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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天柱神情空白地走出了议事厅。有人试图和他交谈,但他的语言模块仿佛下线了,那些话完全失去了意义。他继续向前走。铁堡塔里有许多闲置房间;这座塔建造于很久以前,那个还和平的时代。他沿着狭窄的废弃楼梯向上,穿过一条条走廊,直到找到一间位于高层,早已被废弃的大办公室,桌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他费了些力气才把阳台门推开,走到外面,在高空尖锐的风声中坐下,双臂环抱着膝盖。
几天前,他去见了威震天和其他囚犯。他本意是去检查安保措施是否牢靠,最后却演变成对着守卫们大发雷霆,才让他们取下那些根本没人关心的静滞手铐,又给快被饿死的霸天虎们一些能量块。甚至连威震天的镣铐都是他亲自进去取的;即使他被困在抑制立场里,双腿被神经夹钳锁死,守卫们还是害怕他。
威震天没有一句抱怨,只是平静地朝他点了点头,但他喝光了整整三个能量块,身上的低燃油警报灯才熄灭。他将能量一饮而尽,说道:“感谢你。我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太饿而瘫倒,这太有失体面了。你愿意告诉我,我们会被怎样处决吗?”
擎天柱当时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着他们是战俘,不会就这样被处死的——威震天听着,挑起一侧的眉毛。随着擎天柱继续往下说,他的嘴角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浅笑。最终他伸出手指抵在擎天柱的唇上,“够了。”
擎天柱的确停下了,但主要是因为惊异。威震天的两指压在他的唇间,那坚实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僵住了。他的手指是那么巨大,他闻到了烟和机油,还有炽热耐合金的微弱气味。威震天说:“我从未指望汽车人能有多么公正。我想,你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当多数人都甘愿沉沦,公正的人也会被吞没。但我不会后悔在此刻表达我的敬意。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擎天柱领袖。永别了。”
他收回了手指,但擎天柱早已说不出任何一个字了。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对每一句都缺乏把握,于是站起身径直离开了。他告诉自己威震天不过是在按他的标准来评判汽车人,或只是想故意激怒他。汽车人不公正,开什么玩笑?也许霸天虎会仅因别人挡了路就一枪打爆对方的脑袋,但威震天将要接受的是公开审判,他将在众人面前为自己犯下的一切恶行辩护,虽然擎天柱也不知道他能说出些什么。然后,是啊,他大概会被判处死刑。擎天柱并不喜欢这样的结局,但如果说真有谁该被判死刑,那也只有威震天了。接着他又想起了警车,感到悲痛又愤怒,喉咙发紧。
随后,他被议会叫去商议如何处置那些霸天虎战俘。事实证明威震天没有说错一个字,只不过恐怕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们的结局是被药物送进静滞状态,然后直接丢进熔炼炉。我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太饿而瘫倒,这太有失体面了,是啊,就连威震天也想不到议会竟把他当成——当成一坨碍事的放射性废料来处理,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擎天柱将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先是据理力争,接着苦苦恳求,最后甚至不顾一切地大吼大叫起来。“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靠的办法能牢牢控制住这些霸天虎,我们也承担不起让威震天逃脱的风险。公开处刑——”御天敌当时这样说,仿佛那已是既定的事实,仿佛他们根本不关心审判与否,“——会带来重大的安全隐患。我们的职责是守护塞伯坦,而不是顾忌自己的良心。这意味着有时我们必须做出艰难的抉择。”
擎天柱在那一刻失去了理智。他又一次违反程序,站起身大吼道:“闭嘴吧!别把在大半夜把霸天虎扔进熔炉这种行为说得有多么高尚一样,你不过是害怕他们!如果这样做,你觉得未来还能有和平可言吗——”
“难道现在就有和平可言?我很遗憾,擎天柱,但你似乎难以面对现实。”御天敌说。然后议长第纳里斯按下静音装置,终止了争论。随后,十七名议员无一例外,都给这个方案投了赞成票。就在今晚,药物将被加进霸天虎的能量块里,而一旦他们倒下……
擎天柱突然感到一阵恶心。难道一直以来都有人吩咐守卫别给他们任何食物,这样一来,无论能量尝起来有多么不对,陷入绝望的囚犯们都会毫不犹豫大口喝下去?可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早有人策划好了一切,意味着会上的整场争论都只是……一场戏罢了?擎天柱仿佛又看见了威震天那抹淡淡的浅笑。他浑身发起抖来。
擎天柱现在只想关闭所有的传感器和前端处理器,把自己蜷缩成一整个大铁块,但他不能。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他也不能寻求任何人的帮助。他的朋友们——救护车、大黄蜂和隔板——当然会帮他,这一点他深信不疑,但他绝不能将这件事推给他人承担。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成功,但他必须要试一试。是他将威震天带入如此境地——威震天曾请求他让他死在战场上,他拒绝了,但他绝不是为了这种结局放他一条生路,警车也绝不是为此牺牲的。如今要阻止这一切只有一个办法。擎天柱沉重地置换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威震天一言不发,只是透过牢门用一种奇怪的神情注视着他。“怎么样?”擎天柱恼火又绝望地说,他已经放倒了所有守卫,“如果我放你出去,你能保证不伤害任何一个想要逃走的汽车人吗?”
“看来,你心中的公正比我原以为的更坚韧。”威震天轻轻地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当然不会,”眼看着擎天柱就要开始大吼大叫,他又补充道,“但我也有条件。我绝不会再束手就擒,哪怕这意味着要杀人——无论是我的敌人还是我自己。至于任何不再想着要抓我的人,我也不会伤害他们。”
“只能击倒他们,不能杀戮。”擎天柱沮丧地说。其实他本就预料到了;如果威震天直接同意了,他反倒不会相信。威震天歪着头,随后点了点头。这大概是他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了。擎天柱猛地拉开牢门,走上前想要拆掉威震天腿上的夹钳。
“让第三管线短路。”威震天说。
“我直接把它卸掉就行。”擎天柱说。
“那样一来,我们得到外援的事就暴露了。你有被守卫看见吗?”
擎天柱抬头看着他,有些惊慌:“没有?”他其实根本没考虑过被抓到的问题。说到底,除了把霸天虎救出去之外,他也没有别的计划了。
威震天点点头:“一条管线足够了。”于是擎天柱短路了那条细小的电路(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这就足够了)。威震天对他说“退后”,随后下线了光镜在原地一动不动,进气扇开始高速运转,接着——
“你在干什么!”擎天柱大叫,但为时已晚。威震天猛地扭转身体,整个人径直向下砸去——先前他站着时将夹钳卡进了长凳的缝隙里。剧烈的电流顿时噼啪作响地席卷了他的全身,但夹钳也咔哒一下弹开了。束缚解除了,他也在剧痛中瘫倒在地。擎天柱冲上前,将还在冒火花的滚烫夹钳从他身上扯了下来。“你疯了吗?”
“没有。”威震天咬着牙说,“借我扶一下。”
“你被神经夹钳电得够呛!”擎天柱说。他还在学院时,曾目睹过有人被这种装置意外电到。那个倒霉的家伙在医务室躺了整整三天,后来还因此被淘汰了;那次事故造成了永久性损伤。
“在功率大幅降低的情况下。这没什么。”威震天说着,手掌像钳子一样死死扣住擎天柱的肩膀,另一只手抓着长凳,低吼着将自己撑了起来。他站在原地喘息了一会儿,抖了抖外甲便径直走出了牢房,擎天柱连忙跟在他身后。“去把其他牢房门打开。”威震天对他说,一把撕开螺母的牢门,走进去解他的镣铐。
“伟大的威震天大人!您解救了我们!”螺母激动地大喊,开始帮忙释放其余的霸天虎。
威震天咕哝了一声:“是擎天柱干的。”最终,螺母将闪电从最后一间牢房中放了出来。威震天转向他:“现在,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躲上五个小时。你有办法吗?”
“五个小时?”擎天柱困惑地说。
“一旦夜幕降临,诱击就会解除报应号的隐形模式。”威震天说,“到那时我们就能登舰离开。”擎天柱瞪着他,威震天微微一笑,“你不会真以为我们会乖乖赴死吧?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的话,你还救下了那些本会被她炮击的汽车人。”
擎天柱没有说话,但他突然迫切地想要排空油箱。他启动了排气扇来清理系统,说道:“我知道一个地方,离这里大概有十公里,不过我们可以从地下过去。”
威震天微微蹙眉看着他,但最终只是说:“带路吧。声波,清空监狱的所有数据库和安全日志,然后瘫痪他们的系统。”
霸天虎们沉默不语地在黑暗的隧道中行进。没有任何人说话,擎天柱本以为长途行军时他们会时不时聊会天,或是放松片刻,但这些都没有发生,他们只是稳步前进着,每一个人都左右张望着保持警戒,仿佛这是一次正式巡逻。威震天就走在他身后,墙壁上时不时映出他光镜反射出的红色光芒。在他们前方有几只小石油虫仓皇逃窜,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在学院时期,擎天柱常常在休息日时游荡于这片地下网络;这里绝大多数的交通早已停运,成为那虚幻和平时代的又一个遗迹。而此刻,他却和一群摧毁了那份和平的霸天虎在一起,帮着他们逃脱汽车人的追捕。然而这总好过……让他的同胞犯下更多恶行。
隧道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换轨站。它位于地下交通的深处,同样也早已被废弃。几列报废的列车零星散落在各处,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威震天环顾四周,点了点头,命令霸天虎们分别守住通向这里的各个隧道入口,自己则大步走向位于中央的站台。他叹了口气,在平台上瘫坐下来,舒展着自己的身体,光镜逐渐黯淡下去。擎天柱走过去坐在他身旁,其余人则散开前往各自的岗位。
过了一会儿,威震天轻轻地说,“你愿意告诉我吗?”
“什么?”擎天柱猛地抬起头;他以为威震天已经睡着了。黑暗中对方的光镜只剩下两道细细的红色,却依旧紧紧锁定在他的脸上。擎天柱有些不自在地活动了一下肩部伺服,移开了视线。
“我注意到你很沮丧,”威震天说,“看来公开处刑的计划似乎有变。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擎天柱盯着自己的双手。“他们打算在你们的能量块里下药,然后把你们全部送进熔炼炉。”
威震天沉默下来。“而我还以为我已经充分见识了汽车人能有多么鄙薄。”片刻之后他说,语气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下颚处的伺服机构来回摩擦着。
“鄙薄?他们是害怕你们!”擎天柱痛苦又愤怒地说,感到一阵恶心,“而且他们害怕得并没有错!”他愤怒地朝四周挥了下手,“这是塞伯坦曾经的样子!我们曾经有——数百万的人口,现在只剩几十万,而已经一百万年都没有新的火种诞生了!你现在却想着一离开这里,就回去杀光剩下的所有汽车人!”
“那过去,又有多少新生火种甚至活不到放入原生体就被扼杀,就因为它们生来是军品?”威震天轻轻地说,“你似乎常在这片隧道里游荡。那么你有没有走到过离城市足够远的地方,走到角斗场过?”
擎天柱感到所有关节仿佛都僵住了:“角……角斗场?”
