件,不過那種將出事的原因一股腦歸咎在自己身上的個性他實在是太瞭解了,「相信我,我知道。」
格蕾絲微微抬頭,視線與里昂相交。特工說:「但既然我們還活著,就應該繼續前進。」
--然後?走上哪一條道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這條路?將過錯全部推給別人的這條路?還是你走了二十八年還看不到盡頭的這條路?
這句話沒能說服格蕾絲心安理得的放下艾蜜莉--她搖搖頭,伸手拿出安魂,將它扔了出去,轉身往通道另一邊離去。里昂注視青年的背影,停了很久,最終欠身拾起左輪手槍。他開始無止境的自我批評:自己應該更早處理完教堂的感染者、應該更早清醒、應該更早抵達療養院、應該……
當里昂反應過來時他早已往前傾倒,伸出右手只來得及撐住身軀,來不及阻止湧上喉嚨的血腥味。他咳出鮮血,直到反胃感停下後才閉眼嘗試理順呼吸,胸腹部加劇的疼痛讓他一時站不起來--這臨時構建的精神屏障實在不可靠,什麼事都沒發生還能讓自己過度消耗精神力。他想。
短暫休整之後他將療養院所剩的區域搜查完畢,認為經過一晚的時間事情又回歸了原點:他沒有發現維克多,甚至是格蕾絲也不見蹤影。里昂判斷恐怕是維克多又帶走了格蕾絲。
雪莉在通訊的另一端安慰里昂,「關於你希望我調查的事,這幾週科羅拉多有幾筆直昇機違反空域管制起降的紀錄,起降地點包含羅斯山療養院--稍早的時候也有一筆。」
線索尚未完全消失。里昂用雙手揉過自己發酸的眼窩,讓自己重新振作,「它去哪了?」
雪莉小聲地嘆了口氣,里昂捕捉到她壓抑的不安,只是耐心等待她告訴自己解答,告訴他可能會成為自己最終沉眠之地的名字。
終於,聯絡員說:「里昂,它飛往了拉昆市。」
Notes:
*跑個原作劇情
Chapter Text
當保時捷駛過他與克蕾兒相遇的加油站,軋過已經倒下的封鎖柵欄,從山腰的公路遙望太陽之下的偌大城區,里昂才意識到自己所記得的拉昆市其實很小,而他熟悉的拉昆市更小。他在下山前短暫停車,看著逐漸明亮的天空,暗自想著至少今天終於不再是陰雨天,這片清澈的藍色跟他的精神圖景完全不同,不會永遠停止在詭譎的色調。
快速地以雜糧棒當早餐補充能量後,嚮導在儲物箱裡翻出兩支抑制劑--這是休假前DSO的後勤給他備上的。甘迺迪特工是以單打獨鬥出名,但出任務在外就有碰上未登記哨兵的可能性,為防止他們的王牌特工出個任務被莫名其妙結合了,這些藥劑是除常備藥品以外定期配發給他的物資。
當然,里昂從來沒用過--面對任何無法克制自我感官而對嚮導出手的哨兵,他更傾向於用物理方式把人放倒而非刻意壓制自己的存在,反正他的實力足以壓制住所有腦袋只剩本能的哨兵(就他認為哨兵陷入這種情況也跟殭屍差不了多少)。
這座因爆發生化危機後被熱壓彈炸毀的城市是不太像未登記異能者會選擇的藏身地,不過里昂在意的也不是這些他從沒見過的哨兵。他將戰術衫的衣袖往上捲,往自己的手臂注入兩支針筒的液體。嚮導本身感覺不到抑制劑的效果,所以他希望這兩根他從來沒指望過的東西有效。
瑪蒂達在里昂拿著針扎自己後飛了出來,卻沒做什麼,只是反常地停在車頂上望著嚮導,完全靜止得像在無聲警告主人壓制自己嚮導素的選擇,很快又消失無蹤。里昂沒有將瑪蒂達的行為放在心上。
特工低聲跟聯絡員告知自己結束休整,準備出發。
在里昂驅車趕到拉昆市的期間,雪莉解開了維克多電腦裡的更多文件,包括他跟聯盟的合作研究項目以及一座為此建造於拉昆市中心的「方舟」(它直接被標在地圖上,但里昂從高處觀察並沒有看見任何建築)。合作項目中再次且多次提到厄爾庇斯,也就是格蕾絲極有可能被維克多帶去了方舟。
厄爾庇斯究竟是什麼?
身在DSO的他們都沒有聽說過厄爾庇斯,於是雪莉在CIA跟五角大廈的資料庫搜索,依然是一片空白,最終雪莉抱持著試試無妨的精神向上申請權限--然後他們接到了私自行動以來第一次的高層警告。里昂對此次阻撓並不意外,或者說他們直到現在才阻止比較稀奇。
以外界來看實際執行調查的DSO特工只有里昂一人,雪莉還來得及全身而退--當里昂藉此機會希望雪莉退出的時候,他的女孩堅定地選擇要站在他身邊。
「我早就習慣在不見光的地方工作。而且我們打勾約定過了,對吧?」
他不可能忘記。但里昂還是過了一會才妥協,「……答應我別做任何危險的事,好嗎?」
「我?」雪莉的聲音輕盈,「從不。」
前往方舟的路並不順利。久違二十八年第二次來到拉昆市的資深特工在進城十分鐘後因為殘存近三十載的車禍現場不得不離開他的跑車美人,對此里昂還是感到有些依依不捨--理論上這個地區是座空城,根本不會有東西出來傷害他的寶貝跑車,但他隱約覺得城市跟當年一樣到處都有正在緊盯著自己的視線。
嚮導的直覺並沒有錯:這座城市雖沒有當年的「熱」情,但還是熱情依舊。
甘迺迪特工就職數年大多在美國本土出任務,不過工作幹久了總是會有需要飛往國外處理的事件,他曾有幸見過澳大利亞的獵人蛛,以為那會是他有生以來能看過最大的蜘蛛。現在看來他話說早了。
--得讓雪莉建議給DSO外勤標配加上一桶殺蟲劑,噴了沒用還能當燃燒瓶炸著用。
里昂看向被自己劈碎頸部、八腳蜷曲僵硬的巨大變異蜘蛛如此想著,通過地鐵出口繼續深入城市。
緊接著特工便遇上了此次任務至今最麻煩的待辦事項:陸軍建了座品質太好的長路障封死所有通往拉昆市市中心的通道,聯絡員說最好的選擇是把它炸開。
好消息是有人也想炸開這道門。
壞消息是東西只裝了一半。
里昂很快便知道這群人是誰,他在高架橋的另一側發現一座BSAA空置營地。這群人走得很急,重要的電腦跟物資箱甚至都沒鎖上--連維克多這位自我中心的蠢人都知道電腦該設密碼,沒想到BSAA會過猶不及。然後他又發現這支BSAA隊伍的防護意識確實非常上世紀,總得而言就是雞蛋不要放一個籃子,引爆裝置拆三個放不同大樓樓頂。
好呀,拉昆市闖關大冒險,工作人員是拉昆市二十八年在「地」居民。特工看著這群直到出現才開始發出微弱殘響的殭屍,心裡感慨著自己不該把保時捷停在市區,希望這群不知道還認不認得保時捷價值的感染者別碰他的車,一邊把目所能及的所有死人真的送上天。
而面對沒有預料的戰鬥需求,里昂毫無心理壓力地使用起BSAA的資源--再怎麼說他們的金童先生可是一直在用他的嚮導素,天然製的這玩意每一管在正規通路或黑市都價格不菲,他用點能報公帳的東西不止客氣了還合情合理,反正也不會有下次……
--反正也不會有人來用了。
DSO特工蹲在顯然是最近才死在市區的BSAA小隊屍體旁,從唯一未被破壞的記錄儀找到殺死他們的元兇--鉑金色短髮、大背頭、帶墨鏡、左臉有深色紋路,杰克所提起的季諾。這人也在拉昆市倒是不意外。里昂在手機裡反覆觀察這位嚮導,他穿得極爲嚴實,看起來不太像自己這類型的,真打起來自己或許能在肉搏戰取得優勢……如果沒有這個感染影響。
里昂不做長久的打算,但他的情況並不樂觀。
維克多在電腦留存的研究資料,提到他已知的拉昆市倖存者體內都含有微量的T病毒,對於他們而言這樣的量不足以引發劇烈病變,讓他們得以維持正常。而利用方法強制讓病變產生後,倖存者依然不會發生T病毒常見的新陳代謝效率劇烈提升,反而會出現較為輕微的出血症狀,也就是「深色瘀傷」,隨感染程度加深出血的範圍跟產生的疼痛都會急劇提升。他稱呼這種病症叫「拉昆市症候群」(取名能力跟品味一樣糟,里昂評)。
維克多沒有提到解藥的存在,而T病毒感染至今仍無特效解藥。除此之外也沒有提到「強制病變」具體指的是什麼,里昂只推測那估計就是他偷偷給自己扎的一針。
換句話說,基甸醫生對他說的那句「困著等死」是完全的實話。
里昂將組裝好的引爆裝置安裝在BSAA已經設好線路上,看它確實炸毀了陸軍製造的鐵門,嘴巴叨擾著還好BSAA的炸藥沒跟成員一樣掉線,精神上卻又開始緊繃--說到蛇,蛇就到--嚮導暫時無法用肉眼看見維克多正躲在那個角落看自己,不過他猜測這人也不是來延續閣樓的單方面無意義談話(他也不想再來一次)。只要他繼續前往拉昆市中心、逼近方舟,聯盟勢必會派人來阻止他。
金髮特工走向他稍早在BSAA營地發現的摩托車,以行動代替回答早已讓他感到厭煩的傢伙的視線:放馬過來。
里昂騎著BSAA制式的重型機車飆上高架橋,果不其然地見到維克多拿著RPG妨礙他前進,跟他一塊出場的還有十幾隻大型喪屍犬。熟悉的配置。里昂不禁想起自己十二年前也幹過一模一樣的事,只是那次的重型機車是克里斯給他的--雖然這位哨兵隊長更傾心於鐵包肉的悍馬多過肉包鐵的重機,也不曾主動承認這臺摩托車是刻意申請給嚮導特工的工具。
太傻了。隨著認識克里斯的時間增加,里昂開始懷疑每一個認為克里斯不會說謊的人其實並不了解他,克里斯為一個不屬於他的嚮導做出很多不像他的選擇但又不承認,他是不說謊,他也是不說。
用自動手槍放倒三頭緊追在車後、身型超過伯納德的喪屍犬後,維克多加入了這場追逐戰,事到如今只想速戰速決的里昂也不再克制自己的精神力。他是不太會梳理的細活,但利用自己弄死敵人是他的拿手好戲。
然後嚮導發現一直以來他認為是哨兵或嚮導的傢伙似乎並不是任何一邊--維克多·基甸沒有精神屏障,也沒有精神體。這傢伙是保護傘的前研究員,持續那間要命的公司量產人造哨兵的研究也不是很讓人意外,但讓里昂說如果缺乏可愛小動物陪伴,身為哨兵也太可悲了。
「怎麼?你突然回心轉意想要從我身上得到訊息了嗎?」騎在前頭的維克多發出大笑,對於自己的腦子被反覆重擊毫不在意,「你想知道什麼?你?她?我們?」
里昂皺著眉頭問:「格蕾絲去哪了?」
維克多咧出詭笑,模棱兩可地說:「哦--她在你很熟悉的地方。」
知道對方不會正面回答自己之後里昂直接放棄從這傢伙嘴裡挖消息的愚蠢念頭,抬腿踹飛貼上來的狗頭,開槍給它的臉幾十發子彈,同時控制油門跟煞車飛越在高架橋跟一棟棟建築間,還要用精神觸手揍維克多,饒是經常一人分擔多職的嚮導都覺得太忙了,沒多餘心力跟瘋癲科學家口槍舌戰。
不過維克多的話匣子倒是打開了,「如果不是因為你用了BSAA的電腦,我還找不著你在哪呢……你施打了抑制劑吧,里昂?很聰明的手段,那是目前已知延緩你們感染的方法--」
急速左偏閃過維克多發射的火箭炮,里昂不太明白維克多是什麼意思,單手完成退彈換彈的動作,對著眼前的醫生又是一番連射。前後吃了不下兩個彈匣的改造人終於是受不了被物理精神兩層面夾擊,突然怒吼一聲「夠了,去死吧」,隨後急遽加大油門衝向前方,在里昂追上前炸垮了一旁本就搖搖欲墜的半棟公寓建築。
「我可沒那麼容易被甩開。」
藍色眼睛望向不遠處倒塌的大樓,轉彎衝刺,駛上灰白色的外牆--在摩托車的轟鳴之下里昂精準的捕捉到自己熟悉的鳥鳴,他微微偏過頭,看見瑪蒂達使勁地拍著翅膀想追上正在提速的自己。
他也一樣沒那麼容易被甩開。
嚮導看得出來瑪蒂達還在生悶氣,但身為他的精神體不想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大樓的邊緣近在咫尺,山藍鴝跟摩托車毫不畏懼地選擇加速--
他們沿著路線躍過冷硬的水泥建築,飛向拉昆市的天空。
他的小鳥發出喜悅的鳴叫聲,振翅飛往更高的地方,而嚮導抬頭望著他消失在青天之中。
這臺摩托車很明顯不是造來表演跳樓特技,在著地時險些失控,不過被里昂硬是調整過來竟然還能正常行駛--看來BSAA的裝具是真材實料--特工一邊讚嘆一邊注意到蛇皮大衣醫生出現在自己的左前方,立即追上前。
維克多的情況明顯變得不對勁,身體反覆抽動,里昂非常遺憾此人毒駕至此尚未自摔,又聽著對方口中含糊不清地唸著「你只不過是個失敗品」,舉起槍再次攻擊維克多。
「啊啊啊啊--!」發狂的基甸醫生抓起最後一發火箭炮,朝里昂發射,被特工下沉身子躲過。見狀維克多更憤怒地掏出手槍胡亂發射,「你們這些可悲的嚮導!給哨兵陪襯的花瓶!忘恩負義的叛徒!被失敗品折磨致死的可悲貨色!」
「我看現在快死的好像另有其人。」里昂沉聲說道,鬆開油門迅速抽出斧頭,大臂用力擲向前面的摩托車,正好劈在油箱的位置。維克多拋開最後的槍械,一個煞車逼到里昂身邊,用手抓住他的脖子。
「你的哨兵,那個雷德菲爾,他知道你為了活命用了抑制劑嗎?」
「我沒有結合,你這瘋子。」
里昂對於這招已有所提防,他不擅長梳理也不容易建立連結,但這是「遠程」的情況,距離貼近到可以直接觸碰時,他也能輕易做到影響人的五感這類獨屬嚮導的拿手好戲。魯莽碰觸金髮嚮導的醫生發出一聲慘叫,五感被瞬間提升到過度的情況就算不動都很難受,更何況被人粗暴的甩開手。
趁分開前趕緊收回剛剛扔出去的武器,被對方搞出來的感染折磨超過一週的嚮導不悅地說:「讓你嚐嚐同樣的痛苦。」
里昂本想直接騎車離去,不過前方的高架橋中斷讓他不得不回過頭面對擋路的維克多。無所謂。車頭果斷調回,這條蛇給他的壓迫感已經完全不值一提。該跟惱人的視線說再見了。
兩輛機車同時加速衝向彼此,槍響隨後而至,里昂的子彈更為精準的擊中它的目標:先前被斧頭劈開的油箱裂縫。維克多的載具在被射擊後立刻起火爆炸,蛇衣醫生無法控制它的方向及速度,直直朝著斷面的另一端落下去。
金髮特工重新回到高架橋斷裂的地點時,只看見在地下熊熊燃燒的烈焰,面無表情地說:「誰叫你不戴頭盔。」
雖然沒有被喪屍犬咬傷或抓中,更沒有被維克多糟糕的射擊水準傷到,刺激萬分的高架追逐戰仍對特工造成了些許影響。胸口異樣的疼痛再次湧上,里昂側頭咳出血塊,反覆在體內翻騰的痛楚逼他承認自己剛剛確實是沒克制住情緒而做得過火了,接下來要再更節儉地使用精神攻擊。
不再在意維克多·基甸的生死,里昂騎車沿著路面回頭尋找交流道下橋--然後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到底是誰在傳我跟克里斯綁定結合了。」嚮導後知後覺地吐槽。
Chapter 1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午後將近二時,甘迺迪特工抵達拉昆市中心--這裡離維克多所標注的「方舟」坐標只剩下最後幾分鐘的車程,摩托車卻耗盡了它最後的汽油,特工沒得選擇只能徒步前進。
此處是當年爆發感染後最為混亂的地帶,到處都是撞成一團的車輛,再加上政府投擲炸彈的成果,大道基本被堵死了,里昂最後四處觀察後走進一條熟悉的小道,然後來到一處他至今從未淡忘的場所。
「沒想到竟然還在。」里昂抬頭看向掉了一半的RPD標誌,忍不住感慨,伸手把自己當年鎖上的門栓拉開,走了進去,左右觀察眼前的建築大門。站在這裡看的話確實跟自己的精神圖景很相像。嚮導握上幾十年沒有再次碰觸的門把,往內推開它--
當年的衝擊波扯碎了警察局的後半部及屋頂,只剩下前半部分的斷垣殘壁獨自巔立漫長的時間。嚮導注視著眼前頹圮的空間,覺得精神有某處也正隨現實歪斜。走上樓梯,來到當年馬文靠坐的位置,里昂依然清晰記得當年的場景:勇敢的副局長在變異前用槍指著自己,告訴他「接下來就靠你了」,而那句話在轉眼間就變成他腦子裡揮之不去的聲音。面對襲來的尖牙利齒,他選擇朝馬文開槍。
「雪莉,我在拉昆市警察局。」金髮特工環顧四周,將情況報給聯絡員,「看來BSAA在這裡建了個總部。」
雪莉語氣懷念地感慨,「你已經很久沒回來了。」
聽見雪莉這麼說,里昂才重新又掃視了周圍,看見被刻意移至BSAA營地並重新排列的歡迎吊牌以及桌上寫著「你救不了任何人」的字條,聲音裡帶了點嘶啞,「是啊。」
不知去向的BSAA小組仍然留了電腦跟物資箱在原地,不過這次沒等里昂再測試一次BSAA的保密作業水平,電腦便自動開啟跳出監視畫面--鉑金色短髮的男人站在其中一道鏡頭前抬著頭,似乎能透過監視器看見里昂,而他的身後跟著不知所措的格蕾絲。
「糟糕,格蕾絲……」就算沒親眼見過,里昂也能推測出這男的不是什麼善類,甚至遠比維克多還危險。調出監視器的位置之後里昂跟雪莉告知這個消息,「雪莉,格蕾絲在這裡,還有傢伙在等我們。」
「呃……在RPD?」雪莉訝異地表示疑問,但里昂沒有對明顯針對自己的安排多做聯想,「是,我已鎖定位置,現在趕過去。」
季諾跟格蕾絲的所在處是一樓的東側辦公室,那裡的鐵門因年久失修無法徒手開啟,面對這個情況,里昂很快便想起了自己曾用過的千斤頂--沒有意外它應該還在二樓西側的圖書館的某個書櫃下。中庭的樓梯被炸垮了一半,而一樓西側通往接待室的鐵門也是拉上的,他只能從一樓的西側辦公室繞進去。
一樓的西側辦公室幾乎沒有受到轟炸的影響,跟他年輕時見到的差不多,不曉得是BSAA還是給他準備了驚喜的傢伙特別把警察局前輩們替他準備迎新派對的字條放在馬文桌上,里昂看著已經遲了太久才傳達到的訊息,不禁思考在紙上被提起的人有多少死在那天的自己槍下。
太多了。
他還記得通往二樓的道路上有多少感染民眾跟警察從窗戶爬進來襲擊自己,每一個人都在撲過來的同時對著他喊救命,而他為了保護自己只能選擇無視或攻擊--21歲的甘迺迪警官咬著牙說事情不該是這樣,49歲的甘迺迪特工說事情就是這樣,你只能說服自己接受。
原本往二樓的樓梯被崩裂的石塊埋在另一頭,不過里昂找到了BSAA設置的鐵梯,從接待室往上爬到二樓,直接右轉就能進到圖書館,里昂鬼使神差地選擇了往前走。那道門的鎖被年輕的他打開了,現在的他不需要破門也能進入,他走過轉角,看見二樓辦公室外歪斜的「STARS」名牌。
這間辦公室也因位置而相對完整,里昂站在門口就能看見那件繪有「made in heaven」的外套。它當然還在這裡。陪伴它的還有一頂貝雷帽跟醫療包,以及兩張闖關遊戲的提示照片--給年輕人整小遊戲的傳統到底是誰學誰的。里昂不禁會心一笑,很快又收起笑意回頭去找千斤頂。
當里昂打開通往東側辦公室的道路時,他聽見季諾說:「你就是解放厄爾庇斯的鑰匙。」
格蕾絲熟悉的哆嗦聲接著傳來,「你、你……你的意思是……我是人造的?」
男人肯定地回答:「沒錯。」
嚮導感覺到一股精神力正籠罩在東側辦公室內部,他的精神屏障並不是最佳狀態,但這未曾是猶豫不前的理由。靠在大門之後,藍色的眼睛趁著機會確認內部的擺設是否與記憶有差別。此時格蕾絲顫抖著問:「所以……這、這些事……真的、都是我的錯?」
季諾做出跟凌晨時的里昂一模一樣的反應,只是他說了出來,「妳指的是?」
而這次格蕾絲沒有再沉默不語,她不知道自己身處在一位危險嚮導的精神場內,看上去像是隨時要崩潰地發出粗喘,「媽、媽被謀殺……還有,艾蜜莉……天啊艾蜜莉!她、她變成了怪物--!」
里昂拿著槍的手巍然不動,心裡卻暗道自己的疏忽,他沒有想過艾莉莎去世的時候格蕾絲就在對方身邊的可能性,也不了解女孩被此事傷得多嚴重--她激烈的反應其實是在為自己的存活感到不值。
「過去就是過去。」季諾走到更靠近格蕾絲的位置,「妳要放眼未來--透過成就妳的命運。」
「嗚、嗚嗚……我……」
格蕾絲的聲音已經小得幾乎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壓力造成的呼吸困難。青年不斷地快速抽氣,像是即將淹沒在水下的泳客。季諾發出一聲渾濁的嘆息,不打算讓格蕾絲繼續焦慮下去,他要她立刻恢復冷靜。
察覺到另一位嚮導的精神力正在增強施壓,里昂意識到格蕾絲的精神可能會被摧毀,他立刻從藏身處出現,舉槍指著季諾並呼喚女孩。
「格蕾絲!」
短髮青年確實是到極限了--她對自己的名字有所反應,但已經無法分辨眼前的人究竟是誰--她抬起頭,渙散的視線投出一絲無助,朝著里昂伸出手而不自覺地回答:「媽媽……」
格蕾絲無力傾斜、落地,里昂沒有猶豫再片刻,直接對季諾開槍--被對方瞬移閃過,三次。特工確信自己沒有看錯,對方確實是瞬移了。好吧,看來這位聯盟人士比較不愛維克多以及其他B.O.W.那種純樸的強化路線,喜歡搞花招。
「甘迺迪先生,我想你也是時候要出現了。」
沒給第三人驚嘆的時間,季諾冷著臉說:「不過很抱歉,我沒有時間浪費在你身上。」
語落,里昂看見季諾的身後出現一個大腿高的影子--他看見了對方的眼睛是紅色的--緊接著眼睛的數量隨著影子延展開來而急遽增加。那是季諾的精神體。察覺自己受到精神攻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再加強屏障防備--身體脫離控制前,里昂的意識便已落入一片黑暗。
他倒了下去。
不,自己得站起來。
格蕾絲還需要自己。
里昂奮力地想要撐起自己灌鉛般的軀殼,但最終他能做到的似乎只有微微地揮動自己的右手--因為他發現它被誰緊緊握到對方掌中。
「--生!先生!您聽得見我的聲音嗎?」一道怪熟悉的年輕聲音在說話,「您還好嗎?先生--啊,是的!東側辦公室有一位倖存者……不!他沒有明顯外傷,只是意識不太清楚……先生?您聽到我的聲音了嗎?」
誰?里昂迷糊地聽著對方用無線電報告些什麼。東側辦公室的燈為什麼是開啟的?特工在眼睛因突來的光源而忍不住反覆眨動時思考起這個問題,他不太舒服地搖了搖頭,視覺又過了一會才終於恢復到能夠看清來人的程度--
他看見21歲的里昂·甘迺迪警員蹲坐在自己身邊,以不會讓人難受的力道攫著他的手,藍色的眼睛裡滿是深深的擔憂,問道:「先生?您沒事嗎?」
三番兩次混沌搞得腦子都壞了。這是里昂特工的第一反應。
「呃,我沒有感染,也沒有惡意,我只想確定您現在感覺如何?」或許是因為年長者看上去實在是太沒有反應,年輕人感到不知所措,想了認為他可能是嚇到沒反應了,鬆開對方的手然後舉起表示自己沒有拿武器。
里昂看著年輕的他不知道為何比自己還緊張,覺得在看一位不會結巴的男版格蕾絲·艾許考福特。為了防止小警察再胡思亂想,他揉揉眼間試圖讓自己清醒點,啞聲回答:「我沒事。」
甘迺迪警員明顯放心了下來--他不焦慮的時候會帶著淺淺的微笑,看上去不太像執法人員更像小學裡的輔導老師。此話轉自他警校時的教官,對方對他這張娃娃臉表達過諸多不滿意見--朝男人伸出手,禮貌地自我介紹,「我是里昂·甘迺迪,拉昆市警察。」
「……杰克。」回握了年輕人的手,里昂把第一個想到的名字講出口--杰克的情報完全正確,在正面迎上之前他也並未過多聯想,但剛才白孔雀的眼睛跟他在克里斯的精神圖景裡看見的那一雙極度相似。讓克里斯險些狂化的元凶非常可能是季諾。這件事令嚮導感到一股惱火,遠比自己被擊敗還更加憤怒。
「杰克先生。」金髮警員的聲音比早些還要小了點,「抱歉,我想知道您怎麼會在這裡?」
特工看著警員身後有一具失去頭部的感染者屍體,而開著燈的東側辦公室擺設就跟記憶裡的完全一致,沒意外這裡應該是自己精神圖景的RPD。他要怎麼回答他為什麼在自己的精神圖景裡。里昂扶了自己發昏的腦袋,用力地按著太陽穴。
小警察又感到困擾了,他不是很急著要答案,因關心而抬起的手不知道是否要碰觸男人的肩膀,好讓他先在桌上坐下--此時辦公室的門口傳來腳步聲。兩位里昂同時回過頭看向走道。
出現在門口的是一位棕髮藍眼的年輕人,綠色的戰術背心,左肩上應該掛著匕首的位置空空如也,但手臂上的STARS標誌依然存在--25歲的克里斯·雷德菲爾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里昂無法理解自己的精神圖景是怎麼把一個對他而言只存在於照片裡這個克里斯搞得這麼鮮活。
「克里斯!」
甘迺迪警員對此時此刻不該出現的人並不驚訝,甚至可以說很明顯地喜悅--或許不該出現的是自己。里昂看著警察往特種兵那頭走去,才發現當年自己帶著的手槍跟馬文給的短刀都不在眼前的年輕人身上,於是快速檢查自己身上的武器裝具。除了戰術背帶跟空的腰包以外什麼都沒留。對自己真夠狠的。
年輕的克里斯把跑到眼前的金髮菜鳥一把拉到身後,皺著眉頭說:「我記得要你別一個人擅自行動,很危險。」
年輕的里昂稍稍抬頭,替自己辯解:「我感覺到不太一樣的聲音,擔心再晚一點會來不及……」
「我要你以自己為優先,沒有我你怎麼對付那些殭屍。」哨兵不容拒絕地把嚮導按了回去,眼睛瞅向靠在辦公桌邊打量自己的陌生人,「他是誰?」
「他說他叫杰克。」小警員如實稟報,小隊長等了一會沒等到下一句話才壓低聲線接著詢問,「然後?」
「他剛才不太舒服。」
雷德菲爾小隊長對這個答案似乎不太滿意,但他沒有直接對上班不到半天的警員表達,而是將情緒投往他一無所知的第三人,抬起纏著繃帶的手握成拳頭--那上頭的血跡大概都不屬於他--「你的身分是?為什麼會在這時候來拉昆市?你是如何進入警察局?」
49歲的里昂看著只剩他年齡一半大的克里斯,決定配合他腦子裡的年輕人玩角色扮演。
「我是政府特工,在執行調查保護傘的任務,其他是機密。」
「你有證件能證明自己的身分?」克里斯並沒有直接相信他。
對此情景聳了聳肩膀,里昂特工看向離自己更遠的年輕嚮導,學他抬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拿任何武器,「弄丟了,但我沒說謊,你可以搜我的身並讓甘迺迪警員探知我的精神?」
「……」
克里斯快速抓住打算先上前的里昂警員,沉思許久才讓身後的年輕人跟著自己前進--雖然看上去很可靠,但棕髮哨兵沒有察覺眼前的人也是嚮導,這是很危險的行為。里昂將原因推向他在現實打的那兩支抑制劑還有他少到匱乏的精神力,張開雙臂任憑年輕的克里斯檢查他身上所有可能藏著武器或證件的地方。
輪到小警官操作的時候也很順利,他伸出手,不再猶豫地拍在里昂的右肩上(那裡現在不疼),過了幾秒以後朝著克里斯點頭說沒問題--他的嚮導能力水平他自己最清楚,事實上里昂覺得年輕的自己根本沒檢查。
聽到同伴的話,克里斯緊繃的臉終於鬆開了一點點,但很快又重新變得嚴肅,他似乎聽見了什麼而怒吼「快往樓梯間跑」,聞言小的里昂抓著大的這位,跨著辦公室另一側門口橫的一排屍體跳出去,哨兵負責殿後。這裡的後樓梯間尚未被炸毀,三個人順利地從局長辦公室旁的通道來到被橘橙色照亮的、完整的警察局大廳--這裡也跟里昂記憶裡的別無二致。
太懷念了。被困在警察局裡出不去是他還很年輕時更常經歷的混沌,隨著他執行的任務數增加已經幾乎不出現(能提供的場景選擇太多了,大概),但那時從來不會出現一位年輕的他,更不會出現一位年輕的克里斯。里昂暫且沒想明白變化產生的原因,但他知道要結束這類型混沌比昨天經歷的簡單:找到離開警察局的方法就可以脫離。
墊在最後頭的克里斯也這麼說:「我們正在想離開的方法,但是大門上鎖了。」
身為整個空間真正的主人的那位里昂眺望哨兵指著的出口處,有道鎖奇怪地懸在距離門把前一公分處--這種不符合現實的場景倒是蠻符合他的精神狀態--鎖上的標示是綠色的撲克牌梅花標誌。克里斯一邊催促著兩人繼續前進一邊非常敬責地繼續解釋,「我們要找到梅花鑰匙。」
「我知道那把鑰匙在哪。」在精神圖景裡花費的時間並不總是等值換算到現實,趕時間的特工直接開口說--他的精神圖景是一比一還原當年的警察局,所有東西都只會在原位。在這個世界裡唯一不是完整還原的人不疑有他,接著問:「在哪裡?」
他們仍然沒有停下來,從樓梯下到一樓中庭處,也就是打字機跟儲物箱的位置,里昂看著神色緊張的年輕版的自己,冷靜地回應:「鍋爐間的後面。」
25歲的雷德菲爾小隊長皺了下眉頭,將東側辦公處所的情況告訴里昂,「我們只能從三樓下去,二樓的走廊還有一台燃燒的直昇機。」
「好的,看來我們剛剛應該直接上三樓--」
話音未落,二樓突然傳來開門的聲音。三人一同抬頭--里昂看向穿著完整裝備的暴君站在二樓的走道上俯瞰他們。他的精神要他赤手空拳對付一個T-103型暴君,簡直比真的克里斯還看得起自己。里昂沒有把內心的髒字飆出來,站在他身邊的小警察倒是替他喊出來了:「開什麼玩笑……」
「我來引走他。」克里斯轉過身,毫不猶豫地把兩個人擋在後頭,在看見B.O.W.直接從二樓跳下來的時候大聲催促:「快走!」
里昂推測在這裡暴君的設置很可能是保護梅花鑰匙(他的精神有時會莫名較真的設定,但認真嗎?),抓著年輕的自己跑向接待室,穿過佈告欄後頭的門,一前一後奔過長走道--這裡的殭屍也全都已被爆頭死去,除了門鎖全開外的慶幸--里昂看向窗外,發現外頭並不是黑夜,而是籠罩著一層厚厚的迷霧,微弱的光跟雨滴一同落下。
通過指揮室的門之後,里昂阻止想直接從他們的辦公室穿回中庭的年輕人--暴君跟哨兵在門那頭搞出的動靜很大且尚無止息的意思。在反生化領域工作了二十八年的他或許能幫上忙,但上班不到一天的自己比克蕾兒還像平民就別添亂了。在去找梅花鑰匙之前得把這小孩藏好,里昂想。
特工帶著警察爬上西側樓梯,走在前面引導年輕人通過淋浴間,然後靠在通往二樓西側走道的門上,確認再三才打開門--他可不想在毫無準備還沒有稱手武器的情況下跟舔食者碰上。不過這個地方空空如也,沒有任何的感染者。里昂鬆了口氣,來到他在現實剛進入過的STARS辦公室,把跟進來的小警察按在吉爾的位置上說:「你先待在這裡。」
「什……!不行!」21歲的里昂·甘迺迪發出抗議,「我是警察,我是嚮導,我應該跟你們並肩作戰!」
天啊。如果說克里斯·雷德菲爾是應付暴君的靠山,那年輕版的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會在這裡?里昂不禁思考這個問題,沒有改變自己的態度。他將兩隻手放在小警察的肩上,認真地凝視。
「這裡安全得多,等我們來找你。」
這句話不知怎麼地擊中了才剛畢業的自己的內心某處,里昂看著那雙比起長大後的他更加明亮的藍色眼睛顫了一下,隨後不太自在地左右移動視線,才很不情願地回答:「我知道了,先生。」
他的眼神為什麼能這麼可憐……自己對自己有這種感覺是不是很詭異?里昂轉頭把這件事拋在腦後,離開辦公室後走往圖書館,打算從那裡前往三樓中庭,減少在東側區域逗留的時間。
特工快速穿越三樓中庭,前進途中他低頭關注克里斯的情況--哨兵正巧閃過B.O.W.的拳頭,順勢竄入暴君的身前給對方下顎一技上勾拳,竟是讓龐大的生化武器往後退了幾步後跪下。哨兵也沒有急著離開,而是拉開些許距離等對方再站起,幫另外兩人爭取時間。真誇張。徒手對抗暴君對里昂來說還是天方夜譚的事。
通過兩道門,來到三樓的天台區,里昂還記得這個鐵梯年久失修爬了就壞,所以乾脆直接跳了一層下來。順利著陸後,他看了一眼正在燃燒的直昇機便往一樓鍋爐間跑去。
等他轉身面對戶外鐵梯,金髮特工在最上層駐足,忍不住對眼前的情況感慨出聲,「這是怎麼回事。」
在他面前的戶外一樓,記憶裡碎裂的水泥地如今已被精神圖景最外側的深色湖水所淹沒。
Notes:
*問:9昂打暴君沒有難度怎麼辦
*答:把武器通通除了只給他1克(加一位吉祥物2昂)
Chapter Text
--精神圖景完全照辦於現實廢墟的嚮導,通常都會早死。
--好吧,你再說說,在這棟建築的底部有什麼?
