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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警官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命运和鬼神他只当作苦难和哲学矛盾的产物,他更愿意相信物体本身。直到张呈那块沾着血痕的机械表在自己手中恼人的转动,他固执的唯物主义才遭到动摇——他开始愿意相信人有灵魂。
有一个老式的灵魂,雷淞然不免听过折子戏中关于生死的话本桥段,“三娘还魂”在张里死后成为雷淞然藏在心底的一个荒唐的的幻梦。哪怕只是再拥抱一下,哪怕只是看清对方面庞,也足够。可惜现实没有罗曼蒂克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岁月是一味流失,不予人丝毫同情。
又是一年寒雨过境,冬天的寒冷丝丝绕绕随着雨攀到大地上。雷淞然总觉得张呈连死都没挑个好日子。他的忌日里,寒气总顺着人沁到骨头的缝隙中,他总是因为雨的点点滴滴而点不着理应燃起的火苗。
今年是张呈死后第三年,雷淞然从民俗杂志上读到人的祭日是人的魂灵最凝聚的时刻,得火便能化形,在梦中相见。可惜点不着火,他只是点燃一支香烟,牡丹烟。
“兄弟,别怪我。你死的这儿点太寸了,没钱花先记我账上。”
香烟燃尽,烟灰落下,那支剩余的尾巴落到那堆没被点燃的纸线中。
打雷了,那片火似乎短暂燃烧,但雷淞然早已背身而去。
那晚,雷淞然因暴雨而惊起,忽然闻到家中一阵暗香,似有似无有些铃铛阵阵的响声。雷淞然没在乎,只当是思念积攒,产生幻觉。
再惊醒,是因为嘴唇被一片冰冷敷上,牙齿被撬起,有关呼吸的节律被打乱。身上压了千斤重,动弹不得。
雷淞然睁眼环顾,空无一人。
“草,鬼压床。”
他暗骂了一句。瞬间,他几乎有些哀怨地想到,如果那是9527的魂灵——他把这个条件的结果到了理智的深处。
那些细细密密的凉意,却顺着延伸到脖颈,胸口,小腹,再向下,似乎裹住了阴茎。雷淞然骤然一振,腰腹不受控的紧缩。他感知到自己的内裤被褪下,不知是手还是嘴绕住了那根阳物,又细细盘弄。
长期的哀痛让雷淞然年轻身体的欲望褪去大半,他好久没撸过,更好久没射过精。身下那处的挺立让他感觉陌生。柱头像被牙齿轻轻而恶劣的扫过,留得人一阵骚痒。马眼处似乎被舌头挑逗,分泌黏液。
“他妈的,也没人说过鬼压床还要被鬼操啊。”
如果不是想见到张呈那个孤魂野鬼,雷淞然应该会请几张符咒以报平安。就在想到张呈那张年轻而俊俏的脸时,雷淞然射了,浓稠的精液尽数射出。他低下眼去看床单是不是该更换时,对上了一双狐狸般的眼。
那双眼太像张呈,出奇的深邃,黑得像夜空一样的瞳孔看不清情绪的起伏。只是神态离张呈太远——这双眼太媚人,简直摄人心魄。不像张呈眼中只有做一个好警察的坚定。雷淞然这才理解话本中心甘情愿被女鬼吸干精气的书生公子。
再细着,对方穿戴也妖艳,耳边挂着大朵的牡丹,艳丽而妖娆,只是由于那张邪魅的脸,显得不入三教九流。面色苍白,唇红艳,唇边还沾着几滴白色的浑浊。
“你能看见我?”
身下的男人开口,也在同一刻舔掉嘴边的浊液,吞咽的动作因喉结滚动而显现。
“算是。”
雷淞然顿了顿。
“你是张呈?”