“比这里大上约三倍的洞穴,”威震天说,“正中央是竞技场,周围环绕着一圈圈房间,再往上则是观众席。在漫长的和平时期,我们就被关在那里。塞伯坦未来或许还会需要军品,彼时我们的主人也尚未学会畏惧我们,所以我们没有被熔掉。取而代之的是,我们每个月会被轮流放出来,二十个人组成两支队伍,为争夺能量而相互厮杀。这曾经是广受欢迎的娱乐。”
擎天柱几乎是逃一般地起身走开了,但他无法逃离自己的记忆文档。在学院的第五十个年头,他曾有过整整两周的休假。当时御天敌和艾丽塔都有事,于是他带上几罐能量液,独自一人前去探索那片黑暗的地下网络。他还记得发现那座宏伟拱顶大厅时的雀跃。大厅由岩石开凿而成,一圈圈环形看台围绕着中间的圆形大坑。他还记得他坐在观众席上,喝着能量嚼着玻璃纤维脆片,好奇地想象着在这个大坑里曾举办过什么样的赛事,才会让灰色的金属地面遍布斑驳的暗色污渍,和纵横交错的深深划痕。
威震天没有追过来。擎天柱坐在大站台的边缘,润滑油不断地从光镜里涌出来。情感模块想要清除情绪过载,他不得一遍遍擦掉积聚在面甲边缘的泪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走了回去。威震天又舒展开四肢,正稳定而深沉地置换着,关节处闪烁着自修复纳米机器人的绿色微光。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任何能表明他曾在数小时前烧毁了自己所有痛觉回路的痕迹。
“你——”擎天柱说,“——你自己也曾被关在那里吗?”
“没错。”威震天说,“我是在对抗格里纳特联邦的战争期间上线的。我们是最后一批为这次战争而制造的战士,每一批都比上一批更加强大,因为敌人也在变强。人们拼了命造出一台又一台战争机器,寄希望于这样就能够结束战争。我的同伴们全都死在了前线,我能活下来全凭一点微不足道的运气:我和其他人一起冲锋时,一个机子正好在我正前方直直倒下。我被他绊倒了,接着一发干扰弹击穿了我的脊柱。我当场瘫痪在地,直到那天晚上才被打扫战场的人发现。我的损伤并不大,因此他们自动判定我值得修复的成本。之后我便被戴上抑制项圈,和其他幸存下来的军品一同被扔进角斗场,好给你们这些数以百万计的汽车人腾出空间去建造城市和交通,占据我们的世界。”
“我很……抱歉。”擎天柱艰难地把这几个苍白无力的词从发声器里挤出来,“我很抱歉。那样是不对的。”
威震天微微耸了耸肩:“那样是愚蠢的。你们当初要是把我们全都杀掉,反而更明智。”
“不!更明智的做法应该是给予你们尊重,想办法帮助你们融入社会。”
威震天嗤笑一声,咕哝着用手肘撑起身体,“看着我,擎天柱领袖,然后告诉我,你觉得我能在你和平的汽车人社会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抬起手,依次划过自己庞大的银色身躯、冰冷闪亮的外甲、头部两侧暴露在外的导弹舱,和机体中代表着致命力量的沉闷嗡鸣。“你们的议会有理由恐惧我和我的同类,这是你自己说的,也正是我们的用处:去威慑,去毁灭。我们讨厌束缚、脾气暴躁,对痛苦与恐惧的感知远比你们迟钝。也许那些旧时代尚未经过升级的军品的确能与你们和平共存,但如今即使我带着镣铐,也从未见过任何不恐惧厌恶我的汽车人。”他停顿了一下,随后望着擎天柱轻声说道,“以前从未见过。”
擎天柱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要躲开那双红色光镜的注视。“威震天,无论你们对我们来说有多么庞大、可怕、坚不可摧,都远远比不上汽车人在人类眼中的可怕。即便是最强壮的人类,也无法与一个最弱小的汽车人相抗衡。可他们依旧成为了我们的朋友,接纳我们融入他们的世界。既然如此,我们也一定能找到接纳你们的办法。然而,区别在于,人类和我们都在为之努力,而你们没有。你们已经放弃了我们。”说到这里,他垂下肩膀移开了视线,“但……但我想,是我们先放弃了你们。”这些话让他的发声器灼烧起来,可他无法假装它们不是事实。
威震天沉默了片刻,随后说,“我难以看透你,擎天柱领袖。坦白说,我本以为你只是天真得可笑,如同你的名字一般乐观得盲目。每当你被迫直面现实,那真相似乎总能伤害到你。然而,你却始终没有被摧毁希望。”
“否则还有什么意义?”擎天柱说,“你们杀害汽车人,因为我们杀害了你们的同胞,于是议会现在想要杀死你们,接着,我猜诱击就会炸掉铁堡塔,然后呢?难道我们就这样不断互相残杀,直到世间再无一个塞伯坦人?总得有人停下来!而现在我就决定停下来。你这次离开后也许会继续杀戮,我阻止不了你,但我可以阻止我自己。”
威震天沉默了许久。随后他说:“和我们一起走。”
“什么?”
“我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走。”威震天说,“你值得我的邀请,甚至比我原想的更加如此。我不会承诺就此停手,但如果你加入我们,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意见,并在决策时给予它应有的分量。我向你保证,”他补充道,“这不是我会轻易许下的承诺。”
擎天柱怔怔地低头望着他。这似乎很合理:威震天当然乐见他叛逃汽车人并加入霸天虎,他过去就爱好招募汽车人和中立的机子。然而,他却完全没有预料到威震天会愿意听取他的意见,而且,在“我不会承诺就此停手”和“我永远不会停手”之间,已经是天壤之别。擎天柱从未想象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追随威震天(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威震天必须要为警车的死负责,为地球和塞伯坦遭受的无数苦难负责,可如果这意味着能让这些牺牲不被白费……
擎天柱一动不动地站着,把所有系统内存都投入庞大的运算之中。他的逻辑模块与情感模块反复推演着每一个可能性,试图给一个根本不存在答案的问题找出一条明路。最终他轻轻地说,“我不能。不是……不是因为我不想,不完全是。如果我跟你走了,那么议会就会将整件事都归咎于我,把我说成一个为了私欲投奔霸天虎的叛徒,同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极有可能如此。但如果你留下来,又要如何阻止他们这样做呢?”威震天微微挑起眉毛,似乎对此真心感兴趣。
擎天柱颤抖了一下。“我必须……去向议会告发我自己,告诉他们我这样做的理由。”
威震天顿了顿,“他们会把你扔进熔炼炉的。”
“也许吧,”过了一会儿,擎天柱低声说,“可如果我甚至都不去试一试,那就等同于我也放弃了他们。我不能那样做。”
威震天躺了回去,这一次他也没有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风在隧道之间微弱地呼啸着,宛如远方传来的叹息。擎天柱也蜷着身体坐了下来,努力驱散系统中逐渐蔓延开来的恐惧。他真希望威震天不要逼着自己现在就做决定,他宁愿等到最后一刻再说。距离霸天虎离开还有一个小时,而他无事可做,只能被迫继续思考这件事。是啊,威震天是对的。议会才投了票要给六名囚犯下药扔进熔炼炉,他们凭什么就不会把擎天柱也扔进去?御天敌大概都不会有半句反对——甚至第一个开口提议的人或许就是他。
突然间威震天说,“我不会强迫你和我们走。”
擎天柱重新回过神来。“很高兴你把所有选项都考虑过了!”他有些不满地说。
威震天微微耸肩:“想到你的火种将被白白浪费,我并不愉快。按你的选择,这似乎已成定局。但我尊重你的判断。虽然我不会将自己或者霸天虎的命运托付于此,但我也不会干预你的决定。”
“好吧,呃,谢谢。”擎天柱沉默片刻,略带沮丧地说。这似乎算得上某种认可,只是此时此刻,他内心那个胆怯的小角落却热切地希望威震天能直接把自己拎起来扛到肩上,不顾他的高声抗议强行把他带走。
威震天叹了口气。接着他说,“还剩一个小时。如果你愿意在我们走之前让我拥有你一会儿,我会很高兴。”
“拥有我什么?”擎天柱困惑地说。
威震天又一次直起身子,皱着眉看着他。“拥有你。既然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至少今天我想尝尝你火种的味道。”
“呃呃呃?”擎天柱说,处理器瞬间弹出“炉渣的什么鬼”、“再过一百万年也没门儿”、“什么叫尝尝我火种的味道??!?”、“说实话死之前我至少该试试”、“别胡思乱想了”、“我觉得他有分寸”和“等等我到底在想什么”等一众念头,都想在同一时间涌出发声器。
威震天轻笑一声,像是被他逗乐了。他伸手揽过擎天柱的腰,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人拉到自己面前(就好像他是块铁片儿),然后吻了他。
“唔唔唔嗯嗯,”擎天柱无助地又试了一次。此时威震天正不容拒绝地将他按在站台上,就好像已经打定主意要给他一次完美的体验。但擎天柱只有威震天四分之一大,这到底要怎样行得通?不过他也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他会阻止威震天——然而威震天的手指催促般地抚过他的挡板,下一秒它就滑开了。
“你还保留着封膜。”威震天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个擎天柱从未取掉的拉环。擎天柱大概是读了太多关于初始化系统的甜蜜故事——将会有一位娴熟体贴的伴侣温柔地激活他的硬件,极富技巧地依次触发他所有的快感回路,最终用一根颇有分量的粗大输出管狠狠贯穿他的整个系统——然而即便是擎天柱幻想过最狂野的尺寸,此刻威震天的那根闪亮巨物也要比它再大上四倍。
“这根本进不去的,”擎天柱尖声说,他之所以能语句通畅地说出这句话,是因为极其确信这个事实。
威震天略带遗憾地咕哝一声,惋惜地说:“是啊,在我们仅有的时间里行不通。”他俯下身,用脸颊蹭了蹭擎天柱的下巴,继续抚弄着那个拉环,“要是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挥霍,我会让你在我身下因欢愉而挣扎,缓慢温柔地将你完全据为己有……”
“唔唔唔嗯,”擎天柱组织语言的能力再度崩塌,“这根本进不去”顷刻间变成了“请一起带我走吧”。
“我不愿给你留下欢愉未竟就草草了事的记忆,”威震天说,“所以,好好想想那些我本可以给予你的。”他轻轻咕哝一声,调整了重心,输出管旋转着收叠回了身体,然后——变形出了他同样闪亮的接口。擎天柱强忍住惊叫,因为他的接口突然也不受控制地变形了,自己的输出管旋转着伸了出来。
“我、我从来没有……”他喘着气说,感到些许羞耻。他知道有些机热衷于用输出管对接,却从不用接口。每次系统自检时他的输出管都是正常能用的,只不过他上一次见到自己的管子还是在学院体检的时候。
威震天只是勾了勾嘴角。“你怕伤到我吗?”他低声诱哄,“我向你保证,擎天柱,我期望你能竭尽全力。”说着,他俯身用两指捏住那根输出管,用了点力将它完全拉了出来。擎天柱无助地呜咽着,下身不受控地将管子送进威震天的掌心。威震天伸手将他捞起来放在了自己身上,他的管子便顺畅滑进了对方准备充分的湿滑接口。威震天发出满意的音节,擎天柱发现他的接口里散落着许多星星一样的节点,他的输出管没法同时照顾到它们,于是便又挤进两根手指制造了一个微型电场,将所有节点都包裹住。威震天在他身下呜咽起来,身体如地动山摇一般扭动,快感电涌顺着连接处涌回他的管子,让擎天柱一时失了神。
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疯狂顶弄着威震天,而威震天因这快感机体抽搐,瘫倒在那里仿佛一道珍馐佳肴。他的进气扇隆隆作响,光学镜因感知模块占据了大部内存而黯淡,装甲和银白色的大腿上满是液迹和擎天柱凌乱的指印。突然他呻吟起来,接口旋转着收紧,凶猛地箍住了输出管。擎天柱尖叫着,陷入狂乱的痉挛。
最终他收回管子,瘫倒在威震天的身上。两人都还处在过载的余韵之中,威震天却在这时抓着他翻过身,光镜中仿佛燃烧着火焰,随后掀开了自己巨大的胸甲。擎天柱深深置换着,也用力扳开了自己的两片车窗。威震天压了上来,用唇舌将他的所有呼喊都吞没了,将自己汹涌翻腾着的火种紧紧压向擎天柱的火种,一瞬间自我的界限变得模糊了,一种深沉的力量在擎天柱的身体里震颤嗡鸣着——无边无际的凶猛与暴虐伴着意志与决心,在他身体中猛然爆发开来。
那纯粹的力量令人迷醉,擎天柱从未想到威震天竟一直克制着自己——他不在战斗的时候,每分每秒却始终在与自我对抗。擎天柱能做的只有彻底敞开自己,让这股力量奔涌过他的身体。在这片被潮汐撼动的汪洋中他因快感剧烈颤抖,仿佛溺水的人一样,本能地捧着威震天的头雕用力回吻着他。他被压得几乎无法置换,却不愿结束,渴望就这样永远纠缠下去。
一声巨响,威震天从他身上翻倒下去,擎天柱仍紧握着他的手。两人并肩躺着,彼此都大口置换着空气,机体因零星的陌生电涌而时不时微微抽搐。“普神啊,”擎天柱晕乎乎地说。他只喝醉过一次,那种感觉与此刻相比,无比相似却又糟糕透顶;他不喜欢那种头晕目眩、仿佛无依无靠的失控感,但此刻却大相径庭——威震天紧贴在他身边,是那么鲜活而炽烈。擎天柱将脸颊贴在他灼热的胸甲上,置换渐渐与他同步。巨大的手掌摩挲着他的头雕,他不由得发出愉悦而满足的音节。
片刻之后,威震天开口道:“只要你说愿意,我就带你永远离开这里,”他绷紧了下颚,声音嘶哑,“我会带你回新卡隆,让你成为我的伴侣——”
突如其来的悲怆与渴望让擎天柱的火种仓剧烈收缩了一下,他将面甲用力埋进了威震天的肩膀。他曾那么努力想成为优秀的战士、优秀的队长、优秀的朋友,和一位优秀的领袖,但仿佛他所有的努力最终都会以失败而告终——他失去了艾丽塔,而御天敌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他让通天晓失望了;警车牺牲了;议会即将处死他。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却又亲手毁掉了自己这一生唯一的成就:他抓住了威震天,现在却又要放他离开,而且自始至终连后悔都未曾有过。事实上他感到庆幸,他是如此庆幸威震天终于能够离开这里,这种感觉仿佛是对他以往人生的彻底背叛。
更糟的是,他隐约觉得,留下就像是牺牲了自己。他最渴望的莫过于说那句愿意,然后跟着威震天一起去那个会信任他、尊重他,并爱他的世界;尽管听上去令人难以置信,这正是威震天向他许诺的:与他彼此相爱。宇宙中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这句许诺呢?
