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现在正是纽约华灯初上之时,金色的光晕铺满室内,觥筹交错之声此起彼伏,如同一只只雨燕掠过他比常人更敏感的耳膜。Clara就在不远处,举起一支金色的香槟,纤细的、涂着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优雅地捏着同样纤细的玻璃杯腿。Ben不自觉地盯着她,只不过她在忙于应酬时从来都是只肯施舍他一个背影,即使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他的视线、并且心知肚明他期盼着能时时刻刻望着她的脸,哪怕只是远远地。气泡从香槟液面逸出,消失在空气中了。这个小型宴会的会场似乎变成了一杯巨大的、被搁置太久的香槟,黏腻的,闷热的。Clara尤其钟爱她那身黑醋栗色的衬衫套装,这深邃的颜色总是使她在这花花世界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是道绛紫色的魅影,披着模范家庭主妇的皮,内里流淌的却是肮脏浓稠的血,野心家的血,坏女人的血——她是远渡重洋的死亡女神。唉,说到底,他不就是爱她这一点么?想到这儿,Ben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他终于把目光移开,大步流星地走向吧台。
来杯曼哈顿,用你们最好的威士忌。那杯鸡尾酒端上来了,带梗的樱桃在剔透的暗红色酒液里沉沉浮浮,他的手附上冰凉的玻璃面,摸到满指粘腻,滑溜溜的东西。(要加冰的! 他把那可乐摔在地上,常温糖水洒了一地,想想就恶心。助理蚂蚁似的逃走了,就好像可乐洒到他身上了一样,蠢货只有在这种时候最精,知道赶紧跑能免顿揍。)
他一口气喝干这杯酒,感觉酒精对他的刺激从未如此微小过。他端着只剩下马拉斯奇诺樱桃的玻璃酒杯四处游荡,走过那些衣冠楚楚的长岛名流,余光瞥见自己的倒影映在落地窗上,如此迅速地向前走着,一往无前,周围的人们纷纷让路,仿佛一颗流弹穿越战场,仿佛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
一个金色的发顶浮现在他眼前,在枝形吊灯之下反射着贵金属般灿烂的光泽。那个脑袋耸动了一下,又继续陷到沙发背的下边去了。Robbie总是喜欢瘫坐在沙发里,孩子气的家伙,他想,朝着这道光泽走了过去。
(别这么紧张,Gunpowder。我只是在玩……)
“晚上好,Ben。”对方没有抬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他的声音本来就嫩,因此没少被Ben在心里悄悄嘲笑过,现在加上倦怠所导致的气泡音,更是脆得吓人,起酥了似的。“怎么样?被一帮大佬奉承着,挺满意吧?”
他扫视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有些什么东西:一面小镜子上铺着散开的海洛因,几个见了底的啤酒杯子。他把自己手上的酒杯尽可能温柔地放到那红木茶几上,猎豹似的绿眼睛扫了扫周围都是些什么三流货色:几个在好莱坞圈内著名的瘾君子,衣冠楚楚,脑袋空空。他依旧站着,就站在Robbie的右手边,看着那堆昏昏沉沉的人。
“怎么?”Ben用自己引以为傲的、富有磁性的硬汉声音说,“你不满意?有本事就来跟我一决高下,票房、搏击,什么都行,别在这跟埋怨丈夫的无能妻子似的——”
那帮好莱坞的败家子们见势不妙,立刻一溜烟全跑了。他这才落座,坐到Robbie左手边。
“刚刚没吸多少。”金发碧眼的前战斗机飞行员轻轻地说,“现在劲都散的差不多了。操他的,这个混蛋的世界——”他骂到一半又哑火了,显然是在试图克服过山车从山底到出口那段难以忍受的空虚和烦躁。他直直地望向前方,咬肌绷紧,根本不看Ben。他们之间的火药味一下子烟消云散,只剩干涩的凝滞,仿佛先前的剑拔弩张不过是幻觉;Ben无奈地望向那个小茶几,Robbie依旧沉默着,自从Clara对他说Ben更好之后,他就经常这样沉默。