雷淞然试探性地询问,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情,欲,念在心中纠缠,把他束缚在差之毫厘就会碎尸万段的悬崖边缘。
对方愣住。那双狭长的眼盯着他,让人心中有些莫名的迟疑。张呈,好古老的名字,死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他似乎早已经不是那个叫举报信、警号9527的警察。生前一切情思都被正义克制,错失了想爱的人,他只想做孤魂野鬼。那个关于警察的神经通路似乎已经消失。
还魂夜,志怪小说里才会有的情节出现。他把孟婆灌醉,恰巧不知从何处借了三魂六魄才从地府中逃出,只记得一魂是牡丹魂,一魄是欲望魄,从人间自己的香火中流出。
借魂之前他只想看看雷警官,看看这个三年没有烧过纸的男人是否绝情至此、还是另有新欢。只是一味挠人的欲望被投掷在这碗汤药中,雷淞然知道的话会后悔没有戒掉烟。
再见到那张脸时,理智又突然断了弦。他发现那个人的眼角生出些细纹,头发也白了大半,眼下有半圈乌黑,怎么明明才三十岁就把自己活成了行将就木的一副模样。他也不在乎这个人是否冷血,更不在乎这个人是否有新的爱人、同伴、知己。
他只是很心疼。
张呈那份早早写好的遗书中总是在祝雷淞然未来幸福、要忘记他。现在看来是白白祝福了。张呈坦荡了一辈子却独独在这件事上撒了谎,他其实并不想雷淞然忘记他。只是显得纯洁而不被沾污,又忘记了自己不是圣人、死后也没能成佛。
张呈算是喜欢雷淞然,甚至产生的不是正常的爱欲而是会涌起性欲。他早就想跟雷淞然在一起。七十年代的香港同性恋还是违法,两个男人如何一起达到情欲的高潮不被常人熟知,他只能通过那些低俗的岛国片段幻想——幻想除了生殖器互相穿入之外的一切,其中当然包含口交。
人有七情六欲,偏偏他借到“欲”的一念,那些不敢公之于众的情就被无限放大,直到欲念成为一个有现实意义的动作——他的唇覆上雷淞然的性器。
他被认出是意外中的意外。他问遍了曾在这个夜晚还魂的前辈,他们都说对方看不到自己,最多也只认为一场梦。他没准备当回魂的三娘,更没准备学习春宵千金的新婚洞房,他只是太惦恋这个人甚至生出些病态的心理。
“张呈……张呈……张呈……”
雷淞然像念经一般重复着这个名字,手将将挂在眼前人的脸上,颤抖地抚过的这张脸真实肌肤,而不是摩挲相框的玻璃。眼前人的脸雪白而光滑,不像张警官经历过风吹日晒。雷淞然又愣住,这个人差张呈好远好远,难道鬼魂也模仿不出一个真实的人、梦也复刻不了一个完整的他?
雷淞然流下两滴泪。
他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只能接近再接近,直到他嘴唇贴附在对方的嘴唇上。仍然一片冰凉,是香港纬度触碰不到的一种冷。
“对不起前三十年的唯物主义信仰了。”
他心里这样想。他默念着警校的行为准则却压抑不住心中的欲望,试图想着张呈只把他当最好的朋友、他死后自己却这样作贱他来抑制自己的冲动却无效。于是就吻了上去。没敢公布的后半句念头是想和张呈的魂魄做爱。
死后这三年,张呈对雷淞然那份爱似乎包含了淡淡的恨。《说文》中明确记载“恨,怨也。从心,艮声。胡艮切”所以张呈把对雷淞然的感情定义为“恨”,是宏大的关于没能做成一个好警察的遗憾,也是关于微小的三年雷淞然拒绝怀念他的怨恨。