“别……”他几乎哽咽了,“别这样。这太难了……我不能……”
但是,只要威震天再向前一小步,只要他再说一句“别让我抛下你”,“我不会离开你”之类的话,把自己的感情也当作筹码,那擎天柱的天平就会为他倾斜。
然而,威震天——那个曾经作为奴隶被锁在角斗场中的威震天——只是缓缓置换出一口气,然后吻了吻他的头雕,没再说任何话。奇异的是,擎天柱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蜷缩起来,尽可能地紧贴着他,静静等待几分钟后分别的到来。
重新回到议事厅让擎天柱恍如隔世。大厅中一片混乱,人们在两端对着彼此咆哮,半数以上的议员正冲通天晓和御天敌大发雷霆。越狱在发生一小时后被发现,而就在二十分钟之前,行星防御系统捕捉到了报应号离开的痕迹,于是所有人都知道威震天带着霸天虎们逃跑了。“安保怎么会如此松懈?”一名议员正朝着通天晓咆哮,“本该有无数次机会能换掉那个质量不过关的夹钳——”
擎天柱将发声器的功率调到最大,用盖过所有人的声音大声说道:“夹钳是好的,安保也没有任何问题。”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御天敌皱起眉头。“搞什么鬼,擎天柱,你又知道些什么?”他厉声道,“而且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把他们放走了。”擎天柱高声说,整个议事厅顿时鸦雀无声。议员们转过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通天晓和御天敌瞪着他,满脸的震惊。就连角落里上了年纪的钛师傅也动了动,身体坐直了些,光镜昏沉地向大厅这一头望来。“我把他们放走了。”他重复道,努力压下想要排空油箱的冲动。
“你——什么——”御天敌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在一阵噼啪的静电声过后彻底说不出话了。
“擎天柱领袖,”片刻后议长第纳里斯开口了,“你的意思是你故意犯下了叛国罪,放走了威震天这个史上最罪大恶极的人,让他肆意妄为,继续杀戮——”
“是我抓住了他!”擎天柱冲他大吼道,“而且没错,我放走了他,因为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将汽车人全都变成杀人犯。如果我们只是为了赢得战争,那我们根本就不配拥有胜利。如果你们宁愿杀死威震天也不愿和他谈判,那汽车人便与霸天虎无异。”
震惊的沉默持续了最后一瞬,随后御天敌尖叫起来(“卫兵,把他拿下!”),所有的议员也冲他大吼大叫起来,形成一片刺耳的喧嚣,直到第纳里斯启动了静音装置才戛然而止。
“擎天柱领袖已经公然承认犯下了针对塞伯坦的重大叛国罪,”他怒吼道,“我提议现在立即定罪并处决他。各位议员,你们如何表决?”
他关闭了静音装置,整个议事厅顿时响起一片“同意”和“有罪”的呼声,还有一名议员高喊道:“他该被睁着眼睛扔进熔炼炉里!”卫兵已经上前抓住了擎天柱的双臂,御天敌怒目圆睁,双拳紧握地站在他面前。通天晓是唯一没有面露憎恨的人,即便如此,他注视着擎天柱的目光也满是惊骇。
第纳里斯猛地一拳砸在主席台上,全场霎时安静下来:“擎天柱领袖,你现被判定犯有重大叛国罪,判处死刑,不得再作任何辩护。卫兵——”
“赦免。”钛师傅用他那尖细的声音说,如同一根清亮的针刺穿了第纳里斯沙哑的怒吼。
议事厅里的所有人,包括擎天柱,都猛然一惊,转过头望向他。擎天柱从未见过钛师傅开口说话;事实上,他记得在学院时期学过,钛师傅已经九千多年没有发出过谕令了。他担任普莱姆斯的使者已有一千两百万年,甚至比大战持续的时间还要久远。平日,他只会一动不动地坐在属于使者的席位上。
“钛师傅,我想你或许有些身体不适。”第纳里斯说。
“我的身体非常健康。被告已获得赦免。”钛师傅说,又语气平和地对卫兵们补充道,“意思是你们得放开他了,年轻人们。”
卫兵们不安地交换着眼神,抬头望向议长。第纳里斯咬着牙道:“使者,您这是在对民事事务进行无端的干涉——”
“我没有在无端干涉,”钛师傅说,“反倒是你们,正危险地处在它的边缘。现在遵从普莱姆斯的意志,放开他。”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忽然化作一阵奇异而空洞的咆哮,瞬间充斥了整个议事厅,与此同时他朝卫兵们望去,光学镜骤然迸发出炫目的强光。擎天柱身体一晃,感到原本抓着他双臂的手一瞬间都松开了:卫兵们纷纷抬起手臂遮挡自己的光镜,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仿佛那光芒令他们感到痛苦;御天敌和所有的议员也都猛地扭过头去,哆嗦着塌下他们的肩膀。擎天柱站稳脚跟,茫然地望向大厅另一头钛师傅那威严的面容上迸发出的夺目光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接着一切便又结束了。光芒消散,钛师傅又重新变回了那副温和而略微迷瞪的模样。他温和地冲擎天柱笑了笑,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蜷缩回了原本的姿势。众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紧张地注视着他,可钛师傅再也没有动一下,就好像他从未醒来过。片刻之后,他们又将目光投向了擎天柱,而擎天柱只能无助地回望过去。
显然,没有人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但他们也不想惹钛师傅再发火。第纳里斯和其他几名议员有好几次张嘴想说话,看了看钛师傅后却又闭上了。没人能想出好主意,于是所有人似乎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致,即假装这一切从未没发生过,甚至很可能假装威震天也从未被抓住过。第纳里斯突然站起身,说了一句“通天晓,请跟我来”后便离开了房间,其他议员也都拖着步子跟着他走了。
次日,擎天柱甚至照常去上班(因为压根没人来管他),竭力无视人们偷偷打量他的目光。他没发现有谁在私底下议论,新闻也只字未提,他自己当然也没告诉任何人,可不知为何,所有人似乎都知道了这事。虽无人谈论,可所有人都盯着他,尤其是在他转过身去的时候。
唯一对他提起这事的人是救护车。快下班时,救护车来到他的办公室不耐烦说了一句“行了,快走,陪我喝一杯”,然后便将他带回了几公里外的自己家,拿出一大壶味道绝佳的特调机油,接连给擎天柱倒了三大杯。喝到第三杯时擎天柱才后知后觉那特调其实就是高纯能量液,而他已经被灌得半醉。这时救护车终于开口了:“好了,快说,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拆了威震天,”擎天柱不假思索地说,将一直萦绕在他处理器中的事脱口而出。
救护车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才说,“呃,你有如此宏大的抱负,我确实挺意外。渣的,你有什么毛病,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是越狱的事。”
“噢,”擎天柱说。
不过,他并不因霸天虎越狱的事而困扰,对于钛师傅身上发生的怪事也并没有特别困惑。他本就不指望有人救下他,只知道自己将做的是正确的事,是必须有人去做的事。要真正下定决心当然艰难,他也知道自己大概会为此牺牲,但他始终能感受到这个决定背后清晰而坚定的本质。正是这种本质支撑着他的信念。
至于钛师傅,他作为使者,引导议会遵循普莱姆斯的意志走向正确的道路,本就是他的责任。擎天柱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钛师傅不在一开始议会投票要杀霸天虎的时候就站出来,但稍加思索之后他似乎也领悟了:普莱姆斯不会无缘无故地从天而降来救你。必须先自己作出那个艰巨的选择,祂才有可能将手指轻放到天平上,给予你一点助力。钛师傅先前一直保持着沉默,是因为整个议会都心知肚明地走在歧路上,肆意犯下出于自私与恐惧的暴行,直到有人开始行正确之事——直到擎天柱站出来阻止他们,他才得以开口,指出那才是普莱姆斯所希望的正确的道路。
擎天柱努力向他解释这一切,救护车却只是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不过,他自己觉得符合逻辑就行。然而他与威震天分享火种这事儿却完全不合逻辑——威震天愿意,他自己也愿意,于是他们两人就这么做了——这一切都不合逻辑。然而,擎天柱私下却将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调取记忆切片,偷偷地反复回味:威震天那强悍又凶烈的火种,威震天装甲那冰凉坚实的触感,威震天接口包裹着他管子的炽热,威震天低语着“细细品味吧”时的神情……然后,他便反复受那羞耻又痛苦的煎熬:输出管在挡板下伸长,不断叩击着面板,渴求着释放……然而他却根本不知道如何缓解这种情况……
“我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要管这种炉渣事,”救护车对着自己的杯子绝望地喃喃道,“擎天柱,你最好不要告诉我——我不管你们干了什么——那是你的第一次。”
“呃,”擎天柱说。
“你都五千岁了!到底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开始?”