停車場。下水道。地下研究所。四級權限的電梯。
--電梯是朝上還是朝下的?
……應該要往上。
--什麼意思?
它……懸在一片漆黑上,我不確定。
……
並不覺得圍繞在自己精神圖景外圍的湖水淹沒到警察局的範圍是好事,嚮導嘗試呼喚自己的精神體,但久久沒有等到瑪蒂達的出現--里昂抬頭望著籠罩整座RPD的濃霧,不曉得對方是不是被困在霧裡,還是身處在更外層的位置。雖然他來了大概也做不到什麼事。
特工沒有再猶豫片刻,他往前踏入黑水。水深大約在小腿肚高,水的溫度極低,隔著戰術靴跟戰鬥褲都能讓人感到刺骨的寒意。唯一的慶幸是還能踩到實地,完全看不到底部的液體雖讓人擔心有某些生物正潛伏在水面之下,但嚮導更擔心無預警地墜入精神圖景裡更為深層的位置。
鍋爐間的位置很近,但這段距離已經足以讓雨水浸濕全身,混著腳下的冰冷,體溫強硬剝離出軀體的感覺很不好受。特工伸長手拉開鍋爐間的鐵門,裡頭也蔓延著同樣的液體,他皺著眉頭,覺得自己的腳從走下一樓後就被什麼東西緊緊抓著,但抬起查看又沒有異狀--
突如其來的剜肉疼痛從下肢竄入心口,如同有人正拿著鋸子砍在他的腿上。里昂的腳步一頓,抿著嘴才沒有發出吃痛的呼吸聲--這是幻覺。他知道,畢竟他的精神圖景總是不讓他好受。
救命!救救我!
現在抓著他的腳的觸感變了,變成細而尖銳的、蟲足一般的硬物直接扎在肉裡。數百人情緒各異的求救聲隨著痛覺鑽入腦中,嚮導可以從中聽到一些微弱的、具體的疑問,「你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麼,你是警察」、「這樣就再也不會有人拿到樣本」、「我這一生真是糟透了」、「你還是一樣天真,相信非黑即白的道理」……
「接下來就靠你了」。
里昂沒有嘗試甩開那些逐漸近逼的幽靈之聲,他一步步走入鍋爐間,往更裡面的那扇門前進。他的右手有點不聽使喚,所以他用左手轉開儲藏室的把手。比起已經停止運作而蒙著一股灰塵氣味的鍋爐室,這間不及兩坪大的小房間冷得異常,原本應該開啟的燈破裂了,藍色的眼睛只能靠著鍋爐間的光源勉強看清內部。
梅花鑰匙還貼在白板上的圓圈裡,但用紅色白板筆寫上的訊息不再是「誰弄丟了鑰匙呀」,而是暈開的、模糊的「你救不了任何人」。因寒冷而不自覺喘氣,伸手把梅花鑰匙取下的特工還沒轉過身,儲藏間的門突然關上了,他跨步衝過去,門鎖上了。天知道怎麼被反鎖的。
視線一口氣落入徹底的黑暗中,特工並沒有驚慌,嘗試撞開這道門,在此期間他感覺到原本只有小腿高的水在上漲,緊攫著的異樣痛覺隨之攀附而上,右手麻痹的情況也加重了--說實話他最厭惡這種又濕又冷的情況,寒冷遠比任何情況都更容易消減體力,但里昂沒有陷入驚慌,冷靜地嘗試破壞門把。
死者的殘響塞滿了房間剩下的空間,跟著嚮導活動時發出的濺水聲一起佔據他的大腦。拜託救救我!不要丟下我!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我會碰到這種事?不要過來!救命啊!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甚至說著不同的語言的人在呼喊,距離如此之近,恍若他們就在面前遭受折磨,卻什麼都看不見。
「該死……」里昂一時還真說不上自己是在對哪個情況抱怨。唯一還能勉強施力的左手也因為使不上力反覆滑開,水面已經來到他的腰側,他靠在門上,現實從不止息的胸悶感並沒有因為疼痛而減緩,最終使他不得不彎腰咳出湧上咽喉處的血。
沉重的喘息被淹沒在吵雜的人聲下,里昂暗道不妙。他從沒有在精神圖景裡再暈過去,但他知道這件事很危險。沒有精神體的協助,哨兵或嚮導可能會無法清醒--
不,還沒結束。格蕾絲的安全仍然未知,那個該死的季諾甚至很可能攻擊過克里斯。他不容許自己如此輕易地放過季諾。
金髮特工為了這個念頭凝神,再次嘗試轉動握把,他的藍色眼睛總算適應了漆黑的環境--他突然發現有什麼毛茸茸的小東西正縮在一旁的廢油桶上。那不是瑪蒂達。瑪蒂達早就脫離了「毛茸茸」的範疇,變成一隻羽毛打理得極精緻的小藍鳥,而他眼前的這一團發著微微米黃色光芒的小傢伙,看起來……有點灰。
里昂嘗試移動到那團小東西面前,伸出已經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疼痛而發麻的左手去攏他。小東西被嚇了一跳,但他沒有動,只是在原地更加明顯的發抖。
「抱歉,我冷到你了對吧?」在碰到小東西的時候,里昂發現他的溫度很高(但嚮導知道自己已經失溫了,所以小東西其實是溫暖的),輕聲道歉,把手擱在對方身邊,「你怎麼會在這裡?」
毛茸茸挪動了一下,微弱的光不足以讓里昂看不出這是什麼東西,更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的精神圖景裡(不過他想不明白怎麼會出現的傢伙已經有兩位),而對嚮導心中所想毫不在乎的小東西慢慢地爬到嚮導的手掌心,就不動了。
他的體溫順著皮膚、肌肉、血管脈搏慢慢導入男人的軀體,夢話一般的慘叫聲跟右手的麻痺感稍微減弱了點,里昂不曉得這是不是小東西造成的,但他趁著自己體力恢復些的時候再次嘗試破門。這次他好歹是把門踹開了。
「終於。」里昂把手裡的小東西護在胸前,大步邁進淌過這片淹起的黑水--這個小東西僅僅是減輕了一點難受的感覺,嚮導的腦袋依然感到不適的昏厥感,不想在此處多待上任何一秒。
當特工重新走回二樓的天台,他還沒來得及休息片刻,便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幾乎是仗著第五感往後退了半步,里昂只反應到一片橘紅色的東西貼在他跟前飛了過去,又過了一秒他才察覺飛過去的是正在燃燒的直昇機。已經報廢的載具落在底下的黑水裡,發出劇烈的爆炸聲。
里昂把小東西直接往自己的腰包裡塞,警戒地望向二樓東側走道被撞出來的窟窿--一道黑色的高大身影緩緩現身。T-103型暴君。發白的瞳孔鎖定了站在外頭的嚮導,B.O.W.轉過身,微微彎腰打算穿過出口,幾乎是同時里昂聽到一聲熟悉的怒音,接著暴君被硬是撞往通道的另一頭。
身上帶了點深色污漬的克里斯出現在特工面前,不顧自己正在汩汩流血的額角對他問:「鑰匙?」
「拿到了。」知道往三樓的鐵梯不能爬,所以里昂一邊秀出梅花標誌的鑰匙一邊走向克里斯的方向,對方朝著他點頭,示意自己的身後,「那你快去開門……」
話未說完,年輕的克里斯臉色一變,直接一箭步把靠近的里昂肘開來,霎時間比克里斯猛然的攻擊更加具備危險性的拳頭以極近的距離砸在嚮導面前,那正是哨兵所在的位置。
「克里斯!」年長的嚮導忍不住喊出聲,但沒等他確認哨兵的安危,他又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從煙霾中極速甩出的手因此沒能碰到目標。里昂立刻拉開距離,看著失去小帽而稍微失控的暴君朝他一步步進逼。
黑水對他造成的影響還沒完全恢復,但即便是完全狀態他也不可能赤手空拳對抗暴君--好歹要給一把小刀吧。特工在心裡抱怨--他只能找機會從對方的身旁溜過去……
「嘿!」
一聲高亢的呼喚,里昂抬頭看見年輕的自己站在三樓朝自己揮動手臂,他大喊:「把鑰匙給我!」
這小子真的是--!年長的嚮導沒時間責怪他違背指令亂跑的行動,把手裡的梅花鑰匙用力往對方的方向扔去,小警察高舉手把它攔截下來,然後轉身就跑。暴君也昂首看鑰匙劃出拋物線,隨後變更前進的目標往鐵梯走去--看來設置的程序確實是「保護鑰匙」而非「清除倖存者」。里昂鬆了口氣,趕緊跑到崩塌的缺口處查看克里斯的情況。
特工抵達特種兵身邊的時候愣了一下,感覺好像從對方亂糟糟的頭髮裡看到了……一對熊耳朵?然而里昂還沒看清楚,他便因為聽到一聲金屬斷裂聲和沉重的落地聲轉過頭--鐵梯果然是壞的--再轉回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而克里斯發出難受的呻吟,睜開的藍眼睛還沒完全聚焦在里昂身上就急著問:「鑰匙……?」
「被不聽話的小嚮導拿走了。你的情況?」顧不上自己嚮導的身分暴露,里昂將手放在克里斯的肩上調整他的五感順便檢查他是否因為剛剛的攻擊受傷。哨兵沒有對他也是嚮導而訝異或反抗,只是搖了搖頭,「沒直接擊中……但是腦……耳鳴……」
「好。」嚮導替年輕的哨兵將聽力減弱到他不再皺眉為止,舒緩多了的特種兵深深吐出一口氣,接著認真地凝視了身前的人好一陣子,才用手把臉上被碎石割開的傷口抹了一下,接著試圖把自己撐起來,里昂給他搭了把手。
「謝謝。」克里斯因為聽見跳到三樓的落地聲不禁皺眉,馬上往二樓的走廊裡走,「我們趕快去找那個小傢伙。」
現在的他只要一把刀就能打暴君,不等於二十八年前的他也可以辦到--里昂同意並打算起身時險些踉蹌,克里斯迅速地抬手扶在他的手臂上,他很快下達了指示,「等等我搜索二樓,你就待在一樓。」
「不行。」年長者反駁年輕人的提議,剛剛的檢查他能在對方身上發現可能骨折的部分就有三處,包括左大腿,以他的情況絕不能再像最一開始那般獨自牽制暴君。而現在的暴君以追逐鑰匙為第一目標,只要知道鑰匙在誰身上,他就會先追那個人,「我們一塊行動,找到里昂,我對這裡的地形比你們熟悉,由我帶走鑰匙牽掣B.O.W.;而你負責帶著小傢伙回一樓,想辦法給我打信號。」
年輕的克里斯顯然對後半段不太滿意,但他的腿確實沒辦法長時間奔走,更別說潛行一直是他最不擅長的領域,只能點頭答應年長的特工,又為了證明自己還能保護另一位嚮導而拒絕了眼前的人的攙扶堅持要走在前面。好吧。給年輕人一點表現機會--雖然是他腦子裡捏出來的。
跟克里斯一塊從二樓又一次走過熟悉的通道來到中庭,里昂暗自慶幸在戶外的黑水沒有蔓延到警察局內部,否則他可沒把握能勝任自己提出的主意,然後從圖書館二樓進入西側區域,一進去就聽到小警察在某處吶喊「這也太離譜了」。克里斯作為哨兵直接辨別出對方的位置,跑在前頭,里昂跟上。
年輕的里昂正站在圖書館三樓的中間偏西,而暴君就在鐵梯那頭,離警察很近--有鑑於他腦子裡的這位暴君能直接從二樓跳三樓,沒意外是年輕版的自己跑不夠快所以還沒甩掉暴君--此時克里斯在二樓吶喊,「跳下來!」
小嚮導回頭看著哨兵,又回頭看向往前跑的生化武器,抿緊嘴、雙手撐在欄杆上翻過護欄。縱然身上有三處骨折,這構不成妨礙克里斯穩穩接住年輕的里昂的理由--哨兵都是一群體能怪物--年長的里昂一邊感慨一邊問小警察鑰匙還在不在他身上,還沒反應過來的年輕人愣愣地把藏在防彈背心下的梅花鑰匙拿出來給他看,特工立刻搶了鑰匙就跑。
「诶!等等!」小警察的抗議很快被暴君從三樓跳下來的著地聲蓋過去了,里昂跑向通往交誼廳的門,回過頭跟還抱著人的哨兵對上眼,克里斯點點頭,往後退了幾步遠離暴君--B.O.W.果然沒有理會離得更近的兩人,直直往向他展示梅花鑰匙的特工的方向跑來。見狀里昂立刻推開門就溜。
接下來最危險的地方只有牆壁較薄的淋浴間。里昂不確定這傢伙會不會在看不見持有鑰匙的人的情況下選擇先回歸鑰匙最終的去向守門,所以刻意等到暴君跟著自己通過交誼廳後才又前進到下一道門,在他衝過浴室的時候,暴君選擇直接撞開所有隔間,水泥、磚頭跟管線的殘骸在里昂身後炸開,所幸是沒有打中特工。
金髮男子迅速來到樓梯間,選擇直接從二樓翻過扶手跳到一樓,落地時有些沒站穩,皺著眉頭把腳踝的痛感直接壓下去後繼續前進,暴君極具辨識度的腳步聲仍在木板地面上踏出快速的節奏--現在暴君不論走哪條路都離大門很遠,不需要再刻意等待他追上了。
里昂撞開西側辦公室的門,抬頭看了一下吊在上頭的「WELCOME LEON」,奔過本來會是他的辦公室的空間,將昏暗的死寂扔在後頭,踏入明亮的中庭。克里斯跟年輕的他自己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雖然是不差這幾步路,不過里昂還是把梅花鑰匙拋給了小警察--他怎麼都沒發現自己年輕時不開心的情緒這麼明顯--讓對方打開大門。門鎖開啟的聲音伴隨著無法解釋的空氣牆消失,站在小嚮導身邊的哨兵上前把門推開。
兩人看見門外的場景並沒有露出欣喜的表情,反而很疑惑。里昂知道為什麼,他箭步而上,警察局外頭毫不意外地被迷霧及黑水所包圍,而且看上去沒有盡頭。
「怎麼辦……!」小警察不自覺說,里昂沒來得及接話。
站在門口的克里斯最先對變故產生反應,他用力扯著特工的手把年長者扔到一旁,然後轉身護住自己身後的年輕警察。見狀里昂也採取了防御姿態--
頃刻間,劇烈的爆炸與火光混和著襲向門口的三人。
「--里昂!里昂!」
有誰在呼喚自己的名字。頭痛,耳鳴。里昂迷糊地取回抑制,慶幸自己閉緊了嘴才沒有在摔進黑水的時候誤喝這些液體,它依舊冰冷得讓人一碰就起雞皮疙瘩。雙手依舊能順利施力,於是里昂立刻撐起上半身並確認周遭的情況。
大門被炸毀,正在熊熊燃燒。兩位年輕人倒在更遠的位置,克里斯在飛彈(天知道暴君哪來的飛彈)襲來的第一時間徒手把它擊開,但沒能阻止隨後的爆炸--即便如此,距離爆炸最近的克里斯竟然比里昂還要早清醒。哨兵真是比生化武器還離譜的存在。
棕髮特種兵對特工的感慨毫不知情,他急切地呼喚還沒辦法起身的警員--年輕的嚮導比里昂只晚醒了一點,明亮的藍眼睛盯著遠方的金髮男性,在知道注目禮被發現後才轉開--直到對方終於成功讓自己站起來。年輕的警察在起身後吃痛地捂著自己的左臂,有點不敢相信其他兩人被同樣近距離炸了一下竟然跟沒事人地一塊向大門警戒。
沉重的腳步穿過烈火,大衣被焚燒殆盡,暴君最後的抑制裝置被卸除--對於眼前的絕境,最先動作的依然是哨兵,握緊的拳頭呼嘯擊向生化武器極為明顯的弱點,只是狂暴後的暴君速度比負傷的士兵快了不少。克里斯的攻擊命中之前暴君的手也如同鞭子甩向他,逼得哨兵曲臂防守。
黑水的影響沒有在鍋爐間那麼難受。特工的手在地上摸到了被炸斷的門把,在特種兵被暴君甩出去的時候從另一個方向盯上同一個目標,低身閃過生化武器反向故技重施的攻擊,右手發力將金屬利器狠狠插進B.O.W.的胸口。這個臨時武器硬度跟長度不足,雖造成傷勢但不足以完全貫穿致命處--
落在地上的腳崴了一下。那讓里昂沒來得及重整姿態,只得用雙手盡可能護住頭跟軀幹。被狠狠踹了一腳,特工在半空中調整姿勢,好不容易才沒有又狼狽地摔倒,暗自慶幸暴君施力的方向是往前而非直接往下把他踩進黑水裡。
緊跟著追擊,克里斯沒有執著在暴君胸前的門把,他從生化武器的身後近身,戰術靴踢在對方的膝蓋後面,迅速地用全身的體重撞在暴君的背後,似乎是打算用重力協助門把直接刺穿弱點。但未能成功,暴君在倒下前變成單膝跪地的姿勢。棕髮哨兵緊皺眉頭,再次握拳往眼前的後腦勺砸下去。這一下在暴君的頭上被開出一個大窟窿,可是還不夠,哨兵又被生化武器打飛了出去,撞在警察局的外牆上。
不夠,但這是個機會。特工想上前,他的身體卻早一步讓他放棄--扭傷的腳還算其次,五臟六腑竄出來的疼痛順著脊椎跟脈搏在他的腦上打節奏,里昂盡可能忍下了反胃感,但他發現自己無法在這個狀況下挪動分毫。無能為力讓他感到十分恐懼。這不應該,還不能認輸……
「呀啊啊--!」
金髮的警官跑向暴君,在距離生化武器兩步遠的地方跳了起來,用雙腳鞋底踏在門把的尖端,硬是把金屬柱體又往裡頭貫了點。可年輕人很顯然還不太會飛踢後的落地,直接摔在暴君面前,又非常不幸地是斷了的左手朝下。上班一天的菜鳥不像其他兩人能視痛感如無物,他疼得脫力而掙扎了一下沒能站起,轉瞬間就被暴君抓住脖子抬了起來。
自己被掐脖子是很熟悉的事情,但以旁觀的角度來看就是一件古怪的體驗。里昂聽著年輕的自己發出呼吸困難的喀喀聲,試圖把自己從黑水裡拔起來。克里斯也聽到了一樣的掙扎聲,但他最後被撞得這一下恐怕有肋骨斷裂後插進內臟,開口沒來得及喊出嚮導的名字,便先咳出一大口深色的血。
年輕的里昂還能動彈的右手緊緊勾在暴君的上臂,痛苦地皺在一起的臉已經開始發青,可雙腿已經不再是胡亂地蹬著。小警察賭上自己全身的力氣,把腿曲上胸前,然後用力踢腿踹在那根金屬物上。血肉被撕開的聲音傳來,暴君的身姿向前二次跪倒,但還沒鬆開手,而21歲的金髮青年發出一聲氣球完全洩氣的聲響,頭隨後往右側倒去。
見到這幕里昂突然動了。他看著掛在生化武器手裡一動不動的清瘦身軀,腦子裡想著:他還那麼年輕,他不該就這樣死去--他應該過上更好的人生。
年長的嚮導把自己感受到的疼痛混著五感一股腦全壓了下去,他貧瘠的精神力不允許他在自己的精神圖景裡把這件事辦好三秒,但三秒已經夠他衝上前用戰術靴踏爛暴君裸露在外的腦袋。大得無法忽略的喘氣聲混雜氣泡聲傳進腦裡,聽覺恢復的同時里昂直接痛得眼前發黑,沒來得及確認暴君的下一步--此時嚮導察覺了悅耳的鳥鳴聲。
特工倒在地上,注意到自己不是跌進那片黑水裡,他花了點時間才找回視覺--瑪蒂達隨著被撕開一道裂縫的橘紅色天空一起出現,迷霧跟湖水在精神體出現的瞬間便散去了。暴君已經倒向另一頭,龐大的軀體像是三流科幻片的特效那樣慢慢地褪色、透明化,然後徹底消失。
小警察也摔在地上,讓人不安地癱軟著,只見山藍鴝拍動翅膀落到年輕嚮導的胸口,他的一起一浮在幾次循環以後慢慢傳遞給了腳下的人類--金髮青年猛然吸了一大口氣,睜開眼睛,臉上的表情是劫後餘生後的不敢置信。
「我們贏了?」覺得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的小警察問,而從警察局門口終於站起身的小隊長一拐一拐地走向他們,想責備但最終沒忍心、出聲稱讚他:「對,你做得很好。」
里昂也面帶笑意,但忍不住想既然他已經脫離了混沌,為什麼這個年輕版的自己跟克里斯還沒消失。瑪蒂達在小警察被特種兵拉起來時才從年輕人身上離開--他跳到哨兵的身上,拔了一根即將脫落的尾羽,插在對方綠色背心的口袋裡,總算肯飛往他真正的主人身邊,可只在里昂身邊打轉,不肯停在他身上。嚮導猜他的精神體會有好一陣子因為抑制劑的事情跟自己過不去。
確定警察沒有大礙以後,年輕的克里斯轉過身看向已經自己站起來的特工,深藍色眼眸裡沒有太多情緒,他說:「謝謝你的幫助,我們要去找克蕾兒跟雪莉了。」
里昂已經不在乎這個混沌到底設定了什麼劇情,他抬起手左右揮動,用下頷示意另一個方向,「我還要追查保護傘的事情,看來我們該告別了。」
棕髮的小隊長點點頭,率先轉身往整個精神圖景裡唯一明亮的一角走去。小警察沒有立刻追上特種兵的步伐,他在克里斯經過自己身邊的時候貼到對方耳邊說了什麼,然後像個小動物一般跑到里昂身前。
「謝謝你,先生。」因為缺氧而發紫的嘴唇已經恢復了血色,青年勾起可愛的微笑,彎腰跟年長者道謝,正當里昂準備推辭時突然重新抬起頭,明亮的藍眼睛緊緊捕捉了視線。
「先生,我知道--我知道您是未來的我。」
里昂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確信自己並沒有露出什麼可以讓小警員抓到的把柄。金髮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偏過頭就著說:「克……雷德菲爾小隊長懷疑您的時候,我沒有用精神觸手檢查,我只是輕輕打開精神感知而已……但光是這樣我就能感覺到您的精神跟我是連在一起的。」
喔對,他只是技能沒點滿,不是沒精神力放技能。里昂大概瞭解了他跟年輕的自己的差別。而年輕人還在繼續說著他推理的依據,「還有一個可能可信度不高的理由……克里斯呼喚我的時候,只要他喊我的名字,您的精神都會跟著顫動一下。」
年長的嚮導倒是對此沒有察覺,但他想起剛剛被炸飛之後小警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的畫面,跟著思索片刻對著年輕的自己露出笑意,「不錯的觀察力,你會是一個好警察。」
聽到未來的自己這麼說,小警察很高興,他的藍眼睛看上去更像閃爍著光輝的寶石了。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跟自己講,可意識到克里斯還在後面等著,眼珠子在眶裡打轉了好幾圈後,總算是精簡出一個他最想問的問題。
「嘿,我知道這個問題很私人……但,您知道的,在今天到RPD報到之前我一直認為我只會是個普通的警察……現在我不確定了,所以我想聽聽您說說--我會變成怎麼樣的人呢?」
「……你會……」
里昂看著眼前年輕的自己,他的眼睛還充滿對未來的期盼,他還不知道今晚踏入的只是地獄的入口,在此之後這張大口會把他徹底嚼碎,吞下,直到他再也想不起--
此時里昂忍不住又望向走得更遠的克里斯的身影,對方正回過頭看他們,也不催促,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他背著光,即便如此仍能看出他的眼神重新盈滿了溫柔的思緒,這一瞬間他跟53歲的克里斯竟然這麼相像。
「我不知道。」里昂過了很久才說,「但你會遇到很好的人。」
21歲的金髮青年彎起眼睛,用力地點頭。加油。年輕人握住年長者的手,鄭重地說。然後他低聲告別,踏出輕盈的步伐,跟飛舞的瑪蒂達一樣躍向遠方的哨兵,跑到一半的時候又回過頭看了里昂並抬手揮動,他大喊:「您也會的!里昂!您也會遇到他!」
兩個人走在一起的影子是驟然消失在橘紅色的黎明之中--年長者覺得自己看見年輕的自己突然化成了什麼葉子形狀的東西,而克里斯的身姿突然矮了一節,往前倒臥一樣,接著就不見了……
--里昂猛地吸了一口氣,他的視線所見是一片狼籍的地板,感染帶來的病痛讓他忍不住乾咳,又過了一會才意識到自己離開了精神圖景。特工靠在辦公桌旁,看著已經沒有聯盟痕跡的空間,用力咬了一口下唇然後打開通訊。
「雪莉,有聽見嗎?」
「里昂!你還好嗎?找到格蕾絲了嗎?」清脆的女聲傳來,聽上去還算鎮定,看來自己並沒有混沌太久。里昂撐著手邊的桌子站起來,確認自己的武器都還在原位,「她被聯盟那個叫季諾的傢伙帶走了。幫我定位拉昆市孤兒院的位置。」
「孤兒院?」
「方舟的入口在孤兒院下方。」
特工還記得BSAA資訊牆上的註記--如果這群人的情報沒有錯,那孤兒院地下正有一條通往方舟的道路--聯絡員回覆收到,立刻替特工設定引導路線。金髮的嚮導迅速移動腳步,穿過一樓東側走廊,直直走出大門,將傾頹的過去留在原地。
Chapter 13: 間章-3
Chapter Text
高舉雙手後將最後一隻喪屍直直砸在地上,獵狼小隊的隊長回過頭望向佈滿殘肢跟各種液體的水泥地,不太舒適地抽了鼻子,往前走向房間裡被鎖上的一道大門前,按下通話鈕,「阿爾法已完成掃蕩。」
「收到,老大,我們再一分鐘抵達。」銀鬃在無線電裡回答。
回覆盡速,克里斯抬頭望向挑高空間上懸吊的日光燈管,它們正因為電壓不穩而閃爍著--這個場景跟他們在一週前發現沃克的畫面很類似,但克里斯並不希望下一個房間裡有除了B.O.W.或研究員以外任何無辜人士的屍體,尤其是在這個他們連續攻破審問線人得知的數間化工廠卻幾乎沒有獲得更多情報的情況下。
而吉兒所帶來的黑盒子確實屬於他們在底特律追丟後墜落在加拿大的直昇機。按照通訊記錄,這架直昇機本來打算直接飛往德克薩斯州,卻因為風雨太大以及螺旋槳受損造成失控,最後墜機。獵狼小隊在得到目的地座標後便立即採取行動,那是一棟曾屬於政府的廢棄大樓,經過搜查之後,他們在最高層發現了沃克還有另外一人。
雖然盡可能地獲取情資,但他們仍然來遲了,沃克跟不明人士已明顯死亡一段時間,死亡原因推測為內出血造成的休克,兩人身上均留有大量的不明深色瘀傷--這項特徵跟BSAA北美分部近期大量接收的不明感染患者出現的徵狀類似,讓人不禁擔憂這項生化武器襲擊究竟已經規劃、實行了多長時間,感染源是否還能受到控制。
克里斯取下各兩份檢體送往蕾貝卡位於大洋洲的實驗室,但對於檢驗結果並不抱希望--那些早就待在隔離室裡的人正是因為檢測不出感染何種病毒才會至今仍已「不明感染患者」分類編號區分;沃克以異於收容患者的感染進展死亡更是另一項讓克里斯困擾的事實,他在失蹤前的體徵紀錄一切正常,也沒有明顯的深色紋路出現,卻在被聯盟擄走之後不到兩週的時間因感染而死亡。
會是不同類型的病毒,亦或者是獨特個案--目前仍不得而知。
與沃克一同被發現的屍體因嚴重腐爛花了點時間才被確認身分,他是在九個月前於事故失蹤的參議院議員安德魯·卡特,這位議員是拉昆市襲擊的倖存者,也是當年生化武器禁止條約的推行者之一。在他失蹤前參議兩院便以對退出條約與否激烈辯論一年以上時間,而九個月前X黨議員聯合訪外,飛機失事,少了以卡特為首的支持者,政府推行退出條約的流程便流暢許多。
將議員的屍體交由FBI處置,並將沃克的屍體載回BSAA總部後,克里斯與獵狼小隊又開始追查線人供出的其餘工廠--累積至今他們已經搗毀了四座,仍未抓到聯盟的尾巴。
今晚他們正在調查第五座工廠--此處的戒備明顯比其他幾座嚴謹,且有組織性的反抗行為,克里斯認為他們總算找著了一絲結束這場未知感染事件的曙光。
銀鬃跟冰爪帶著搜查取得的磁卡與克里斯會合,三位哨兵前後警戒著開啟門扉走入下一個空間,這裡有一整面的顯示屏幕與操作鍵盤,沒有人類或感染生物,伯納德率領灰狼與北美山貓率先往三個方向執行搜索並警戒,銀鬃待在門口向外觀察,克里斯則帶著冰爪走到操作台之前,抬手取消了正在運作的刪除程序。
「琥珀眼,我們發現聯盟的未知研究紀錄,未發現研究人員,持續管制周遭是否有逃逸的聯盟人士。」獵狼小隊的隊長向在工廠外部跟夜嚎、尖齒探查可能出現的可疑人物的副手告知訊息,不一會琥珀眼便回覆「收到,目前無發現,將持續戒備」。
棕髮的哨兵移動滑鼠,點開留存的資料夾。「安妮斯朵拉計畫」,從建檔時間來看此計畫開始於三年前,實驗對象編檔多達百名,他隨機點開部分建檔掃過名字--愛維·摩根、喬丹·雷利、辛蒂·拉諾斯、泰勒·布魯斯、凱西·羅文、凱文·萊曼、哈洛德·拉米雷茲、琳達·貝克森、里茲·斯凱勒、米歇爾·瓦倫……克里斯突然感覺到一絲古怪的熟悉感,於是停下重新確認這筆名單。
當他再次點開「米歇爾·瓦倫」的檔案,終於找到這股既視感的來源--雖然照片中的男性已經白髮蒼蒼,但他仍然記得這是在STARS時期認識的空軍學長--實驗對象有部分是拉昆市事件的倖存者。
一旁冰爪在其他資料夾裡發現了「安妮斯朵拉計畫」的研究動機、方向及紀要:此研究旨在重新製造奧斯威爾·斯賓塞生前留下的最後生化武器「厄爾庇斯」,一種在成功改造後能控制他人意識的病毒。保護傘公司曾致力於讓「所有人都成為哨兵」,有另一個方向是讓「所有人都成為嚮導」倒是不意外,克里斯認為搞這些研究的傢伙全是瘋癲的混帳,早該下地獄的惡魔。
「生物催化試劑艾比(ENZYME PANDORA I,簡稱E.P.I),該項計畫始於2023年6月10日,因研究成果三次未達階段目標,已於2025年10月29日終止。」冰爪唸出資料,狐疑地望向這段時間後繼續往下查閱,「研究員於臨床實驗中發現特定人群植入實驗項目E.P.I會與T病毒(特指保護傘製造之原始穩定株T-Virus-3.01)產生催化作用,使原不足量之T病毒仍能完成原預期效用,惟T病毒穩定原始株已難以取得,且T病毒變異株已改善植入後改造速度緩慢之問題,故維持該項目無持續開發價值之判定。」
「這是什麼意思?」站在門口的銀鬃詢問,克里斯也不太明白,總而言之在這間化工廠所開發的新型生物催化劑在聯盟內部因不符合製造效益被停產,但克里斯這頭的資料顯示在E.P.I終止之後,項目受驗者的人數反而增加了三倍以上。難不成是因為銷毀過於麻煩,因此隨機對人施打--克里斯覺得這種蠢事是有可能發生在罔顧倫理道德的生化公司。
最下面只剩最後一行字:2025年11月3日,該項目負責人由原開發人員季諾更換為維克多·基甸。在此之後的受驗者數量急速增加,且紀錄檔案中以受驗者死亡為結的項件數也大幅提升,去年十二月至今年一月的試驗對象已全數死亡--其中便包括參議員安德魯·卡特。