Ben只好蛮横地伸长胳膊,越过对方陷入柔软皮革之内的身躯,把那面尚留有许多白粉的镜子拿来。在这个过程当中,他的上半身向前探去,几乎是虚虚地把这位骨架比他小的空军笼罩住了;就在这两三秒钟里,他侧过脸去看自己阴影里的Robbie,第一眼看到的是他鼻梁左侧那颗小小的黑痣,然后是低垂的眉眼,忧郁黯淡的蓝眼睛。真是活见鬼了,Clara曾经说过自己很喜欢他的金发碧眼,而此时Ben突然理解了她,不是出于对雅利安好男儿的欣赏,而是一种纯粹恋物的喜悦之情。这家伙的脸平时天天出现在黑白电视上,最常做的表情是咧嘴傻笑放wink,推销沃特的垃圾减肥药,其表演的脑残程度和隔壁那戴白色医疗帽的经典款金发美妞private angel有得一拼,Ben从来都是懒得多看一眼,Soldier Boy本人已足够英俊潇洒,哪有欣赏别人外貌的闲情逸致;可此刻他的脸不再是单调的黑白灰、被电视屏幕分解又重构,而是近在咫尺、色彩鲜明,这么一打量,倒是平生出一份俊俏来了,那是顶尖工业造物的贵气,限量品的精致。一把崭新的柯尔特也拥有这种美,他想到自己随身携带的爱枪,感到一阵快慰,可这快意不过两秒便破灭了,只因他意识到一点:他的手枪至少已经报废过两三把了,而Robbie从来没有破过相,即使是在他的拳头下。Ben相信那对婴儿蓝的眼珠深陷血污之中的画面必定惊为天人,可惜Robbie永远也不会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他的脸永远是那副英俊光鲜的样子,连侧颈上的痣都不会变,就如同Ben自己一样。他们都是一样坚不可摧、不老不死的怪物,拳脚相向到最后也不过是自讨没趣。
(Gunpowder被他摔到地上,奄奄一息,而他也不愿再看一眼那布满淤青、肿得像猪头一般的脸了。小崽子的血洒满了训练场,还有一些留在他的拳套上。见对方倒地半天没有动静,他嗤笑一声。 你这弱逼。 他昂首挺胸,走向门外,TNT Twins像同时脑瘫了一样害怕地瞪着他。)
他的手黏糊糊的。他凑到那面镜子上,吸了吸。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缓缓旋转起来。Robbie斜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面小镜子。“我不用了。你想要的话,就都拿去吧。”他说。
Ben抬起眉毛。
“只是白日梦而已。”他说。他又开始批判这个世界了,Ben痛恨极了他这种神态,你他妈作什么呢?他恼火地想,难道你不享受现在的这一切?你敢说你没有从这个金色的迷梦获得欢愉吗?成为明星、招摇过市、神力加身,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梦见的场景?
“中途岛海战,诺曼底登陆,塞班岛战役,解放巴黎,攻克柏林……电影越拍越多,可是我们明明知道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空虚地笑。
现在连天花板本身都开始晃动了,Ben正朝着温柔乡进发,可是Robbie却口齿越发清晰,估计过不了多久V1就能替他把那些海洛因代谢个一干二净。
“罗斯福总统已经去世了,Ben。可你居然还用着一个叫‘soldier boy’的代号。天哪。你?士兵?”
他很想立刻骂回去,但是这确实是顶级货,让他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况且,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关系——他妈的Robbie在说什么呢?他想阴阳怪气什么啊?他已经输给自己了,又在不服气什么呢?Clara选择了Soldier Boy。沃特公司选择了Soldier Boy。市场选择了Soldier Boy。美国人民选择了Soldier Boy!