“这是突发情况!”擎天柱说,“这甚至都不是我的主意!是他先提的!”
“没错,那你为什么不拒绝呢?”救护车说,“你拒绝他,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情况……比较复杂。”擎天柱有气无力地说。
“嘛,那短时间内也不会变简单。”救护车说。事实证明,救护车比他自以为的还要睿智。两周后霸天虎突然发来一条简讯,邀请汽车人与他们建立外交关系。具体来说,他们想要擎天柱来新卡隆,顺便再带上使团。御天敌,通天晓和整个议会顿时激烈争论起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这是否又是某种陷阱。擎天柱则又溜上楼,在那间废弃办公室中将脸埋进手掌里,因积压在火种的各种情绪流泪:他感到无比快乐,感激涕零,重燃起了希望。当然了,一并焦躁翻腾起来的还有他的欲望。
“我一点儿也不相信霸天虎真想和平谈判,”最终,在下午的会议上通天晓说,“但无论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我们至少都能派人前往新卡隆了。哪怕只是进入那颗星球的轨道,都能让我们获得有关他们军事力量的关键情报,更别说在卡隆登陆,前往他们的大本营了。这值得一试。”
“我也去,”御天敌对擎天柱冷冷地说,“负责盯着你。如果你胆敢——”他停住话头,犹豫着,最终什么也没说。擎天柱有些遗憾,因为他正好奇御天敌那后半句话,甚至已经想象出了好几种可能。可惜,大概没有一种是贴近对方真正所想的。
此外,他大概不该把这事透露给救护车,因为这名老医官不知怎的,竟说服了那群人放他加入使团的队伍。“让御天敌一边儿去吧,”救护车冲他低吼道,“我来负责盯着你。你已经处理器失常了,再放你去卡隆那种威震天独揽大权的地方简直是火上浇油。而且别以为我会让威震天那个炉渣找到机会和你独处,想都不要想。”
“噢,”擎天柱说。
“什么叫做噢?”救护车说。“你难道真想投奔霸天虎吗?”
“不想,”擎天柱说,眼见着救护车眯起了光学镜又急忙保证,“绝对不!”
“好极了,”救护车阴沉地说,“那就别再和那个霸天虎头子玩拆拆乐了。”
救护车的话显然是明智的,擎天柱不得不面对现实。然而当使团的飞船降落在新卡隆的太空港时,他仍像个新生火种似的在后排坐立不安。舱门滑开了,他挺直肩膀,试图让自己显得冷静、镇定、掌握着全局——却发现威震天根本没有来,迎接他们的是诱击、螺母和铲土机三人。他们被领进霸天虎要塞,擎天柱跟在众人身后,反复在内心告诫自己这很正常,再好不过了,威震天作为霸天虎的最高首领,本就不可能亲自跑到太空港迎接汽车人的使团……要与他会面的恐怕只会是大使扭矩……他特意要求擎天柱本人前往,想来也不过是表达谢意。
使团众人被安排在独立的房间。房间又小又简陋,简直就像苦修士的牢房,除了一个简单的充电床之外几乎什么也没有。然而,每个房间又有一整面墙是可以被推开的巨大落地窗,用于俯瞰悬崖下方岩石嶙峋的壮丽峡谷。擎天柱正探身张望着,与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作斗争,门突然被打开了,螺母用他洪亮的声音大声道:擎天柱领袖!我们伟大的首领大人召见你!”擎天柱吓得一跳,挥舞着双臂径直跌了下去。
一瞬间他想念起喷气背包——接着螺母猛地抓住了他,此时他离地面已经不远了。螺母带着他往回飞,严厉地说:“你怎么能如此粗心!如果你把自己摔死了,威震天大人不会高兴的!”
“是啊,让他心情不好绝对是这件事里最糟的。”擎天柱说,此时二人回到了房间里。螺母将他放在地上,对他的话认同般点着头。擎天柱叹了口气,随后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松手,而是拖着他朝门口走去,这才反应过来。
“等等,你说威震天想见我——就现在——?”他尖声说。
“立刻马上!”螺母拖着他穿过房门,“我们不能让他久等!”
“噢,呃,好吧。”擎天柱说,感到一股热流突然涌过全身的管线。这时救护车突然从他身后不知哪儿冒出来(吓得擎天柱猛地窜了一米多高),大声说道:“等一等,我也要去。”
“伟大的威震天可没有召见你!”螺母说。
“让伟大的威震天见鬼去吧,如果擎天柱要去,我就去,”救护车瞪着他说,“要么我们都去,要么谁也别去,你选吧。”
一听到要自己做决定,螺母的核心处理器明显卡壳了好一会儿。最终他认定自己的任务是按命令将擎天柱送过去,于是转过身,拖着擎天柱在走廊继续前进,救护车则显得怒气冲冲,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他们爬了好几层楼,来到一扇巨门前,门外把守着十几个霸天虎,个个都比威震天还高大,身上装备的武器令人眼花缭乱。这些虎子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却又让擎天柱感到莫名熟悉。随后他恍然大悟:他们与近些日子他的同事们如出一辙,都刻意表现得若无其事,却一有机会就悄悄观察他。这群霸天虎全都目不斜视地看着另一端的墙壁,但他一扭过头,便感受到偷偷打量的目光投在身上。
擎天柱还在思考原因,大门滑开了,露出一个巨大的殿堂,其墙面都被玻璃所代替,窗外是同样的悬崖景色。威震天正站在边缘,背着双手眺望着远方;看到他的瞬间擎天柱便被一股巨大而猛烈的情绪击中,进气系统直接停摆,他不得不手动重启。“伟大的威震天大人,我按您的吩咐将擎天柱领袖带来了!”螺母大声道,没提跟在他们身后的救护车。
威震天转过身,光镜骤然亮起。擎天柱原本并不打算向他走去,但威震天随即朝他走来,然后某种神秘的磁场便将他吸了过去,让两人在殿堂的中央相遇了。威震天抓着擎天柱的肩膀俯视着他,厉声说:“如果他们胆敢伤害你——”他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朝擎天柱的——
擎天柱被毫不客气地拖离了威震天的掌心,踉跄着退了几步才站稳。威震天猛地直起身,恼火地瞪着来人。救护车用磁力手钳将擎天柱又拖远了好几步,伸出一只手臂挡在他面前,指着威震天的脑门说:“想都别想,威震天。你知道他因为放你出去差点儿丢了小命吗?你别想碰他半点胸甲。”
威震天咆哮起来,引擎发出阵阵愤怒低沉的轰鸣。“看来我一开始就该带他离开,才不会让他落入你们那懦弱愚笨的议会手里!”他的语气凶狠,“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擎天柱现在很安全,他再也不会回去了。”
“呃,”擎天柱说。
救护车抱起双臂,扬起下巴瞪着他:“是吗?难道你打算把他锁在充电床上?这么想,这的确很像你的作风。不过我可不觉得这招能困住擎天柱多久。”
说着,他突然回头瞥了眼擎天柱,仿佛是想确认这点。擎天柱撬开救护车夹在他手上的磁力钳,瞪了他一眼,向前伸出手去:“威震天,你愿意建立外交关系,我实在无法言表我的高兴。我愿意尽我所能帮助促成两派之间的和平,但我不能就这么——”
“擎天柱,建立外交关系不过是个幌子,”威震天打断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有一丝不耐烦,“我邀请汽车人一同过来只是为了确保你能安全到达。”
救护车瞪大了光镜。擎天柱愣愣地看着他,胸口恐惧般地揪紧了:“你——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你根本不——”说到最后,他已经哽咽了。
“情况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威震天说,“我有了小火种。”
擎天柱的整个脑模块因这句话发出刺耳的警报,彻底宕机了。系统顿时一片混乱,刚刚还酝酿着的愤怒与失望从前端处理器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信息处理模块开始在档案里疯狂检索着有关小火种的任何信息——据他所知,应该只有火种源能产生小火种才对?与此同时他的逻辑模块拼命想要计算威震天在说真话的概率,情感模块则无法分辨这是堪比普神降世的神迹,还是代表着他的人生就此完蛋,便彻底锁死了。每一个模块此刻都要求调用全系统的内存和算力,核心处理器却无法分配优先级——
威震天还在滔滔不绝地继续:“如果议会知道了真相,他们绝不会允许你来。这件事隐瞒不了太久,已经有很多霸天虎知道了。我不会允许你沦为议会手中的人质。”
“普莱姆斯啊,就好像情况还不够复杂似的,”救护车呻吟着说,“你有了小火种……等等,该不会还不止一个?”
威震天眯起光镜盯着他,转头问擎天柱,“你信任这个机吗?”
“是的?”擎天柱困惑地说,在一片混乱中艰难地处理了好一会儿这个问题。
威震天点了点头,洋洋得意地对救护车说:“一共五个。”
“五个。”救护车语气平淡,“行吧。考虑到如今也没人了解小火种发育的知识,我就斗胆猜测一下,你是不是把它们全部串联在内部反应核上了?”威震天顿了顿,蹙起了眉。“好极了,那就过来躺下,然后把胸甲打开。”闻言威震天顿时绷紧了身体,恼怒地闪烁着光镜。“行啊,那就等到它们接近成熟期开始争夺能量,再眼睁睁看着末端的那几个因营养不良而死掉,如何?”
威震天显得很恼火。“间距这么远也会吗?”他扭头向擎天柱质问。
擎天柱茫然地看着他,“会吗?”
威震天低声咒骂了一句,但还是走过去躺到那张巨大的充电床上。救护车卸下他的胸甲,又接连拆下了整整五层装甲板(擎天柱想不明白威震天的胸口怎么塞得下它们)。最里层被取下后,威震天的胸腔顿时光芒四射,变幻的色彩在其中流转闪烁,擎天柱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在那耀眼的火种仓下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五个微小的光点正依偎其中。它们等距环绕在一根粗大的环形管线上,每一个都有单独的能量接口。
擎天柱怔愣地看着它们。他曾看过最后一次采集新生火种的影像,那已经是数百万年前,大战爆发前的事了。画面中所有人都微笑着,小心又轻柔地捉住那些从普莱姆斯之井中缓缓升起的新生火种。虽然影像中的火种比眼前的个头更大也更活跃,但毫无疑问它们是同一种东西。就连救护车也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盯着它们。“别光顾着发愣了,”威震天低吼道,眯缝起光学镜,“做你该做的。”
“所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救护车说,从工具箱里掏出五根管线,小心地把它们编织成复杂的图案,“你们俩到底干了些什么?我知道你俩肯定拆得惊天动地,但我以为那只是修辞,就没有过问细节。”
“塞伯坦人始终在探索自身的奥秘。”威震天说,“吊钩认为可能和擎天柱的封膜完好有关。”
救护车嗤了一声:“所有人都想给那该死的封膜赋予意义,它没有意义!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没有启用过接口的机子无法产生润滑油,所以需要一个盖子来防止节点氧化。除此之外它没有任何其他功能,除了给全息剧编剧提供灵感。我要给反应核加装五条管线,顺便再装一条供能管。五个小火种的话,后期你肯定需要额外供给能量。话说你的最大输出功率是多少?”