克里斯將試驗紀錄拉到最下面,最後一位的建檔日期為9月26日,在底特律任務失敗後過了五天,里昂離開特區執行任務的隔天。BSAA隊長接著點開了建檔日為9月21日的檔案。
『受驗者No.130-G:麥可·沃克。該受驗者為第九位患有『拉昆市症候群』的嚮導。
9月21日抽血檢驗結果:T病毒原始株(T-Virus-3.01)濃度0.3ppm。嚮導素濃度350ppm。E.P.I植入濃度:3U。
9月22日,抽血檢驗結果:嚮導素濃度380ppm。該受驗者產生出血及嚴重疼痛現象。醫生診斷:每六小時施打嗎啡延長受試者意識以利詢問受驗者個人資訊。
9月25日,受驗者同意以增加施打嗎啡劑量換取配合。以下為該受驗者感染T病毒原始株相關紀錄:受驗者於1994年8月6日出生於拉昆市綜合醫院,由父母撫養長大,對於1998年保護傘覆滅事件無明確記憶,僅從母親轉述得知感染爆發時依靠熟知山路的鄰居帶領逃離拉昆市,實際逃離日期不明。於2010年5月2日於學校中覺醒為嚮導,於BSAA受訓一年後服役於北美分部。
9月28日,受驗者進入感染第二階段。抽血檢驗結果:嚮導素濃度1029ppm。醫生診斷:停止施打嗎啡,密切觀察。
10月1日上午6時34分,受驗者進入感染第三階段。10月1日上午9時7分,受驗者死亡。死亡後血液抽驗紀錄:嚮導素濃度2477ppm。
總結:1、因無法確認受驗者與T病毒原始株總接觸時長,故無法判斷E.P.I濃度對加速『拉昆市症候群』感染進程之效果;2、該受驗者年紀較輕,血液中嚮導素濃度較高,植入E.P.I後感染情況較其餘受驗者明顯且快速。』
克里斯看著這項紀錄,一股沒來由的不安感湧上心頭--如果聯盟能夠對政府參議員出手,能夠對BSAA的嚮導出手,那麼……他關閉沃克的檔案,轉而打開最後一筆紀錄檔。
--受驗者No.131-G:里昂·甘迺迪。這筆檔案只寫了這行字,乾淨的出奇。
當看清檔案上里昂的臉的時候,克里斯飛快地關閉了文檔並在腦中快速數過時間。建檔時間假設等於感染時間,9月26日至10月7日。12天。沃克在感染11天時死亡,負責人維克多·基甸診斷為「較其餘受驗者快速」,那正常的感染後死亡時間又會是什麼時候?克里斯回想剛剛照片中里昂的眼睛,心裡有股莫名焦躁的情緒,隨後往前翻找有注記「G」的紀錄--第八位嚮導受驗者約瑟夫·蓋爾。建檔時間9月24日。10月6日進入感染第二期。尚無死亡紀錄。感染至今14天。
不去在意過去在對方執行任務時從來不會被接通的電話跟閱讀的訊息(雖然上週就發生了例外,該死的還正好是9月26日),克里斯拿出手機點開里昂的名字,毫不猶豫地傳送「你在哪裡」,然後盯著螢幕直到冰爪的方向傳來疑惑地呼叫聲,在收回手機之前那道訊息理所當然地沒像那天一樣被里昂立刻看見。
獵狼小隊的隊長腦內瞬間閃過很多人的名字:雪莉、哈妮根、克蕾兒,甚至是杰克和海倫娜,但他不肯定這些人知道里昂的現況,又或者知道且願意誠實告訴自己事實--
此時,哨兵聽見頭頂傳來金屬物體轉動的聲響,克里斯只用眼角餘光瞥向天花板,靈敏地嗅到刺激性的氣味,一邊怒吼一邊把冰爪推離操控台。
「閉氣!」
剎那間一團溫熱的氣體朝著螢幕前的兩位哨兵釋放。門口的銀鬃在聽到老大呼喚閉氣後便迅速戴上防毒面具,但為防止該氣體有透過皮膚吸收的可能性,他沒有冒進而是站在門口向外頭的琥珀眼告知情況,「阿爾法跟冰爪遭受未知氣態物質襲擊!」
冰爪被阿爾法推離未知氣體釋放的第一衝擊點,穩住腳步後趕緊裝備防毒面罩,上前確認隊長的情況,「阿爾法,你沒事嗎?」
被直接影響的克里斯此時已經配戴好面罩,他瞇起眼睛,抬手表示自己沒有情況,然後取下隨身硬碟,又打手勢讓房間裡的其他二人隨著自己撤出。獵狼小隊的兩位成員見狀一前一後護著阿爾法,他們的精神體從漆黑處出現,重新搜索他們剛剛殺過來的偌大廠區--不過光是站在這裡他們就能聽見感染者特有的、拖拽腿部的移動聲響,數量不少。
「老大,正面突破嗎?」銀鬃回頭看向將護目鏡放下的隊長,對方沉默片刻才回答,「正面突破。琥珀眼,你們距離載具有多遠?」
「阿爾法,大約八分鐘能到你們那邊。」
「收到,我們盡力突圍,有任何情況回報。」
「收到。」
面對襲來的一眾喪屍,三位獵狼小隊成員協同自己的精神體突圍。伯納德學著主人揮拳的動作,熊一掌過去便擊倒一片,克里斯跟在他身後用USM-AI一個個爆頭。
槍響、喪屍的嚎叫與動物的吼聲混合出吵雜的不和諧音,克里斯皺起眉頭,能感覺自己的五感正輕微過載,不太確定是由研究資料或是未知氣體造成,還在能控制的範圍--因為過於提升的聽力,能聽見類似倒數計時的滴答聲在工廠的四處小聲迴盪,克里斯懷疑釋放感染這只是設施自爆前用以拖延入侵者的手段,沒有急著就地收拾所有殭屍,率領銀鬃跟冰爪迅速排除障礙前進。
僅有普通喪屍做阻撓對善戰的BSAA特種兵本不成問題,但對生化武器作戰最常遭遇的事件就是異常變化現象--情況發生轉變,哨兵們捕捉到骨肉扭曲時讓人不寒而慄的聲音,發現四週均出現了幾隻頭部異常增生出肉瘤的喪屍,移動速度遠比一般感染者還快,而且更加耐打。
克里斯更換使用突擊步槍朝喪屍群射擊,而伯納德不再以一般喪屍為目標,他護在主人身邊觀察那些疱頭喪屍,只要太過接近哨兵便怒吼著上去用體重輾壓--變異後不到三米的生化武器對柯迪亞克棕熊而言完全算不上勢均力敵的對手。銀鬃與冰爪則是互相掩護,以交叉火線解決二次變異的B.O.W.,他們的精神體則負責找出即將釋放的生化武器,在門一開啟時就衝上前把最前排的幾個喪屍弄倒,直接把出口堵死。
三人小隊奔過一具具高度破碎的腐爛屍體,期間也不乏用手榴彈解決一些成群湧上的喪屍。血腥及腐朽的味道逐漸加重,但是應當持續不斷的槍聲卻逐漸被滴答作響的倒數聲取代--直至悍馬的煞車聲撞入腦中時,克里斯才發現他剛剛神遊了一段時間。棕髮隊長低頭確認時間,不偏不倚八分鐘,琥珀眼抵達了。阿爾法吆喝掩護兩位成員先上車,接著一臂甩飛三個殭屍的頭,轉身把自己塞進副駕駛座,扯上車門。
無線電正好傳來通訊員的聲音:「尖齒跟夜嚎已撤至安全地點。」
「我們離開這個地方。」獵狼之首下令。
琥珀眼點點頭、踩足了油門往外加速撞開一排喪屍揚長而去。在他們恰恰抵達倉庫外頭,劇烈的爆炸聲自工廠內部傳出--其中包括了他們預先設置要摧毀生化武器的炸藥,倒是省得他們再按按鈕--對於長時間在反生化戰場上廝殺的特種兵們而言這本不是太難以忍受,但對五感失控的哨兵而言就像是貼在耳邊爆開一樣,超越閾值的音量帶來耳鳴。
琥珀眼直接驅車返回營地,期間銀鬃似乎在無線電裡跟尖齒說了什麼,克里斯沒有聽清--他再次取出手機,十幾分鐘前傳出的訊息尚沒有被閱讀,更沒有回覆。
克里斯不自覺抬手扶住額側,對於自己的焦慮感到憤怒。里昂有他自己的生活跟工作,他不隸屬於BSAA,他也不似克蕾兒是他的手足。是,工作中的甘迺迪特工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必要性。但克里斯對此感到無所適從,甚至感覺一股詭異的、被扔在一旁而產生的怒意。
好了,十惡不赦的混帳要再多上一惡。克里斯嘆了口氣。
「阿爾法,你還好嗎?」注意到隊長似乎很疲憊--剛剛的氣體恐怕不是什麼單純的刺激性化合物--琥珀眼出口詢問,而克里斯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對此副隊長沒有貿然用手去碰觸現在的隊長。五感失常的哨兵很容易對第三方接觸應急,沒有人例外。
悍馬SUV在樹林裡停了下來,此項突如其來的舉動自然引起了克里斯的注意力,琥珀眼見阿爾法有所反應才又重複自己的問題,「阿爾法,關於剛剛的不明氣體……」
「是感官增強劑。我恐怕是吸入或者因黏膜接觸造成輕微五感過載。」克里斯對此沒有多加隱瞞,「回到營地後我得先休整,任務總結暫時交由你負責。」
「沒問題。」對於阿爾法願意讓自己協助工作,別說是琥珀眼、整個獵狼小隊都十分樂意。克里斯在返回途中便承認自己需要休息又是另一件讓人放鬆的好事,勸隊長改變主意可不比跟隊長打一架容易--在底特律那會他們五人連番跟克里斯說了很久才終於讓他願意休假去找嚮導處理被過度擾亂的知覺。雖然此舉導致一件始料未及的事發生,但克里斯回來時沒有明顯異況,隊員也就不刻意去問……或者說不曉得怎麼問。
琥珀眼重新入檔上路,坐在克里斯後頭的冰爪語帶歉意地遞給老大一瓶溫水,「阿爾法,先歇息一會,到了我們會呼喚你。」
克里斯接過隊員的好意,打開瓶蓋抿過一口,嚐到濃厚的鐵鏽味--確實是不該再勉強的情況。棕髮哨兵嚥下液體後扭緊瓶蓋,將頭枕在靠墊上緩緩閉起眼睛,不消幾秒便陷入沉睡。這是長年在戰場上奔走留下的習慣,他不得不把握每個瑣碎的休憩時間維持自己的精神足以應付任務中可能出現的任何插曲--
--……!
--蹦!
特種兵驚醒過來,發現自己並非坐在戰術車的副駕駛座裡,而是倒在一處石造地面上。剛剛的聲音是他自己撞在牆上所發出。忍著後背的疼痛爬起身,克里斯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裝備也跟原本不同--不適合在10月的美國中西部奔走的綠色短袖戰術衫,左肩上縫有BSAA的臂章。然後他聽見朝自己而來的腳步聲,抬起頭。
深色鏡片也無法阻撓哨兵看清對方墨鏡之下的紅色眼睛。
阿爾伯特·威斯卡面無表情地看著堪堪爬起身的克里斯·雷德菲爾,「這就是結論,克里斯。」
「什麼?」
BSAA的隊長憤怒地瞪著眼前的叛徒,對方沒有理會直指自己的負面情緒,只是偏了頭,視線瞅向在場的第三人,繼續說著:「上世紀的靜音人種認為哨兵才是新人類的型態,為此嘗試人工製造類哨兵的生化武器--與此同時卻忽略了一件基礎的事。」
「--在我們(異能者)之中,真正掌控了力量的新人類是嚮導。」
這句話他聽過。在2009年非洲某處的地底遺跡。克里斯順著威斯卡的目光轉過頭,瞥見年長嚮導的精神體正盤在一旁岩壁被砸出的窟窿內,按著節奏吐出蛇信,而倒在眼鏡蛇下方的是一位失去意識的金髮女性,身上遍佈著經歷激烈打鬥而留下的髒污跟血痕。棕髮哨兵見狀驟然變了臉色,急切地呼喚對方。
「吉兒!」
「靜音人種總是認為嚮導是為了哨兵而存在的『保險』,這真是令人貽笑大方的誤解--我們是『扳機』,我們擁有能左右哨兵、甚至支配世上所有人的能力。」
威斯卡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將手背在身後,「塔的教育讓嚮導們忘了這項本能,讓哨兵跟靜音人們忘了這項事實。為了令更多人覺醒,我摧毀『塔』--克里斯,你的新組織似乎想取而代之,我不會給你機會。」
眼鏡蛇從棲身處探出頭,隨後往下滑向昏迷不醒的哨兵,亮出暗藏的毒牙--緊急時刻克里斯無意識往自己的腿側伸手,但沒有摸到熟悉的槍械,他咒罵一聲改為向前衝刺,情急之下選擇伸長手去攫嚮導的脖子。
出乎克里斯意料之外,他竟然成功抓住了威斯卡。
沒有仔細思考對方不閃躲的原因,哨兵以雙手扼緊嚮導的頸部,腦袋因失去控制的聽覺而嗡嗡作響,怒吼:「放開吉兒!」
威斯卡不為所動地盯著意圖殺了自己的年輕人,聲調依舊冷漠,「你有所自覺,嚮導跟哨兵之間的關係並不平等--嚮導支配哨兵、哨兵順應嚮導,是本能,就跟我與范倫汀的現況一樣。」
「胡說八道,只想讓世界變得更方便你自己作惡的混帳。」克里斯咬牙切齒地說。
「原來如此。」金髮男人回應,「你認為嚮導乖巧地被哨兵保護,只作為提供嚮導素的存在才是正確的世界。」
有什麼事情不對勁。克里斯感到眼前發黑,好像正被狠狠掐斷氧氣供給的人是他自己。他在精神圖景裡呼叫伯納德,忠誠的棕熊沒有出現,也沒有回答,克里斯無法判斷原因是他無法出現或者是他沒有聽見--哨兵將自己所遭遇的異狀認定為來自金髮嚮導的精神攻擊,一喘一吁後緩慢地吐聲咒罵,「你到底什麼毛病……」
加快加沉的心跳聲轟轟作響地從胸腔共鳴至腦殼深處,兩個器官的失控正在逐漸擴散至四肢百骸,被未知的情況影響思緒的哨兵僵硬地轉動脖子,想確認吉兒的安危--
此時他感覺到一股不合時宜的、挾帶著鹹味的風吹拂過他的臉頰,這顯然不是會出現或曾出現在地底遺跡裡的觸感。
「克里斯。」
能嗅到的氣味徹底變了,呼喚他的聲音也不同了。
「嘿,大塊頭,我很樂意提供嚮導素給你。但你也肯定還記得在十二小時之前,我跟你跟克蕾兒都被蚊子叮了一包後癱在監獄裡。如果不是蕾貝卡來得及時,我們甚至沒辦法站在這裡。」
「……里昂?」
克里斯花了一點時間才從發黑的視線裡看清坐在自己身邊的嚮導,他的手裡正拿著一只馬克杯,裡頭裝著熱紅酒,它似乎加得過熱了,淺嚐一口反被燙到的里昂吐出舌尖,無所適從地捧著杯子,過了一會才繼續說:「另外,你不會想知道白宮能把這件事弄得多麻煩。」
「他們事不關己。」克里斯不太滿意里昂回覆自己的方式。
「這當然跟他們有關,DSO最資深的特工竟然是塔的逃兵,傳出去可不是很好聽--他們之中有好幾個人可好面子,就算這件事跟他們八竿子打不著。」聽出克里斯的言下之意,里昂呼呼笑,看上去已經有點醉了,「還好BSAA只需要他們的金童隊長好好地繼續揍B.O.W.,不介意他用的嚮導素到底是不是BSAA自己發的。」
嚮導藍色的眼睛只看向哨兵一秒便迅速轉開,盯著夜晚的太平洋,他的聲音變得有點小,「一切維持現狀就好,好嗎?」
哨兵還記得那時自己說了好--那時克里斯認為這至少會是他們固定見面的理由--然後嚮導主動給了他一個擁抱(里昂隔天將這個擁抱的起因推給了酒精)。
這次克里斯沒有回答--方才威斯卡的謬論、幾週前在特區獨棟裡的失態、聯盟的研究資料正在他的腦子裡打轉,逼他意識到他們都是凡人,時間不會為他們網開一面,而他用了自己五分之一的人生才終於認清當時的自己並不甘於里昂口中的現況。太慢了。
沉默地凝視著被記憶挖出的里昂,克里斯看著對方在昏暗的環境下更接近於棕色的金髮和他與敵人激鬥而受傷的臉,聞到海水、酒精混著肉桂跟沐浴乳的氣味,他還知道里昂的體溫總是比自己低一點(喝醉後也一樣)--哨兵出色的感官讓他要命地身如其境,也讓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有多麼想要親眼確認現在的里昂沒事。他懊惱地發出一聲嘆息。
等了一會沒得到回應,記憶裡的金髮嚮導走流程一般地靠過來將棕髮哨兵寬大的肩膀攬進雙手之間,但他抱得很緊,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想讓懷裡的人安心--克里斯狐疑地皺起雙眉,那晚在舊金山的海灘邊里昂只抱了他一下就鬆手了,抿著嘴卻語調輕鬆地說想見見另一位大塊頭,毛茸茸的那位。
就在克里斯想起這段往事的同時,他聽見本不在此處的伯納德發出低沉的怒吼--他的精神體只會在作戰時對著B.O.W.恫嚇才會發出類似的聲音。當對方能聽見伯納德的警告時只會有一個結局等著那人:柯迪亞克棕熊將在下一秒對你發動攻擊。
雷德菲爾隊長從十六歲覺醒至今被精神體攻擊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加上這次甚至還沒超過--被伯納德從左側猛撞,手臂傳來古怪的刺痛感,克里斯失去平衡而傾倒,只在一瞬之間沒有掌控到里昂的身影,可等他將手撐在海水浸濕的軟沙上起身,哨兵卻遍尋不著剛剛擁抱著自己的嚮導。
「里昂?」克里斯對著無盡黑暗出聲呼喚,沒有立刻得到回應時他忍不住提高音量又喊了一次,「里昂‧甘迺迪,你在哪裡?」
伯納德靠近他的主人,用他的鼻子頂了頂哨兵的後腰引起注意,克里斯以責備的眼神看著自己的精神體,大棕熊回望他的眼神裡則帶著無可奈何的歉意,接著猛然抬頭、動了動耳朵--非常明顯地「發現目標」的肢體語言--於是克里斯順著伯納德的視線看了過去,恰巧看到一抹小小的藍色划過漆黑的天空,直直衝向海水之下。是瑪蒂達。哨兵的視線讓他看清了那隻小藍鳥的身影。
意識到嚮導的精神體前進的方向恐怕就是他的主人的所在處,克里斯當機立斷走進海水中。他知道舊金山的海在這個時節是什麼溫度,自然也察覺到深及腰際的液體的觸感很異常,並不冷,也不熱,像是……水面之下的空間並不存在。克里斯有種不妙的預感,沒有停下往前邁進虛無的腳步,一次又一次叫喚不知去向的嚮導。
「里昂!你有聽到我的聲音嗎!」
海面的高度已經差不多在胸前,饒是他自豪的視覺也沒能在這片墨色之下看見任何不同的色調--克里斯咬緊後槽牙,深吸一口氣後潛入海裡,適應了一會環境以後才睜開下意識閉起的眼睛,愕然發現他又來到了一處陌生的地點。
哨兵正站在一座土黃色的小山丘上,它的盡頭直接沒入毗鄰的深色水面。克里斯並未多加思索直接就往水的方向走去,而哨兵的眼睛讓他早早看見異常的景象,或者應該說明顯的提示。
靠近陸地的水面上正浮著一根藍色的羽毛。
克里斯終於找到了一絲希望,朝著它大步跑去--鳥羽的所在水面之下大約三呎的位置有團淺色的光圈,他毫不猶豫地往水裡伸長手並喊呼喚:「里昂!」
厚實的掌中沒多久便感覺到了另一股體溫,克里斯握緊那隻手把落水的嚮導直接扯出水中拉到自己身邊--眼前的里昂不再是陪著他在海邊喝酒的38歲樣貌,而是現在的他更為熟悉的49歲的模樣。
嚮導冒著冷汗、無力地癱倒在地上,那雙好看的淺藍色眼睛不太舒服地半瞇著,沒有對焦在哨兵身上。克里斯居高臨下地望著意志不清的里昂,用手指碰觸對方右頸側被衣領微微遮掩的皮膚。他失控時留下的指印已經消散,那裡卻被另道更加不詳的深色紋路所霸佔。
BSAA隊長於相片中於親眼都在其他人身上見過類似的感染症狀。12天。平均7至8級的疼痛指數。這個數字配合著醫療部門的診斷跳上腦袋對雷德菲爾隊長耀武揚威,告訴他這位甘迺迪特工已經忍受著病毒帶來的劇烈疼痛執行了12天的機密任務。責備人的念頭都沒起來就被對方無意識地湊向自己掌心的動作死死掐滅。
一股疲憊感正在重新回到身軀裡,意識到自己即將要離開並清醒的克里斯慢慢地俯下身,遲疑片刻後選擇在里昂的側髮邊落下一吻,貼著耳際告訴他:「等我。」
--里昂,等我找到你,讓我幫助你,給我你的信任,予我一次機會將十年前的問題再次向你提起……
……
「……他醒了!」一個男人高聲驚呼。
「阿爾法,」琥珀眼的聲音,他靠得更近一點,「我們到營地了。」
醒時便迅速進入狀態的獵狼小隊隊長坐起,看著在自己身邊的副手,還有距他們倆大概兩步距離的其他四位小隊成員,每個人鬆懈肌肉的動作都很明顯,克里斯猜測自己剛剛的狀況距離狂化不遠才會讓他們如此警惕。
琥珀眼沒有等隊長詢問便主動持續報告,「我們認為讓你暫時在車上休息一會更好,就讓你獨自待著,但狀況可能在睡眠時惡化……你直接拆掉了悍馬的車門,車的警報聲引起我們的注意力,讓我們得以及時幫助你。」
副手伸過來的手心裡放著一枝已經空了的針筒,那是克里斯隨身攜帶的救急品--里昂的嚮導素,他一向在身上備兩管以應付緊急需求。
阿爾法點頭對副手的判斷表示讚許跟感謝,「謝謝,你救了我們一命。」
琥珀眼瞪大了眼睛,沒有詢問的更加仔細,只是微笑回答「這是我的職責所在」。克里斯低頭以手錶確認時間,他在小隊返回營地後大概又睡了十幾分鐘,他已經休息得充足,現在得把許多事情的進度追回來。沉聲詢問在他恢復的這期間隊伍是否有收到其他消息,琥珀眼接下來的話讓獵狼小隊的隊長面臨更加窘迫的情勢考驗。
「阿爾法,我有兩件事要跟你稟報。」他說,「吉兒小姐向你通知她注意到有幾組所屬未知的BSAA小隊在稍早前往科羅拉多中部,目的地有可能是拉昆市。」
「拉昆市?」克里斯皺起眉頭,「那裡不是封鎖著?」
「吉兒小姐說她會持續確認他們是怎麼繞過陸軍的警戒人力進去的,目前推論是從阿克雷東側山脈的原始林裡穿行進入,那裡的防備較為薄弱。」琥珀眼接著報告,「另外TerraSave通過官方管道向隊長你留了封訊息。」
聽到這裡克里斯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不好的預感讓他語氣凝重地問:「內容是什麼?」
琥珀眼如實告知阿爾法,「你的妹妹克蕾兒稍早在達拉斯的反生化遊行期間遭人襲擊。」
Notes:
*簡單來說
T病毒本身是一種新陳代謝催化劑
拉昆市倖存者(帶原者)們除了本身免疫於T病毒以外的人員(極少數),其他都是體內病毒濃度不足以形成變異反應的類型
E.P.I是一種能和當年拉昆市T病毒結合的另一種催化劑,能大幅減少產生變異所需病毒濃度,只是反應的時間仍然很慢(一般人需要半年以上才會出現明顯症狀)
嚮導則是因為E.P.I本來的目標是讓人變成嚮導,結果製造出來的催化劑極易於跟嚮導體內產生嚮導素的細胞結合,讓嚮導出現症狀的時間大幅減少
以上都是為了寫文出現的胡扯,如果沒辦法理解就是
1、只有當年在拉昆市感染原始T病毒株的人被施打E.P.I才會出現拉昆市症候群
2、只有當年在拉昆市感染原始T病毒株的嚮導被施打E.P.I才會出現急性拉昆市症候群
Chapter 14: 間章-4
Notes:
*有個無名無姓但被我派出來圓劇情所以本章戲份重的路人
Chapter Text
「他們實在是大驚小怪,但我還是很高興你來了,克里斯。」
當克里斯在TerraSave的隔離病房裡見到了他的妹妹,克蕾兒的神色正常,沒有明顯異況,在哥哥出現的時候主動起身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忍不住語氣裡的擔憂,「你又遇上了什麼棘手的B.O.W.?臉色簡直比我還糟糕。」
大雷德菲爾搖搖頭,沉默地抬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確認克蕾兒並沒有刻意讓自己看上去沒有問題,心裡的擔憂放下了些許--關於克蕾兒的生化檢驗報告還沒出來,在確定沒有感染之前本來無法探望她,但TerraSave的熟人認為克蕾兒沒有明顯感染症狀,於是給克里斯開了特例。
克蕾兒讓克里斯坐在病房裡唯一的折疊椅上,自己則是坐到床邊,向他娓娓道來被襲擊的情況,「許多民眾很關心這項議題,遊行來得人很多。有位男士說他是X報的記者,想要採訪我對政府退出生化武器禁止條約的看法,負責接待的志工就帶他來找我了。」
在這次全國範圍的遊行活動裡克蕾兒已經見過不少記者,她來者不拒,TerraSave對於襲擊事件也有所戒備,那位男記者不是第一次參加,接受過搜身確認沒有佩戴槍械或利器,採訪的地點也不只有克蕾兒一人與男記者共處一室,而是在遊行主舞台的準備區。
但事情仍然發生了。
「他把一根只有指甲大小針劑藏在袖扣裡,假裝要調整衣服把它取下後就往我襲來。」克蕾兒說,克里斯瞅向她左手小臂上的包紮,「它沒有注射成功,不過我被針頭劃破皮膚,為了安全起見我還是自主隔離了--對了,藥劑有保留下來。」
這點克里斯知道。他先去見過襲擊克蕾兒的記者才過來見妹妹--TerraSave會在克蕾兒沒有明顯大礙時以官方名義直接找上BSAA的大紅人,第二原因正是這位男記者要求要見他,否則什麼都不會說。
思緒隨著克蕾兒的話語來到半小時前--安排獵狼小隊先驅車前往科羅拉多的BSAA分部調查未知隊伍後,克里斯搭乘BSAA的運輸機抵達德州,獨自一人來到TerraSave留下的地址。這是一處臨時清出的小倉庫,以特種兵隊長的標準來說並不夠安全,他讓自己的精神體留在門外充當守衛以後才走入。
棕髮哨兵甫進入大約五坪大空間便嗅到一股讓他厭倦的氣味--TerraSave的保安人員都是普通人,只能聞到對方身上的古龍水,但克里斯很熟悉被他刻意掩藏在濃烈氣味之下腐敗與消毒水的味道。他不知道這人是誰,但他知道這傢伙不會是記者。
男記者看見來人笑了一下打了招呼,克里斯沒理會他,低頭查看對方記者證上的名字:麥可·史密斯,難以判斷是否是假名。
皮笑肉不笑的史密斯先生在哨兵警戒的注視下又打了一聲招呼,「你來了,克里斯·雷德菲爾。」
「你說你想找我。」克里斯面無表情地說:「你想做什麼?」
「別急,在進入正題前,我想跟你談談往事。」雙手雙腳都被綁在鐵椅上的男人聳了聳肩,「我們曾經見過一面,我想你應該不記得了。」
克里斯皺眉,他想說像他這樣替生化武器公司工作的瘋子他一年得收拾上百位,最終他忍了下來,「是。」
「那時我替家族工作,被派來協助新保護傘的特工--主要是接續她在伊東尼亞的監視任務。」
不理會克里斯冷漠的態度,男人說,「雷德菲爾隊長,每當我看著現在的你,我就會禁不住回想起2013年初在酒館看見的你,更忍不住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從那個狀態變成現在的模樣?」
「我們必須足夠堅韌,才能讓你們這些跟雜草一般除不盡的雜碎知道這世界不是隨你們為非作歹的遊樂場。」克里斯永遠不會忘記那段時間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他不以那時的自己為恥,而是引以為鑑,無時無刻地提醒自己別再讓任何人再陷入同樣的絕境。
「聽起來真哲學,但我今天想說的是有關於科學的部分。」
BSAA隊長沉默地瞪著假記者,對方自顧自地說著,「在精神衰弱的情況下泡在一團噪音中酗酒超過半年,精神圖景正常不可能復原,除非你是黑暗哨兵……但你做到了,這讓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如果你只是想說這些,」對於學術話題沒有特殊興趣,對於生化公司成員也沒有太多耐心的哨兵冷言宣告,「我建議TerraSave現在立刻把你交給聯邦政府。」
「等等!別掃興,我說說別的!呃……總而言之在蘭祥之後我找了好一陣子的新東家,過十年才到底是找著--因為我的新老闆也對你很有興趣,把你除掉這部分,於是開始贊助我調查清楚這件事。」
此人是重回犯罪現場佯裝無辜群眾的罪犯。克里斯想,眉頭皺起的紋路隨著不悅的情緒正比增加。面對哨兵無聲的威壓,史密斯先生反倒笑得更開心,「你知道聯盟跟BSAA有某種關係,而我不在乎他們之前或之後打算如何應付你,我只想找出那個困擾我十年的答案。」
「我想你大概也不想聽我長篇大論,簡單而言我發現2013年時,你於8月對比5月的心理評估紀錄有極大的改善,所以我確認了那段時間你接觸過的任何嚮導並確認他們的嚮導素是否與你那時血樣的對照組相符,結果是零。後來我花費一年半的時間把範圍拉到聯盟可以接觸的任何嚮導數據庫,結果還是零。」
「這段本應該是最簡單的路走到了死胡同。交不出他們想要的成果,我能做的只有兼職--而我接下的任務跟十年前在伊東尼亞的差不了太多,恰好他們要我監視的對象在伊東尼亞那時也是我的其中一位觀察目標,雪莉·柏金。」
聽到這裡,克里斯握緊雙手,但男人講到這部分時顯得很沒精神,「聯盟一直想要重啟威廉·柏金的G病毒研究,無奈的是在蘭祥之後不僅僅是聯邦政府內勢力動盪,柏金小姐也變得更為難以得手……西蒙斯真是搞出了個大簍子,是吧?」
「可是工作不完成的話就拿不到資源,我不得已地浪費不少時間跟柏金小姐、或者說跟她的所屬部門打好關係,安排事件請柏金小姐入甕--本來今年年初能得手!誰知道合作的墨西哥人不知哪時招惹了個伊東尼亞人,那個雇傭兵哨兵橫岔一腳進來搗亂,導致計畫在最後關頭失敗,我還差點人頭落地!」
杰克·穆勒。
這起事件他聽里昂跟自己提起過。年長的特工雖然擔心失聯的晚輩,但也沒辦法將被托給他照顧的蘿絲獨自留在佛羅里達州--佛羅里達簡直就是怪人集居地,下次別再選這裡買渡假小屋了。當時里昂把睡熟的蘿絲放在他的臂彎裡時就是這樣一邊吐槽一邊告訴他說自己要趕回特區見雪莉。
本該溫暖的記憶無法讓克里斯感到放鬆,此時他更在乎一件事--里昂是否知道聯盟從那時起就在滲透DSO?