(门先一步打开,Black Noir从外边冲了进来。你迟到了。我们下午三点就开始排练了。 TNT Twins看向Black Noir,这个碍眼的黑人小孩居然敢回嘴:我很想拍那部电影。-你胡说些什么?-我刚刚和我的经纪人通了电话,我演不了《比弗利山庄警察》了。-那件事啊。-演阿克塞尔·福利非我莫属!你为什么要对唐·辛普森说我的坏话? 听到这话,就连Countess Crimson也震惊了:天哪,Ben,有没有搞错?-闭嘴,骚货!—— 他重新看向委屈的Black Noir——你不够格。闭上你的臭嘴,干活吧!-但是,等等—— 那家伙无助地想拉住他的肩膀。)
(他毫不犹豫地一拳揍在Black Noir脸上。这个号称忍者的人形沙包被他三下两下打倒了,他出拳、飞踹,攻击如同雨点般落到对方身上,劈头盖脸地把他全身上下的血砸了出来。队友们,或者说受气包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他们喊他的名字、求他住手,你把他打伤了!冷静点!行行好吧,伙计! 被撂倒的Noir向前爬去,绝望地向比他还要弱小的队友们伸出手,伙计们—— 他那绵羊一般的求救还没说出一半,就被Soldier Boy拖了回去,好像拖一块抹布似的,又挨一脚,然后是一拳、一拳、一拳……别打他了!拉开他,够了! 一拳、一拳、一拳。拉开他,该死的! 一拳、一拳、一拳……闷哼和大叫充斥着训练室。他打啊、打啊,就好像那些可怜巴巴的旁观者是在给他助威一样,直到Noir的血甚至溅到了他的鼻子上,他才停手,一拳把黑人打飞,然后指着其他人大吼:你们还有谁要找打,huh?你们也没这个胆量。 )
既然Robbie把这些好货都送给他了,他当然不能浪费。他飘飘欲仙,思绪早已飞离了这个小小的沙发,回到极乐天堂、那个他和Clara一起创办的Herogasm去了。男男女女纠缠着享受情欲,暧昧之声不绝于耳,Clara洁白的果体如同响尾蛇般缠绕他,地狱的焰火在他们身上燃烧。她在这种事上格外大胆,而这种泼辣居然为她的气质独添一份古灵精怪。他爱她,爱的是她的放荡、出格、知性。她是英雄的红颜知己,是他从天徜徉而下的胜利女神。
而对于可怜的Robbie来说,这位老板的妻子又是什么呢?淫秽的场景退潮,浮现在他眼前的是二战的夜空,尽管他从没见过那个场景,却在父亲和哥哥的描述中想象了无数次:防空炮弹在夜空中炸开,会形成一团团有着黑色核心的橘红色烟雾,像邪恶的花朵瞬间绽放又凋零。地平线不再是黑色的,而是闪烁着惊心动魄的火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燃烧弹引发的火焰风暴将整片街区点燃,热气流甚至能把沉重的窗帘吸出窗外。而Robbie正是穿越了如此恐怖而壮丽的景色走来的。'Bombsight'.他本来就是颗人形导弹,无时无刻不等待着一个小小的火星,而Clara是一个行走的炼狱,在这个年代,大部分人只能看到眩目的闪光灯,与Clara Vought同行,你却能见到战场。
Ben得意地轻笑一声。只可惜Robbie碰上了自己。他永无翻身之日。他比他好,就这么简单。胜者为王,败者为寇。Bombsight理应是他的东西了,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比那些迷幻剂、柯尔特和女演员要高级得多,因为这是一件真正的战利品。
(然后,他对瑟缩在地上的Black Noir说:)
Ben,你是Frederick最好的造物,我们的骄傲。你是最强的。你是最好的。SOLDIER BOY, YOU ARE THE BEST! Clara总这么说,而一次又一次的秘密任务也一再证明这是真理。Bombsight, Torpedo, Private Angel, 他们总排在他的身后,注定是他的……他的附庸。他的。在海洛因所造成的短暂眩晕之中,他痴痴地望着头顶的吊灯,陶醉地听着爱人蜜糖般的声音,一遍遍重复:你便是美国梦啊,Ben,千千万万美国公民的大英雄,如今就是你了。
(你以为自己能成为我么?你不是电影明星。你狗屁不是。 )
他绿色的眼珠转了转,正对上Robbie清明的天蓝色虹膜。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现在,他已是世界之王。