“九百二十三太瓦。”威震天说。
“好吧,呃,那就用不着供能管了。”沉默了片刻后救护车说,“渣的。”他又嘀咕了一句。“好了,接下来会有点痛。准备好了?三、二、一。”威震天不易察觉地咕哝了一声,但动都没动。“你还能再来一次吗?”
“我能一次性全部搞定,”威震天说,“赶紧弄完,别在无意义的数数上浪费时间。我不喜欢小火种暴露在外的感觉。”
“固执的炉渣。”救护车嘀咕着,按他要求将整个(看起来可怕又残忍的)过程连续重复了四次,但威震天连一声也没吭。救护车接着将编好的那团管线包上绝缘层,伸手将它们接上。“来吧,嗯哼,跳过来。”他说,显然是在对那些小火种说话。擎天柱凑了过去,只见救护车正哄着小火种们转移到单独的新管线上,然后他剪断了原先的粗管线,将其取出来。“它们看起来都很健康,颜色鲜艳,也很活跃,对能量反应良好。再过六周就可以放进原生体里了。呃……你准备好原生体了吗?”说着,他开始把装甲板一层层装回去。
“当然,”威震天说,“等你忙完,我让螺母带你去看。”
救护车皱起眉头瞪着他,随即摇了摇头说了句“行吧”,继续安剩下的装甲。擎天柱从未见过他表情如此阴沉(这已经说明了问题)。“把剩余的部分也告诉我,”他说道,语气不善,“擎天柱拆了你一顿,你俩都酣畅淋漓地过载了——你们有分享火种吗?”
擎天柱恨不得就地变形成一个毫无生机的大铁块儿,因为威震天更加得意地说:“我们火种融合了。”
“你们——”救护车扭过头去狠狠瞪了擎天柱一眼,擎天柱不由缩了缩身子,“有多彻底?”
“非常彻底。”威震天说,把声音拖得老长,毫不掩饰其中的满足。他坐直身子,将擎天柱一把捞进怀里(擎天柱总是忘记他的臂展有多长)。“你的表现无与伦比,”他低声说道,向擎天柱俯下身去,“即使是最强大的霸天虎战士,也无法承受我的火种与他们的火种融合时产生的力量。”
擎天柱无法自控地拽着威震天的头雕与他接吻,与此同时救护车在旁边绝望地说,“别!擎天柱!停下!不要——普神在上,我在这费什么劲呢。”随后便跺着脚走了,嘀咕连同脚步声逐渐远去。他对螺母说,“行了,我放弃了,带我去看那些炉渣的原生体吧,我可不想在这儿继续待下去。”这时威震天将他放倒在充电床上,俯下身注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狡黠笑意,简直让擎天柱移不开光镜。他感到温暖喜悦的电流从管线中流淌而过,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的系统。
“你还记得我曾许诺你的话吗?如果我有更多时间的话……”威震天低声引诱,擎天柱的挡板便滑开了,变形出接口的速度之快,周围的金属发出了微弱挤压声。“看来你还记得。”威震天说着,用手指沿着封膜轻柔地划着圈,“幸好你的医官坚信问题不在于封膜,否则如果真是因为这个,我恐怕也无法克制自己。”
“威震天,求你,”擎天柱几乎是在呜咽了。
“已经急不可耐了吗?可我才刚开始享用你。”威震天说着,扯下了他的拉环。
六小时后擎天柱已经不顾一切,破罐破摔地想要给威震天的头雕来上一拳,威震天却只是抓过他的手腕拢到唇边吻了吻,叼起其中一根手指舔吮着。擎天柱无力地冲他呲牙,呜咽着,“你这个怪物。”他身下已经成了一片水洼,威震天一直在玩弄爱抚他的接口,诱哄着让他放松胯部轴承把腿张得更开,却还是不肯——
“也许是时候试一试了。”威震天说,他顿时喘息着松了口气。威震天跪在他大张的双腿间,将输出管末端顶了进去。
“唔——”擎天柱顿时瞪大了光镜,但管子的确进去了。他的接口已被准备得充分,湿得厉害,输出管推进去时也没受什么阻碍。虽然管子刚推进去威震天便停下了,却已照顾到瓣膜周围的所有脉冲节点,甚至又促使系统生成了不少新的。
威震天发出舒适的长长叹息。“承受不住了吗,我勇敢的小东西?”
擎天柱发出否认的含混音节,但实际上他的视野已经被一片奇异扭曲的波纹涌动着覆盖了。他伸手向下摸索,试图感受威震天的管子插到他身体哪儿了。威震天在他上方咕哝着颤动起来,那阵颤栗顺着连接处流进擎天柱的身体——普莱姆斯在上——噼啪作响地流过接口内壁和两人相贴的每一处。“再深些,”他喘息道,扭动着试图将管子吃得更深。
威震天大笑起来,那笑声顿时传遍了擎天柱的全身。“你真是无与伦比。”他说着,俯下身将管子更深地顶进去。擎天柱感到那节炽热的东西滑过他的指尖,然后猛地操进了他体内。他喘息着,努力保持清醒放松着身体,感受那管子不容拒绝地将他一寸寸拓开。他下意识伸手摸上自己的腹部——威震天就埋在那里面,一直向上插到他接口最深处。
“普神啊……”他呻吟着,手指抚过裸露在外的那部分柱体。还剩了那么多……威震天才堪堪插进去一半,擎天柱就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
“瞧瞧你,擎天柱领袖。”威震天低语道,带着一丝戏弄般的好奇。他仔细地注视着擎天柱,光镜炽烈,仿佛正欣赏某种美妙的景色。在他的目光下擎天柱下意识扭动起身体,却失败了——他被压得动弹不得。威震天用指节轻抚他的面甲,目光依旧炽热,脸上却流露出笑意。
他转动了管子,擎天柱发出一声含混的尖叫,又下意识咬紧了牙关,身体弹动着箍紧体内那分量惊人的物件。威震天也深深置换,颤动着朝他俯下身,擎天柱随即伸长脖子,急切地想要吻他,但威震天却伸手牢牢抓住他的胯部轴承,开始——前后移动他,将他的整个身体在输出管上来回套弄着,每一记深顶都将接口撑到极限。一阵热流顿时涌过擎天柱的管线——普莱姆斯在上,威震天移动他的方式就好像他是一只玩具。他本不该为此感到快乐,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我真想每天都这样拥有你,”威震天低声说,满怀热切地吻着他的面甲,“每时每刻。”
“我没意见,”擎天柱晕乎乎地说,“噢,噢,威震天——”然后他便丧失了理性,跌进一片纯粹的快感漩涡,在里面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无休止地转啊转……然后他在威震天怀里喘息着再次上线,身体还颤抖着。威震天已经滑开胸甲露出了火种仓,擎天柱也随之打开自己的胸甲,贴近他,渴望着火种融合带来的快乐。威震天向他俯身,将两人的火种紧紧相贴,相接处顿时迸发出璀璨绚丽如烟火般的光芒。
擎天柱在充电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威震天已经不在身边了。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感到浑身发软、四肢无力——他的感知模块立即将其与记忆中的欢愉联系起来,发出快乐的嗡鸣声,情感模块则闪烁着微光,在羞耻与餍足之间犹豫不决。他下了床,窗外已经夕阳西下:内置时钟显示他已经下线了整整六个小时。擎天柱微微蹙眉,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御天敌组织的任务简报会。不过考虑到眼下的情况,错过会议恐怕是最鸡毛蒜皮的小事。
螺母和一半的守卫都站在门口。“擎天柱领袖,你醒来了!”他的声音洪亮,“伟大的威震天大人下令让你休息。尽管有几个顽固的汽车人想要打搅你,但他们已经被我处理了!”
“呃,”擎天柱说,“你没有开枪打死他们吧。”
“没有,”螺母沮丧地说,“威震天大人命令不得杀死他们,我只能把他们送回房间。”
“好极了,”擎天柱说,“我要如何向他们解释这一切。”他揉了揉脸,沿着走廊离开了,三十秒后才意识到螺母正跟在自己身后。“我、我记得回房间的路。”他试探道,心里却已升起不祥的预感。
“你是威震天大人选定的伴侣!是他至高无上的小火种们的另一个创造者!”螺母说,“你必须被保护起来!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伤害降临到你身上,幸运的小汽车人!”
“我——呃——那个——好吧。”擎天柱放弃了。
身后跟了个小山般庞大的霸天虎,让他想要偷偷溜回房间变得难上加难。经过使团其他人的房间时,擎天柱听见御天敌正暴跳如雷,说着“那个叛徒径直去了威震天的房间,这会儿估计都把塞伯坦行星防御系统的密码都交给他了”之类的话。擎天柱皱着眉,放轻脚步走开了,开始思考原路返回并假装自己被邪恶霸天虎首领绑架成了性奴隶的可行性。这似乎是个好得多的方案。
还没等他认真考虑这事,救护车的房门突然打开了,他被一把拽了进去。“你就在外面等着吧,”救护车冲螺母厉声说道,“如果要算上你,这房间可装不下我们三个。”说完他便把门砰地摔在了螺母脸上,转头对擎天柱咆哮:“你当初对我滔滔不绝你对威震天的感情,可没提到你已经炉渣的失去理智跟他火种融合了!”
“呃,”擎天柱扭动起身子,“救护车——听着,我能、我能解释——”
“不,你解释不了!”救护车说,“这已经远超解释的范畴。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可我亲眼看见它们了,救护车!”擎天柱说。
“重点不是那五个小火种!”救护车呻吟着捂住了脸,“普神啊,五个小火种,他都能组一支组合金刚小队了!但那也不算什么,重点是你是可育的。自格里纳特战争以来,塞伯坦上就再也没出现过可以孕育的一对儿了。”
擎天柱本想问组合金刚是个什么,却被后半句话转移了注意力。“自从——所有的军品都被升级之后?”
救护车发出疑惑的单音,看着他。
“那些军品,”擎天柱说,“威震天告诉过我,为了在战争中对抗格里纳特联邦,军品的系统都被升级了。考虑到他们现在与我们如此不同,我想那些原本与我们更相似的军品都没能活下来。”
救护车沉默了。“很多军品的确死在了对抗格里纳特的战争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
“没错。那么有没有可能,那些能够孕育的伴侣都是民品与军品的结合?”擎天柱说。
“嗯……”救护车咕哝着,“我不能确定……但如果真是那样,孩子,情况只会更糟。霸天虎肯定会光镜都不眨一下地把汽车人抓走塞进自己房间里,才不管我们乐不乐意。”
“我的意思是,人们应当意识到汽车人与霸天虎之间的这种分裂本就是错误的,而不是等到普莱姆斯开始在天上用火焰写大字才幡然醒悟!”擎天柱说。
救护车冲他伸出一根手指:“别跟我扯这些,你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我不能干涉你和威震天定期拆卸的权利!”擎天柱一时羞耻得无地自容,“哈,你以为我是昨天才下流水线的家伙吗?听着,小子,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一个军品在战斗中能轻松抵上我们五个,霸天虎至今没把我们全碾成渣,唯一的原因是我们的数量是他们的十倍。但汽车人已经没有新的火种诞生了,要是威震天开始一次五个地批量制造小火种,这对我们来说可不妙!你也听到那家伙亲口说的了,他才不想要和平谈判,他只是想把你弄到手,然后把你当雄蜂机用!”