「計畫失敗之後這項任務就轉給其他人負責了,而我總算有時間可以重新研究你的事。」話題回到有興趣的部分,史密斯先生又笑了,「誰知道呢?就在那段等死的時間裡我竟然得到了突破點。」
「什麼意思?」克里斯終於提問。
「有人取到了他認為是錯誤的血樣。」男人很乾脆地揭曉答案,「這世上就是有蠢貨會在任務失敗後從地上隨便採血,說是屬於一位完全沒從別人手裡落下的女孩,光是第23對染色體都不對--我們的高層想確認這個阻撓我們獲取E病毒的嚮導的身分,所以血樣到了我手裡。」
話說到這裡男人的眼睛亮了起來,「結果,這位不知哪來的嚮導的嚮導素訊息不在任何數據庫裡,但他跟你的血樣卻符合了--真是奇蹟,雷德菲爾。」
「……你做了什麼?」
BSAA隊長咬著牙說,「在你知道這件事之後。」
「我什麼也沒做,還沒做。在我發現這件事時聯盟裡恰好有個大項目找到眉目,四處招了組織裡的閒雜人等幫忙打雜工--雖然我將這件事上報後撿回了一條命,高層仍認為我就是這類人。這次他們給我指派的任務倒是不錯,我的任務是監視克蕾兒·雷德菲爾在遊行裡的一舉一動,等待下一步指示。」
然後昨天就是下一步指示的實行結果:用裝有病毒的針筒襲擊克蕾兒。
克里斯總算聽完了這段漫長的、充斥著自我陶醉的自白,他閉上眼睛,過了半晌才重新睜開,「我會將錄音檔交付TerraSave,其他的話你等著跟他們說。」
「別、別走!我還沒說完呢……!」
發現好不容易再次親眼見到的研究對象有離開的意思,男人緊張地想要往前挪動,險些弄翻身下的椅子,哨兵伸出手把他停在要倒不倒的狀況--部分的理智告訴克里斯對方正是想要看自己再次陷入困境,應該立刻扔下這傢伙離開,但另一部分又告訴他自己應當知道他在這件事中的位置,而非不聞不問。
「聯盟本來感到特別棘手的只有你而已!」男人說,「得到我的調查報告後,高層針對你實施了一場驗證--結合大項目實施的一場小測驗--你似乎給了他們很滿意的答案,所以就算接替我的項目的廢物沒成功把雪莉·柏金引去目標地點,他也還多活了一段時間。」
「你們竟敢再對雪莉出手。」克里斯的聲音發啞--雪莉是克蕾兒跟里昂視如親妹妹的存在,對他也是同等重要。而現在……
「不只呢,還有你的妹妹,和你的嚮導。」史密斯先生刻意加重了後者的咬字。
克里斯盡可能讓自己維持冷靜的神色--即便在此人開始再三強調雪莉也出事之後他只想立刻走人--反駁道:「我沒有任何綁定結合過的嚮導,他也不是『我的(東西)』。」
「就算他沒有跟你結合又怎麼樣?」被綁在椅子上的人扭出笑意說道,「你離開蘭祥以後只用他的嚮導素,持續整整十三年,光是這點就足夠了。」
克里斯鬆開手,假記者直直栽在地上發出悶哼,接著他發出了讓人厭惡的笑聲,再次重複:「他們想趕緊除掉的只有你而已--即便已經遠離核心,你在北美分部、甚至整個BSAA仍然擁有極大的號召力,聯盟的合夥人想要徹底並安全地拿下BSAA,就得先把你收拾掉!」
「我的報告讓他們察覺到有一個比你更容易處理、也在『待處置名單』內、甚至已經跳進本來準備給另外一位特工的圈套裡的目標存在!告訴你吧雷德菲爾,當他們發現甘迺迪特工主動入局時甚至沒有討論超過半天就全數同意對他使用去年才開發出來的特效藥!那種東西只花兩週就可以……」
低下身扯起男人的領子,強迫他看向自己,這人身上腐敗的味道讓哨兵感到越來越噁心,克里斯發誓這就是他會跟他講的最後一句話,「你們所做的只是徒勞無功--」
「真的嗎?那太好了!」假記者以撕扯著嗓子的音量邊笑邊尖叫著吼,「只不過是主動獻血製造提供給你的嚮導素,可憐的甘迺迪特工就要獨自一人死去了!而你甚至不會有任何感覺!」
你認為嚮導乖巧地被哨兵保護,只作為提供嚮導素的存在才是正確的世界。早已死去的幻影說的話突兀地穿入腦袋,克里斯甩手扔下止不住笑的聯盟成員--那位麥可·史密斯先生的皮膚猛然潰爛剝落、眼睛附上一層混濁的乳白色,口中說出的話語開始片語化而再也無法構成完整的字句。此時哨兵才曉得那股腐敗的氣味不是從外部一層一層浸染進了對方皮下的所有血肉。他是個棄子。
雷德菲爾隊長從房間裡退出,轉頭告訴在門口待命的保安人員裡頭的犯人已經變成了喪屍,建議他們直接將小屋一起燒毀以防感染擴散。而棕熊從監視的位置離開,在被收回精神圖景之前用鼻子拱了一下哨兵的手背,克里斯疲憊地閉上眼睛,從口袋摸出菸盒。
垂目點菸,克里斯往後倚著樹幹--他想起自己昨夜短暫找著的里昂,感染的深色紋路,發冷的皮膚,險些落井而無法立刻清醒的模樣,對方不論是生理或精神的情況都不樂觀--深吸一口後緩慢地嘆氣。他遏制自己怒吼的衝動,他告誡自己不要受他人的話術影響,他必須維持自己的信念……
但他做得永遠不夠。克里斯承認他仍有這種想法,身為從十六歲就投入軍旅、已在反生化領域奮鬥將近三十年的哨兵,他很早就了解他無法保護認識的每一個人,但他想要、至少、保護自己所重視的人。
為何總是事與願違?
克里斯記得自己初次取得里昂嚮導素的情景--那時他因心理評估不合格被私自安排休假,又違抗高層指示數次介入他人的任務而被鎖在靜音室裡關禁閉。里昂是被BSAA的媒介人領進房間,他似乎是直接從白宮來到此,精瘦的身體被乾淨整齊的西裝包裹,奪目的金髮飄散著好聞的氣味,藍色的眼睛卻帶了深深的疲憊。嚮導坐在哨兵面前打聲招呼,詢問克里斯願不願意讓他精神梳理,在被拒絕後也沒有再堅持,只是沉默地留在原地。
過了很久,里昂突然說他很感謝克里斯跟皮爾斯願意在C病毒於蘭祥肆虐時去救雪莉跟杰克,所以他答應BSAA的請求。
如果你不接受任何人進入你的精神圖景,我不會勉強。里昂一邊說一邊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支細長的針管,放在克里斯面前。他們只是查看了奈文斯副隊長的報告,想碰碰運氣,而我知道你會比任何人都更加希望自己能恢復一切。
克里斯清楚自己對於嚮導有某種程度上的排斥跟防備--他在空軍服役屢次違逆的上司正是一名嚮導,而鬧得被除役的事件裡,他將含上司在內共三名嚮導的精神屏障炸得粉碎,險些在被拔臂章後直接扭送軍事法庭;把他帶到STARS的威斯卡更是位妄想著將世界送入屍海、不可理喻的瘋子。一竿子打翻一艘船是不理智的行為,過去的克里斯還是寧可精神內耗也不去尋求嚮導的協助。
但他不一樣。克里斯看著里昂自願給出的嚮導素,心中某處說著「不能夠是這時」。自己早在1998年就知道他,直到2010年的他們才在克蕾兒安排下匆匆見過一面,而在蘭祥的廢工廠裡無意間的梳理是一個好的轉變、真正的起點。明明有更多其他的機會。不能在這時候。克里斯猶豫許久,最終把里昂的嚮導素的收在手裡。他待在靜音室的時間太久,不自覺以自己的心跳聲作為秒針,他數過六十下,打開保護蓋,將嚮導素注入皮下組織。
見狀里昂笑著說很好,本來我都做好跟你再打一架的準備,看來我不必想著怎麼跟BSAA報銷這套衣服的錢,然後揮揮手轉身離開靜音室--哨兵過於敏銳的觀察力察覺到嚮導說這些話時眼中的欣慰跟疲憊變得更明顯,然而沒能叫住他那扇門便已經關上,迴盪在房間裡微弱的第二道心跳消失了。
克里斯抿著嘴裡的菸。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他需要做的事還有太多……他應該繼續前進。
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的妹妹身上,克里斯說他會取走一部分確認是否與他近期在化工廠取得的生物催化劑樣本相符,克蕾兒點頭表示如果有碰上問題她也會幫忙說服上司。
眨眨藍色的眼睛,小雷德菲爾往前傾身,「是不是里昂出了什麼事?」
克里斯沒料到克蕾兒會突然問這句話,第一反應已經暴露了事實,他點頭承認:「是。」
「果然,畢竟你臉色凝重成這樣。」棕髮女性勾起得意的笑容,沒有坐回原本的位置而是繼續說道:「我覺得雪莉會知道些什麼,或者她正在跟里昂一起執行任務,不然杰克不會主動來找我--那小子遇到雪莉出事更傾向找里昂,沒在管任務不任務的。」
從來沒在杰克·穆勒的研討對象名單內的克里斯愣了一會才面色嚴肅地回問:「妳想要聯繫雪莉嗎?」
「其實我已經聯繫了,但小姑娘沒有回應。」如果說之前還只是懷疑,現在能說是坐實了八成的推測--雪莉跟里昂不同,即便在任務也會抽空檢查手機,唯二的例外是她出了事,或者這件事跟里昂和她都有關--克蕾兒將手環抱在胸前,「我會繼續想方法跟她通上話。」
好。克里斯開口表示支持克蕾兒--他現在也急迫著想知道里昂的去向--看著妹妹神采奕奕地思考主意的表情,大雷德菲爾忍不住想張開雙臂將她抱在懷裡,他也確實這麼做了。克蕾兒的身上沒有他所擔心的血腥味,也沒有被感染的腐敗味。她的氣味就是她。克里斯將下巴靠在克蕾兒的頭頂,聲音輕微顫抖。
「克蕾兒……謝謝你沒事。」
「這是當然的,你忘了是誰教了我防身術嗎?」小雷德菲爾語調輕鬆地調侃,鬆開雙手給哥哥一個回擁。
知道克里斯是在出勤期間被叫過來,自己也沒有大礙,克蕾兒催促著他去做更要緊的事情,還大方地借了自己的車讓克里斯開去機場,免得克里斯還得花錢攔截計程車。
克里斯拿著鑰匙離開隔離室後直接走向停車場,不一會便找到了克蕾兒的那輛豐田Camry轎車。就在啟動車輛時,哨兵聽見自己的精神體呼喚他聲音--伯納德從來不會這麼做--哨兵擔憂地立刻潛心進入自己的精神圖景。柯迪亞克棕熊正待在他最愛的山丘上,將巨大的身子蜷在巢穴最外側的小洞裡,將頭靠在前爪上,看上去有點疲倦。
當他足夠接近大棕熊,哨兵察覺到自己的精神體身上有他不知來由的傷勢,靠著主人的精神力那些傷已經在慢慢癒合,但克里斯還是想知道伯納德剛剛做了什麼。
精神體抬起頭,烏黑的眼睛轉了個方向引導克里斯看往他的右胸口--哨兵險些沒看見那抹被深棕色淹沒的淺藍色調,那是一根插在精神體胸口的羽毛。
「里昂又發生了什麼事嗎?」克里斯忍不住在「又」上加了重音,伯納德發出低沉的吼聲,像是附和克里斯的提問,接著抬起爪子在右胸口下緣抓撓,刻意繞開那根藍色的小鳥羽。哨兵看了看,伸出手把那根羽毛從自己的精神體身上拿下來--
轉瞬間伯納德消失了。熟悉的場面。拿著藍色鳥羽的克里斯並沒有被嚇到,冷靜地左右觀察尋找這片灰白色迷霧裡不同的顏色。這次他在往前幾步時發現了一棟新殖民風的獨棟建築,它的中央大門是開啟的,克里斯快速走了進去,唯恐它突然關上。
這棟房子裡充滿了生活的氣息--跟里昂在特區的住處截然不同--客廳裡放著來不及收拾但不是太過雜亂的生活用品,地毯上有還沒畫完的蠟筆塗鴉紙,壁爐裡燃燒的暖火,桌上放著飄散出濃郁香氣的奶油燉肉。
哨兵聽見一聲很輕很輕的「媽媽」,朝著它傳來的方向走了過去--那裡是廚房一角的儲藏間。一位金色長髮的女性在昏暗的廚房裡背對克里斯蹲坐著,而她的身前是有著相同髮色的男孩,那張還帶著稚氣的姣好面容能看出一絲成年後的影子。他是里昂。這是嚮導年幼的回憶。
男孩正站在入地式儲藏櫃裡面,那裡已經淨空而有能讓小孩子坐進去的空間。他沒有看見站在更遠處的棕髮男性,藍寶石一般的眼睛緊緊盯著母親。
金髮女性抬手撫摸男孩柔軟的頭髮跟臉,「寶貝,這裡面很安全,乖乖在這裡等我們來找你好嗎?媽媽來了會打開燈,你會看見光的。」
孩子的眼眸裡充滿了困惑,但還是點頭說「好的媽媽」,在母親的協助下坐進狹小的櫃子裡,抬著頭望著母親將櫃門慢慢闔上,小聲地問:「等等見?」
女人沒有回答--在門關上的時候克里斯周遭的環境也跟著落入完全的漆黑,他看不見任何一人,但能聽見里昂因為抱腿的壓迫姿勢而變淺的呼吸。它的頻率隨著時間經過愈來愈慢、愈來愈緩……小小的磨牙聲讓克里斯知道男孩睡著了。
哨兵在幽黑的世界裡陪男孩一起等著光的出現,計算著自己心跳的次數,1、2、3……9997、9998、9999,在即將數到第一萬下時,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微弱的光芒,從斜上方照亮櫃子裡的男孩。年幼的孩子發出被驚醒的、沒睡飽的咕噥,揉了揉眼睛,用手反覆確認外面真的有光,才往光源的來處向上推動木製的門扉。
光不是來自於打開的燈,是從房子外照射進來的太陽。
「媽媽?」男孩出聲呼喚,不太安心地往前走到餐廳--克里斯注意到隨著里昂每步往前,這棟房子就變得更加破敗。當他走出廚房的時候,最初進屋的生活氣息已經消失,男孩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當他走到客廳的時候,整棟屋子已經看不出曾被人居住的樣子,男孩徹底不見了。
聽見細碎的裂聲,克里斯低頭察看掌心,藍色的羽毛已經散成了一團粉末。一陣風將幾乎褪成白色的殘末吹散,克里斯看見重新出現的伯納德轉頭去追飛散的粉,棕熊動了動鼻子,又重新趴了下來,似乎在捨不得那根交給主人的羽毛。
「我要去找他。」克里斯說,「已經說過的話不能食言。」
回應一聲同意的吼叫後,伯納德將頭靠在爪子上,閉起眼睛--他得在主人重新投入戰鬥之前恢復。
脫離精神圖景的克里斯在駕駛座上醒了過來,正好有人在車窗邊敲出響聲。那是TerraSave的一位保安人員,他告訴BSAA的隊長那間小屋已經完成處理,緊接著又拿出自己的手機向克里斯展示一張凌晨發出的訊息截圖--這是從那位記者的手機裡發現,我們剛剛幸運地解開了他的密碼,克蕾兒要我趕緊過來告訴你。他說。
訊息上寫著:用你最後的價值阻止里昂·甘迺迪接近拉昆市。傳訊者的名字是季諾。
「謝謝。」握緊手裡的線索,克里斯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Chapter 15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走往孤兒院的過程沒有太多困難,就連找到通往底部的通道都沒遇上問題--因為它的後半部分比RPD毀損得還嚴重,已經徹底崩塌,不論這棟建築下原本建造了任何通道,它都已經隨著時間落入巨大的空洞之中。
里昂蹲跪在龐大的垂直井旁,光線也未能順利照亮它的全貌--特工猜測這是二十八年前他跟克蕾兒闖入的研究設施自爆後留下的遺跡。一邊前進一邊四處觀察,藍色眼睛找尋能通往地底的方法,最後走入了地鐵站。一輛沒被炸毀(真是不可思議)的地鐵橫貫在空洞的兩端,特工花了半秒決定走到另一端碰碰運氣。富貴險中求。
通過前三節車廂很順利,沒有任何殭屍從蒙灰的座椅上冒出。然而到最後一節車廂時,一條粗壯的藤蔓從破碎的車窗竄入,對外來者張開遍佈倒勾的口部,表現出明顯的敵意,里昂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用安魂送變異植物離場,藤蔓的重量卻影響了原本脆弱的平衡,整輛列車從第四節被扯著往下墜落。
在所有東西以X軸往下轉了九十度的情況裡,里昂極為冷靜地爬出車窗外,看準車廂最接近對側月台的時刻起腳跳了過去。列車墜落的聲響漸漸變得微弱,嚮導轉過身再次觀察這處洞窟,從這裡可以看見周圍的殘骸上都盤踞著深色的植物藤蔓--里昂不太相信當年在研究所裡碰上的植物型生化武器能夠從自爆中倖存,但他也不想去思考這些巨大植物為什麼會遍佈在通往地底的路上。
繞過地鐵站裡的障礙,里昂最後在一處明顯被整理過的平臺處發現一條延伸至井中的滑降繩索,是BSAA常用的那款--除了在東部被季諾幹掉的小隊,可能還有其他隊伍比他更先一步前往方舟。
「我要深入地底了,保持收聽。」
「收到。注意安全。」
這處空洞確實很深。不明植物根莖交錯,太陽光消失,整個洞窟的溫度隨著能量喪失而緩慢降低。里昂推測自己至少下降了幾百呎的高度才終於到達底部,這裡一片漆黑。特工拿出手電筒照亮周圍。
「這個洞真深。」
聯絡員贊同並發表她的看法:「很適合藏東西。」
在里昂一路走過蜿蜒小路時,雪莉告訴他BSAA肯定有途經這塊區域,因為他們的訊號仍足夠穩定,這附近必定有BSAA的增幅器。如果BSAA曾經過此處,為何這裡還會有生化武器?里昂再次開槍轟開一朵異變花,對付這些植物並不困難,但對於體力已趨近極限的嚮導而言,一朵一朵解決只讓他感到煩躁。
「雪莉,答應我,給DSO特工建議任務常備裝備加上殺蟲劑,或者除草劑。」在走到一處開闊空間看到至少五朵小花跟一朵巨無霸大花之後,甘迺迪特工誠心地對聯絡員發出諫言,他的女孩猜出他這麼說的原因,忍不住笑著說,「或許你也一起提出建議會更有說服力?」
里昂沉默半晌,決定把朝自己襲來的花先一一擊破,才回答:「嗯。」
收拾掉阻撓在通道最尾端的B.O.W.,特工仰望著座落在它之後的巨大門扉,冷漠地瞅著門中央的紅白色標誌。所有曾在拉昆市居住過的人們因二十八年前的災難家破人亡、流離失所,而一手造成這些災難的公司竟然躲在廢墟之下安然地繼續成長,直至今日。里昂已經無法再對這個情況更加失望了。
通過這道除了炫耀資金充足外沒有一絲防衛用途的超巨大門扉,里昂來到同樣開闊的空間,此處很顯然是方舟的集貨區或倉儲區,堆放著寫有里昂在反生化生涯裡看到厭倦的各種名字的儲物箱。他現在沒有多餘精力可以確認箱子裡的物品,但仍將這項情報轉達給雪莉並確保執法儀清楚錄下這一幕,希望能成為DSO重啟生化武器禁止條約的助力。
金髮特工走過除菌區後抵達一處風格與保護傘所建的研究中心幾乎一致的區域,可能是此處的負責人太過沒防備意識(難不成這是跟生化武器扯上關係的傢伙內部常態),通道上幾乎每道門都是可通行的綠色標記,里昂毫不費力地便找到監視控制室。
結合剛剛所看見的方舟內部各區運作情形,里昂快速地切動畫面,在其中一道找到了季諾跟格蕾絲--CAMERA 99:PANDORA,位於方舟的中央區域。
「雪莉,我找到了格蕾絲。」沒等回應,特工抽出特製的左輪槍,其他的監視畫面裡已經出現了幾組武裝人員。即便里昂不想在再次面對季諾之前浪費太多心力,消極避戰恐怕會導致被前後包抄的情況,他得在小隊完成集結前先各個擊破。
里昂在監控室之前的機房間迎戰第一支隊伍,所幸這支小隊是由普通人組成,不必多花心思防範可能隨時從各種位置竄出的精神體,他們也顯然不敢在昏暗的機房內部(燈是他們自己關的)隨意開槍,給了DSO特工靠著斧頭在各個轉角處安靜地送了所有人上路的機會。
接下來的作戰並不輕鬆,在一支小隊失去音訊之後剩下的隊伍明顯提起警覺--留守在下一間倉庫區的隊伍裡有兩位哨兵,在里昂才打開門就已經察覺到他的到來。平時不常與武裝部隊產生衝突的特工不會愚蠢到在已知有埋伏等待的時候貿然地直接進入下一個房間,躲過開門後第一波的子彈掃射後,里昂趁著正對門的人員換彈的時機竄入房間,一發子彈對著臉部貫穿。
哨兵的精神體分別是一隻狼犬跟一隻黃金獵犬,在第一個隊員倒下的時候從集貨箱的對側直接跳向里昂,精神觸手用力地將兩隻狗拍飛。里昂潛下身躲避朝自己襲來的下一波彈雨,在精神圖景裡呼喚瑪蒂達。
他的精神體平時脾氣是糟了點,但分得清輕重緩急,在槍聲間隔中山藍鴝安靜地落在嚮導的肩膀上,他自然無法對付有他百倍大的犬科精神體,可他也能做到他們所做不到的事情--在瑪蒂達展翅佔據高空後,里昂清楚地得知了整個空間的平面圖與人員位置,讓他得以安排戰術。
一枚悄聲滾到腳邊的手榴彈打破了火網覆蓋,里昂在它於兩個站得接近的武裝人員間引爆的時候衝上去,一腳把彎下腰的第一個目標踹在牆上,回身拿出斧頭,刀刃追上下一個人的喉嚨,拉出長長的血痕。里昂沒有急著立刻解決自己身後的人,而是往前逼近下一道轉角,再回頭以安魂送走剛要起身的傢伙。
聯盟的武裝小隊以四人編隊,剩下的一位是哨兵。他的精神體以與最初相同的模式從貨櫃上方朝著嚮導襲擊,金髮特工以精神觸手纏著斧頭將狼犬砍倒在地,背部被削出入骨傷痕的黑色大狗發出淒厲的哀嚎後消失,他的主人也沒忍住發出一聲悶哼--里昂已經潛行來到此人的身後,12.7*55mm彈幫他隨著其他隊員離開。
停在天花板管線上的瑪蒂達發出一聲鳴叫,那是提醒主人有其他人接近的聲音。藍色的眼睛在房間內迅速確認瑪蒂達所看不見的細節,隨後他在靠近門口的位置看到一個關有舔食者的培養器。
藏在山藍鴝緊盯的二樓管道的對側,里昂補齊安魂的子彈,在聽見明顯動靜時探頭確認下一支隊伍的組成:哨兵只有一位,其中一個普通隊員手裡拿著盾牌,其他兩員緊跟著盾兵前進。
特工在小隊下到一樓集結的時候打破關著舔食者的設施,B.O.W.落在地上,立刻便將身旁的武裝人員當作目標攻擊。隊員們顯然沒料到這部分,其中一位閃避不及被尖爪劃破了大腿,頓時鮮血直流。盾兵趕緊衝上前擋著舔食者,其他人各自找掩護對生化武器實施射擊--里昂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時機,在舔食者發出垂死的嘶鳴時他蹲著從盾兵身後的死角攻擊。肩膀被猛砍一刀的士兵沒反應過來,緊接著被生化武器的舌頭纏住脖子硬是拖倒。
安魂瞄準了尚未受傷的普通隊員,然而當特工扣下扳機,異常的疼痛使得他沒能成功壓住上揚的槍口,這一發射偏了。里昂咋舌,憑藉著驚人的反應速度側身,一發子彈緊接貼著耳際而過,他躲入一旁的陰影裡,將安魂收回槍套中,改持鱷龜--連續作戰以及感染所消耗的體力比里昂所預期的還要多得多。失誤一次後還能活命已經是萬幸了,他不容自己有第二次失手。
舔食者的舌頭被切斷,武裝小組又對B.O.W.幾乎打空了一個彈匣--里昂在他們即將填彈的時候從暗處以斧頭卸掉最近的特種兵的步槍,強勁的踢擊如法炮製幾分鐘前對抗第二支隊伍的場面,把人直接踢在貨櫃上撞暈。盾兵還沒站起來,里昂的子彈精準繞過防彈配件射入要害。隊伍裡的哨兵隊員低吼著朝入侵者衝來,被特工借著肩膀施力繞後,槍口抵著後心開了兩發,沒能貫穿防彈背心也足夠折斷肋骨。
還沒完全斷氣的B.O.W.正盯著大腿受傷的隊員,里昂以左手持斧從身後砍掉舔食者已經幾乎被子彈打斷頸部的頭,搶在倒地的士兵反應過來前以右手持槍擊碎頭顱。最初被繳械的隊員追上來揮舞著戰鬥刀攻擊特工,被里昂輕易找到破綻奪刀,下一秒短刀已經插在原主人的胸口。
還剩下一個--里昂要回過頭去看剛才被放倒的哨兵,一時沒注意自己的腳邊。右小腿被猛咬的痛覺令特工轉移視線,他只來得及看清攻擊自己的是一隻褐棕色的大狗,哨兵已經抓住了他的脖子,將人猛地撞在空置的培養槽上。
「唔……!」發黑的視線沒有阻止里昂緊盯著眼前的哨兵,看他的槍口對準自己的額心--
千鈞一髮之際瑪蒂達發出尖銳的啼叫聲撞在哨兵太陽穴的位置上,而嚮導隨著自己精神體的叫聲擾亂哨兵的聽覺,身前不知名士兵受到影響而停頓一秒沒有開槍,給了特工舉起未被受制的另一條腿的空檔。金髮男性一口氣將腳塞入兩人間的空隙,毫不留情地踹在哨兵雙腿中央,又穩住腳步並轉身扔出戰術斧,銳利的刀刃直接砍破哨兵的防護鏡,人頭隨著慣性往後撞上另一個培養槽濺出一大灘混著深紅與黃白色的液體,咬著嚮導的精神體也在沉悶的撞擊聲裡驟然消失。
山藍鴝不再盤旋,安靜地停在主人的肩膀上,嚮導又警戒了一會確定沒有隊伍接近之後才走到最後一具屍體旁把武器撿回來,忍不住靠著牆停下來、側頭咳出打到一半就卡在胸口的濃血塊,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將斧頭重新磨利,在這過程裡他的手發冷而輕微發顫,里昂不希望因為脫力導致的失準再發生一次,這代表他得減少使用安魂。
短暫休整完,從所有屍體身上搜刮完彈藥後,里昂朝著下一道門走去--進門就看到了他可能再看幾輩子都不會了解的裝置藝術,沒有情緒的機械女聲說道:在方舟,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密切監視,未經許可請勿離開指定地點,亦請勿紀錄或傳送機密資訊。
甘迺迪特工自然沒有理會這些警告,他拐入一間小房間,在裡頭發現了聯盟出售B.O.W.的型號目錄--這群人竟然就在封鎖的拉昆市裡面光明正大的販售生化武器,里昂不悅地皺起眉頭。另一邊的紀錄則是提起BSAA似乎傾向毀滅方舟,與已經開始打入美國政府的聯盟並非完全同一陣線,這讓里昂更加困惑於BSAA目前的情況,而「厄爾庇斯」又到底是什麼。
嚮導走回正路,踏過自動門來到一處明亮的廊道。在這裡仍然沒有第四支武裝小隊出現,里昂不禁吐槽這究竟是衛兵的數量不夠還是能力不足,但也樂得輕鬆。他繼續前行,門扉開啟時來到了一處被橙色照亮的區域--既像黎明也像黃昏。他突然想到這句話。
季諾跟格蕾絲就在中央高臺那頭。
「格蕾絲,這就是現實--世界正處於威脅之中。」季諾說。里昂想:是你們造成的威脅。
「操控他人意志的生物科技早已存在,然而傳播跟感染效率均欠佳--我相信史賓賽應該用厄爾庇斯解決了這個問題。」他繼續說道,接著轉身走向一旁金屬儀器旁,「所以聯盟封鎖拉昆市,為了把厄爾庇斯佔為己有。」
抬手開啟輸入裝置,季諾看向疑惑的格蕾絲,用下巴示意她靠近,「它一直在這裡等你。」
當格蕾絲走到顯示屏前方,聯盟高層在她遲疑時不斷地自說自話,「我們最遠只能走到這裡--一旦輸入錯的密碼,方舟就會被破壞,厄爾庇斯也會徹底消失。」
里昂放輕腳步往中央高臺前進,此時季諾逼近格蕾絲,「所以告訴我吧,格蕾絲--密碼到底是什麼?」
「我、我不知道……」短髮青年顫抖著回答。
「妳當然知道,妳是--」
季諾的話語突兀地中斷,轉向里昂的方向--他已經踏到這位嚮導的精神領域邊緣。沒有貿然繼續往前的特工舉槍指著聯盟高層。格蕾絲高興地呼喚里昂的名字,想要走回他身邊的動作被季諾阻擋,穿著黑大衣的嚮導面露不悅地低聲警告,「甘迺迪先生,別獻醜了……你打不贏我。」
里昂以槍聲代替回應。
特工一連開了四槍,果不其然全部被對方以古怪的技倆閃過,轉眼間被繞到了身後,壓制著左肩並被槍口指著右邊太陽穴。衣著、口吻、武器、招式都很華而不實,里昂忍不住吐槽:「搞挺花俏的。」
那把槍管過長的槍枝顯然不適合用來耍帥(但也只適合耍帥,真是奇怪的武器),特工在對方開槍之前舉臂頂開那把武器,立刻轉身抽出斧頭砍在那隻持槍手上,距離太近無法完全展開而沒能徹底斬斷。季諾無視於自己僅存部分肌肉連在小臂處的右手,側頭閃過里昂的手槍,以左手推掉對方的右手後在他還沒站穩時順勢以手肘用力擊打在人的下顎處。這一擊險些讓里昂喪失意識,不得不蹲跪下來張口調整呼吸。
特工聽到血肉增生的聲音,眼角餘光瞥見另一人的右手已經恢復如初,沒有多加猶豫地甩臂將指著自己的槍推開,反被季諾握住右手。第一下攻擊的力道大得差點打折右上臂,而第二下攻擊打在胸腹部,直接把人打飛了出去。
在地上翻了幾圈才終於停下的金髮男性竭力撐起自己的身體,疼得發麻的腹部翻湧著噁心感終究是遏止不住地吐出了一口鮮血,暈眩的視線還沒看清一步步接近自己的人,里昂便感覺到自己殘破不堪的精神屏障被狠狠重壓。竭盡精神的反抗無果,感知被強硬提升對身體情況不比精神好上多少的嚮導帶來像被活生生扔進絞肉機裡的折磨。現實跟精神圖景重疊,白孔雀張開尾上覆羽,上頭的紅色眼睛圍繞著被捕捉的嚮導,破碎混亂的視覺加劇痛苦,閉上雙眸也未能阻止惡性循環加深……