所以亲吻时他故意咬了雷淞然的嘴角。对方渗出的一点血被自己重新收回,他头上那朵牡丹又艳丽了几分。原来真的是话本里那样,把人的精气当自己生存的依仗。唾液的交换让张呈那具肉身愈发真实,幻化的影子已经消灭。
张呈担心雷淞然会不会被吸干而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他不希望也不允许这样的结果出现。他以为自己能克制六分之一的自己,直到两个人拥抱时贴得太紧,爱欲从夹缝中溜出来。
理智再次占领头脑时,两个人身上已经没有衣物掩体,羞耻被快感击退,人类是否已经完成再次进化。两具胴体纠缠不清。
张呈的全部性经历除了手淫仅仅来自于录像带,所以他理所当然咬住雷淞然的乳头,舔舐一圈乳晕,像三级片一样另一只手捏住雷淞然的屁股揉捏,再往下探才意识到雷淞然没有阴道。
“兄弟,你摸也摸不出来。我没长。”
雷淞然扯着张呈的手伸向后面的某处禁区。面前的吻又落在眉心。他太想念眼前人,当作春梦也划算。
“这儿。床头有润滑。”
雷淞然搬开似乎用力就会倒塌的柜子,拿出一个距离保质期很近的塑料罐,把封皮撕去,递给张呈。它识别出了上面花花绕绕的字体:保质期42个月。一个恰到好处引起人回忆的数字,一个把欲望出现的时机提前过多的数字,一个为今天等待了三年的孤独的数字。
雷淞然知道他会懂的、会懂的。
张呈眼泪不争气,在脸上挂成珠宝店展览柜里的珍珠项链,像他们好久以前许诺说有钱一定买下的那一条。现在,雷淞然却觉得那些泪滴比珠宝贵重得多。他把对方的泪痕吻去,唇炎接触盐水有些疼,像针一点点刺过每一条神经,他却有种久违的幸福。
“雷淞然,对不起。”
“过了今晚,我仍然不原谅你。”
不原谅也好。
冰冷的润滑没有预兆地进入人体,惹得雷淞然打起冷颤,腰身随之一挺,而那根手指更深地进入不小心触碰到敏感的位点。肠液流出把涂入的润滑冲出了大半,手指抽出时带着亮白的银丝。张呈把淫液涂到自己得柱头上,分不清是马眼分泌出的液体还是对方的体液。
“别拿你AV学的那一套。”
雷淞然看着眼前的香艳场景失了神。他也不是身经百战的人,只是凭着比对方多活过三年的底牌赌张呈究竟是爱他还是欲望上身。
下一秒阴茎就挺入,没有任何前戏和预警,显得生涩而暴力。没有性爱的爽感,反而是疼痛和伤口,像警校第一次对抗摔倒的感觉。再一秒是抽插,对方紧紧压着他的大腿根部,像较着劲儿一样向里挺,温柔的神情和下身的动作完全违和。
“轻点儿,疼……”
让雷警官服软不容易,那年被洪兴邦打掉两颗牙还往前进的人怎么会因为这样的伤口弱下来?张呈只是笑笑,红得过火的牡丹也一颤一颤地抖动着,加上一双下三白的眼睛露出些鬼的气质。他把雷淞然的话当成调情的工具,他因为欲望而回魂,此时定也不能收起恼人的欲念。
速度更加快,没有九浅一深的黄金准则,没有关于爱的甜言蜜语,空气中只是撞击声、呻吟声和时不时眼泪落下的声音。时间后退,水声愈发强烈甚至掩盖了肉体撞击的声响。性爱的快感上涌,身前的性器更加挺直,不知道是何处分泌的体液裹了整个。雷淞然有一搭没一搭地称呼着张呈的名字,让人心中滚烫。
“你帮我撸一下前面……啊……”
话到结尾就变成气音,逻辑被快感打散。张呈的手握上他的阴茎,那双新化形出来的手没有张警官的老茧,“手若柔荑”,他第一次愿意用这样一个古典的词汇描述这个人的手。张呈得手比他大一圈,握住整个柱体柔韧有余,轻轻前后动便有些莫名其妙生出的快感。指甲恶劣的划过前方的小孔,一阵酥麻袭上身来。
“师哥…爽吗?”