“是啊,行吧!很遗憾威震天没有在一夜之间就转性,但和平难道不值得我们为之努力吗?”擎天柱说,“这是数百万年以来我们第一次看到进展。我不管他是不是为了制造更多小火种,但如果他想让我留在他身边,就必须去和大使谈。”
“我看他只要轰几下引擎再对你划开挡板,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救护车嘟嚷。
擎天柱怒视着他:“我又不是没有自控力!”但救护车只是一脸不相信地瞪着他,“我可以控制自己!我——听着,我——我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而且——”
“你的‘有段时间’是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我都以为我俩要被处死了!”擎天柱说,“现在我又刚刚得知他有了小火种!这有些太刺激了,好吗?”
“刺激”一词用来形容大使房间里的气氛,恰如其分。擎天柱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去时,御天敌已经准备好要掐死他了。他甚至真的朝擎天柱扑了过去,只不过螺母也随之进了门,于是反倒是御天敌被扔过了整个房间——然后飞出了窗外。“螺母!”擎天柱大喊着冲到窗边,“快救他!”
“救那个两面三刀,企图伤害擎天柱领袖的家伙?”螺母说,“绝不!我宁愿把他的四肢扯下来!”
“看在普神的份上——”擎天柱说,纵身跃下窗户,同时向身后发射了抓钩。他启动了足底推进器,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御天敌的脚踝。绳索在片刻后被拉到极限,两人一起荡着重重撞在了岩壁上,御天敌还在挣扎着要掐他的脖子,尖叫着他是个叛徒、骗子和霸天虎的拥趸。“你先让发声器冷静个三十秒,让我把咱们先弄回房间,好不?”擎天柱说,一边回收绳索。螺母不情不愿地开始把他们拉上去,总算让过程加快了不少,只不过御天敌一爬上来,他就恶狠狠地瞪着他,让前者不由缩了缩身子。擎天柱这才沮丧地发现,所有汽车人都缩成了一团,几乎都要贴到墙上了,盯着螺母的眼神就好像他会毫无预兆地随时将他们扔出窗外(这倒也不能完全怪他们)。
就目前来看,这次谈判并不顺利。威震天始终当其他汽车人不存在(擎天柱叹了口气),而他的同僚们则在加密频道里商量着尽可能多收集些情报,然后就拍拍挡泥板走人。“当然,除了某些想留下的人。”御天敌恶毒地补充道,目光直勾勾盯着擎天柱。
“威震天不相信我们真想要和平,所以才不想和我们谈。”擎天柱说。
“噢,是啊,我们不想要和平。”御天敌讽刺道。
“擎天柱领袖,”大使扭矩打断道,“你和他见过面了。对于他为何要费心邀请我们来到这里,你有什么见解吗?”
“呃……这很……复杂。”擎天柱说。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搪塞过去。“普神啊,”他喃喃着,深深置换了一口气,“他、他这样做是为了让我过来——”
御天敌瞪大了光镜。“我就知道!”他开始咆哮,“我就知道你背叛了——”
“他有了小火种,你个蠢货!”擎天柱冲他大吼。
房间中顿时响起一片“什么”和“他怎么做到的”的声音,御天敌大吼“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话音刚落便意识到了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顿时僵住了,大张着嘴瞪着擎天柱。
整个房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着他。擎天柱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将脸埋进手掌里,强迫自己继续回望所有人;他希望也许这样就能骗过自己的处理器,让它以为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其实是独自一人坐在这里。
“听着,”他略带绝望地说,“重点是,既然我们想要和平——没错吧?”他瞥了御天敌一眼,“那我们或许应该再试一试,而不是现在就打道回府。”
扭矩依旧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他本人就是议会的一员。擎天柱强迫自己尽量平静地与他对视,开口道:“一个月前,你们曾投票要把威震天扔进熔炼炉。可现在呢?”他冲四周挥了下手,“现在我们身处新卡隆,他的要塞之中,身处他正切实遵守着的停战协议下。没错,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的私心,那又如何?我们来这里也有自己的目的。可事实就是我们来了,威震天现在也有了寻求和平的动机。”
御天敌咆哮:“威震天的动机就是把你这叛徒的下半身塞到他的——”
“你的提议具体是什么?”扭矩打断道,目光始终没有从擎天柱身上移开。
擎天柱凝视着他,有些惊讶。其实他还没有想到那一步。片刻之后他说,“我想问他是否愿意与你见面,谈一谈他提的和平条款。我也希望他能知道我们的确是来谈判的。你愿意允许我这么做吗?”
“允许你?说得好像真有谁拦得住你似的!”御天敌说。
“御天敌领袖,我理解你的感受,但现在不是时候。”扭矩说,“擎天柱领袖,我认为我们首先必须就一个明确的问题达成共识:你所说的动机,是指威震天希望维持你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擎天柱的肩膀几乎要缩到头雕两侧的天线里了。)“至于这段……关系的起因,我暂且不予追问,但我相信你应该明白,从今往后,你们之间的任何进一步的……接触,都不再只是你的……个人喜好了。”
他的每一次停顿都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厌恶。等他终于说完,擎天柱的尴尬早已变成了怒火中烧。“如果你是怀疑我在牢房里强拆了威震天,那答案是没有。”他冷冷地说,“除此之外,我们的关系如何都与你无关。至于从今往后的接触,你不必担心我会在战时隔三差五跑去见他,如果你非要我说得这么直白。”
扭矩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既然你偏好更加直接的方式,那我也就直说了:如果促成和平协议的条件是将你交给威震天,你愿意配合吗?”
“什么?”擎天柱瞪着他,努力压下新一轮的尴尬和处理器深处那个蹦跳着尖叫“愿意愿意愿意!”的热切小声音,“威震天绝不会为了得到我就达成和平协议!”
“威震天会怎么做,只有谈判本身能给出答案。”扭矩说,“我问的是你。你是否愿意做出这样的……个人牺牲?”
擎天柱想起他偶然见过的那些地球犬科动物。他还记得它们兴奋过头时会扑上他的膝盖,爪子乱扒地吠个不停。此刻处理器深处那个尖叫着“愿意”的小声音,听上去就和那些犬科动物一样,也兴奋过头了。他用力压下了那个声音。“为了长久的和平,我愿意付出一切,包括我的生命。但我觉得,与其拿我的——按御天敌的话说,拿我的下半身去贿赂威震天,最好还是多想些切实可行的方案。不过,你才是外交官。”
扭矩冲他冷冷地笑了笑。“的确。很高兴我们就这个问题达成了共识,擎天柱领袖,那么,尽你所能安排谈判吧。请务必告知威震天,如果三日内谈判仍未开始,整个使团都将立即返回塞伯坦。至于‘尽你所能’的……具体方式,就交由你自己……选择了。”
那可真是轻松愉快的谈话。离开房间时擎天柱气到甚至看不清路,螺母一把抓住他的头雕手动转了个方向,才没有让他直接撞上墙。擎天柱对此毫无发觉,他也并不打算回去威震天那里,他只是一直向前走,直到一头闯进了那扇大门(那些守卫连光镜都没眨一下就替他开了门),威震天就站在控制台前,闻声回头与他对视。接着,事情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威震天仰躺在充电床上,光镜眯成细细的红线,而擎天柱跪在他小山般的双腿间,管子埋在他的接口里。
威震天注视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神情莫名的温柔。“来吧,再用些力拆我,你肯定能做到。”他轻柔地说。擎天柱仅存的理性顿时断了线,他将威震天的双腿压到底,用上全身的力气顶弄他。威震天微微喘息着笑了,发出满足的单音,擎天柱就这样抽送了十多次,直到那个甬道突然收紧,痉挛着挤压他的管子,他呻吟出声,顿时无法自持地过载了,瘫倒在威震天的肚子上。“抱歉,”他虚弱地咕哝,内心深处却并不真的感到抱歉。
“噢,千万别。”威震天说着,坐起身,抓着擎天柱的双腿将他整个举了起来。擎天柱惊叫着抓住他的肩膀,但他只是跪坐着收叠起小腿,将对方按在自己并拢的腿间,然后用力分开了擎天柱的双腿。威震天低下头,用命令般的口吻轻声道,“我要用你的接口。”
“噢,”擎天柱吞咽了一下,收回了管子。他的接口热得发烫,已经满是润滑油,于是威震天缓慢而小心地将输出管直接推了进去。“普神啊……”擎天柱仰起头,感受着硕大的管头一寸寸没进他的身体里,他喘息着,目光虚无地盯着变得模糊又奇怪的天花板。上次拆卸时生成的参数被对接模块存进了处理器里,甬道吃力地延展开来,顺服地配合着威震天的节奏,好让输出管进得更深。
然而威震天顶到最深处时仍未停下,改为以堪称轻柔的力度反复叩击着甬道末端,每顶一下,那里便哆嗦着再让出一点位置,直到擎天柱浑身受不住似的颤抖起来,而相比上次,这根管子又在他体内多推进了六十厘米。威震天的机体战栗了一下,终于放过了他。他扳过擎天柱的头雕吻他,像是要将他吃干抹净。“每一天我都会再拓开你一点,”他在吻的间隙发出咕隆隆的喉音,“六个月内我会让你完全容下我的尺寸。”
“好,好,求你——”擎天柱笨拙而急切地回吻着他,他的平衡系统早就彻底罢工了。普莱姆斯在上,扭矩大可以拿他去跟威震天换一袋能量糖块和几卷废铜线,或者干脆把他当作见面礼送去,只为让谈判有个好的开端。他没意见。
威震天蹭着他的脸颊又吻了他好几下,发出满意的低沉音节。“你的接口配置适应了吗?”他轻声说,语调温柔。
“当然,”擎天柱急切道,“当然——”事实上还没有,但也差不多了。他的整个对接组件仍深陷于混乱的狂喜中,显然一时半会儿无法脱离。
威震天赞许般蹭了蹭他的脸,抓住他的裙甲开始大开大合地操弄他,输出管整根抽出,又毫无怜惜地再度没入。如果不是被威震天用不容拒绝的力道牢牢抓着,擎天柱恐怕早就被顶得摔下床去了,他承受着对方的每一次撞击,挣扎扭动着身体,抛开了所有羞耻心尖叫着求威震天再用力些。两人即将要过载时威震天搂紧了他,他不自觉地敞开了胸甲,过载如电涌般贯穿他身体的同时,他和威震天的火种也再次紧密相贴在一起。
“哇噢。”事后,他筋疲力尽地仰面倒在床上,虚弱地说。
“如何?”威震天说,撑起一边身体打量着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得意洋洋的餍足。换作是其他任何时候这副模样都只会让人生厌,但此刻擎天柱却很喜欢。威震天用指节轻抚他的面甲,指腹轻轻掠过他的嘴唇,仅仅是这样细微的触碰就让他体内窜过一阵兴奋的战栗,以及某种他不敢直面,令他恐慌的感觉。他坐起身,抓住威震天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威震天体内的涡轮随即发出咕隆隆的嗡鸣。