混沌中分不清自己是否喝進了圍繞孤島的黑水,嚮導只知道這個念頭讓反胃感飆升讓自己又嘔出了一大口混著酸液的血,又咬著牙不肯發出聲音。喘息聲越來越急促,疼痛抵達能感受的極限反而鈍了,現在里昂反而能清楚地聞到自己身上屬於死物的腐敗味,搞不清楚是來自於他一路屠殺的喪屍還是他本身的氣味。
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格蕾絲似乎說了什麼,里昂完全聽不清楚--有人驀地踩在背上,他失力地撞向地面,側頭倒在自己吐出的液體中,視覺隨著聽力的喪失也緩慢離去……
有股溫暖的氣息划過動彈不得的嚮導。
「……?」
在疼痛稍減,疲憊的藍色眼睛花了點時間才看清季諾--那人與他的精神體都在退後,墨鏡遮擋了眼神,但他面部的表情仍然表現出他的驚訝--特工再次嘗試用手撐起身,又望見格蕾絲用他的槍指著她的頭,維持這個動作小碎步地跑到自己身邊。最後,他才發現一道熟悉的微光,它在偏暗的橙色環境之下仍然是同樣的米黃色。
一隻天鵝的亞成鳥站在高臺的中心處,正張大雙翼阻擋在主人跟她所保護的人身前。
把DSO特工護在身下的年輕人語調堅定地說:「你還需要我,對吧?」
--格蕾絲覺醒了。跟他一樣在太遲的時刻覺醒成嚮導。
季諾沒有料到會發生這項變故,沒有馬上做出反應;而里昂在他做出下一步前抽出安魂,使盡力氣握緊它扣下扳機,子彈穩穩地命中一旁謎之天文裝置的固定栓,巨大金屬物砸在他們與季諾之間,形成阻撓。
金髮特工起身並收回武器,立刻抓住青年的手衝往平臺邊緣,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攀住仍在往外滑動的金屬臂,出口提醒:「抓緊!」
里昂跟格蕾絲跟著落下的裝置跳出高臺,而天鵝在確定主人離開具敵意的嚮導攻擊範圍後,拍動翅膀加速跟著兩人一起飛下臺面,但顯然他還不太會控制落點,重心不穩地撞在移動平臺的前方,格蕾絲驚呼著前傾身體接住灰白色的大鳥,又被里昂拉著手跌回小檯子上。
里昂抬起頭看向還在高臺上的季諾,因無法保證不誤傷格蕾絲而選擇收手--看得出來聯盟確實很需要厄爾庇斯,而且此人槍法還很爛。DSO特工將口中的唾沫嚥了回去,忍不住咒罵,把格蕾絲跟她的精神體護在自己的臂彎裡。
「謝謝,我被你救了兩次。」年長的嚮導對緊盯著自己的亞成鳥說,隨後忍不住咳了幾聲,嚇得年輕的嚮導趕緊湊上前詢問:「你還好嗎?」
「我?」里昂又咳了一陣才笑著說:「我現在好極了。」
他能感覺到格蕾絲跟她的精神體正在傳遞精神力給自己,這對才剛覺醒的嚮導來說很危險,她可能在不自知的情況裡用完自己的力量,但里昂沒辦法重新構建屏障阻止格蕾絲,只好低聲告訴青年不要這樣做。
短髮女性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還是乖乖地按照對方描述的「把自己縮小」的方式嘗試控制自己的精神觸手,過了一會那股暖流便消失了--去除她也在現實層面上把自己縮起來的部分,里昂覺得她學得很快,豎起拇指表示稱讚。
平臺在漆黑的通道裡前進,嚮導想要確認自己的好搭檔在剛剛的精神攻擊下有無大礙,於是在自己的精神圖景裡呼喚他,但瑪蒂達沒有回應,里昂反倒感到更嚴重的頭暈,握緊手才維持住原本的姿勢。沒有察覺到男人異況的格蕾絲不安地問:「這會帶我們去哪裡?」
此時他們來到了一處廢棄物處理廠--通常這就是終點站--里昂一邊回應格蕾絲一邊拍著她的肩膀回答:「我也不知道……但我們該下去了,走吧。」
格蕾絲鬆開手讓天鵝自己飛了下去,然後跟著精神體跳下平臺。DSO特工緊隨在FBI分析員之後,完全靠著肉體反應站穩了腳步,正要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時茫然地發現自己視線往一角傾斜--
里昂在身體墜向地面之前便完全失去了意識。
Notes:
人物介紹
格蕾絲:嚮導(精神體天鵝)*小天鵝是在RPD裡格蕾絲對里昂喊「媽媽」的時候就往主人覺得安全的地方跑了(並沒有安全到哪去)
Chapter Text
清脆的鳥鳴聲。
他感覺到柔軟暖和的觸感。
上次陷在類似的情況已經是好幾個月以前,克里斯與他難得假期日交疊,他們見了面、他嗆了克里斯、喝得酩酊大醉、精神圖景裡被感染生物搞得一塌糊塗、瑪蒂達縮在警局裡面不知去向--頭痛欲裂的他躺在伯納德的身上清醒過來,而那時克里斯已經在樓下準備早餐。
半睜開的藍眼睛注視向漆黑的天頂,花了點時間里昂才意識到這裡不是自己或者克里斯的房間,這裡也不是任何可以安心休息的地點--他在拉昆市地底由保護傘打造的設施「方舟」裡因為感染而昏迷。里昂嘗試低頭去看剛剛鳥鳴傳來的方向,看見瑪蒂達站在他的胸口左右搖晃著尾羽。你怎麼會在這裡。嚮導在心裡問,抬手想要去碰他,卻突然被另一人握進掌中。
看上去嚇壞的格蕾絲湊過來憂心忡忡地詢問:「里昂,你還好嗎?」
里昂看著年輕的女孩,發覺了什麼而往斜上方望去,天鵝正扭著脖子跟主人一起盯著他。為什麼我的精神體這麼小隻?躺在別人精神體身上的年長嚮導忍不住思考,撐起身體,啞聲轉移話題迴避格蕾絲的問題,「我昏迷了多久?」
「呃,我不清楚……」格蕾絲不好意思地回答--剛才她根本沒有心思去注意時間,只急著想讓里昂不要那麼難受--「應該有一陣子……」
金髮男性曲起一側膝蓋,將身體靠在上頭,他看著遍佈自己雙臂的深色紋路,軀幹內部不止息的疼痛,回想自己這兩週來見過的照片跟屍體以及維克多的研究資料--這就是最後了。里昂想,柔聲回答格蕾絲對斑紋的困惑,「這是T病毒,第三期感染。」
青年倒吸了一口氣,「你都病得這麼重了,為、為什麼還要來?」
天鵝湊過來貼在男人的身後--她跟格蕾絲都很溫暖,這給了里昂一絲少但足夠的慰藉。那雙明亮的眼睛跟他在警察局混沌時見到的小警察所擁有的是那麼相似,讓里昂忍不住想要將一些從不會告訴其他人的話告訴她。
「這裡,拉昆市是我的原點。」里昂的聲音顫抖,「那個時候,我沒能……我什麼都做不到。」
山藍鴝站到主人的膝頭上,把身子塞在他的指縫裡,圓潤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嚮導--里昂閉上眼睛後又轉頭看向格蕾絲。
「所以現在我回來了。」
格蕾絲低著頭沉思,重新坐了下來,眼神裡依舊充滿了憂慮,「我們沒辦法阻止季諾。」
「……他說你知道什麼密碼,那是什麼?」里昂問道。
「我不知道!」對於自己反覆被認為應該知道些什麼不知道的事情,格蕾絲忍不住提高音量,又立刻意識到自己該生氣的對象不在這裡,「對、對不起……」
里昂沉默片刻,然後拿起掉在一旁的手槍執行檢查,見狀格蕾絲緊張地問他要做什麼,特工冷靜地回答:「我要回去破壞厄爾庇斯。」
「我我我也要一起去!」說出這句話時年輕的嚮導跟她的天鵝同時跳了起來,在看到里昂不贊同的表情時反而變得更鎮定,她說:「我不想再後悔了!不管要做什麼我都願意去做!」
「……」
看著眼神變得堅定的格蕾絲,里昂不自覺地想起幾天前通過視訊見到的雪莉--他又有多久沒有聯繫他的女孩了?特工抬起手確認通訊的情況,只聽到陣陣雜訊聲--如果一切就要在這裡迎來結局,他不想瞞著這位比雪莉還更加年輕的孩子。
「如果我發生任何事,」年長的嚮導語氣嚴肅,「答應我,你會結束這一切。」
年輕的嚮導抿了下唇,鄭重地點頭,「我答應你。」
身上還帶著灰褐色羽毛的天鵝在特工身後發出一聲啼叫,山藍鴝緊接著回應,兩隻鳥類就這麼嘎嘎啾啾地用不同於人類的語言溝通起來。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的格蕾絲被精神體逗樂了,「你們在說什麼?」
「讓他們聊吧。在我們回去面對季諾前,」里昂停下來輕咳幾下,抬手把血跡擦掉,「我得教妳構建精神屏障,否則妳會很危險。」
說是教導,里昂也不清楚塔正常的教程到底是怎麼讓一位剛覺醒的嚮導學著保護自己的精神圖景--他本人是完全無法當作參考的個例--於是他只好告訴一臉茫然的格蕾絲試著想想自己人生最喜歡或者溫暖的回憶。對於這個完全不符合於他自己狀況的說詞,瑪蒂達發出了一聲抗議,被里昂直接用手按了下去。
格蕾絲懵懂地點頭表示自己試試看,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她勾起了開心的笑意,緊抓在腿上的手也跟著鬆開來--特工知道她做到了,還是等分析員表示自己覺得已經完成才伸出手輕觸她的肩膀,確認精神觸手無法輕易進入年輕人的精神圖景。這給了他們的計畫多了一層的保障。
里昂知道自己的體力正以驚人的速度流逝,但他還是耐心教了格蕾絲有關於對抗其他嚮導時該如何保護自己的屏障不被損毀--有鑑於季諾是攻擊性極強的類型。雖然他更傾向別讓這位剛覺醒的年輕嚮導碰上對自己精神力有自信的老手,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可能會力有未逮的事實。
是這樣嗎?格蕾絲不太確定自己做得對不對。妳很有天分。里昂毫不吝嗇地出聲稱讚,在他看來這已經做得比當年的他自己還要好很多了,完全忽略當年的小警察根本沒遇上像自己這樣的導師的事實,接著又低頭咳出幾絲血沫--沒有更多時間了。
「我能教妳的就到此為止……等妳離開之後,去BSAA找一位叫克里斯·雷德菲爾的人,」里昂停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選擇不言,「去找他就好,他是值得信任的人,你會學到該怎麼更活用嚮導的力量。」
格蕾絲點點頭,「我會記得,里昂。」
「別忘記。」特工又重複了一次,這句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隨後他抬眼望向青年,輕聲說:「走吧。」
在格蕾絲的攙扶下起身,里昂緩緩地走在前頭。他們很快便在斜坡之後發現了一道被吊臂擋住的門,又找到了另一處位於二樓位置的開放式通風管道--格蕾絲自願穿過通風管道前往控制室啟動重型機器,里昂同意並協助將她托上二樓。
青年的精神體急著在樓下打轉,正當里昂考慮把她直接扔上去的時候瑪蒂達在天鵝背上啾啾叫,消失又出現在格蕾絲身邊。天鵝抬起纖長的頸脖,準備好一陣子才順利進到精神圖景裡,過幾秒後重新回到現實裡主人的腳邊。格蕾絲驚訝地蹲下身摸了摸白色的精神體,「妳真神奇。」
年長的嚮導笑了一下,他跟自己的精神體已經透過精神聯繫達成共識,「瑪蒂達會陪著妳們,但還是要注意安全,好嗎?」
格蕾絲趴在邊緣往下望向里昂,語氣積極,「我會的。」
金髮男子看著青年往內走去,小聲地問藍色小鳥「你的名字叫瑪蒂達嗎」,山藍鴝輕吟出好聽的聲調--他的精神體總是待他人友善。直到格蕾絲的聲音遠去,里昂才一步一步踱回吊臂一旁,靠坐下來,手貼著自己發悶的腹部。
在一陣陣的疼痛裡不斷重複檢查攜帶的槍枝跟戰術斧,機械式的動作讓他感到好受一點--既然沒辦法讓自己恢復到更好的狀態,至少要確保武器沒有問題。
在一次把磨刀石收回背後的位置時,他的手不受控地碰掉了放在同個腰包裡的手機,落在地上發出聲響。金髮特工愣愣地看著它,過了一段時間才挪過去把它撿起來。
既然工作用的通訊裝置都沒有訊號,這隻手機自然也不可能收到更多訊息。他想,依然點開了訊息程式,藍色眼睛盯著克里斯的名字旁邊被紅色圈住的「1」。胸口沉悶地起伏了幾下後,里昂終於下定決心點開它。
克里斯說:你在哪裡?
「這是機密……」里昂知道自己會這樣回答,但說出口時他卻忍不住乾嘔,彷彿自己說了什麼違心之論,又將原因推向加重的感染症狀--想起那位高大的棕髮哨兵,垂首確認時間,他在剛進入拉昆市施打了兩支抑制劑,現在已經接近十個小時,再加上維克多所說的有效延緩方法,決定把身上攜帶的一支也扎入體內。
在完成這項工作後,特工無所適從地看著手機發呆。或許自己應該留些訊息給克里斯。能想到對哨兵最為重要的依然是嚮導素的事--這十三年來他休假時就會在身體允許範圍裡抽血自製藥劑及藥片,除了家裡的保險櫃,還有不少放在DSO的生化樣品保存區。保密櫃的鑰匙會在雪莉那裡,在找到結合綁定的嚮導之前要省著用。他將這些事一一輸入在欄位裡,想起在高臺上被季諾跟他的白孔雀逼得險些落井時,他並沒有感覺到在克里斯的精神圖景一瞥的那股強烈的注視感。
對方只是透過他想要看到另一個人,對於他本身並沒有興趣--對自己出手恐怕只是因為那個道聽途說的假消息。真可惜,你失策了,我們沒有結合綁定。季諾無法如他所願地通過攻擊自己傷害到克里斯,知道這點讓里昂感到高興。
打完這些以後甘迺迪特工疲憊地將臉埋在雙臂中,思考著自己還有什麼話需要告訴雷德菲爾隊長--請幫格蕾絲找一位好嚮導老師、請幫雪莉找到治療感染的疫苗、請去羅斯山療養院的淨水廠查看是否有位女孩還活著、請告訴克蕾兒我很抱歉得缺席接下來所有的週末烤肉派對……
想到這裡時,他身旁的吊臂發出聲響,緩緩抬起。里昂停止思考自己還有多少代辦事項沒能去做,決心專注在協助格蕾絲逃離方舟這件事上。抬起手再次確認通訊,它依然是被沙沙作響的雜聲所佔據,儘管知道雪莉沒辦法立刻聽見里昂還是自顧自地開口,「雪莉,格蕾絲為我開啟了道路--我要了結這一切。」
重新起身對感染進展到第三階段的特工變得意外困難,在前進兩步後便因為劇烈疼痛而不得不駐足喘息,里昂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但他的精神因為格蕾絲的協助跟決意而還沒消耗殆盡,他要持續前行。
穿過休息室來到的廊道處有一整面朝向PANDORA的落地窗,里昂抬頭看向他剛剛帶著格蕾絲逃離的高臺,在聽見冰冷的女性廣播聲警告道「收容功能失效。監視系統失效」時抽出鱷龜警戒,還沒抵達下個轉角便碰上了喪屍--這個鬼地方真的是不讓人好受。里昂確信自己進來後可沒有做出會讓方舟整棟失控的行為,不過潛入這些公司時碰上生化武器收容失敗的情況也是常態了(這些公司不光是保密措施很糟,就連B.O.W.管制作為都沒有一次有效),他不打算也沒有餘力去確認方舟其他區域的情況。
他幸運地在進到第三個房間時就找到了通往樓上的電梯,但碰上老狀況--生化武器收容失效使得安全系統鎖住了通往其他樓層的方式,自然也包括電梯,他得去別的地方找更高權限的鑰匙解除這道安全鎖(說真的,為何收容系統跟監視系統老是失效但安全系統卻總是能正常運作)。
金髮特工佝僂著身子前往鑰匙的所在處,才剛走入下一道房間便聽見了舔食者爬行跟尖嘯聲。有一隻正停在二樓通往管理室的門口,呼吸已經冗亂而無法做到潛行的特工選擇在遠處一槍暴頭,趕在其他B.O.W.因為槍響而聚集過來之前確認這道門是真的打不開,禁不住翻了白眼,「好吧,你們來多少我就殺多少。」
少了瑪蒂達的協助,嚮導無法迅速制敵,好在這些由聯盟製造的舔食者反應並沒有他的記憶裡的那麼快(雖然聯盟的產品目錄說他們造出的版本攀爬能力比原本強,那不就是從青蛙變成了壁虎),並且分散在倉儲區的各處,給了里昂個別處置的機會。
當他殺完這區域所有脫離收容的生化武器並打開兩道開關而終於找到從一樓通往二樓管理室的樓梯時,里昂早已無法壓制自己因激烈運動發出的喘息聲--距離他被教官教訓「跑一下就氣喘吁吁的娘們」並且真是喘得差點把肺給吐出來的時光,也有二十八個年頭了。這次任務莫名地充斥了各種懷念環節--資深特工一邊感慨一邊將手貼上自動門,管理室裡沒有B.O.W.的身影,特工保持警惕取下牆上的應急鑰匙,從一開始鎖上的二樓出口離開倉儲區,回到電梯的所在處。
或許是真的痛暈頭了,特工只關注著眼前的紅色鑰匙槽,沒有注意周遭環境--在電源重啟,整間房裡驟然明亮,一切似乎沒問題時,卻突然有一群舔食者從天而降。里昂沒有被嚇到,憑藉著對舔食者攻擊習慣預判相對安全的位置,兩枚手榴彈奪取了絕大多數生化武器的活動力,斧頭搶在生化武器恢復過來之前砍下了最近的兩顆頭顱,隨後安魂近距離地轟掉圍繞在電梯口的其他舔食者跟白化殭屍--距離足夠近就不用擔心壓不住槍口而射偏,也不用費心去瞄準。
機械合成的女聲通知電梯已抵達,里昂跨過生化武器的殘軀走進白銀色的金屬箱裡,用發冷的掌心壓過樓層鈕,又立刻轉身用雙肘支撐住猝然下墜的軀殼,頭向後頂著冰冷的牆面,藍色的眼睛瞟向電梯頂的白色光源。腎上腺素也不足以支撐他撐過無可避免的苦戰。
特工忍不住又拿出安魂,將所有子彈退出重新上膛。它很沉,他也很沉--這實在不是塊好浮木呀。他勉強地勾起笑,又在劇痛裡咳彎身體,含糊不清地說該死。
通訊器不止息的噪點下好像有誰在呼喚他的名字,金髮男子分不清那是真實抑或是幻覺--或許他太想跟自己的女孩說說話了。
「雪莉,我快到了……」
漆黑的大門向他開啟,特工拖著腳步走了進去。這段路漫長得要死。他想。泥濘的道路下殭屍扭曲殘缺的血肉纏著他的腿,他見過的每位死者爭先恐後地在他耳邊哭叫、質問、求助、批評,在審判他究竟有沒有遵守21歲畢業時宣讀的準則,有沒有盡了自己全力去拯救所有需要幫助的人。里昂抬頭看著通往PANDORA所在處的橘橙色入口,一邊咳嗽一邊搖晃地走上最高階,堅定地往前注視才沒有被身後的陰影往後扯下臺階。
隱約之中里昂覺得自己聽見了爆炸的聲響,但他分不清那是否來自於自己的精神圖景--他的那座孤島已經被洶湧的黑色淹沒,幾乎消失,只剩下跟二十八年後一樣殘破不堪的RPD,它也正在不斷地崩塌--走到門邊時嚮導再也無法忍受翻湧地反胃感,撐在大門上嘔心般地吐出深色的血液,像個壞了閥門的水龍頭停不住,不把自己的內在掏空絕不休止。
里昂不想坐下,然而他的雙腿發軟先一步跪倒,使他只能順勢並竭力地翻靠在牆上才沒有整個人撞在地上而徹底喪失意識。特工垂著頭,呼吸變得短淺。他想要深呼吸,發麻的胸腹部跟他性情古怪的山藍鴝一樣不聽使喚,只是一陣陣地發著痙攣。
默不作聲地忍耐著一突一突的疼痛,直到膝蓋被搖動里昂才發現格蕾絲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邊,聽她害怕擔憂的聲音,又開始結巴的說著不太清楚的話,讓里昂禁不住出聲安慰:「嘿,我只是在閉目養神而已。」
「你、你沒事嗎?瑪蒂達突然消失了,我從監視……等等!我來幫你!」看著里昂吃力地起身,格蕾絲上前攬住對方的肩膀,協助他站起來。
年長嚮導看著年輕的女孩,能感受到別人鮮活的體溫總是讓他有股力量從心底湧出--如果自己沒辦法摧毀厄爾庇斯,至少得讓格蕾絲逃離這裡。
「我們走。」里昂說,打開大門。季諾就站在高臺的那端抽著菸,滿不在乎地望著依靠在一起的兩人--看見那傢伙就來氣,但他得承認現在的自己沒有足夠的力氣給予季諾迎頭痛擊。
FBI分析員誠實地告訴DSO特工自己還是不知道密碼是什麼--里昂更傾向這個密碼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史賓賽那個混蛋絕沒可能藏著一種能讓他東山再起的病毒而不公諸於世--他已經做好用盡生命也要讓年輕人安全離開的準備。
此時格蕾絲說她有一個主意,里昂偏過頭去看她的眼睛,點頭說:「都聽你的。」
「離家出走的女兒終於回家了?」季諾一邊說一邊將菸隨意扔向一旁。
格蕾絲將里昂攙扶到精煉裝置旁坐下,緊緊地握住里昂的手,才抬起頭。
「我知道密碼了。」
「喔?」季諾露出冷笑,眼睛看向護在格蕾絲跟里昂身前的天鵝--她的防備姿態很明顯,似乎對於眼前之人的下一步已經有所預料--他說:「那麼,我來確認妳究竟是不是那把鑰匙,格蕾絲。」
白孔雀從黑色大衣之後現身,晃著身體、搖起覆羽,無數的紅色眼睛引導精神力襲向靠在一起的兩位嚮導。格蕾絲跟她的精神體擋在前頭,最初她被強烈的敵意壓得發出一聲低低的哀號,但沒有被擊垮。她瞪著季諾,站穩腳步、挺起胸膛,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強硬態度。
格蕾絲舉起M232手槍,堅定地回答:「我不會把厄爾庇斯交給你。」
碰--!
槍聲響起,格蕾絲茫然地看著自己隱隱發顫的槍口,並沒有發射時留下的硝煙--經歷這兩天的事她或許讓她成長了很多,然而,還遠遠不到能做好對一位看上去與普通人無異的「人」開槍的程度。
鱷龜的子彈沒有射中季諾。毫不意外。里昂將手靠在曲起的膝蓋上,極度不適地瞇著眼咬著牙說:「有種別閃。」
被挑釁的聯盟高層憤怒地抽出他那把單發的瑪格南手槍,礙於特工背後所靠著的位置是整個方舟最為重要的裝置,他只能惡狠狠地用槍口指著人但不能開槍;另一方面格蕾絲將里昂死死地護在她的屏障之後,導致他也無法用精神觸手直接將特工攆開。
現實與精神層面雙重失利的情況讓季諾不悅地說:「甘迺迪先生,你怎麼還沒死。」
里昂本想回嗆些什麼,只是張嘴就不禁咳出一口深紅色的瘀血而不得不作罷。三人之間沉默地對抗在季諾決定不再放任格蕾絲時被里昂猛然破壞,他站起身撞向比他高了點的異能者,被輕易閃開。身後的女孩正驚呼他的名字,聽出她有往前的意圖,特工大吼讓她不要過來。
白孔雀依然面對著格蕾絲,意識到對方的威懾重壓需要由精神體協助,里昂不去在乎襲向自己的精神觸手,反而主動去抓住屬於季諾的精神延伸物,又對著對方白色的褲管吐出發苦的唾沫,學著對方的口吻說:「先生,容我在嚥氣之前邀請你一起下地獄。」
發現到來自於另一位嚮導的精神觸手順著自己意識的延伸糾纏而來,察覺到里昂的意圖讓季諾臉色一變,發怒地緊閉起雙唇,抬腳用力地踹在特工的頭上想逼他放手,鞋跟在額側劃出一道血痕,鮮紅色淹沒了一側的藍眼珠,特工視若無睹,一方面是他早就看不清了,一方面是他的意志已經開始脫離現實,進入對哨兵跟嚮導都相當很危險的階段--落井。
被即將落井的嚮導緊抓著精神不放會有什麼結果完全不需要去細想--意識到再讓甘迺迪特工活下去對計畫的影響會超乎預期,季諾拿出救贖指向跪倒在地的金髮男性。遠方飛來一只玻璃燒瓶從側面砸在價格不菲的訂製西裝上,又落在地上引起一片藍色的火焰,逼得季諾往另一個方向退開,提起大衣拍去上頭的燒痕。
「不要再接近里昂了!」格蕾絲氣憤地喊,她的左手拿著同樣的硫酸瓶,右手的M232則是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對於兩人接二連三花招百出的妨礙,季諾發出惱怒的低吼:「快把厄爾庇斯給我……!」
格蕾絲被季諾的氣勢壓住,但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情緒,「你得先答應我會放過里昂!」
「妳太得寸進尺了!格蕾絲·艾許考福特!」
聯盟高層怒吼的當下,方舟內部的某處發生了一次劇烈的爆炸,位於中央的PANDORA也感受到了明顯的晃動。剛剛的不是幻覺。盡全力讓自己不倒下的里昂咬破下唇,再次揚起頭看向通過通訊器對著誰怒斥「你們再做什麼」的季諾,抽出斧頭砍進他的後腰。
「唔!」
「里昂--」望著跪下的季諾跟栽在地上的里昂,格蕾絲想要確認里昂的情況。倒地但還嘗試要站起的DSO特工發悶著聲音說:「做你想做的,格蕾絲!」
不斷地上下擺動頭部的天鵝發出一聲尖鳴,揮舞雙翅往前衝向舉著尾羽的白孔雀,伸長脖子想咬他,逼得白孔雀退了好幾步。此時又是一聲巨響,距離比剛剛近了很多,意識到機會的女孩在精神體的掩護下轉身面對精煉裝置的鍵盤,果斷迅速地完成她的任務。
PANDORA的中央裝置耀出了明亮的光源,里昂察覺他所途徑過的兩道門同時地暗了下來,整座方舟的電力似乎在格蕾絲輸入完密碼後一口氣集中在此處,地底深處為此一撼,高臺下方也發出了金屬扭曲的聲音。這座高塔恐怕有崩塌的危險。特工意識到。
而在格蕾絲的身前,一道圓形的保存器從裝置的中央升起,展開,六支盛裝金黃色液體的試管出現在三人面前。
厄爾庇斯。竟然真的存在。里昂看著格蕾絲伸手將其中一管握在掌中,不解地問年輕的嚮導:「格蕾絲?妳做了什麼?」
「史賓賽一直都很後悔,他、他……」面對信任之人的疑問,格蕾絲急著向里昂解釋--重物落地的聲響讓格蕾絲停了下來,看著拔出斧頭的季諾露出詭譎的笑容快步走向自己身後的精煉裝置。他一手把變得礙事的青年推開,伸手拿起心念已久的寶物。
「做得好。」他說,已經完全不在乎前面經歷了什麼鬧劇,轉身看向顫抖著站起的特工,笑意變得更加明顯,一邊將手上的藥劑扎入自己的身體,一邊說:「就讓你來成為我的新力量的第一位體驗者,甘迺迪先生。」
被推到一旁的格蕾絲被她的天鵝護在身後,她結巴著但足夠大聲地說:「我、我覺得厄爾庇斯可能不是你想的……」
青年的話沒有說完,PANDORA的一側被轟然炸出一口燃著火焰的巨洞,無數殘骸瞬間飛出擊向高臺下方的柱體,造成強烈的晃動。里昂本來就站得很吃力,在整個塔頂往一方傾斜的時候,他的腿終於不堪負荷地發軟,沒能站穩腳步。藍色眼睛在視線搖晃的途中望向爆炸發生的地點,恍惚看見了一個人跟著碎石一起墜進無盡深淵--而他也即將落入其中。
「里昂!」格蕾絲的聲音急切地叫喚,但她離得太遠了,來不及抓住已在高塔邊緣的特工。
嚮導的身體倒向塔外的虛空。爆炸似乎尚未結束,能聽見接連不斷、沉重的聲響在連通橋上「碰碰碰」地響起--
--他的手突然被緊緊握住。
因為在半空中被扯住而用力晃了一下,特工發出一聲難以忍受的低哀。所幸他已經沒什麼東西能吐出來了。脫力讓他沒辦法抬頭確認抓著自己的是誰,只能肯定不會是格蕾絲--她的小胳膊可拉不住一個成年男子。
對方莫名輕鬆就把他扯了上來,里昂撞在一堆硬物裡--他隨後才發現那是戰術背心上的彈匣--有點缺氧的特工迷糊地嘗試逆著光看清把他輕輕放在臂彎裡的人,很熟悉的深棕色跟深藍色,好像有菸味(或者那就只是硝煙味),那人的戰術手套在他唇邊抹了一下,似乎在替他擦掉血漬。
「里昂。」那人喚道。他低沉的聲音很好聽,而且輕易地讓嚮導緊繃的精神放鬆了下來--就跟往常一樣。里昂不想承認對方總是能做到這麼神奇的事。
特工氣若游絲地抱怨:「太慢了……」
這句話使得克里斯忍不住發出一聲惱怒的笑,隨後將對方完全地擁進懷裡取代他的道歉。
Notes:
*可喜可賀,寫了9萬字克跟昂終於在現實世界碰面了
*可能有人好奇為什麼季諾自己是嚮導還要打厄爾庇斯,千言萬語換作一句”I need more power”
Chapter 17
Notes:
星星
Chapter Text
吉兒將在歐洲本部挖到的方舟座標分別傳給獵狼小隊跟克里斯,並且在訊息裡表示讓他們把那幫沒死透的王八蛋狠狠種進地裡,附加一張已經頭朝下卡在崩塌的瓦礫堆裡西裝男的照片。而獵狼小隊在午後三時驅車抵達座標所在處,在拉昆市的大彈坑旁整備。夜嚎在整頓通信裝備時接到了阿爾法的來電,當他還在思索對方是利用什麼方式通訊便聽見對方問附近是否有足夠長的空地能落地,夜嚎直接傻了--阿爾法這是哪弄來的戰鬥機?