这样一个敬畏而正式的称呼突然出现差点让雷淞然射出来。对方的表情变得更加妖冶,嘴唇愈发红润。那双眼流出的泪水变成一种狠戾的魅惑。
“他妈的。”
雷淞然暗暗骂一句被张呈听到,对方用肩架起他的腿,没有遮挡物后身下的力度更大也更深。压过前列腺的部位,雷淞然忍不住发出呻吟。高潮要来了,射精的欲望被张呈用手硬生生压住。恶劣,他只剩下一个词评价眼前的人。他咬了一口张呈的胳膊,只看见凹下的伤口而没有血液渗出。他忘记了张呈是鬼,忘记了身后的性器是冰冷的,忘记他们似乎没有一个值得承诺的明天,忘记了他爱的人已经死去三年。
不知道张呈是天生会做爱还是吃了持久的药物,他后穴无论如何绞眼前的人也丝毫没有射精的反应。他才想起来张呈是鬼,鬼好像不能射精吧。这个古怪的想法让他盯着张呈脸看时笑了出来,笑之后才翻涌上来止不住的悲伤。悲伤把他的心腐蚀了。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雷淞然干脆手臂环上对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下体的性器贴在对方的小腹处,隔着衣服撩拨着对方干柴一般的性欲。张呈骤然松开手,白色的精液落在双方的胸膛上,还有几滴溅落在雷淞然的脸上。张呈伸出他的舌头,滑过粉红的乳头,雪白的乳和有些青紫色的唇。他把精液全部舔净又吞下,喉结滚动明显。
“张呈,我爱你。”
没有开头结尾的一句古怪的话。雷淞然想了特别久如果有一天张呈出现在他面前他会说什么。“好久不见”太平淡,“我想你了”太庸俗,“谢谢你”太客气,“我爱你”刚刚好。经历过生死诀别,表达爱就更简单。
他又一次吻过对方的眼睛。下身的动作几乎停止,只是张呈的性器停留在他的身体里,他们以不雅观的姿势拥抱着对方。心在跳动,扑通扑通,让雷淞然分不清是谁的心如此雀跃。张呈想说,却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欲念被压制,他又想重新看看雷淞然。他看着这件屋子,他们三年前一起住在这里。床两个人睡起来窄一个人睡起来宽。床垫是自己买的。床头柜从二手市场低价购入,上面刻着前任主任生活的痕迹,他们也写了些字,比如“做个好警察”。他还看见的屋顶的吊灯,一幅摇摇欲坠的假画,雷淞然喜欢的猫猫狗狗的摆件和他喜欢的几棵绿植。好像什么都没变,他偷得的温暖似乎在那一刻永远被他所拥有。
雷淞然静静地瞧着张呈。张呈应该看不到自己的遗照和骨灰吧,那时警察局上上下下都劝他这样晦气。他还是固执己见在房间留着张呈的骨灰。它不喜欢张呈离自己太远,那样不好找回家的路。他现在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幸福的人。
黎明快到了。张呈又一次吻上雷淞然的唇,又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开始一场性爱。他压在雷淞然身上,巴对方的腿打开,运用着他全部的性爱技巧何这个人做爱。张呈一辈子都是很好的理论派,无论时当警察还是做爱,雷淞然如是想。这次动作更轻柔。却每一次都深入到敏感点上,雷淞然的呻吟也越来越长,变得黏腻而浪荡。水声更明显,淫液被拍打成白沫。
雷淞然似乎没有忽然觉察对方似乎变轻些,也没有看到天边月亮也快落下。他只是感受到一阵更加冰凉的感觉漫过他的穴道,接着蔓延到大腿根部、小腿。雷淞然意识到这是精液,滴滴答答地流下来。一场性爱结束,天还黑着,启明星一闪一闪预示着幻梦的结束。雷淞然在高潮的余韵中想着,跟鬼做爱不用清理,还挺好的。
于是色令智昏,他忘了仔细斟酌跨越生死的情感的厚度就问出浅薄的问题。一旦涉及生死,浅薄会兜不住悲伤的,它让瓢泼大雨淋在你一个人头上,以为在提醒以后要记得带伞,但其实在宣告没有以后了。
“你明天还会来吗?张呈。”
“雷淞然,你不要忘了我。”
雷淞然这个时候才理解为什么《边城》的结尾是那样一句话。因为有些人的“明天”和“永远不”是同义词,而另外一些人苦苦等待二者的同义辨析。张呈是早死的前者,他是不得不活下去的后者。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结尾好像不太重要了,他不关心梦境、现实和明天。雷淞然现在只祈求那个人在他这颗心中从未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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