“我,呃,其实是有事想和你谈谈。”他说,略有些后悔。但至少他现在已经完全消气了,对扭矩、御天敌以及宇宙中其他所有人更多是一种自满的怜悯,因为他们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获得这种体验——他要确保威震天忙于应付他,无暇分出精力给其他人。
“那么我很抱歉让你分心了。”威震天说。
“我百分之九十九确定你在撒谎。”擎天柱说,歪头瞧着他一本正经的面甲。他其实很喜欢威震天这副样子。
威震天大笑起来,声音里透着发自内心的愉悦,让擎天柱胸腔中的火种也随之快乐地跳动。威震天俯下身,轻咬了下他的嘴唇(单是这个动作就让他为之悸动):“只有百分之九十九吗?看来我应该再努力一些。”
“你要是继续努力下去,恐怕我就得换新的冷却管线了。”擎天柱说,深深置换了一次,“威震天。我去找了扭矩大使。”
威震天的光学镜瞬间收缩又睁大。“你告诉他了?”他厉声道,胸甲处同时响起细微的嗡鸣——系统正在重新分配能量,至于分配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好的,冷静些!”擎天柱说,“你自己都说了这件事瞒不了太久,而且他们差点就放弃谈判了,因为你一直不去和大使见面——”
“这件事大可以瞒到他们走为止!”威震天厉声打断他,以与身型不相配的流畅动作从充电床上一跃而起(擎天柱不明白他身型庞大,为何能移动得如此之快),大步穿过房间,向一排硕大无比的油壶走去。
好吧,他早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轻松。擎天柱深深置换,站起身时没忍住皱了下眉,跟了过去。威震天没有看他,但颈部散热口正排出阵阵热浪,仿佛下一秒就要冒出白烟。
“威震天,”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句,“我、我从未遇见过像你这样让我火种悸动的人,当然,”他补充道,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些,“这里面也包括被你气得发疯,吓得火种都要熄灭的时刻。”威震天转过身,炽烈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他身上,就好像早已知晓了他接下来要说的,他情不自禁地将剩下的话倾泻而出,“即使这无比荒唐……但我、我——我好像爱上你了。”说出这句话让他的胸甲急促地上下起伏,他惊惶地意识到这句话已经用不着加什么“好像”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真的希望……能和你共度余生。但我终究是汽车人,我不能背叛我的同胞。”
“那你会要我背叛霸天虎吗?”威震天轻轻地说,“接受被永远逐出塞伯坦的命运——”
“不!”擎天柱说,“不,永远不会!从始至终那都是错误的。你和霸天虎与我们一样,都有同等的权利拥有塞伯坦,那里也是你们的家园。但是,如果你们以侵略者的身份前来——”他停住了,处理器一片空白。到那时他该怎么做?战斗吗?向螺母,向威震天开火——向他自己的小火种开火?他战栗起来。“如果你们以侵略者的身份前来,”他低声说,“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到最前排,祈祷快点有人把我击倒。我无法向你们抬起枪口,但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威震天迈近一步,光镜泛起红光:“你真以为我会允许你离开——”
擎天柱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抵在他的嘴唇上,就像威震天当初在牢房里对他做的那样。“说啊,”他轻轻地说,“看着我的光镜然后说,仅因为我对你有用,你就要违背我的意愿,将我强行囚禁在牢房里。”
威震天僵住了,光学镜牢牢盯着擎天柱,嘴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擎天柱发觉自己在笑,虽然很勉强。这感觉真是美妙又令人心痛。“威震天,我不能——我不能独自享有和平,直到所有人都获得拥有它的权利。”
威震天沉默了。片刻后,他在擎天柱的手掌下缓缓置换出一口气,抬手握住那双手,挨个吻了吻它们。“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让你的议会妥协?他们是如此恐惧我,哪怕我当初只是被束缚自由的囚犯,他们也要把我熔成一堆废铁才能安心。难道我们又要被套上抑制项圈,被夹钳锁住能量管线,然后指望他们不会像过去那样把我们当作奴隶吗?
“然而,即便他们真的提出这样的要求,也只能说明他们是明智的。在大战最后一役中,为了抢夺火种源,我亲手杀死了四十六个精英卫兵,其中包括了四名领袖。是啊,我想学院才不会给你们放那场战役的录像,”他看着擎天柱惊骇不已的面甲,略带讽刺地补充道,“那只会产生反作用。我们是为战争而生的,擎天柱,而你不是。过去你能成功阻止我,是因为你极其擅长协同作战,并且懂得利用周围环境和手头的一切。但你之所以能在与我的交锋中幸存,是因为杀死你从来都不是我最直接的目标。但如果你的上级真的允许我们返回塞伯坦,那么只要我们想,我们都能轻而易举地碾碎你们。
“因此,想要重新统一两派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让霸天虎相信汽车人不会限制他们的自由,要么让汽车人相信霸天虎不会杀死他们。而我认为,无论哪一种可能性都十分渺茫。”
“如果我们不去尝试,那当然什么也做不到。”擎天柱沉默良久,而后说,感到胸腔中的火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你曾花了四百万年寻找火种源。在你放弃之前,也至少给我同样长的时间。”
“是啊,”威震天语气干涩,“我花了四百万年寻找火种源,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我的族人能够延续。现在我手中有了另一个方案——这个方案还能满足我个人的兴致——你却要我放弃它。”
“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我个人一点也不希望你放弃它。”擎天柱无力地说。
威震天叹了口气。“告诉你的大使,我们在明天早上举行第一次会谈。”他望向擎天柱,光镜微微眯起,“还有,如果你真希望这些谈判能起作用,那你最好让他相信一件事,即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你回塞伯坦。因为唯一会让他妥协并主动提出和平条款的情况,就只有当他真的确信我将带着一支新生火种大军,不惜一切代价地入侵塞伯坦。”
擎天柱慢慢往楼下走去,思考着该怎么做,螺母重重地踏着步子跟在他身后。他不想欺骗自己的同胞,然而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告诉他,威震天是对的。他知道议会对霸天虎的恐惧深到足以让他们犯下一个又一个错误。扭矩对霸天虎其实并没有多么厌恶,但他总是表现出一副厌恶的样子,因为那总好过被他们吓倒。擎天柱甚至能理解他,他仍记得当初威震天将他们的飞船撕成两半时那轻而易举的样子,仿佛那只是一听风味能量;他记得那时仿佛火种都被攥紧的恐惧,和明知那是不可抗衡的存在,却仍要想办法阻止的绝望。他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像他一样,会觉得“一个体型是你的两倍大,能轻易将你的四肢扯下来的机”有性吸引力。事实就是绝大多数汽车人都不想要霸天虎回来。在他们看来,所谓和平就是霸天虎永远待在别处,别再来打扰塞伯坦。
除非,他告诉扭矩,威震天打算将他作为囚犯扣在这里,强迫他繁育出足够的小火种组成一支大军去征服塞伯坦。议会一定会相信的,因为这正是他们预料之中威震天会做出的事。他们甚至很有可能会因此签订和平条约,只为避免遭到入侵。然而,这依旧无法解决真正的问题,即议会始终是出于恐惧在做决定。他们提出的任何条件都只是谎言,或是用来拖延时间、寻找出路的权宜之计。如果拿枪抵着一个人的脑袋逼其签下某种协议,就别指望人家真的会乖乖遵守。总之,擎天柱不觉得这样做就能万事大吉。
他在大使的房门外迟疑了片刻,随后朝救护车的房间走去。“嘿,你有空吗?”他用私人频道迅速发去一条消息,手悬在面板上。
没有回应,甚至连接收成功的系统消息都没有。“救护车?”他出声询问道,倚向大门,试着按了按门上的面板。它毫无反应。
“擎天柱领袖想要进入房间!”螺母说,一拳砸穿了门,然后硬生生将整扇门从墙上撕了下来。
“呃,好吧,”擎天柱闭了闭光学镜,“我想,要是这里负责维修的人有意见,大可以找你理论。”他朝屋内望去,恐惧顿时攥紧了他的火种,瞬间将先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房间彻底成了一片废墟,墙上到处都是爆能枪射击留下的灼烧痕迹,还有好几道深深的抓痕,他一眼就看出那是救护车用夹钳反抗时留下的。充电床也被砸扁了,上面的凹痕很像那名老医官的身体轮廓。
擎天柱猛地转向螺母:“你有我们房间的监控录像吗?你们肯定有!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干的?”他立即在汽车人后备频道发了一条高优先级的紧急警报,“御天敌!这里是擎天柱。救护车被带走了,他的房间被毁了——”
“我们马上就去监控中心,查明到底是谁伤害了那位脾气暴躁的医生!”螺母愤慨地环视着房间,“胆敢违抗伟大的威震天大人的命令,他们将立即受到惩罚!走吧,擎天柱领袖。”
擎天柱站在房间的中央。御天敌迟迟没有回复他,但他收到了消息已送达的信息。他用的是公共频道,但其他人也没有回应。一种诡异可怕的感觉从他的底层处理器翻涌而上。“你去吧。”他从发声器挤出这句话,“我想看看……有没有线索。”
“那就留在这里,擎天柱领袖!”螺母说,“我很快便回来!”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擎天柱一直等到螺母消失,才打开一条与御天敌的加密频道。“御天敌,救护车在哪里?”他平静地问。
“你还挺聪明,甩掉了保姆。”御天敌在通讯另一头说——看来房间某处还安放了监控,“现在马上回飞船里去,除非你想眼睁睁看着你的叛徒朋友在我们上升途中被踢出舱门变成一团火球。你选哪个,擎天柱?”
他感到自己仿佛从中间被生生剖开了。“你——你拿救护车的性命威胁我?”他的声音颤抖,“他甚至什么都没做——御天敌。御天敌。你——你不能是认真的。你不能——收回去。收回这句话。”
“闭嘴!”御天敌咆哮道,“这一切都是你挑起的,该死的叛徒!你对威震天献出了管子,把他放跑了,让他有了小火种,现在还想装出一副占据道德高地的样子?”
“哪怕我真在装高尚,那也是因为你正往火坑里跳!”擎天柱冲他大吼,“普神啊,你到底在干什么?”