事實上克里斯也沒料到雪莉說可以幫他協調飛機讓他前往科羅拉多,她指的是直接弄出一臺F-15戰機--但他確實急著趕到拉昆市。
獵狼小隊收到訊息後立刻替他們的老大標示出了一條足夠寬敞的滑行道(這裡離爆炸中心極近,本來有的障礙也被摧毀殆盡了),阿爾法也不負雪莉的協助跟小隊成員的辛勞,成功落地。
「我就說阿爾法只有他會的跟他正在學的。」尖齒用手肘拐了一下夜嚎的腰,對方毫不客氣地回拍在對方背上,「我知道阿爾法之前是飛行員,我只是在驚訝他連戰鬥機都能搞出來。」
克里斯才剛打開機艙走出戰機,轉頭便詢問琥珀眼隊伍的整備情況,他的副手向隊長迅速簡短地報告武器裝具數量及情形,另外還有他們原本的行動安排--吉兒所給予的座標附近有一座巨大的升降梯,控制系統已被冰爪突破,從系統上來看方舟約在地底五百呎的位置。
夜嚎認為下去之後與外界的通訊會完全中斷--這點雪莉也在先前的聯絡裡向克里斯提起,當里昂進入方舟之後,她就再也聯繫不上他--原本琥珀眼安排夜嚎及尖齒分別在地面與電梯的地底層作為接應阿爾法的人員,既然克里斯已經抵達,就不必再分散人力。
在出發之前克里斯跟雪莉進行的二次聯絡,DSO聯絡員非常擔心里昂,按照他們各自所知的情報都指向里昂很可能已進入感染第三期,一旦走到這個階段感染者會在一到兩小時內死亡--雪莉止不住語氣裡的憂心告訴克里斯距離特工上次聯繫已有一小時。刻不容緩。
獵狼小隊一齊向下前往方舟,從升降梯間前往下個區域便碰上聯盟的武裝衛兵。眾多哨兵跟精神體一口氣塞滿了本就不大的空間,槍聲、爆炸聲跟各種動物的關係嘶吼聲填滿了剩下的空隙。
聯盟的武裝部隊訓練精良,但他們面對的是BSAA王牌所培養的另一群王牌。以六人同時阻擋五支小組,獵狼小隊絲毫沒有落於下風。而在槍林彈雨之中克里斯能夠從聯盟的所有哨兵身上感覺到那雙紅眼睛的存在,透過串通的扇形精神絲連到方舟更深處的位置--帶走沃克的傢伙就在這裡。
嚮導是異能者中的少數,絕大多數的嚮導傾向以安撫、感知的方式使用自己的力量,僅有在必須時才會強硬地控制他人--克里斯曾認識一位例外的存在,在17年前透過精神體在不結合的前提下徹底支配了他的友人。這位嚮導使用力量的方式跟威斯卡很類似,但比起質選擇了量,根本的差異或許在於精神體不同。
威斯卡確實死了--不過就算真是死人復活他要做的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在伯納德撞飛一頭雄獅時,克里斯將他的哨兵一掌貫在牆上,轉身把朝自己衝來的獵豹抓住扔出去,龍擊的槍火閃過,剛在轉角處冒出頭的另一位衛兵的面罩被擊破一角,獵狼小隊的隊長注意到對方臉上有不明的黑紋--是感染者。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克里斯的拳頭已經將那位衛兵擊倒在地,不動了。
「阿爾法,我剛剛發現一件事--」琥珀眼從身側接近隊長,而克里斯默不作聲地蹲了下來把衛兵的頭盔取下,發現此人不僅僅是感染者而已--除了詭譎的深色紋路,還有混濁的白色眼眸,這是B.O.W.,是經過改造後仍能驅使精神體的生化武器。想起三年前在東歐見過的改造BSAA士兵,克里斯沒想到這件事還能翻篇進入下一階段。
這件事也跟那人有關係嗎?克里斯只希望是,而且一切必須在今天結束。
在四支隊伍被壓制得差不多時克里斯率領琥珀眼跟銀鬃前往下一塊區域。下一區房間也是類似的儲藏間,但可移動區塊已經向兩側挪開,空出了中間的場地,在下一道門之前有兩支武裝隊伍,以及一位站得更靠前、帶有紅色護目鏡頭盔的哨兵,他的美洲獾蹲在主人的腳邊。
「克里斯‧雷德菲爾。」他說,抽出身後的斧頭,擺好架式,「久仰大名,能跟你這位大人物交手是我的榮幸。」
對方身後的隊員們一齊射擊,獵狼小隊的三位成員往兩側散開,留在原地的伯納德對所有精神體發出怒吼,屬於聯盟一側的精神體只有那隻美洲獾有勇氣頂著大棕熊的眼神衝上前,克里斯在自己的精神體與對方交手的前一秒朝著場地中央扔出煙霧彈,琥珀眼跟銀鬃則分頭將房間裡的所有光源破壞。
剎那落入漆黑的空間裡可以看見尚未停火的光點,琥珀眼轉移槍口憑藉著記憶直接點掉了兩個人,克里斯呼上銀鬃帶著夜視鏡跟著自己突襲,隊員的兩頭灰狼護在哨兵前,在聽見柯迪亞克棕熊的嘶吼時繃緊了後腿,緊接著竄向房間的另一側。
有琥珀眼兩發兩人的警告在前,聯盟小隊成員知道黑暗並不是他們的友人,不敢貿然開火阻止獵狼小隊推進的步伐。而他們的精神體也被伯納德嚇得不敢動彈。克里斯聽見前頭傳來哀號聲。灰狼已經開始他們的獵殺。
驟然,克里斯急停並舉起手裡的突擊步槍,金屬碰撞發出震耳的聲音,那把戰術斧砍在步槍的槍托上,斧面竟是砍了進去--真是一把好武器。阿爾法在心裡感慨,把攻向自己的哨兵推回去,槍口立刻指向對方的所在處射擊。
銀鬃沒有因為阿爾法遇襲而停下腳步,他在精神體的協助下殺進武裝小隊所在處。而琥珀眼本想支援阿爾法,隊長大聲疾呼將隊伍處理完畢就先前往下一個區域尋找厄爾庇斯,突襲行動必須速戰速決。琥珀眼應了聲後也迅速地奔過中央的空地協助銀鬃解決雜兵。
子彈沒有射中,判斷對方是以敏捷為特長的類型,克里斯捨下步槍換上USM-AI還有一把短刀,空氣中微妙的氣味變化給予克里斯在視覺不佔優的狀況下擋下了敵人的第二擊。此時琥珀眼跟銀鬃已經前往門後的區域,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跟他們的精神體。
伯納德踩著沉穩的腳步走向他的主人--美洲獾或許不懼怕他,但體格上的差異實在太過巨大,戰鬥的主動權完全掌握在大棕熊這裡,那隻精神體在腹部被熊爪刨出三道深深的血痕後狼狽地消失。克里斯知道有時伯納德是比自己更加可靠的、最好的搭檔,可他幾小時前私自行動所受傷其實尚未痊癒,克里斯讓伯納德暫時回到精神圖景休整。
精神體的負傷並沒有帶給哨兵恐懼,依然找尋著機會要將克里斯一擊斃命--他的行蹤確實難以預測,甚至有次成功抓到機會固定住阿爾法的頭,只可惜力量完全不再一個等級,在他施力扭斷克里斯的脖子前就被硬是從身後扯下扔飛。
那人攻擊時肌肉傳來的聲音不太對勁,告訴克里斯不論他曾經是如何善於使用它,現在他的身體都在逐漸失去控制。注意到對方莫名的傾向使用斧頭或徒手作戰,克里斯無意再跟他較勁,知道對方在力量上勝不過自己,採取被動的防禦姿態引導對方主動攻擊後反應拆招,消耗敵人的體力--
然後他抓到了衛兵一次稍稍更展開手臂使力的動作,右手竄了進去在斧面扎在自己背上前刀鋒深深劃開了脖子,熱紅的血噴濺而出,而斧頭砸在防彈背心上,沒能砍穿,他的手又在克里斯的肩膀上掙扎了幾秒,最終被重力牽引落了下去--直到死前也沒有鬆開武器,是位可敬的戰士。克里斯站起身,甩開刀上的血後轉身去找其他隊員。
在機器合成的女性聲通報入侵警告時,留在前個區域的冰爪找到了方舟內部的地圖,發給了獵狼小隊的所有成員,整個方舟的中心設施是名為中央精煉裝置:PANDORA的地點,克里斯認為即便厄爾庇斯不在那裡,那也會是個重要地點。六人分散著各個擊破剩下的衛兵小隊,在有地圖的狀況下穩定地朝PANDORA的方向前進。大約在進入半小時後,琥珀眼報告他發現了聯盟的「商品目錄」。
「阿爾法,他們在製造並販售生化武器……就在這裡。」
克里斯不悅地皺起眉頭,沉聲說:「獵狼小隊,確認完厄爾庇斯的存在,就把這個地方摧毀掉。」
五道聲線各異的「收到」一同從耳機傳來,克里斯繼續往琥珀眼跟銀鬃前進的方向而去,另一面交由冰爪率領兩位隊員處理。這一路上已經沒有衛兵,稍嫌薄弱的守備讓克里斯感到古怪,此時他的前方某處發出劇烈的震動,隨後是爆炸聲,他聽見琥珀眼報告道:「琥珀眼遭遇B.O.W.襲擊,是暴君。」
「阿爾法,我去支援。」銀鬃緊接著說。
「好。」
克里斯衝過一處漆黑而巨大的空間,經過琥珀眼遇襲的廊道,牆面被生化武器砸出了一道開口,兩位哨兵的槍聲在漆黑之下的某處響起,阿爾法繼續前進,開門,又一處的倉儲區,剛踏進來就聞到濃厚的血腥味。正對門口有一具被爆頭的衛兵屍體,血跡已乾、屍體尚未硬化。即便沒有任何證據能證實,但克里斯認為這是里昂做的。
里昂獨自殺掉了十二個人。克里斯簡直不敢相信他能在感染可能進到第三期的情況下完成這項任務--但里昂本就總能做到讓人驚嘆的事情。
棕髮哨兵穿過方舟令人費解的展示場,直接前往下一個區域,門扉開啟的時候他發現有位步履蹣跚的人走在前頭,蛇皮大衣像是遭受過火燒而有不少燒焦的痕跡,左手也斷了。那人聽見腳步聲而轉過頭,看著被血染的半張臉、青色的皮膚以及剪開又被縫合的嘴,克里斯毫不猶豫地對著這位感染者的傢伙開槍。
身高超過7呎的巨人沒有閃躲突擊步槍的攻擊,若無其事地勾起讓人不安的笑容:「啊--克里斯,你終於來了?」
莫名被叫得很親暱的克里斯擰著眉毛望著眼前的人,他對這人沒有印象,但他總覺得自己應該在哪裡見過這人,「你是誰?」
「維克多‧基甸,一位醫生。」轉過身來面對BSAA特種兵,維克多抬手把歪斜的手術放大鏡扯下扔到一旁,他的喘息聲讓克里斯感到很不適,「你可能沒什麼印象,但我跟你有一面之緣。」
上一位跟他說這句話的人在他面前變成了喪屍。克里斯更加仔細地打量這個接替季諾持續E.P.I活體實驗的人的身形,這樣明顯比常人巨大的體型如果是近距離接觸他不可能忘記……獵狼小隊隊長緊接著想起了在底特律的山雨之中,夜嚎報告直昇機上的兩個人,7呎與6呎的身高,其中一人是神似威斯卡的嚮導,那麼另一人--
「你也是帶走沃克的傢伙。」意識到這點,克里斯恨不得用眼神把此人碎屍萬段,維克多不以為意地偏過頭,往前走向哨兵,「我做過的事情可不止於此--現在告訴我,克里斯,你能感覺到什麼?」
哨兵隊長沒有理會醫生的話語,他直接衝上前,一拳揍上對方的腹部--維克多雖然痛得彎下了腰,但他沒有被擊倒。高大的感染者抬起頭,金色的眼睛捕捉身前的克里斯,發出一聲沉悶地嘶吼,那隻已經斷裂的左邊衣袖下驟然劇烈鼓動--認為情況不對的克里斯後退了一步,仍被一股巨大的衝力往一旁的玻璃窗撞去。
幾乎是靠著反射動作,克里斯緊抓將他甩出去的增生肉體,踩在窗台的邊緣以腰與腿使力,硬是把得逞地發笑的維克多跟著拉下了光明的廊道。
摔下二樓的特種兵迅速重振姿態、觀察周圍環境並呼喚他的精神體--這處空間沒有光源,場地中有幾根尚未完工的柱子--伯納德轉眼便出現在主人身側,只耗了一秒就開始對著跪在地上的感染者呲牙咆哮。
維克多的身姿已經明顯異化,比克里斯剛見到的時候還要膨脹了些,左臂完全被一束扭曲的肉生藤蔓取代,他的笑聲跟喘息混雜在一起,成了一種讓人不快的漏風聲。醫生嘗試了幾次才重新站直身體,非人的眼睛瞪著棕髮哨兵。
「試試看!試試看呀克里斯,你感覺不到里昂,對吧?」肉生觸手在維克多大吼的時候瘋狂增長,形成往克里斯而來的突刺,被輕而易舉地閃過了,但對方並不在乎,「你能夠感覺到該死的季諾,但對你最重要的那一位卻做不到,你不覺得奇怪嗎?」
這是事實。克里斯確實能察覺那位精神體是紅眼睛的、曾經襲擊他的嚮導就在咫尺之間。如果里昂也順著這條路前進,這幾週施用的嚮導素應當會讓他更早察覺到里昂的精神領域--除非……
拒絕思考更多,克里斯對著維克多開槍,二次異變的醫生被子彈擊中也不為所動。他的皮膚變硬了。特種兵做出判斷,更加仔細地瞄準一點進行射擊。B.O.W.沒有繼續站著當木樁的打算,他往前衝刺,用依然是人掌的手擊打在克里斯的胸口,卻沒能握住克里斯的前襟,反被貼著臉吃了數十發手槍彈。
雖然經過多次改造,但這人顯然不擅長戰鬥。克里斯從他魯莽的攻擊行為發現這點,在維克多疼得鬆手時往後藏身到柱子後。而伯納德一個助跑,狠狠地把還沒回神的維克多的神識撞在另一根柱子上。
「醒醒吧!人們不過是毫無智慧的傀儡--他們需要一個領導者帶領他們走向光明的未來!」
基甸醫生在又接連吃了一堆子彈之後狂暴地用左手把所有的柱子拆了,反而給了克里斯不少蹲著的掩體能使用,遍尋不著哨兵的維克多站在房間的中心處,吼著張開觸手,藍白色的電力開始凝聚在他身周,「人類會進化!老師的理想無可動搖,而我會實現老師的理想--就算我死了,他的理想也會永存!」
這人突然說些什麼不著邊際的話?克里斯認為對方的操電能力恐怕是C病毒的手筆--這代表聯盟內部確實有家族以及新保護傘的殘黨--先是T病毒,再是C病毒,這人到底把多少東西打在自己體內?克里斯懶得去分析,抓準時機閃開帶電的觸手,又翻滾躲過直接往自己跳來壓頂的巨人。
伯納德再次發動攻擊,幾乎是在維克多的眼前直接衝上去,但感染者視若無睹,因為意識再次被衝擊而往後哀號著傾倒--維克多看不見精神體,他不是哨兵或嚮導--克里斯以步槍持續連射著接近維克多,在距離夠近的時候上前給了一技直拳把人又撂在地上。
聽著他開始碎念起更加混亂而無法理解的字句,克里斯靠過去要給維克多最後一擊--冷不防地,基甸醫生的觸手反過來攫住了哨兵,把克里斯按在地上。他一邊大笑一邊再次展開軀體凝聚電力。
他尖嘯道:「會支配世界的不會是嚮導,也不會是哨兵--而是我!」
「你們這些殺千刀的下地獄再做白日夢!」
伯納德隨著哨兵的怒火發出吼叫,但他只能對人的精神造成攻擊,而面前已經瘋了的人竟是產生了類似於精神壁壘的堅定意識,他無能為力。電流竄過身邊的詭異感覺、電能帶來的熱度、熾白而刺眼的光,近距離感受這些東西並未讓感到克里斯恐懼,他對著維克多的臉開槍,沒有太大用處後又拿起匕首往面前裸露的血肉猛刺。這延緩了維克多聚集雷電的效率,卻遠遠未達能阻止他完成他想做的事的程度--
--咻!
維克多突然被什麼擊中而往後退了幾步,他即將聚合完成的電球也跟著失去控制而飛了出去,落在牆上引發更加強烈的爆炸。克里斯立刻掙脫觸手退開,順著觀察到的彈道往上看向二樓被他跟維克多撞毀的窗口。琥珀眼採蹲式射姿追打一發狙擊,打在維克多的頭上,未能貫穿。
在琥珀眼身邊的銀鬃罵出「真硬」,隨後把自己背著的裝備舉到身前--那是一發RPG--大聲地說:「阿爾法!接著!」
被狙擊手打退的研究員發出怒吼,急速增生而出的左肢瘋狂地揮舞,尚未完全散去的電能再次充滿了整個空間,兩種攻擊聯合險些把站在二樓的兩位獵狼小隊成員打下來。銀鬃抓準時機把RPG拋給隊長,克里斯穩穩地接住它。
正當獵狼小隊的隊長瞄向準備發動下次電流攻擊的維克多‧基甸時,整個方舟倏地暗了一瞬,像是電力在剎那間聚集在另外的某個地方--中央精煉裝置PANDORA也正在發生變化。克里斯想。沒有時間再磨蹭了。
本在掌控之中的能量二次散開,維克多叫出人類無法發出的尖銳嘶鳴,給予克里斯在漆黑中瞄準感染者的先機--在光源回歸的一瞬間,哨兵隊長對著早已被盯上的獵物射出火箭筒。
榴彈砲撞上巨人後造成猛烈的爆炸--它的威力比獵狼小隊的三位成員所想的都還要更大,克里斯推測可能剛才凝聚的雷電還有部分能量留在維克多體內,在強大的外力影響時一併釋放而造成--基甸醫生身後的牆面被整個炸開,而他本人則是站在地面一角掙扎著痛苦呻吟,最終失力地往後倒、落入一片橘橙色的光芒中。
克里斯往維克多消失的地方跑去,看見牆的後頭是一處明亮而巨大的垂直空間,中間有一座正發出異音的高臺。
深藍色的眼睛由下往上仰望,絕佳的視力讓他一眼看清了高塔邊緣傾斜的人影。
在哨兵反應過來前他已經在助跑了。強健的雙腿猛地發力,從崩塌的牆角一蹬、躍上通往高塔的連通橋,又花了三個跨步奔過橫跨深淵的橋面,最後一步他直接踩上了欄杆,以踏彎金屬的力道再次施力,斜著跳上臺面,竭盡所能地伸長手去抓已經半個身子掉下高塔的嚮導--
--他握住了他的手。
直到這時克里斯才聽清了自己的心跳聲,它險些要掙脫,隨著里昂墜落的畫面落出他的胸膛。把長達兩周沒見到的特工趕緊拉到自己懷裡,發現這人已經沒什麼力了,一頭嗑在戰術背心的彈匣上也只是發出小小的哀鳴。
里昂的狀況遠比前一天在神遊裡見到的還要更差,深色傷疤從他所知的右頸側滋長遍布嚮導的全身,他身上也有很濃的血腥味,哨兵忍不住抬手去擦對方發白的唇邊半凝結的血塊,看著對方半睜著的藍色眼睛無聚焦地望著自己以外的某處,克里斯焦慮地呼喚他的名字。
「里昂。」
躺在臂彎裡的人對他的聲音有反應,特工的身體更加癱軟地靠在克里斯的手上,過了幾秒後才如同說夢話般地回答「太慢了」--是太慢了。克里斯忍不住把里昂整個人抱進懷裡,他不想去思考如果他再慢一秒趕到拉昆市、趕到方舟、趕到PANDORA,他將面臨的是什麼樣的未來。
等到克里斯再次鬆開里昂時,金髮特工早已暈了過去--哨兵注意到即便他將嚮導擁在雙手之間,對方身上依舊沒有嚮導素的氣味。他打了抑制劑,為什麼?BSAA金牌隊長很確定DSO特工沒有任何綁定結合的哨兵,他根本沒有在感染時又冒著產生副作用的可能去做這件事的理由。
聽見身後的動靜警覺地回神,克里斯才發現高臺上還有另外兩個人--被維克多稱為季諾的男子與他的白孔雀百般無聊地看著眼前的場景,而另一位是大約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克里斯認為這位便是雪莉事前提過的、里昂正在尋找的格蕾絲,依靠在她腳邊還沒完全褪去絨羽的天鵝證明了她是一位異能者。
由於剛剛跳過來的時候哨兵的手槍掉了,克里斯半蹲著讓里昂靠在自己的左手裡,右手抽出嚮導的安魂指著不遠處的聯盟高層。季諾毫不畏懼地笑著看向他,「雷德菲爾先生,你來得正是時候,我正缺一位測試新力量的實驗體。」
白孔雀發出叫聲,在新的目標面前舉起尾上覆羽--糾纏他的主人大半個月的紅色眼睛的正體終於現身,伯納德穿過精神圖景出現在哨兵身邊,極度不滿地壓低身軀,隨時準備猛衝向白孔雀。而克里斯也沒有絲毫懈怠,在感覺到嚮導精神觸手碰觸到自己之前便一連開了三槍。
格蕾絲在聽見槍聲的時候反射地大喊:「等等!子、子彈對他沒有用……」
紅光乍現--
季諾以克里斯很熟悉的方式閃開了前兩發子彈,第三發從他的左側腹擦了過去,沒能造成更大的傷害。見到這個情況季諾跟格蕾絲都訝異地愣了一會,而克里斯皺著眉頭,壓低了聲音回嗆:「你這早該死去的傢伙別再我眼前晃了。」
「怎、怎麼了?我的力量……」
季諾震驚地摀著自己的傷口,聲音明顯失去稍早的從容不迫。伯納德在季諾動搖的瞬間衝過去一掌將白孔雀輾在地上,鳥類發出了淒離的嘶鳴,精神體受到的傷害部分轉換到嚮導身上,季諾不堪負荷地跪了下來。
見季諾暫時動不了,克里斯把里昂整個人打橫抱起走向格蕾絲,把失去意識的人放在她身邊,還沒開口便看這位青年擔憂地搖起特工的肩膀想確認他的狀況,克里斯露出一瞬欣慰的表情,在被察覺前恢復沉著的神色。
金髮青年不安地揚起頭,不確定地看向年長的特種兵,「你、你就是克里斯‧雷德菲爾先生?我我我聽里昂說,你是可以信任的人……」
對於緊張的晚輩,克里斯沒有多餘時間能讓自己看上去更友善一點,只是維持原本的神情承認自己的身分,並接著詢問:「我需要你幫忙保護里昂,能做到嗎?」
格蕾絲盯著棕髮哨兵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頭。而彷彿在證明主人的決心,天鵝的亞成鳥在克里斯面前張開羽翼覆在里昂身上。
暫時放下心的BSAA隊長於是起身回頭看向仍未擺脫疑惑的聯盟高層,兩次滑步就來到對方的面前,照著臉直接狠狠賞了一發擺拳。那副價值不菲的墨鏡被打飛出去,在高塔邊停下。季諾在即將吃上第二顆拳頭時終於反應過來,想用手推開特種兵的攻擊,反而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他被直接揍飛了三呎的距離。
「站起來。」克里斯毫無同情地看著眼前的人--如果吃了他使勁的兩拳都還沒死,那他遠遠不在他會手下留情的範圍裡面。另外這群製造生化武器的人本來就都是一群該死的垃圾。
季諾抬起頭看向哨兵,被羞辱而產生的憤怒轉向了更遠方的嚮導--他吐著血對格蕾絲吼著說:「妳根本不是什麼鑰匙!厄爾庇斯究竟是什麼?妳對我做了什麼!」
「是、是的!我根本不特別,也不是什麼鑰匙!」
格蕾絲沒有反駁,反倒是把她憋著沒能說的話一口氣全部說出口,「史賓賽一直想要贖罪!厄爾庇斯就是他用來贖罪的希望--厄爾庇斯是抗病毒劑!」
聽到她這麼說,克里斯回過頭看向格蕾絲手裡的針筒,它已經空了--她在剛剛趁機打在里昂身上。這件事放在過去他恐怕會勃然大怒--然後又瞅往季諾,發現對方的眼睛似乎確實不再像一開始被開槍時那般呈現非人的金色,而是變回原本的、威斯卡所擁有的藍色。
按照季諾的說法,他所經歷的病毒改造似乎因為一劑厄爾庇斯而被清除了。厄爾庇斯真的是抗病毒劑嗎?克里斯並不相信史賓賽,但里昂的情況不允許他再三確認,他只能祈禱厄爾庇斯確實如格蕾絲所說是抗病毒劑,至少能讓里昂擺脫感染而死的可能。抱持這個想法,克里斯橫站一步阻擋在季諾跟格蕾絲之間,豎著眉毛說:「你跟我之間還沒完,不要轉移焦點。」
「雷德菲爾--!」瞋目裂眦的季諾用還完整的手撐在地上,他的白孔雀從伯納德的爪下消失,又狼狽地出現在主人身前,但也站不穩了--
一道巨大的金屬扭曲聲在PANDORA內部響起,與此同時整座高塔大力晃了一下,克里斯當即放棄對季諾的怒火,回到格蕾絲跟里昂身邊。十幾秒過去劇烈的搖晃仍在持續,獵狼小隊的隊長在天旋地轉間看見他的兩位隊員出現在他剛剛炸出的洞口,急迫地喊他的代號。
這並非地震,是這座塔即將崩塌的警告--體認到這點哨兵立即低身把不省人事的嚮導抱進懷裡,呼喚另一位年輕的嚮導抓緊他。靠近時格蕾絲大聲說了「厄爾庇斯」,克里斯點頭表示聽見,在青年的雙臂環上他的頸脖後隨即衝向中央精煉裝置,FBI把剩下的四管金色樣本全部塞進了BSAA隊長的腰包裡。
「阿爾法!」琥珀眼用狙擊鏡往PANDORA的底部觀察著,將他看到的場景報告給隊長,「是一個巨型B.O.W.!他正在底部破壞PANDORA的支柱!」
刺耳的聲響再次傳來,沒等克里斯邁開步伐,塔頂平臺徹底與三條連通道分開、倒向未被支撐的一側,傾斜角度已經無法讓人站著了--早就無力的季諾比他們還要早落入深淵之中--克里斯低聲要格蕾絲抱緊自己。
青年應聲說好,緊接著便因為強烈的失重感禁不住地發出慘叫。
琥珀眼跟銀鬃也愣了一會--他們看著阿爾法單手抱著一位身形只比他小些的成年男性,身上掛著一位約5.6呎高的女性,在高塔徹底崩塌的時候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根較粗的橫槓(他們倆肯定做不到這種事),就這麼跟著平臺落到更下方的未知地點,交疊的殘骸隨即阻擋他們的視線--所幸在幾秒死寂後阿爾法沉穩的聲音通過無線電傳來,他讓琥珀眼跟冰爪確認資料保存以及引爆裝置安裝的進度,聽起來人沒有大礙。
「琥珀眼收到。確認完成後會立刻向你通知,阿爾法。」獵狼小隊的兩位成員完成回應之後交換眼神,即刻動身。
Chapter Text
廢墟底層,克里斯輕輕地將里昂放下,看著他身上的深色紋路逐漸從邊緣褪成了新生的淡粉色,察覺到嚮導的呼吸變深而不再像喘不過來般地反覆抽氣,緊蹙的眉毛也因為疼痛的緩解終於鬆開--厄爾庇斯正在產生他們所預期的正向效用,但只要里昂還沒醒來,克里斯就還不能放心。
驚魂未定的格蕾絲正按著胸口喘氣。她知道哨兵的體能會比一般人和嚮導好上很多,但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地體會到一位身經百戰的哨兵是多麼誇張的生物(她後來才知道眼前這位是特例中的特例,她所認識的第一位嚮導也是特例中的特例)。金髮青年看著不發一語的棕髮男子,畏縮地將手交疊握緊,「我、我很抱歉,雷德菲爾先生……」
克里斯抬頭看向格蕾絲,「你是指?」
「我能……感覺到您不相信……關於厄爾庇斯的事情。」年輕的嚮導畏生地說,「里昂也是,他、他希望我摧毀厄爾庇斯,但我--」
以衝動的心態做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在冷靜下來後因為旁人的看法而感到焦躁不安。克里斯明白格蕾絲的狀況,也知道這個孩子沒有惡意。他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很好,妳有這份自覺--如果妳不打算置身事外,這件事以後不能再發生任何一次。」
對於克里斯凝重的語氣,格蕾絲紅了眼眶,在落淚前用力地點頭,「是,先生。」
「其他話,」BSAA隊長又低頭望向DSO特工,「等里昂清醒了,他會親自告訴你。」
年輕的嚮導抽了聲鼻子,含糊不清地說「嗯」。克里斯沉思許久還是決定抬手在女孩的肩膀拍了兩下,讓她待在這裡,又在離開前把里昂落到鼻頭上的瀏海撥到耳後,才站起取下身上的突襲步槍。這空間的某處還在不斷地傳來感染者異變時血肉增生的黏膩聲響。他需要做的還沒結束。
哨兵繞過崩塌的金屬結構,深藍色的眼瞳在緊急照明的光下看見一團已經變異的看不出原貌的暗灰色B.O.W.正從底層的更下方緩慢攀爬到他所站著的平臺,無數的觸手分裂出五爪竄上天花板形成支撐點,蔓延的肉泥正一點點吞噬未被污染的檯面。克里斯知道這種變異體的通稱,「Nemesis」,難怪那位醫生耐打的誇張。
曾經的維克多·基甸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兩隻較大的肉肢往前移動,在混亂的平臺上挪移,似乎在找尋什麼東西--他很快就抓到了目標,高高地舉起自己的左手,掌中握著渾身是血的季諾。
「嘎……啊……」巨大的生化武器嘗試著開口,經過一連串的增生變化後,他終於能成功重新發聲,「老師!史賓賽……老、老師……!」
「我,向您……獻上、背叛者的……代罪羊--」
「向您獻上……無理者的、血肉--」
「我會替老師,完成理想……請老師、見證--!」
嘮嘮叨叨的變異體隨著每一句話增加手中的力道,直到輕微的骨頭碎裂聲混著幾不可聞的哀嚎傳來,維克多張開左掌,人扭曲的屍體已經開始被裸露的血肉吞食,他高聲吼出不可名狀的嚎聲。
「背叛者、同胞……嚮導……」聲音逐漸變得模糊,過度變化讓他再次失去言語的能力,「十……祭品……」
克里斯往前踏出一步,引起生化武器的注意。B.O.W.的軀幹中央處增生出一顆巨大的暗紅色肉瘤,像是眼睛,注視著矮小的人類,隨後舉起巨爪揮往他--哨兵在即將被抓住的時候高高跳起閃開了襲擊,舉槍瞄準那處極為顯眼的弱點,開槍射擊,命中。
如果一切能到此結束,那自然是克里斯所樂見的,但光是這樣可不足以殺死以再生能力為傲的Nemesis。哨兵看著巨型變異體身周驟然長出無數類似的小肉瘤,皺著眉頭從最接近自己的部分開始破壞,與此同時B.O.W.的爪子與觸手的量也在增加,狂亂地攻向獨自一人的哨兵。
徒手將這些觸鬚擊開並不困難,在這些東西的干擾下射擊肉瘤就顯得麻煩--克里斯嘗試從交織的觸手以及時不時襲來的巨爪間找尋機會破壞弱點,效率很糟。對此感到不滿的哨兵硬是扯開所有擋路的東西,一步一步開出一條接近Nemesis本體的道路,用腳直接踩爛途徑的所有深紅色瘤體。
生化武器在被密集破壞弱點之後發出高分貝的噪音,破碎的深色肉塊一口氣被吸收,暗灰色的堅硬外殼迅速膨脹增生,把站在上頭的哨兵直接頂飛。失去平衡的克里斯在空中重振姿態,擋下追擊而來的巨爪,還算安穩的落地。站直身望著遠處的本體以及中間叢生的觸手,哨兵煩躁地嘆了口氣--在他處理維克多的時候,維克多覆蓋的範圍也在逐漸增加,以這樣的速度繼續下去,後方的里昂跟格蕾絲會有危險。
以手榴彈爆破是個方法,然而觸手揮舞的行跡完全隨機,可能會打飛炸彈導致失敗的可能性在--除非直接將手榴彈埋進肉瘤內再引爆。不論如何都勢必得再接近Nemesis。克里斯踏過已經蔓延超過大半平臺的肉灘,在遠距離又射破了外露的紅瘤,剩下的部分全被交錯的觸手掩在下方。棕髮哨兵瞇起眼睛,起腳奔跑,找尋能夠通行的道路前進。
這次生化武器的反抗更為劇烈,哨兵的力量無法輕鬆甩掉糾纏上來的肉爪,只能以小刀一劈一划地開出前路,停留時間拉長就得面臨更多威脅,克里斯身上逐漸出現被B.O.W.堅硬的表皮割出的傷口,他仍沒有任何退卻的念頭--這件事、這些事,一定要在今天落下帷幕,他不容許這些東西在自己知曉的前提下繼續存在。
哨兵完全專注在潛藏的深紅色弱點上,沒有聽見B.O.W.愈發提高的叫聲,沒有感覺到傷口被劃開流出血液的觸感,沒有察覺到感染者獨有的流膿味,沒有嚐到自己咬破牙槽的血腥味,他只知道自己足夠接近了,抬手解下自己胸前的三枚炸藥,拔出安全銷,插在鼓動的瘤體旁,又用力掙脫捆住雙腿的觸手,爬上不穩的高處,順手抓住朝自己甩來的肉肢,擋在自己前方。
「--唔!」
爆炸聲響起,在剎那間壓過了生化武器的尖嘯,克里斯的眼前驟然陷入一片黑,耳鳴也一併襲來。就算有一層保護他離爆炸點仍然太近了。哨兵的背狠狠地撞在一塊落下的金屬牆面上,早已深深咬進口腔內壁的牙齒帶不出更多痛覺,克里斯推開砸在自己身上的斷肢,倚著身後的支撐搖晃站直,模糊地看向維克多--Nemesis還沒有倒下,身上冒出了四個新的中型肉瘤,兩隻恍若人手的爪子又變得更為巨大。
對於眼前再次變化的情況,克里斯沒有抱怨,只是沉默地檢查自己的身體。剛剛的衝擊可能造成內傷,但四肢沒有骨折,他還能動彈。舉起步槍,眼睛再次專注在新的目標上。他還能動彈,他要--
一片鮮紅的視覺裡突然閃過了一抹青藍色的點。
克里斯不自覺地吸了一口氣而反射性開槍,只是步槍因剛才的近距離爆炸影響而卡彈,沒成功擊出。他的目光追向飛舞的藍色小鳥,在轉到自己身側時落入另一片同樣的顏色之中。哨兵的耳鳴在瞬間退去,能夠清楚聽到對方的聲音。
「嘿,大塊頭,你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金髮嚮導向棕髮哨兵微笑著說。
一瞬間、在知道里昂沒事的瞬間,克里斯也不相信自己差點哭出聲--從兩週前夜半的臥室開始他便沒有一刻感到安心--他伸出手把比自己還小的嚮導圈在雙臂之中,將臉靠在對方的右後頸處,嚮導產生安撫激素的腺體所在,感染的根源,它表面的皮膚遍佈了粉色的疤痕組織,而且依然沒有熟悉的味道。這讓克里斯很焦躁,他把鼻子埋進里昂的髮尾處,呼吸逗得嚮導癢得笑出聲,「我打了抑制劑,不會有味道的。」
克里斯迅速回問:「為什麼?」
「你一定要在這時候打破沙包嗎?」里昂迴避克里斯的疑問,扯扯對方後腦的短髮讓他鬆手,「我們得趕快把維克多那傢伙處理掉--天,沒想到會是Nemesis,這世上的瘋子真是多得可怕。」
哨兵不太滿意地嘟噥那傢伙遲早都會死,還是聽話地放開了嚮導。山藍鴝在空中劃出一個弧線,漂亮地停在主人的肩膀上,鳥喙往旁邊戳起了金色的瀏海,里昂聳了肩接著說:「你別再靠近維克多,他的體液有類似感官增強劑的物質,你再多吸一點就狂化了。」
說罷,特工把自己的瑪格南左輪放到特種兵手裡,然後抽走那把染血的匕首,勾起讓人難忘的笑容,「那些大標靶就交給你了,但頭是我的--那個混帳摸了我的頭髮跟脖子,我要把他的頭砍下來--可以吧,隊長?」
說實話,克里斯一點也不想讓里昂靠近巨型B.O.W.--暫且不論哨兵的本能、職責與哨兵對嚮導的保護欲,幾十分鐘前對方可才在自己眼前差點不省人事地摔下高塔,面無血色、呼吸短促--然而看著特工躍躍欲試的模樣,特種兵隊長最後還是鬼使神差地選擇同意了。
龍擊毀損,里昂已經把安魂的子彈重新補齊--這代表除了本來要處理的部分,他只有一發能用在替里昂掩護。克里斯握緊手裡的武器。他信任里昂,他知道里昂也同等信任自己。
「要上了。」
里昂揣緊手中的武器,因為興奮而感到呼吸急促--雖然因考量效率後DSO以戰術斧取代匕首列入常規裝備,對於里昂來說最襯手的冷兵器依然是匕首。而這柄武器是克里斯的老搭檔,握把幾經磨損但有定期更換握把皮,刀刃部分更是被細心照料,有不少保養的小撇步便是里昂教他的,他也沒少替他試刀。
幾乎將他逼入絕境的疼痛被厄爾庇斯與腎上腺素驅出軀殼,令里昂感覺自己的腦袋異常發熱,但剛剛被大熊哨兵緊擁時克里斯沒有反應,那大概是錯覺。他想。注視著已經完全看不出原貌的感染者,嚮導清楚知道對方的弱點在何處--維克多讓人犯噁心的聲音正在腦中不斷以殘響呼喚他已經死了幾十年的老師,害嚮導被嚇得直接清醒過來。
這一切即將結束。
雖然錯過了季諾的回合,但他還有機會給予維克多·基甸死亡,讓他為對雪莉和眾多無辜之人出手付出生命的代價。
瑪蒂達發出愉悅的輕吟,在主人開始行動時展翅飛翔。里昂不去在乎自己的精神體,靈活地踩在往自己竄來的巨爪上,側身閃過隨之而來的暗灰色觸手,僅在必無可避時以匕首格擋,迴避交戰的次數以保存體力。
碰--!遠方,安魂的12.7*55mm彈直接將有三個人大小的瘤包擊碎,Nemesis因而痛苦地蜷起身體,給了迅速接近本體弱點的機會,金髮特工又一次貼著堅硬的巨刺往前衝,一路削開擋路的突起物,可惜在跑到一半的時候B.O.W.似乎察覺到他的意圖,往外用力擺動軀體想把特工甩下去。
但想要甩掉甘迺迪特工可不容易--只見嚮導如同他的精神體那般輕盈躍入空中,又藉著生化武器揮動手的動作蹬了一腳,在轉瞬間已經落在另一條觸手上,
哨兵在嚮導安全穿過一連串的追擊後射出第二發子彈,擊破B.O.W.左側的所有肉瘤。轉眼間被破壞兩顆弱點的Nemesis叫出極為憤怒的吼聲,延伸觸手擊向攻擊自己的哨兵,被一腳死死踩進地裡。棕髮哨兵提高音量呼喚仍在前進的金髮嚮導的名字。
「里昂!」
藍眼睛短暫回望,里昂知道克里斯的意思,隨即變換方向跳上被哨兵制服的觸手,下蹲閃開朝自己而來的巨爪,砍斷剛增生在道路前方的肉肢,穿梭在血霧之中--雖然為了躲避攻擊而繞了點路,他距離B.O.W.的核心已經不遠了。
負責支援的哨兵瞄向第三顆深紅色瘤體,屏息、扣下扳機、槍響。途中有幾支肉刺竄出意圖阻止槍擊,被安魂一視同仁地全數殲滅殆盡。
剩下一顆。里昂踏上B.O.W.的中央軀幹--
--你就是最後一個。
頃刻間,維克多的殘響變得異常清晰,完全蓋過了異變體的慘叫聲,如同蛇對進入陷阱的鳥兒發出攻擊那樣突然竄入嚮導的腦子裡,伴隨而來的刺骨疼痛從頸後竄過五臟六腑,讓里昂差點從Nemesis身上跌落。怎麼回事?他想不出原因。藍眼的餘光望見兩道漆黑的手朝著自己伸來。已經來不及閃躲。里昂抬起雙臂擋在身前,即便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擋下……
安魂的聲音響起。一槍轟斷變異體兩隻手的棕髮哨兵眼神銳利地彷彿要把維克多碎屍萬段,啞聲警告道:「給我離他遠點。」
里昂放下手遠遠地看著克里斯,不合時宜地想起自己在混沌時見到的25歲特種兵撞飛暴君時也是這個表情,感慨起自己腦子裡捏出來的人真的跟本人一模一樣,感覺到一股莫名的羞赧--對了,這件事還有警局大冒險也得寫在不能讓克里斯知道的事項裡……
嚮導發現自己所在處似乎變高了些。是Nemesis正在試圖再次變化。
「別--妨礙--!」
曾經是維克多·基甸的生物最後的變形並不成功,他的下半身幾乎融成模糊的血海,只成功再造出一隻四指的爪子,最後的肉瘤也未能被掩蓋起來--但他不在乎,陷入瘋魔的生命體舉起巨大的手掌,襲向遠方的哨兵。
里昂在一片混亂裡看見克里斯把安魂換到左手,指向與巨手完全相反的方向--那把瑪格南左輪手槍可以填發五顆子彈。摧毀紅瘤使用三發。替自己解圍用了一發。克里斯僅存的一顆子彈,他選擇攻擊B.O.W.僅剩的弱點而非阻止朝自己而來的威脅。那傢伙身上可還有傷,就算沒傷也不該這樣做。意識到這點的里昂失聲大喊:「克里斯!」
子彈擊出。手掌落下。一道巨響。
嚮導從未如此希望自己感受活人的存在能更勝過於死人--被毀去要害的生化兵器發出淒厲的慘叫,往前趴伏而下,維克多的殘響卻隨著核心的出現變得更加猖獗,一如今天凌晨在特工的身邊晃蕩那般,貼在他的面前說:瞧,他是因為你才不得不做出這項決定。玻璃屋的小鳥怎麼不好好做個死去的標本?害得熊先生代替你被殺死了。
里昂揮出匕首,刺進眼前令他厭倦的蛇的幻影裡。別聽他胡言亂語。特工又抽起武器,反覆地砍開身前的暗紅色肉瘤,每一刀都深深切下一塊肉。克里斯不會如此輕易死去,絕不可能。刀尖捅中了一處硬物,嚮導使勁向下貫穿它。腳下的B.O.W.堅硬外殼驟然軟化,從內部被腐爛化開,龐大的身軀在彈指間隨著維克多的笑聲消失了。
是你--
里昂落在平臺上,垂著頭不發一語地盯著手裡的短刀。他告訴自己維克多已死,現在應該去確認克里斯跟格蕾絲的情況。那股莫名出現的疼痛仍在體內不停流竄。他告訴自己他沒有資格癱坐在這裡。視線模糊不清,小臂上有濕潤的感覺。他告訴自己快點動身……
不知道過了多久里昂才發現伯納德正在用鼻子頂自己的手。
看見哨兵的精神體讓嚮導為之一振,他站起來,跟著柯迪亞克棕熊跑向倒在遠處地上的棕髮男性。距離足夠近以後里昂立刻半跪下來檢查克里斯的情況,發現去除在清醒後看過的部分,哨兵隊長整隻右手出現一大片新的、嚴重的擦挫傷,大臂的骨頭有輕微異音,小臂摸不出明顯異況,除此之外沒有更多傷了。太好了,哨兵都是一群怪物。里昂想著,為自己的惡夢沒有成真而鬆了一口氣。
但克里斯一直沒有清醒跡象。會是感官過載後遭受重擊造成屏障受損而昏迷嗎?嚮導不確定,但以防萬一他還是握住了哨兵的手,閉眼試圖感知克里斯的精神狀況。
什麼也沒有。
里昂睜開眼睛,不太相信自己得到的結果,他休息一會又馬上嘗試第二次--這一次他的頭痛變得更加劇烈,但仍然什麼都沒有感知到。嚮導茫然地望向正趴在自己身邊的伯納德。精神體可以顯現在現實之中,但精神力卻不足以構築精神圖景,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嚮導不信邪地打算第三次感知--此時伯納德發出急切的哀鳴。不是對著他的主人,而是對著正握著他主人的手的嚮導。
「怎麼了,伯尼……?」
在開口的時候里昂從自己的上唇嚐到血的味道,他低頭用手去抹,發現自己正在流鼻血--怎麼回事?嚮導的腦袋發昏而一片混亂。按照格蕾絲的說法,他應該已經痊癒……過了一會他才終於意識到一件事:瑪蒂達在哪裡?