“听着,Robbie,”他急匆匆地说,低沉的声音此时却跟卡顿了一样,“Clara和我——你和我。我们一起,能做到任何我们想做的事情。看看周围!看着这个地方,看看窗外的景色,摩天大楼,金碧辉煌,我们赢了,赢了时代,赢了全世界!我是最强的,and you (他说的究竟是‘而你’,还是‘而你们’?天啊,事到如今,居然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了)……此上一人,此下众生。”
Robbie安静得像冬日的溪流。随后,他重复道:“此上一人,此下众生?”他的声音听上去简直像个高中生。
我不明白…… Robbie勾起嘴角,冲他冷冷地笑了下。
(他妈的,血债血偿那帮子人真是烂完了,Stan Edgar,你搞什么? 他冲着面前手里为他拿着烟叶的年轻非裔美国人咆哮,对方耐心而又无所吊谓地看着他。他从那双镇定自若的黑眼睛中看到了极其相似的另一个人,Clara Vought,同样冷血同样聪明,这时Soldier Boy便明白了他是不可能让Edgar回心转意、把那些打了V1的supe找回来当他的左膀右臂了。他现在必须带领这帮傻逼:Gunpowder这个小猪头在混乱的场景下甚至打不过随便一个有PTSD或者性障碍的越战老兵。TNT Twins从来没有瞄准过,他妈的别说瞄准了,他们有大半时间连光波都发不出来,一天到晚就在那里晒日光浴。Black Noir这个黑小屁孩天天就惦记着他那狗日的喜剧。Countess Crimson要是双手被分别黏住就是个活靶子。Swatto这个恶心的畸形秀演员应该去马戏团,就他那苍蝇翅膀,去给—— 去给Robbie舔鞋都不配。幸好他在喊出那名字前刹住了,丝滑改口:——给高层那些老变态当标本还差不多。对了,还有Mindstorm,比起敌人,你难道不觉得他对我们自己人威胁更大?谁能保证他不会偷偷看一眼我女朋友,然后趁我睡觉的时候把她拐到自己床上?)
就在这时,Clara从他们旁边急匆匆走了过去,没有给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问候。他们两个都用目光追随着她;只见她迅速投向Frederick Vought的怀抱,娇小的身体几乎是嵌进了那位遗传学天才高挑的躯干之中。Ben下意识地皱起眉头。镜子上的粉已经被吸完了,他又用同样懒惰的方式把它放回那个小茶几上。他和Robbie再次对视,金发超人类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你高兴什么?”
要是Robbie笑的时候把牙齿露出来,那就会显得很傻气,可他现在没有,他只是抿着薄薄的嘴唇浅浅微笑,仿佛自己刚刚打赢了Ben。
“我刚刚才想通一个事情。我们从战争结束起,就一直接受着Clara的指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如此痴迷于她,她塑造了我们。可她也是一个超人类(supe),一个造物,就如我们一样……她到底是我们的同类,同样疯狂,同样暴戾,同样……拥有一位造物主。天下之人,皆是爱赋予自己生命的人胜过一切。”
他把皮革手套摘下一只,手指伸进Ben方才带来的空酒杯,捉住了那颗马拉斯奇诺樱桃的梗。他侧身时Ben恰好看见他侧颈上的痣,像根针似的直直刺到他的视野里。
“这么说吧。Clara是莎乐美,可她的七重纱之舞永远不会为你,或我,而跳。”Robbie眯起眼睛,他惊骇地发现那里面是真实的快意,这么多年他几乎再没见过如此鲜活的快乐之情了。这湿润的,苍穹一般的真实让他浑身颤抖。
(Countess Crimson和他在聚光灯下拥抱时,从来都是扭过头去,向镜头露出幸福的神情。)
一声巨响从窗外传来,他根本分不清那是Clara的雷电还是Robbie俯冲时产生的爆破,又或者这只是那些爱吸白粉的摇滚明星们捣鼓出来的又一个噪音。可偏偏就是在这一声巨响之后,一切都静止了。枝形吊灯停止了摇晃。Robbie站起身来,俯视着他,即使如此Ben也没感觉到多大威压,谁叫对方是个标准飞行员身材?他们每次打架都是Ben占尽身高优势。不过他好像也不是要打架的意思。Robbie环视四周。他一向很擅长观察。
“看看这儿。到处都是海洛因上瘾的爵士乐手,或者乱搞关系的演员。我之前一直怀疑着一件事,此刻终于确定了。”