他沒有力氣能做確認了。不顧大棕熊的高吼,金髮嚮導疲憊地倒在棕髮哨兵的身邊,闔上眼睛,在內心嗤笑著想喔原來厄爾庇斯只管清除負面狀態,不恢復體力,也不補充精神力,是自己得意忘形了--但,至少克里斯沒事。
在昏迷前里昂隱約聽到格蕾絲呼喚自己的聲音,他勾起淡淡的笑意,意識就此墜入漆黑的深淵之中。
……
克里斯被自己的精神體所喚醒,甫取回聽力便聽見一位女孩快哭了的聲音,他立刻坐了起來--在還是孩子的時候他總擔心自己的妹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哪個不長眼的小混混欺負。雖然那已是小時候的事情,克蕾兒性格也很堅強勇敢,但克里斯對女性哭聲仍然不自覺的反應劇烈,這點在他長大成人以後也沒有改變。
目光轉向被自己嚇著的短髮青年,克里斯問:「發生了什麼事?」
格蕾絲對克里斯突然彈起來的動作還有點心有餘悸,悄悄地把掌心裡的手又抓緊了一點,因克里斯嚴肅的神情而不禁結巴著說:「里、里昂,在我面前、暈過去了……」
棕髮哨兵隨著年輕人的視線往下移動,看見再次昏迷不醒的嚮導,里昂身上目測沒有任何會危及性命的傷勢,但身為BSAA的一員,克里斯很清楚對嚮導而言精神的損傷遠比肉體上的更加致命。
「格蕾絲,我需要妳描述里昂的情況。」他的柯迪亞克棕熊不是擅長感知的精神體,克里斯僅能從格蕾絲額側的薄汗推測她正在用自己的精神力幫助里昂,他擔心這位年輕的嚮導也會在慌忙中耗盡精神。伸手按在女孩的手背上,「妳感覺他的情況如何?」
「呃……我覺得里昂像是……不見了?」緊張的格蕾絲很籠統地講述,「原本雖然很、呃……薄?但可以感覺到,現在完全沒有了。」
落井。克里斯神色凝重地皺起眉頭,他的眼神撇向被里昂握在手裡的匕首,隨即將嚮導緊握武器的手指一根一根解開,又從腰包取出隨身攜帶的消毒液,盡可能甩去上頭的污血後用消毒液在刀刃上沖了兩遍,也把自己的左手腕跟著洗過。
格蕾絲震驚地看著克里斯眼都不眨一下地就拿刀子割開自己的手腕,抿緊雙唇看鮮血從對方的豁口流出。捏住里昂的下顎,克里斯把左手湊到他微微張開的嘴邊--跟嚮導素一樣,哨兵也有類似作用的激素,只是對嚮導的效果昚微而不被廣而運用。跟易受身體狀態影響的哨兵不同,嚮導陷入混沌時更需要精神層面的協助,生理上的處置更多時候只是讓嚮導甦醒後更舒適點。
但有例外:結合綁定過後,哨兵激素對於喚醒陷入混沌的嚮導有效。
這是由於相連的精神圖景還是生理變化造成至今眾說紛紜,克里斯也清楚他跟里昂沒有這層關係--他只是不想無能為力,不想放棄。
安靜的伯納德趴在里昂的頭部一側,小心不碰著對方的頭髮,小眼睛在自己的主人跟熟悉的嚮導之間打轉。深藍色的眼睛專注凝視著沉睡的嚮導,克里斯不願將自己的焦慮表現在格蕾絲面前,可他能感覺自己的心臟隨著時間經過正在脫離原本的位置,落入充滿酸液的胃袋。
年輕的嚮導對於哨兵的心境變化沒有察覺,她完全專心在汪洋大海般的精神領域裡找尋年長的嚮導--格蕾絲好一會才發現自己的天鵝蹭到了懷裡,她的體溫讓汗濕的青年溫暖起來,隱隱發暈的頭好像也好了點。手上也……嗯?
發覺掌心的觸感變了,格蕾絲愕然地張開自己本來握著里昂的手,看見一隻羽毛凌亂的藍色小鳥。她驚呼:「瑪蒂達?」
「瑪蒂達。」克里斯跟著呼喚。
山藍鴝掙扎著睜開眼,沒有回應,張開雙翼搖搖晃晃地爬下格蕾絲的手又攀上自己主人的胸口,沒力氣地隨便攤腿倒了下來--克里斯見過幾次這樣的瑪蒂達,里昂喝得特別醉的時候他的精神體也會深受影響,看上去會像完全忘了如何飛行跟行走,里昂總說他不相信,瑪蒂達永遠是世上最精緻的小鳥。
看到瑪蒂達時伯納德抬起頭、站起身,繞過主人來到另一邊,伸長頸部想用鼻子嗅聞那隻不比他熊掌大的精神體。被熊的舌頭舔翅膀的時候瑪蒂達發出微弱的鳥鳴,大棕熊退開來,附和般地回了個偏高的叫聲,往旁邊用爪掌試圖拉動克里斯的手。平時沒見過他們倆互動(因為平常伯納德不會在現實出現)的哨兵疑惑地看著他的精神體。
一旁的格蕾絲怯生生地說:「雷德菲爾先生,瑪蒂達好像想要你的手。」
聽見年輕的嚮導如是說,哨兵低頭望向藍色的精神體,圓珠般的眼睛正專心一致地看著他。瑪蒂達讓克里斯選擇相信格蕾絲的想法,順著伯納德的動作伸出自己的右手,他的指尖碰到了山藍鴝的腳爪前端,小鳥努力揮動雙翅讓自己起身,然後奮力跳上哨兵的手指。
周圍突然暗了下來。
克里斯對於自己眨眼便身處於完全不同的環境並未感到驚訝。他將站不穩的瑪蒂達捧在手心,沉聲詢問:「這是里昂的精神圖景嗎?」
山藍鴝虛弱地回應,而後哨兵再次環視整個空間--這塊屬於嚮導的領域因空白而呈現出望不見盡頭的漆黑,除了他掌心裡的藍色小鳥,他看不見其他由嚮導的精神力組成的產物。
這片死寂讓哨兵的焦慮達到了頂峰。
「里昂?」
用手護住瑪蒂達,克里斯開始往前奔跑,對著偌大的虛無吶喊,「里昂·斯考特·甘迺迪,你在這裡嗎?」
聲音傳入無際之間,沒有一絲迴響。克里斯知道只要精神體還存在,就代表與他相連的異能者還有被拯救的可能--但他卻不明白該如何幫助里昂。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咬緊牙關,哨兵沒有停下腳步,沒有停下呼喚,試圖找到任何一絲渺茫的希望。
他所能做的只有一直不斷地前進。
即便已年過半百,仍是現役特種兵的哨兵對自己的體能有自信,然而在缺乏其他參照物的情況下,他始終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遠,又跑了多久。
「里、昂……咳……」
克里斯在自己初次岔氣時停了腳步,左右張望,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只是在原地打轉。他還能繼續前行,可他不能再盲目奔走。哨兵隊長垂目看向手裡顫顫巍巍的瑪蒂達--小鳥看上去又更加蒼老了點--忍不住語氣裡的恐懼,對他開口。
「瑪蒂達,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在PANDORA的邊緣目睹嚮導即將墜落的時候、在奧克拉荷馬的生化工廠裡發現嚮導被感染的時候、在特區的臥室裡因失控而險些殺死嚮導的時候、在惡魔島隔著欄杆看著嚮導因疼痛喘不上氣的時候、在洛磯山脈的酒館看見喝得爛醉的嚮導的時候、在BSAA的靜音室接過他的嚮導素的時候、在蘭祥的廢工廠與嚮導爭鋒相對的時候--記憶裡的情緒疊加壓迫哨兵的思緒,又無法宣洩,幾乎讓克里斯恐慌發作。他深吸了幾口氣,竭力想克制自己。
「我該怎麼做……才能幫助里昂?」
聽見克里斯的泣音,僅有男人巴掌大的小鳥微微抬起頭,過了一會後在哨兵眼前張開喙,咬住自己其中一片飛羽,把它拔下來,銜著,好似在等著克里斯取走它。
哨兵用右手輕輕拿起那根羽毛。
藍色的羽毛在哨兵的指間拉長、變重,最後變成一把戰術匕首。這是一把好刀。克里斯只用一眼就看出來,但他未曾見到里昂於現實使用過這把武器--年長的哨兵猜測到它是來自於他與里昂初次見面前,在里昂逃出拉昆市後的某段時間得到過的物品。
為什麼它會成為里昂在意識消散後除瑪蒂達外唯一能凝聚出的物體?克里斯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論它背後有什麼故事、有什麼意義,在此時此刻都遠不及拯救里昂來得重要。
毫無理由地,哨兵把刀鋒擱在自己的左手腕上,一如現實那般果斷地割開自己的皮肉。克里斯沉默地注視鮮紅色的液體順著自己的骨頭、肌肉、皮膚匯聚出一條血色的線,線的末端延伸到自己的腳邊--剎那間,它變成了火。
一開始克里斯驚訝地把瑪蒂達護進懷裡,很快便發現這團火焰並不灼人,它很溫暖。它隨著哨兵流出的血往外延燒著這片虛空。深藍色的眼眸凝望被火焰點亮的黑暗,耳邊突然聽見不知從何而來的開鎖聲。他一邊轉身一邊呼喚,「里昂?」
沒有預料的BSAA隊長被眼前的情況嚇得愣了一會--他的身後憑空出現了一棟半塌的西式經典風格建築,也是他熟悉的場所,拉昆市警察局。
克里斯看著被烈火包圍的RPD,想起他曾聽吉兒跟克蕾兒講述那場災難中曾是他的歸處的地方是如何被摧毀,但他從未親眼見過它毀壞後的模樣。政府將那座城市炸毀、封鎖,又在它幾百呎下的地底醞釀全新的惡意,而他渾然不知--他們全部都被蒙在鼓裡。
里昂呢?拉昆市事件已過了二十八年,他的精神圖景裡依然存在著一棟永遠無法復原的空房子。直到看見它,克里斯才真切感受到里昂比起任何人都更加在意著這場災難。哨兵沉著臉色踏入燃燒的警局,大廳的服務台、兩道階梯、挑高的天花板、中央的正義女神像……這裡的一切都跟記憶裡的一模一樣,但他不在意--他現在急切要找的是不存在於自己這段過去裡的人。
瑪蒂達發出輕輕的叫聲,用喙尖的方向提示克里斯。哨兵回應說他知道。21歲的里昂隸屬於拉昆市警察局,他的辦公室會在西側一樓。穿過火焰,哨兵打開左手邊的第二道門,剛進門便望見了跟自己回憶不同的地方--馬文·伯拉納與大衛·福特的位置旁擺了一張跟其他桌子方向都不同的新辦公桌。
克里斯走下階梯,看著這張沒有名牌的桌子沉思了一會,而瑪蒂達又發出了一聲鳴叫,他嘗試收攏自己的翅膀想做什麼,但不成功。哨兵忍不住用手指安撫著山藍鴝,看他亂得一塌糊塗的羽翼,想起自己在達拉斯時見到的柯迪亞克棕熊胸口的那根藍色羽毛--
「!」
哨兵終於想通了謎題,他把掌中的藍色小鳥放在辦公桌上,又用雙手拉開這張桌子,蹲下身--西側一樓辦公室的地板本該是全由磁磚鋪設而成,眼前卻有一塊突兀的變成了木板。他以手指扣住那處古怪的接縫處,稍微施力上抬。喀!它輕易的被克里斯打開了。
曾經只能勉強讓孩童坐進去的空間,一位成年男性正蜷縮在裡面--壓迫全身的姿勢應該很讓人不適,但他睡得很熟,對周遭的變化一無所知。
他找到里昂了。克里斯心中的恐懼緩和了點。
瑪蒂達卻忽然急促地啾啾叫。
直到聽見小鳥的聲音,克里斯才發現自己竟是看著里昂看得出神了--原因跟平常不太相同,他總覺得眼前的嚮導有哪個地方不太對勁--只見瑪蒂達搖搖晃晃地走到桌邊,也沒管自己亂糟糟的羽翼飛不飛得起來,便逕自跳下。驚得克里斯慌忙地抬手接住他。
落在哨兵手裡的精神體並沒有因為差點摔在地上而安分一點,相反地瑪蒂達立刻劇烈掙扎著想離開--這一幕不知怎麼地讓克里斯想起總是被各種B.O.W.抓在手裡並設法逃脫的里昂--哨兵推測精神體是想接近自己的主人,於是把手湊近嚮導身邊,看著藍色的小鳥如他所想那般從自己的掌心跳到對方的胸口處--
顏色。
當山藍鴝落在他的主人身上時,明亮的色彩奇異地從他的體內灑落而出,紅、橙、黃、綠、藍、靛、紫,構築人所見的視界的原色由精神體一片一片地盡數還給失去它們的嚮導。男人的髮絲、皮膚、雙唇……他的所有一切都在恢復成哨兵熟悉的色調,此時那對好看的眉毛輕皺了一下--克里斯看著里昂掩在睫毛之下與精神體同色的眼睛微微睜開來,愣了許久才恍惚地望向在他身邊的自己。
「……克里斯?」他的聲音很小,很遲疑。
「里昂!」
哨兵喜悅地呼喊嚮導,把人緊緊抱在懷中。第二次了。這一次他沒能忍住語氣裡顫抖,用盡全力把無力癱倒的嚮導擁在自己的手裡,生怕人轉眼會消失,完全不在乎周圍的火是如何越燒越烈,越燃越旺,直到遍佈在他們的周遭,徹底吞噬整棟RPD。
里昂從克里斯的肩頭艱難地探出視線,看見自己精神圖景裡屹立近三十年的象徵物被大火完全淹沒,但並不感到害怕。他把頭靠在克里斯的肩窩,聽著對方鼓動的心跳聲--歷經漫長的戰鬥,他已無謂生死,卻在此刻感受到活著的美好。
頭頂傳來物品被燒裂的聲音。
對於可能的危險,哨兵機警地抬手護住嚮導,仰首看向四周--在他眼前,紅色的火與灰白色的建築都在崩解、碎裂。某處傳來清脆的鳥鳴聲,瑪蒂達正在飛翔,那些落下的閃爍光點散在山藍鴝展開的翅膀上,抹去他身上的髒污,撫平他雜亂的舊羽,為他帶來新生的青色羽毛。
再次變得活力的小鳥興奮地拍動翅膀,穿過模糊的警察局,一路向上而行,他劃開了漆黑的空白,一道刺眼的光線隨之鑽入視線--
「阿爾法。」「雷德菲爾先生!」
克里斯盯著前方,過了一會才意識到琥珀眼跟格蕾絲的存在。他離開了里昂的精神圖景。哨兵隊長在隊員的攙扶下起身,他仍在PANODORA的底部平臺,身上的傷勢已經得到初步處置,只留下輕微的鈍痛。轉向琥珀眼,他沙啞的聲音問:「現在情況?」
「冰爪已完成聯盟檔案備份。夜嚎已呼叫北美分部派遣支援。銀鬃跟尖齒已完成B.O.W.存管區域炸藥安裝事宜。獵狼小隊都前來救援的路上。」琥珀眼依次稟報給隊長,伸出手阻止對方試圖起身的動作,「阿爾法,你已將方舟內最大的威脅排除,剩下交給我們。」
克里斯看著卸下護目鏡的琥珀眼,沉思許久才點頭。得到許可的琥珀眼彎起眼睛,回應收到,往一旁退去以無線電聯繫其他隊員。安靜地縮在旁邊的格蕾絲見到他們談完正事,馬上傾身湊了過來,「雷、雷德菲爾先生,里昂他還好嗎……?」
對於年輕嚮導的疑問,年長的哨兵再次點頭,轉頭注視著躺在自己身邊的特工。里昂還沒清醒,但瑪蒂達已經重新出現在兩人面前,正貼在主人的臉側時不時地啄著金色的瀏海玩--精神體不再病懨懨的模樣是嚮導精神狀況轉好的最好證明。
格蕾絲高興地笑出聲,抬手在自己的眼睛周圍擦了擦,她的天鵝用脖子圍繞主人的腰際,而伯納德緩緩從女孩手邊走到克里斯身後趴下,看上去很疲倦,哨兵打算把精神體送回精神圖景的時候,格蕾絲發出了短促的「啊」。
「雷德菲爾先生,很抱歉,我可以詢問他的名字嗎?」
想起在他與瑪蒂達尋找里昂的時候,留在這片廢墟的格蕾絲跟她的精神體身邊只有伯納德陪伴--克里斯抬起手揉了揉柯迪亞克棕熊的耳朵,表情終於不再嚴肅而顯得不近人情,「他叫伯納德--格蕾絲,叫我克里斯就好。」
「好、好的!謝謝你,克里斯。」青年受寵若驚地瞪大了眼睛,出聲道謝,也轉過頭面向快要閉上眼睛的棕熊,小小地說了聲謝謝,犯睏的大精神體吐出一口模糊的咕嚕聲。在令人愉快的氛圍裡,哨兵聽見更多腳步聲出現並迴盪在PANDORA的上方,不一會便看見其他的緩降繩落到底層平臺--獵狼小隊的其他成員也到了。
年輕的嚮導跟著哨兵的視線抬頭看向朝他們跑來的特種兵,緊繃的身子完全放鬆,她的指尖搭上另一位嚮導手腕處,低聲告訴他:「有人來了,里昂,我們沒事了。」
是啊。克里斯伸手握住里昂的另一隻手。我們得救了。
Notes:
打完了打完了明天談心
Chapter 19: 尾聲
Chapter Text
里昂·S·甘迺迪睜開眼看著單調的白色天花板,嗅著獨特的消毒水氣味,過了半晌才意識到自己久違了兩週又進了醫院。而且這間病房顯然比他在特區待過的那間更為專業--這是一間收容哨兵或嚮導傷患用的靜音室。
抬起有點不聽使喚的手,里昂發現自己手腕上掛著的標籤寫著BSAA。作為一個二十八年逃兵,他終於被逮到塔機構裡頭了。他沒頭沒腦地想,隨後伸出另一隻手打算把自己撐起來--此時他聽見房門開啟的聲音,藍眼睛往通道的轉角看去。
穿著一組休閒套裝的雪莉在看到床上的人清醒著跟自己打招呼時忍不住哭了出來,她幾乎是跳著撲入里昂的懷抱,顫抖著肩膀說你總算醒了。對於自己的女孩一口氣迸發的情緒感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年長特工愣了愣,彆扭著伸出自己的雙臂拍著雪莉的背,安慰她的情緒。
又過了一會里昂才發現站在自己床腳、一臉尷尬的杰克·穆勒。年輕哨兵的表情看得年長嚮導心情大好,張開手用眼神問他要不要抱一下。
「你躺傻了吧。」杰克嫌棄地皺起眉頭,但還是靠過去在里昂的手上拍了幾下代替招呼,接著遞出手帕給雪莉,低頭在對方耳邊說了什麼以後轉身離開病房。
「我睡了多久?」看著從自己懷裡起身、眼眶仍然泛紅的雪莉,里昂出聲詢問,對方垂著視線計算,隨後用手比出數字開口說:「五天。你的情況一度又變得危險,昨天才從ICU轉到這間病房。」
對這件事毫無自覺的特工眨眨眼,望向晚輩沒有配戴手套的左手--那天在視訊裡看見的深色傷疤已經完全消散,看不出一絲異況,而他印象裡戴在小指上的戒指已經往前移動了一根。
注意到里昂的目光,雪莉抿了抿嘴,把手收回交疊放在自己的胸前,露出淡淡的笑意,「BSAA回收了三支厄爾庇斯,分別交由歐洲總部、北美分部跟東亞分部進行分析,蕾貝卡告訴我目前的檢驗結果沒有明顯異常,厄爾庇斯確實只是抗病毒劑,但BSAA內部看法並不統一。」
任何了解過保護傘的人肯定都會產生這種懷疑,但只要雪莉沒事,里昂就不在乎史賓賽那傢伙到底是不是死前撞到腦猛然良心發現。他點頭表示明白,又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既然厄爾庇斯都被BSAA取走,那雪莉是如何痊癒的?
雪莉也知道里昂會產生這個疑問,她瞇起眼睛說:「DSO也拿到了一支,因為G病毒的關係我的感染沒有你嚴重,最後剩下了二分之一的樣品,這件事現在仍是我們部門內部的機密事項。」
「DSO拿到了一支?」里昂有點訝異。如果總共有四支,BSAA沒道理只拿三支。
「這件事,」雪莉笑咪咪地打了個啞謎,「你會知道原因的。」
金髮嚮導狐疑地皺著眉毛,選擇不追問。藍色的眼睛望向窗外,從景色判斷這個房間大概在十層樓以上的位置--換而言之要跑沒那麼容易--嘆了口氣後詢問起DSO跟政府的近況,但不用細想也知道拉昆市底部有保護傘殘存的研究所還順利運作了二十八年這件事肯定是堪比高爆彈直接砸在白宮上一樣,整個聯邦與反生化武器相關的部門都會被連著炸了遍。
想到這次行動裡又是CIA又是FBI甚至DSO都有遭受聯盟干涉影響或有被滲透的跡象,特工就能想到自己的報告會有多難寫,又有多少人會盯著看--
說到FBI,里昂想起了格蕾絲,「雪莉,格蕾絲……」
那位女孩不僅僅是事件的受害者,她還是一位剛覺醒的嚮導,他很擔心她直接回到FBI會不會被政府誆,聯邦政府跟BSAA對於異能者的所屬產生爭執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作為過來人,里昂能公正地說BSAA(至少北美分部)在照顧哨兵跟嚮導的教育機制還是比聯邦政府好得多。
「格蕾絲很好。」雪莉給予了里昂一個好的開頭,「離開拉昆市後她被BSAA以有感染風險暫時留在隔離室觀察--當然BSAA並沒有真的把她關起來,在確認她是嚮導之後,聖所已經安排導師教導她掌控力量。」
話說到這,雪莉突然低頭看了自己的手機螢幕,接著笑著說:「事實上,她也在這裡。」
「在這裡?」
當特工這麼問的時候,房門又一次被開啟了。里昂看著換上乾淨衣服的格蕾絲出現在眼前,她的精神體則在主人腳邊抬起脖子看著床上的他,而她的手裡抱著一位讓特工更加意外的訪客--穿著孩童病患服的艾蜜莉。
「里昂!」格蕾絲呼喚特工的名字,藏不住聲音裡的喜悅,但因為抱著艾蜜莉的關係,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里昂的床側,見狀雪莉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讓了出來,站到隨著格蕾絲再次出現的杰克身邊--等等一定要問戒指的事情。里昂想,對著兩位女孩微笑回應,「格蕾絲,艾蜜莉,妳們好。」
原本伸手攬著格蕾絲肩膀的艾蜜莉在聽到里昂的聲音後微微地鬆手轉向床上的嚮導--此時里昂才知道她的眼睛是混濁不清的白色。從療養院的研究報告來看,女孩恐怕是被感染了病毒才會變成這樣--她不太舒服地眨眨眼,又用力瞇了起來,像是想要盡力看清眼前的人。
隨後,他聽見艾蜜莉不確定地覆述:「里昂……?」
「對,是里昂。」格蕾絲語帶鼓勵地附和,「他就是幫我們逃出療養院的人。」
這句話令里昂感到不自在地垂下視線--艾蜜莉的聲音與她異變後的殘響一致,這讓嚮導更清楚地想起他對這位女孩做過什麼--他想要出口更正格蕾絲的話,但年輕嚮導的精神觸手輕輕地捲住了年長嚮導的手。她傳遞而來的情緒溫暖、堅定、不可動搖的信任,無聲地述說著她知道特工那時的作為是無可避免的處置,是為了拯救她們才做出的、最困難的決定。
艾蜜莉自然是長得完全不像那個人,然而在女孩將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柔聲對他說「謝謝」的時候,里昂不自覺地想起曾在東斯拉夫並肩作戰的反抗軍領袖「巴迪」亞歷山大·柯薩琴科,那位足夠勇敢的普通人在特工開槍擊殺對方體內的普拉卡寄生蟲、留下半身不遂的後遺症後也並沒有責怪他,反而是笑著、發自內心地告訴他「很高興美國佬派來的是你」。
那時他花了很多時間才說服自己接受巴迪的道謝--想到這,里昂突然覺得接受艾蜜莉的感謝似乎沒有想像中困難,至少他能肯定格蕾絲會陪著艾蜜莉,會讓女孩過上比在療養院更好的生活。
手被男人反過來握住,艾蜜莉發出咯咯的笑聲,好奇地摸索起他指間的硬繭還有新生的疤痕,說里昂的手比格蕾絲還要大,卻很涼,又說她想要摸看看里昂的「瑪莉莎」。
「瑪莉莎?」
里昂疑惑地回問,艾蜜莉用手比劃出一個圓的形狀,「格蕾絲說里昂的也是毛毛的瑪莉莎!」
「艾蜜莉,里昂的精神體不叫瑪莉莎。」格蕾絲笑著解釋,與此同時她的天鵝把鳥喙靠在艾蜜莉的後腰處,女孩縮了一下,並沒有被嚇到而是高興地驚叫「瑪莉莎」--里昂知道了艾蜜莉的意思,於是在精神圖景呼喚自己的精神體,特別表示有位女孩正在等著。
瑪蒂達很快便出現了。他直接出現在艾蜜莉的右肩上,搖頭晃腦地瞅著陌生的女孩。艾蜜莉似乎感覺到了山藍鴝的重量,抬手伸向自己的肩頭,剛好地把小鳥圈在手裡而沒有握緊--她無法視物,卻好像真的能看見瑪蒂達。里昂訝異地想,認為這恐怕是維克多·基甸的研究成果之一。
里昂告訴格蕾絲可以讓艾蜜莉坐在床上,她不必一直抱著她。金髮青年接受了男子的建議,讓嬌小的女孩坐到病床邊,用一隻手輕輕扶著她。瑪莉莎把頭擱在里昂的床邊,可憐巴巴的眼神讓她也獲得了上床許可。
看著被精神體包圍、展露笑靨的艾蜜莉,格蕾絲放心地勾起笑意,隨後往里昂那頭靠近了些,似乎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年長的嚮導可以感覺到她的焦慮,主動開啟話題。
「瑪莉莎,是個好名字。」
「啊……是我跟艾蜜莉一起取的。」聽見里昂這樣說,格蕾絲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語氣裡是真確的欣喜,「它是由艾蜜莉最好的朋友跟我的媽媽的名字組合而成,還有--」
年輕的嚮導突然停了下來,年長的嚮導沒有催促她。格蕾絲看了里昂的眼睛好一陣子,終於下定決心開口,「唸、唸起來跟瑪蒂達有點像,所以……就決定了……」
由對主人最重要的三個人為啟發而得到的姓名,瑪莉莎。里昂為此又驚又喜--他給自己的山藍鴝取名時可沒那麼多想法,純粹以得到的第一把武器的型號給精神體命了名--再次對女孩表達他的讚嘆,「那麼她真的是個好名字。格蕾絲,妳很有取名字的天賦。」
抬起眼睛、不確定地望著里昂,格蕾絲被盯了一會後還是很不自在地轉開視線,「謝、謝謝你,里昂--真的,很謝謝你。沒有你的話,我跟艾蜜莉都不會在這裡。」
「這句話應該由我告訴妳。」里昂看著自己的雙手,露出真摯的微笑,「謝謝妳救了我,格蕾絲。」
這句話不知怎麼地讓格蕾絲發出一聲像是小動物受到驚嚇的哀嚎聲,惹得艾蜜莉擔心地抬起手摸向她的臉頰,疑惑地問「格蕾絲的臉好熱,是不是發燒了」,年輕的FBI分析員差點就要從椅子上彈起來了,最終是在一旁笑得很開心的雪莉走過來替她解圍--里昂‧S‧甘迺迪的臉就是從21歲到49歲都像把殺人武器,不因歲月而遜色絲毫。
在知道格蕾絲並沒有異況後艾蜜莉又跟「小小的瑪蒂達」玩了一陣子,直到靠在牆邊的杰克往前走向格蕾絲開口說十分鐘,格蕾絲對杰克點頭表示知道,表情不捨地低頭跟艾蜜莉說她們該回去了,又跟里昂解釋艾蜜莉正在接受治療,她們是靠杰克幫忙偷偷溜出來的。
「他們告訴我艾蜜莉接受完治療,她的視力很可能會恢復。」格蕾絲悄悄地補充給里昂知道,「等艾蜜莉恢復,我想帶她去很多地方看看。」
「太好了。」里昂說,他發自內心地為艾蜜莉感到開心,然後伸手假裝從艾蜜莉手裡接下瑪蒂達,其實在女孩放手時山藍鴝已經直接飛走,不肯給他的主人面子--好吧,他跟自己的精神體也得花時間好好談談。
杰克帶著格蕾絲跟艾蜜莉離去,病房裡再一次只剩下里昂與雪莉。他的女孩坐回原本的位置,手指輕輕划過剛剛艾蜜莉所觸碰過的粉色傷疤--她痊癒之後身上完全看不出曾經被劇痛糾纏的疤痕,里昂的雙手手掌跟右頸側卻都有新生的痕跡。
雪莉有點難過地感慨:「我又讓你留了疤。」
她指的是里昂左肩上的槍傷。那是她的母親安妮·柏金所造成,後因政府軟禁時的漠視而未能得到妥善處置的傷口--對此里昂否決的很快,「這不是妳的錯,雪莉,真正造成這場感染的混帳已經被我親手殺死,而我們也已經得到救治,剩下的事都不重要。」
雪莉抬起眼睛看著里昂,想說什麼又作罷--她知道里昂的想法其實很難改變,特別是他認為不重要的事情。
「所以,雪莉--」轉移話題,男人的藍眼睛注視向女性左手上的戒指,「我是第三個知道的嗎?」
輕笑著左右搖頭,雪莉說:「很可惜,這次你可能是最後一名了。」
「不會吧。」里昂有些誇張地表達出自己的失望,開始一連串地報起他們都認識的熟人,「克蕾兒?好吧……蕾貝卡?也對。格蕾絲?哈妮根?海倫娜?她們甚至是在場的目擊證人?艾殊莉?吉兒?不可能吧……那克里斯呢?」
「啊。」金色短髮的女性驚呼一聲,隨後無奈地彎起眼睛,「好吧里昂,看來你是倒數第二名。」
里昂‧只要不是倒數第一都好‧甘迺迪幼稚地豎了個拇指,但想到自己睡了五天而克里斯卻比他還晚知道這件事,唯一可能就是對方還在忙工作--唉,克里斯托弗‧工作狂‧雷德菲爾。在這方面不遑多讓的DSO特工往後靠在枕墊上,不自覺地打了個哈欠。
看里昂罕見地、無意識地透露出他的疲倦,雪莉擔憂地癟嘴,又在被對方發現之前撇開頭,從自己隨身攜帶的手提包裡拿出一疊紙--從這個角度特工能看見角落印有的DSO標誌。他的晚輩說關於這次私下行動的檢討報告與任務報告她都已經擬完了一份草稿,在他出院後可以參考著繕造他的那一份。
年長的特工感謝著接下他的女孩的好意,又從對方口中得知他們的上司、白宮的主人、聯邦政府的總統先生,希望在明年復活節前都不要再看見他的臉或他的名字,範圍包括而不限於各大媒體以及其他部門的行動報告上。這對里昂代表著他的這份報告恐怕不再需要那麼急著完成,且他的假期又延長了。這件事是好是壞里昂一時難以判斷--他承認這次他恐怕需要一點時間來讓自己的身體還有精神恢復(有鑑於瑪蒂達氣得不輕,主要是後者的部分)。
他們又聊了一些平凡的瑣碎小事,直到雪莉的手機傳來鈴響。政府特工在聽見時變了臉色--里昂認為這是雪莉設置給工作相關人士的提示音--低頭查看傳來的訊息內容後,她眼神裡又是不情願又是不捨得地看向眼前的人,「抱歉,里昂……」
「使命召喚?」年長的特工問道,對方點點頭表示沒錯。作為DSO的資深員工,里昂知道會落到他們手裡的事件都是攸關數以萬計人命的大事,讓她以工作為重,又說道,「如果真的碰上了什麼棘手的事情,我都在,雪莉。上頭想究責我來處理就好。」
「這句話我也要說給你聽,里昂。」以雙手緊緊握住男人的手,已經長大的女孩專注地望著那雙從未變過的眼睛,「只要你需要,我們都會在這裡、在你身邊。」
雪莉起身,再次給了里昂一個擁抱,她看得出對方眼裡的疲憊,讓他不要硬撐,好好休息。自知在醫院裡逞強是抝不過任何人的嚮導認命地躺下。只是這樣就快闔上了的藍眸掙扎地睜著追逐金髮女性的身影。他模糊著嘟噥:「再見,雪莉,注意安全。」
「好的。晚安,里昂。」雪莉笑著回答,抬起手替里昂關上了燈。
……
當因為身邊的動靜而轉醒時,里昂覺得自己似乎又睡過了好幾天,躺得頭發疼。病房裡沒有開燈,只有一點城市夜晚的人造光源從窗簾縫隙間照入,他看見了站在自己床邊深色的人影,那人正在抬手調整病患的點滴位置。他可能在睡著時差點蹭掉了固定針頭的膠帶。
嚮導眨了眨迷茫的雙瞳,確定對方不是自己的幻覺後開口呼喚他的名字:「克里斯……」
身上帶著菸草混合了硝煙的刺鼻味的哨兵立刻低下身,手停在空中半晌後才決定觸碰嚮導睡亂了的金色頭髮。
「抱歉吵醒你,里昂--時間還早,你再睡一下。」
時間絕對不早了。雖然沒有時鐘,里昂能從克里斯的裝扮判斷出這點--如果時間足夠,他不會帶著在戰場上沾染到的氣息來見他。這大概率是雷德菲爾那張滿到不能在滿的行程表裡偶然落下的一塊小空檔。這段時間他應該用在休息,而不是跑到醫院裡看一位快睡滿一周的瞌睡蟲。里昂想,出聲反駁:「不,我已經睡得頭都有點痛了。」
「哪裡痛?」直接忽視對方發言裡不配合的部分,BSAA隊長短暫收回自己的手,又擔心地朝DSO特工伸出它,動作比起一開始只是撥弄劉海的輕觸還要更接近點。里昂偏過頭,主動把自己的額側貼進克里斯的手掌心,對方便不動了,停滯著擔任稱職的靠頭架。
房裡的燈光微弱地不足以讓里昂以肉眼看清克里斯,於是他延伸出自已的精神觸手,順著對方正被自己靠著的手臂而上,最後停在哨兵的臉旁。克里斯的精神屏障是他見過最不需要嚮導協助梳理的一道城牆,如果不是親眼見過它幾近傾倒的時刻,里昂一直以為這人就是不存於世的黑暗哨兵。
現在棕髮哨兵的精神屏障也屹立依舊,愣是金髮嚮導想要找事做都找不出一塊小坑洞需要填補--里昂皺起眉頭。既然不需要嚮導,他搞不懂克里斯來找自己做什麼。
此時克里斯嘆了口氣,惹來里昂的注視。年長的男性沉聲說:「你的精神力還沒恢復,別這樣,里昂。」
聽見這句話,嚮導不滿地撇開頭,背著哨兵躺回已經被他睡凹的枕頭裡。哨兵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似乎又嘆了氣,湊上來把棉被往上拉了點--手背有被什麼略過的錯覺,克里斯下意識地認為是瑪蒂達,更仔細一看才發現是里昂的手。他們一起停了下來。
「……」
克里斯沉默了一會,將那隻手小心翼翼地握入掌心,里昂沒有反應,精神觸手也仍然纏在上頭--按照他對甘迺迪特工的瞭解,這代表他心裡的死線還沒被碰觸。他還沒被下達逐客令。
哨兵無法像嚮導那般直接感知另一人的情緒,他只能從對方身體上的蛛絲馬跡感受里昂的思緒。克里斯在碰觸里昂的臉側時就有所察覺,現在握著他的手有更深的體會--嚮導的手很冷,帶著冷汗,被握著時有些不受控地顫抖,這些細節都在透露出他身體狀況不佳的事實。
他不清楚里昂是否已經從他人口中得知--五天前,當獵狼小隊從方舟撤離回地面時,仍未甦醒的嚮導突然開始劇烈嘔血、脈搏變弱、臉色慘白,各項生理數值也在直線下降,BSAA派遣前來的第一臺直昇機在降落後便又匆忙起飛,把處於休克狀態的DSO特工送往最近的急診。克里斯並沒有陪同,他派遣冰爪隨著格蕾絲一起前往並接受治療,自己留下來主導方舟的清掃作業。里昂的情況一直到隔天早上才終於穩定,從急診轉入ICU觀察。
在BSAA內仍然在關切名單上的金髮男人仍然沒有說話,但克里斯知道他的耐心正在隨著體力逐漸耗盡,深藍色的眼睛注視著特工病瘦了的肩膀,說:「我看到了你的訊息。」
原本躺著的特工身體緊繃了一瞬,過了幾秒後他的聲音才小聲地傳來--克里斯不知道他是真的忘了還是希望自己說的不是他所想到的那一封--「什麼訊息……」
「你說你在DSO存放了更多嚮導素的那封。」
里昂「嗖」地轉了過來,想甩開克里斯的手但並不成功,反而讓哨兵更加用力地捉緊了嚮導的手。金髮特工的臉色最初變得很難看,又很快地冷靜下來--如果克里斯看過那篇訊息,雪莉順利拿到厄爾庇斯、格蕾絲被BSAA看管以及艾蜜莉獲救等三件事的發生就變得合情合理。問題是他根本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送出了訊息,手機在方舟內部應該是完全沒有信號。
「除了那些事,雪莉還告訴我你的保時捷也在拉昆市,我找車幫你載回連塢了。」克里斯接著說。
里昂抿著嘴,藍眸在克里斯身上繞了一會,遲遲不肯看對方的眼睛,「謝謝……」
「不客氣。」克里斯的語氣嚴肅--里昂希望話題就此結束,但對方並沒有如他所願--又繼續追問:「里昂,我想知道那道訊息是你的遺言嗎?」
「……」
對於如此直接而不委婉的提問,里昂很想立刻躺回去裝睡,然而在哨兵面前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另外還放在克里斯身上的精神觸手告訴他眼前的哨兵現在的情緒除了認真、憤怒,還有一絲同情--最後那部分令特工非常不自在地捏緊被對方抓著的手,掙扎無果後垂下視線說:「那些只是我快死的時候的胡言亂語,不比喝醉時說的鬼話有可信度,但我真的很感謝你幫我完成了這些事,甚至幫我把車弄了回來……」
「里昂,」只見年長的男性對於對方彎彎繞繞的話語毫不領情--克里斯知道里昂只是沒有受過嚮導相關的正規教育,嘴上的話卻像是在質疑他警察學校畢業的學歷--「那就是遺言。」
對,它就是。
里昂有股衝動對克里斯大吼這句話,可最終他沒有說出口。他或許不記得這個訊息是什麼時候發送給了克里斯,但他還記得在PANDORA險些掉下高塔被對方所救的記憶,那時候他還未注射厄爾庇斯,拉昆市症候群三期症狀已快將他折磨致死,壞死的深色紋路、不斷咳出的血塊、失去控制的身體,這些全都被克里斯所看見了。
縱然在接受了厄爾庇斯治療、奇蹟般地自感染中痊癒,一時間得以與哨兵並肩作戰,隨後他又因為季諾與維克多‧基甸的詭計險些耗盡精神力而落井--這部分的細項里昂已經記不太清了,但他還記得當他精神圖景裡的RPD崩塌時,克里斯也在那裡。
他從不希望被克里斯看見這些--他不想被克里斯發現自己需要幫助的一面,即便他知道對方不會吝嗇於對他伸出援手,他就是……不敢去想。
「……在方舟的時候,」在嚮導不自在地咬起下唇內側時,哨兵主動接續了話題,「當我看見你差點從高處墜落時,我很害怕,里昂,我在想:要是我再來晚一步,我是否便會失去你。」
從精神觸手傳遞而來的情感沒有一絲虛假,這讓里昂掙扎著考慮把它收回,但克里斯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哨兵隊長說:「不僅僅是這次而已,我們每次一同戰鬥的時候、我每次在工作外的時間見到受傷的你的時候,我都在擔心你會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死去。」
面對克里斯的話語,里昂在心裡恐慌。他有預感這是十一年前在加州沙灘上與對方談話的延續,他以為已經熄滅又復燃的火苗。而不同的是這次他可沒有酒精能作為擋箭牌。
他偷偷抬眼,注意到棕髮哨兵正真摯地望著他,里昂無緣由地想伯納德可真是有一雙跟主人相似的眼睛--看上去友善、憨厚、老實,事實上是一頭兇猛的頂級掠食者。
「……你用不著擔心我,克里斯。」嚮導躊躇再三才開口,「DSO那裡留存的嚮導素足夠你用到退休為止,只要你願意在過65歲生日時把反生化的重擔當作禮物交給別人。」
憤怒在一瞬間佔了上風,又飛速地降低,取而代之的是焦躁與困惑。面對哨兵如同暴雨一般的心緒起伏,里昂又轉開視線。他的手被扯得很痠,可他不知道如何說服克里斯放開他。
「如果我可以跟你一起活到能退休的年紀,」克里斯完全不在乎自己比里昂大四歲的事實,「我為何要選擇只要你的嚮導素,而非選擇只要你這個人。」
「……」
面對展露難色的嚮導,哨兵相信自己已經說得足夠清楚--他有種自己又回到方舟底部在嚮導空白的精神圖景裡奔跑的錯覺,不同的是那時他只有瑪蒂達,而這次嚮導本人就在身前--克里斯的身體前傾,把里昂的手拉到額前,像是祈禱一般用雙掌握住了它。
棕髮男性深吸一口氣,疑惑、恐懼、請求,真摯的情緒,「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相信我要的是你。」
微微張開的雙唇顫抖著。
不對。不是你的錯。
始終無法吐出這句話。甘迺迪特工覺得自己因為翻湧的思緒搞得頭痛欲裂,盡可能不想在哨兵的面前展現出來,想要悄悄地鈍化對方的五感,只是才剛實行BSAA隊長便立刻抬頭盯向自己。里昂不知道自己在克里斯眼裡是什麼模樣,只知道對方的負面情緒在剎那間壓過了其他,而哨兵立刻就控制住了--這人的精神自制力根本強得不需要嚮導。里昂想。既然用不上嚮導,那也更不需要精神力幾近耗竭的自己。
哨兵傳遞而來的情緒驟然變得冗亂,嚮導認為可能是他想到了工作上還有什麼急事要處理無法取捨才會這樣,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可以不用管我--」
「里昂。」警告意味濃厚的喝止--這句話反而點起的里昂的怒火--金髮特工咬著牙,終於衝著對方大聲疾呼,「該死的,雷德菲爾!我不是你的下屬,我甚至根本不是BSAA的人!」
「你隸屬於BSAA或DSO對我而言根本沒有區別,你也是反生化領域的專家,是跟我一起對抗那群的成天只想把人搞得要死不死的混帳的同伴。」克里斯皺著眉頭,又接著說:「我願意為你而死,里昂。」
什麼東西。里昂無法理解克里斯是怎麼挑話說的,乾脆不回應而是抬起另一隻手想扳開對方的指頭,血液從全力施力的手背處回流進入管線,看得哨兵不得不鬆開一隻手把嚮導打點滴的手按回床上。里昂不悅地瞇起眼睛。他當然知道克里斯願意為了任何人而死,他就是天殺的會在差點被巨型B.O.W.一掌拍成肉泥的時候拿12.7*55mm子彈去射一顆離他三百呎遠的大肉瘤的神經病。
雙手都被制住,看著似乎暫時安份點的嚮導,哨兵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也願意為了我而死,但我希望你願意為了我而活。」
里昂許久後才文不對題地反駁:「因為我而死不值得。」
「我認為值得。」從對方的話裡察覺到什麼的克里斯著重強調了「我」,「永遠都值得,你對我很重要--你救了我的命,好幾次。是你帶著克蕾兒逃離了拉昆市、是你讓我重新找回克蕾兒、是你給了我對抗普拉卡寄生蟲的方法、是你讓我從失去隊員的煎熬裡重新找回方向、是你讓我從失去皮爾斯的痛楚裡再次振作精神、是你……」
「不!克里斯!那是……那是因為我是嚮導!」里昂猝然失聲阻止克里斯,「你只是因為哨兵的天性以為你需要我。天啊,這對你不公平--」
「這對你才不公平,里昂。」克里斯強硬地重新奪回話語權,「你是不是覺得我在乎你是因為我需要你的嚮導素?你是不是覺得我只是因為那管嚮導素才在快要狂化的時候到特區找你?你是不是覺得如果你不是嚮導我就不會想要你?你是不是這樣想但又不希望真是這樣?」
夠了!里昂不想再忍受驅使精神觸手造成的頭疼,將它收了回來,但嚮導隨後訝異地發現即便他已經放開了克里斯,棕髮哨兵的情緒依舊如同波濤般襲上他空蕩蕩的精神圖景--這不對勁。事情在某個他不知曉的時候往沒有預料的方向前進,他早已來不及飛離這片名為克里斯‧雷德菲爾的汪洋大海。
他面前的男人無比鄭重地宣告,「我現在要清楚地告訴你,里昂‧S‧甘迺迪--我需要你,從不僅僅是因為你對我有用,更是因為我愛你。」
「……」
看著哨兵身上沾染著污漬與破損的作戰服,他肩上屬於BSAA的臂章,嚮導不安地搖頭,覺得自己無法吸到足夠的氧氣,吐出的聲音也變得很小:「--我不理解……」
那股硝煙混著菸草的味道更接近了,里昂感覺到了克里斯的體溫包覆上來,把他整個人圈在他自己的臂彎裡。哨兵的頭靠在嚮導曾感染得最為嚴重、現在最經不起刺激的右頸側,吐息伴著聲音一起落在對方新生的皮膚上。
「那我會一直反覆地告訴你,直到你相信我。」
有股潮濕的感覺出現在肩膀。里昂不敢相信克里斯哭了,他想轉頭去看但被更用力地按在原位--好吧,這才是真的不公平。無力反抗的嚮導乾脆地把頭靠在哨兵的肩頭,隨著對方的呼吸一起一伏,他聽哨兵仍滔滔不絕地稱讚起譬如自己是他見過用刀的技巧最好的一位、那些不合規範但有效的靈機一動、可以獨自制服十幾位武裝菁英人員的驚人實力之類跟工作越來越有關聯的云云,突然想笑,他便笑出來了。
唉,工作狂。
聽到嚮導的笑聲,哨兵短暫停了下來,過了一會才試探一般地抬手觸碰對方金色的短髮,沒有被立刻厲聲阻止或閃躲--仍然是綠燈的意思。克里斯放心地撫平里昂後腦勺的髮絲,覺得它的手感跟嚮導的精神體很類似。
想起瑪蒂達,克里斯不禁回憶起在精神圖景裡由精神體的羽毛變化而成的戰術匕首,嚮導精神瀕臨崩潰的最後產物--他覺得這是時候詢問對方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他。
「里昂,我想知道一件事。」
「唔嗯?」
「瑪蒂達帶我進入你的精神圖景後,他給了我一把刀。」
里昂從克里斯的懷中稍稍退開,藍色的眼睛在微光裡閃爍著,「你想知道那把刀的來歷?」
在哨兵點頭示意之後嚮導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他垂著眼簾,像是快睡著了,「它是屬於我成為特工之前的戰鬥教官克勞薩少校的武器--我腦子裡的複製版本--我的刀術便是學習於他。」
「在一次任務裡我們成了敵人。他希望我殺死他,我完成了他的遺願。」里昂平靜地說,「他是我殺死的第一位意識清楚的人。」
「在我下手的時候,我想這就是我的命運:作為一把武器,殺人、殺人、殺人,直到我也折斷為止。」
克里斯沒有回應,他只是輕輕摟著里昂,看著嚮導再一次舉目望向自己--這些話像是一道開關,讓他想要把更多事情告訴克里斯,「那是我為美國政府完成的第一件任務,而在那之後還有數都數不盡的任務在等我--克蕾兒有告訴過你雪莉失聯過整整半年的事情嗎?」
BSAA隊長愣了一下,搖頭--他在自己出事之前就知道那段時間克蕾兒正在西非忙著籌備TerraSave的人道救援行動,特別通知了哥哥說她聖誕節不會回國過,甚至一度不知道在她傳訊息後的半年克里斯曾經在伊東尼亞成天喝得爛醉。
「我很早就發現了--西蒙斯那渾傢伙底下的人打訊息的習慣跟雪莉不一樣--但那時候、那時的我為了協助完成朋友的理想,沒有仔細去追查雪莉的下落。」講到這裡里昂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反覆閉上而又艱難睜開雙眼,「然後,高橡樹市的事件發生了,我開槍射殺了我的友人亞當‧本福特總統。」
這件事克里斯知道--里昂在蘭祥的廢工廠用槍指著他的時候就說過這件事,而他記得更清楚的是後頭嚮導無意間給他做了一次精神梳理,竟是成功讓已經搞廢過數名嚮導的自己因應急反應而趨近極限的身心冷靜了下來。
里昂沒有提起那段記憶(他確實是無意間造成這項結果),將話題直接跳到了德雷克‧西蒙斯死亡之後,克里斯所不知道的那段時間,「蘭祥事件結束之後,我作為謀殺總統的嫌疑人被政府密切監視,除了出任務就是待在住處裡,他們不允許任何人來見我--不論是海倫娜、哈妮根或雪莉--也不同意我自由外出,直到他們滿意為止。」
「我對政府的安排沒有異議。事實上那個時候我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克里斯--在經歷拉昆市這樣的災難後,家族領袖西蒙斯竟然還能在亞當的眼下爬到國家安全顧問的位置,一手策畫這些生化襲擊事件,我感到很失望……但為政府工作最大的悲哀就是你永遠無法在想退出的時候就退出。」DSO特工勾出一抹慘澹的笑意,「我知道太多事了,我唯一的退出方式就是在任務裡耗盡自己而死去。」
「只不過在軟禁持續了一個月左右後,哈妮根在我剛向上級完成任務報告時在白宮攔截了我,還帶來一項合作請求。」里昂的眼睛變得明亮,注視著克里斯,語氣也稍微輕快了點,「BSAA希望我提供嚮導素給他們,為了救你。」
「⋯⋯」
「塔沒有我的資料、BSAA當然也沒有,BSAA只有一位失聯的特種兵留下的任務紀錄做佐證,認為我跟你的結合度很高,希望我提供嚮導素給你。聯邦政府用十足正當的理由拒絕了這項請求。」金髮特工偏過頭,把抬手落下的瀏海撥到一旁,「而我讓BSAA直接派人接我。」
那時精瘦的、穿著精緻的嚮導再一次出現在眼前。克里斯這才知道美國政府從來沒有同意過這項合作請求,這件事早在一開始就變成了BSAA跟嚮導單方面的協議。看著對方的表情,里昂認為這件事已經不需要再由他重複講述,選擇撇開視線,「當你接受我的嚮導素的時候,我很高興--但我也很害怕。」
「為什麼?」克里斯終於開口,時機恰到好處--他總是能做出正確的選擇。里昂在心底吐嘈,不肯承認如果克里斯在此刻選擇沉默他說出的話就會完全不同,「那時的我認為自己隨時會死去,我很怕這件事會影響你--你對這個世界很重要。」
「里昂,你對我也很重要。」哨兵直白地表達,可嚮導仍然不願意去看對方的臉,選擇將故事接續,「答應BSAA之後我開始在身體允許的時候抽血自製嚮導素,我也說不清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我……我就是這樣做,出任務、軟禁、抽血、精製嚮導素、託人轉交給你、然後再次出任務--那就是我離開蘭祥以後的生活。」
「里昂……」
「我得承認,克里斯。」嚮導露出了一個跟當年的他很類似的表情--挑著眉毛一臉你奈我何的表情,「在酒館被你找上門的時候,我以為你只是來找我要嚮導素的,我還在想血液酒精濃度過高的話會不會影響嚮導素的品質。而在對抗阿里亞斯跟他那堆瘋子下屬時,絕大部分的我想著死在這裡也好,反正回到政府也只是等著在下一個任務裡死去……但有一小部分的我想著絕不能死在這裡,至少不能死在你提出希望我幫忙的任務裡--我總是有這種矛盾的想法,這或許就是我能活到現在的原因。」
他一直被這種想法追逐著,卻從來沒有告訴給任何人。克里斯難受地擰起雙眉。
「那年紐約事件以政府內多數人樂見的方式落幕,對我的諸多責任追究也跟著一筆勾銷,我總算取回睽違了一年的自由身。」里昂對克里斯的感想沒有覺察,反而是發自內心地笑了,「謝謝你,克里斯,我是……認真的,不僅僅是因為連我都覺得我自己是個混蛋的時候你卻願意相信我。」
「那時你差點把我氣死。」嘴上這麼說、沒有怒火的哨兵放柔了表情感慨,他能感受到里昂的呼吸變得平緩,神情也變得輕鬆了些(他還記得這人在犯頭疼),抬手輕撫對方後頸的疤痕、對方的腺體--大概是因為身體狀況不佳,距使用抑制劑已經過了五天,里昂的身上還是沒有熟悉的味道。克里斯雖然擔心,但決定等待。
他們沉默良久,哨兵才繼續追問,「所以,還因為什麼?」
「……能見到你。」里昂遲疑片刻,選擇坦承,「每次見到你,我都很高興……」
「在你覺得我只是把你當嚮導素提供者的時候?」
克里斯有點搞不懂里昂的思維,不過他終歸是確定自己的感覺沒有問題--自己的確是個混蛋,以及里昂雖然把自己想得像個混蛋,但確實是想見到自己。他們可真是絕配。這又給了他一盞綠燈。
金髮嚮導倒是還不想討論這個話題,迅速反對,「我同意了,我不在乎。」
「但我在意。」棕髮哨兵回答,深藍色的眼睛凝望向已經不再感知他情緒的嚮導,他能感覺到里昂的背脊自己的手掌下短暫繃緊了會,對方也看著他,似乎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往下提到他們的下次見面--在加州的那一次。
於是他主動提起。
「里昂,我想再問一次我在惡魔島之後曾與你提起的問題。」克里斯認真地凝視著懷裡的人,在問之前強調說道:「我希望你這次不要再用白宮或BSAA作理由,他們的看法對我一點都不重要。」
最初嚮導在聽見哨兵的話語便直接轉開視線,不願意與哨兵眼神接觸--然而,在克里斯柔聲勸說里昂看向自己並思考是否要直接強迫對方看向自己時,里昂到底是緩緩地把臉轉了回來,抬眼瞅他,有種莫名的可憐感。
克里斯忍住搓揉對方頭髮的欲望,全神貫注地端詳著里昂的一屏一息。
「你願意跟我結合綁定嗎,里昂?」
他沒有立刻回答。沒有像38歲時那樣直接開始說起長篇大論婉拒他。
在他開口之前,他的心跳跳了六十下。
他深深吸氣,又嚥了一口唾液,才終於說:「克里斯。」
哨兵能從窗簾間隙的微光看清嚮導的藍色雙眸,它逐漸變得濕潤而閃著如同星星般的亮點--里昂禁不住抽氣,聲音聽起來既想哭又想笑,「你問得像在跟我求婚,但你甚至沒準備戒指,你是不是在讓我做無本生意?」
說到這裡里昂抬起手想讓克里斯離自己遠點,發現推不動又改成抹自己的眼睛,不想讓克里斯看見自己哭的樣子--在這個情況他根本看不清克里斯的表情。這不公平。他想,手腕在此時被另一人握入掌心,溫柔而堅定地引導它撫上另一張臉,一張也在哭泣的臉。
里昂似乎聽見瑪蒂達的輕吟,但他不想去管自己鬧脾氣的精神體到底在精神圖景裡還是又私自跑出來了,他順從於克里斯將自己又一次抱入懷中--這是今晚的第三次,雷德菲爾家的人真的是好愛抱抱。甘迺迪在心裡吐槽,但他不討厭克里斯的擁抱,從未討厭過。
這次的緊擁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里昂感到喘不過氣而拍起克里斯的後背為止。分開後克里斯擔憂地問他的身體狀況,里昂沒搭理他,抿著嘴跟特種兵要刀子。
「你要做什麼?」BSAA隊長警覺地回問,而DSO特工把蓋著的棉被推到一旁,鄭重地跪在病床上,重新把話說一遍,「把刀給我,我不會做任何不該做的事情,克里斯。」
看著里昂的眼神,克里斯決定信任他,把後腰的匕首解下來放在特工手中。金髮嚮導在拿到刀之後立刻便把它抽出,銀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閃過一瞬。
然後他說:「閉眼睛。不要逼我用能力把你的視覺關掉。」
哨兵躊躇片刻,還是照著嚮導的要求闔上雙眼。
對方沒有再開口,沉默持續了過於漫長的時間,直到克里斯能容忍的底線被觸及之前他總算聽見里昂讓他睜開眼睛的聲音--當靜音室的一切再次圍繞向哨兵時,他驚訝地察覺對方或許沒動他的視覺,但肯定是關掉了聽覺跟觸覺。這樣挑戰信賴的行為卻沒有惹惱更年長的特種兵隊長。
只見他被嚮導捧在雙掌間的右手無名指,上頭正纏著一圈金色的頭髮。
「在你下次來見我之前,最好把戒指補給我,雷德菲爾。」里昂瞇著眼睛、微笑著說。
克里斯用第四個厚實的擁抱代替他的回答,他激動地親吻里昂的額頭、眼瞼、雙手、頸側……直到里昂出聲抗議又不是沒親過為什麼要刻意繞開,才終於在對方的唇上落下一深深的吻,與他的嚮導分享彼此由衷的幸福。
(完)
Notes:
*一段怎麼加怎麼怪的解釋:原本里昂在特區襲擊事件率領小隊失敗後會被政府完全剝奪自由(沒被處理掉是因為嚮導有製造嚮導素的功用),中間發生了一段部門鬥爭(因為阿里亞斯是前CIA),給里昂在落磯山脈把自己喝得爛醉的機會,結果剛好克里斯來找他合作,把阿里亞斯弄下來了,政府:好吧將功贖罪給里昂放了
*正文到這裡結束了,明天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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