(尼加拉瓜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硝烟和鲜血的气味。)
“英雄的年代早已结束,就结束在Clara受试成功的那一瞬间。”
(这些人渣废物,全他妈倒戈了。开什么玩笑。没有他这个V1,他们什么也不是。)
“我曾经以为自己在好莱坞的经历是出悲剧,败给你更是悲剧中的悲剧……话说,或许这能让你感到安慰些,Ben,那就是即使我看透了这一切,我也一直恨着你,就因为你比我更好,你得到了所有人的期望……哈,我想我是要恨你一辈子了。”
他拎起那颗樱桃,把它放进嘴里。猩红色的汁液在他薄而细长的嘴唇上流淌。他的脸,因为郁郁寡欢和吸毒,幽灵一样苍白可怖。一个幻想。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来自过去的幽灵。
(那些人一股脑儿全冲上来,急头白脸地给他一顿乱拳。鲜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他掀翻了他们。一个也别想活。)
“其实,是我判断错了。这一切根本就不是悲剧,我也不是什么悲情英雄。我只是一个喜剧演员,负责扮演没有引线操控的肉身玩偶*,一出笑话里的一个角色,该上就上,该下就下。”
(这个傻子,居然敢不戴头套就来打他?真是急着展现自己的脸、实现喜剧演员的梦想啊。一只愚蠢的做白日梦的小绵羊罢了。他们拳拳到肉地打,他抓住Noir,将他整个面部狠狠砸向一辆燃烧的吉普车引擎盖。金属扭曲,火焰灼烧,小绵羊惨叫着,一只眼睛和半张脸就这样成了烂肉。他狠狠举起沉重的盾牌向下砸去,一下、两下,直到森白的头盖骨都被敲开,肉粉色的大脑露了出来,然后飞溅得到处都是。)
“我确实一直活在你的阴影里。”
一阵狂乱的光闪过,Robbie的脸忽明忽暗,在晦明变化间越来越扭曲,他竟从那张许久未见的脸上看到了别人的影子,这简直就是本末倒置。他有孩子气的声音和坐姿。这是Gunpowder。十四岁,男孩,软弱,对你百依百顺,不管是虐待还是侵犯…… Robbie的脸很快隐去了,他们自从60年代就再也没见过面,他走了,他和Clara都会飞,只留下Ben一个人在地面上。其实想想Stan Edgar,一切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Clara放弃他了。他们都放弃他了。Clara美丽而狠厉的脸也隐去了,变成那些被他用水枪击倒的黑人,变成那些撞上他的枪口的嬉皮士,变成那些惨死的同性恋,变成那些上街游行的越战退伍军人,变成满头大汗的尼克松总统,变成一个个被他泼饮料的工作人员,变成实验室里向他索要遗传物质的科学家,变成鼻青脸肿的血债血偿小队,一个除去他平均年龄不过20岁的马戏团。血债血偿,我亲爱的。他们流过多少血,你就有多少罪孽要还。
“因为你就是那个笑话本身。”
诺维乔克五号钻入他的肺,他昏了过去,最后看到的景象是眩目而毒辣的金色夕阳。那颜色就跟Clara手里的那杯香槟一模一样。忽然间,他觉得那也是Robbie头发的颜色,在他还没有获得超能力的时候,当他在飞行结束之后取下头盔,沿着航母甲板走回宿舍,他沙金色的头发也该是如此在狂风吹拂之下闪耀。那时罗斯福总统尚在白宫奋斗指挥,全美的工厂日夜不停地生产着枪炮、飞机和航母,而Ben悄悄地联系他父亲在高尔夫俱乐部的球友,想象着抗击纳粹。只不过这一切已经没有了意义。是啊,对于1950s这样一个快乐的时代你能怎么办呢?你能怎么办?你怎么能要求1950年的他们去看所有辉煌下的阴影、所有压抑而不甘的新生力量、所有在黑暗中野蛮生长的邪恶?这5个注射了V1的人哪能意识到,原来无论是英雄还是黄金年代都不过幻梦一场?一个十年的纸醉金迷换来的是之后二十年的混乱与迷茫,而你我注定走散,你继续挣扎,我继续堕落。那天的晚宴上,其实Clara和Robbie是同时进场的,两个会飞的超人类,同时回来对于Ben来说并不意外,他看到他们黑色和金色的头发从人群之中显现,满脸虚伪的笑容,却毫无扭捏之态,充满了对自己伪装的自信,而他也是一样。他看着这两个会飞的超人类,各拿一支香槟,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