“尽保护我们人民的应尽之事。”御天敌冷冷道,“我不会再给你机会耍什么花招了。五分钟后我们就起飞,擎天柱。现在就动身。如果我们发现有任何霸天虎接近,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直接起飞。”
他切断了通讯。但房间里还有监控盯着他,而且无论如何,五分钟的时间也只够他勉强赶回停机坪。擎天柱站在原地颤抖了一瞬,随即转身变形冲进走廊,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此刻他无比庆幸霸天虎比自己大得多,让他得以一路全速穿过走廊直奔大门。他从入口飞驰而过时守卫显然都愣了一下,但他只是加速而去;他已经能远远看见停机坪了。飞船正准备起飞,周身萦绕着不断升腾的白烟。
飞船的上空没有任何霸天虎,其他人大概都畅通无阻地离开了。他猜测威震天大概下了命令不要阻拦任何汽车人离开,因为他本就希望除他以外的其他人都离开。随着他逐渐靠近飞船,他在后视传感器中发现螺母从要塞里冲了出来,正朝他紧追而来。他大概已经向威震天报告了。他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他真的不知道。他不能为此停下。
事实上也没必要。威震天会明白的,甚至不会感到意外。他只会因没能预见到他们竟拿救护车作为要挟而愤怒。直到此刻擎天柱才意识到,螺母的存在竟是为了保护他免受——御天敌的伤害。免受他自己同胞的伤害。
飞船已经离开地面,推进器向下旋转,准备发射。擎天柱倾尽全力轰鸣着引擎冲上最后一道坡道,在跃入空中的同时变形,抓钩发射而去,固定在后背舱门的锁定把手上。飞船点火升空,开始冲入大气层,整个世界在他周围模糊了。他将自己拉了过去,肩部伺服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等他终于爬起身,稀薄寒冷的空气已经在他的头雕和肩膀处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猛敲气闸门,恍惚间想着他们到底会放他进去,还是直接将他踢出舱门,任由他在大气中烧毁——
舱门滑开,他跌了进去,大口喘息着。御天敌带着两名卫兵站在那里,门一关,他们就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带他过去。”御天敌冷冷地说,转过身去。擎天柱在这时猛然发力,用小臂轴承猛击其中一名卫兵的腹部,对方发出一阵排气声,弯着腰倒了下去,他抓住卫兵弯下去的肩膀将他猛地撞向另一名卫兵,两人被撞飞到墙边,摔成一团。接着他扑向御天敌,将他从敞开的门框中撞进走廊,狠狠地掼在墙上。
“告诉我你是在说谎!”擎天柱冲他咆哮,“告诉我你没有——”
御天敌冲他的腹部挥出一拳,他侧身躲开了,抓着御天敌的手腕将他甩向正试图从气闸处爬出来的两名卫兵。那两人再度被撞翻在地,御天敌则沿着走廊滑了出去。
“给我躺着!”他冲那两名鼻青脸肿的卫兵大吼,然后全速冲过走廊,在御天敌踉跄着爬起来时再次将他扑倒在地。御天敌试图挥拳反击,但擎天柱攥住他的手臂,用他自己的拳头猛击他的面甲,御天敌的头雕哐当一声砸回了地板。擎天柱松开他的手,换成自己的拳头砸在御天敌脸上,一拳又一拳,把御天敌的脑袋揍得摇来摆去。他一边出拳,一边哽咽地抽泣着,粘稠的润滑油顺着脸颊滑落。最终他抓起御天敌的胸甲,将他重重砸向地板。
“告诉我,”他的声音嘶哑而失真,“求你。求求你告诉我。”
御天敌的一只光镜裂开了,润滑液正从他的嘴角缓慢渗出。他抬起头凝视着擎天柱,嘴唇微微颤动,却什么也没说,最终移开了视线。擎天柱从他身上爬起来,踉跄着靠到墙上,一只手捂着脸。几分钟后,御天敌才缓慢地站了起来。擎天柱木然地说,“带我去见救护车。”片刻后,御天敌转过身,低着头朝牢房的方向走去。
救护车一动不动地躺在一间牢房的地板上。两名守卫站在牢房的两侧,不安地看了看御天敌惨不忍睹的面甲。擎天柱走向远处墙边的储物柜。飞船上的医疗物资一直由救护车管理,所以即使是这里也存放着几个工具包。他拿了几个,然后折返了回去。“打开。”他平淡地说,守卫们犹豫了一下,“打开,否则我就放倒你们两个,然后自己动手。再说,除了让我自己进去,你们也没有其他方法将我关进牢房。”
守卫们又看了一眼依旧一言不发的御天敌,其中一人不安地关闭了抑制力场。擎天柱走了进去,他们又重新打开了力场。他没有理会,跪倒在救护车身旁,调出记忆库中战场急救的资料。
半小时后,救护车呻吟着上线了。他随即看见了擎天柱。“啊,渣的,小子。”
“你躺着休息就好,”擎天柱说,“告诉我该怎么做。”
“真希望我他渣的知道。”救护车说。
飞船降落在塞伯坦上时,救护车已经能站起来了,虽然走路还有些跛。御天敌带着六名卫兵出现了,准备将两人带下飞船。他用临时补丁堵住了脸上的漏液,整张面甲显得十分扁平,宛如一幅平面画作。御天敌将静滞手铐扔进了牢房,没有看擎天柱。“戴上。”
擎天柱捡起手铐,正欲戴上时他的系统却锁死了,高优先级的警报响个不停。他皱着眉又试了一次,甚至尝试了强制覆写系统,却依旧没有用。
“赶快戴上啊!”御天敌咆哮道,声音有些变调。
“这手铐好像有问题,”擎天柱说,“我的系统非不让我戴。”
救护车突然惊愕地置换出声。“噢,炉渣,”他说道,擎天柱盯着他,“不是手铐的问题。”
“什么?”擎天柱说,救护车看着他,低声说道,“运行一次机体自检。你胸腔区域的能量读数是不是升高了?”
“是的,”片刻后擎天柱说,“那是什么——”
他停住了,明白过来。恐惧让他头晕目眩。御天敌盯着他,看上去与他同样震惊。救护车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给予他微不足道的安慰。
他们被转移到一辆运输车里,从太空港出发去铁堡塔。救护车利用这一小段时间做了一次快速检查。“只有一个,”他轻声说道,“情况看上去……很不错。它很健康。”
“救护车,”擎天柱说,“现在能看出来它是汽车人还是霸天虎吗?”
救护车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方法可以确认。”最终他开口道,向擎天柱发送了一个子程序,“在油箱的的位置运行这个程序,不同类型的小火种会产生不同的……”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目光凝视着胸腔内部,“不过……现在还早,出错也是正常的——”
“救护车。”擎天柱说。
老医官饱经风霜的面甲上满是痛苦:“应该是个霸天虎。”擎天柱闭上了光学镜。有多少新生火种因为生来是军品,就被活活扼杀?威震天曾轻声问他。
“你不该来找我的,擎天柱。”救护车说,声音哽咽,“我本该……如果我——”
“这不是你的错。”擎天柱说,抬起手合拢胸甲,“我并不后悔来找你,救护车。”他并没有撒谎,他也想让这句话听上去更可信些,可他的手却始终没有从胸甲上移开,而是尽可能地张开五指,仿佛这样就能让里面那个脆弱的小生命更安全一些。救护车说要再过好几周,等小火种的能耗增长到一定程度,他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可他的系统却一刻不停地运行着自检,他的火种仓下持续传来一种奇异的感知信号,仿佛一个底层处理器中的子程序第一次被系统有意识地手动执行了。
“可他们会让你后悔的。”救护车说。
擎天柱没有说话。他知道救护车是对的。为了让他的处理器继续正常运转,系统几乎将他的情感模块彻底关停了。他陷入一片奇异的宁静,整个世界突然变得清晰得可怖“威震天最终也会让他们后悔的。”他木然地说,随后下线了光学镜。
他们抵达了铁堡塔深处的一处装卸区。他们被押下车时,御天敌依旧没有看他。事实上,御天敌已经关闭了静滞手铐的抑制力场,现在它只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手铐。就算他们没有被铐住也无济于事。卫兵太多,擎天柱不可能同时对付他们所有人,更别说从塞伯坦上逃离了。他本以为自己又要被拖去议事厅,然而他和救护车却被押去了特殊囚犯牢房——正是当初他押威震天去的地方。这仿佛已经是几百万年前的事了。
“为什么救护车也要被关起来?”擎天柱冲着御天敌的背影喊道。
“与叛徒勾结也是叛国。”御天敌说,没有回头。
“他究竟如何与我勾结了?”擎天柱说。
“他们知道我给威震天改接了供能管线,孩子。”救护车低吼道,“显然,给小火种提供医疗服务如今也算叛国了。退一万步来说,既然他们要抓你,就不可能放我在外面闲逛。议会可不想让这种事举世皆知。”
御天敌的头雕又低垂了几分,没有再说话。他将擎天柱和救护车关进了面对面的两间牢房,升起了抑制立场。片刻之后,议长第纳里斯出现在了走廊尽头,身后跟着四名资深议员,扭矩也在其列。
“你确定他运载了?”他问扭矩,打量擎天柱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实验体。
“那个医生在路上检查过他,我们的扫描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点。很遗憾,是个霸天虎火种。”扭矩说,语气中满是厌恶。
擎天柱望着他们。他的情感模块仍处于关停状态,平静如铁的表象下,只有一缕细小的悲哀悄然流淌而过。过去,每当来到议事厅,他总是仰望着那一圈面甲,那些受人尊敬的管理者。他曾将他们看作一个整体,一个汇聚了无数岁月凝聚而成的智慧与经验,只为更好服务塞伯坦及其人民的集体,就像传说中的领导模块一样。他曾坚信这正是他们不同于霸天虎的地方——他们始终由许多不同的声音共同引导。
然而,此刻这五名议员单独站在他面前,擎天柱注视着他们的面甲,回想起他们的职位,突然看清了此前一直被他忽视的本质。这五人都是议会中任职时间最长的成员。多数议会成员的任期为一千年,在一到两个任期后便会退休。按理说议会应持续进行人员更替,可第纳里斯已经任职有数百万余年,其余人也都至少任职了五十万年。只有扭矩是个例外,他只任职了一百一十年。
他们在议事厅里并不坐在一起,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是盟友:除了少数五五开和全票通过的议案,科维迪昂总是与第纳里斯投相反票。第纳里斯任过二十八次议长,其他时候这个位置则由其余四人轮流担任,而议长拥有重新任命现任议员以及下一任议长的权力,只需获得议会其余成员的批准。而当反对派的领袖实际也与你站在统一战线时,要获得批准自然再轻易不过了。
“告诉我,”擎天柱对第纳里斯轻声道,“你最初为什么要这样做?”第纳里斯瞥了他一眼,皱起眉,擎天柱指了指其他几人,“你最初创造出这套操纵议会的手段时,是为了做正确的事吗?”
第纳里斯身体一僵,嘴唇抿得更紧了。“你觉得一个如此极端可怖的叛徒配得到任何解释吗?”他厉声道。
擎天柱恼火又绝望地摇摇头。“你觉得给我扣帽子就能改变你的所作所为吗?如果你当初真的怀有过初心,有过什么改变一切的志向,那就请听我说。”他朝铁栅栏走近一步,第纳里斯愕然地盯着他,仿佛不敢置信竟有人敢顶撞他,“我理解你们对霸天虎的恐惧,你以为我就不害怕吗?我曾被威震天亲手掐住过喉咙,当时我确信自己必死无疑。你以为我就不愤怒吗?因为霸天虎,我失去了——我失去了一位挚友,他是我认识过最勇敢的机之一。为了阻止霸天虎,我被迫一次又一次赌上自己的性命,以及我最亲近的朋友的性命。如果你们真的害怕威震天会用我造出一支大军用于征服我们,那我告诉你们,我宁愿彻底下线也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这件事不在于威震天的小火种大军,”他张开手掌覆在胸甲上,“这件事真正关乎的是我们,第纳里斯。我们的人民,我们所有人。不再是汽车人和霸天虎,而是塞伯坦人。如果我们无法原谅彼此,无法共同前行,那么无人将能存续。”
所有人都盯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擎天柱甚至以为,也许他真的说动了他们。分配器和文塔托斯显得有些不安,目光在其余人之间游移。然而,第纳里斯脸上的惊愕很快便恢复了先前的冷硬。扭矩则刻意拔高了声音:“原谅?现在的年轻人都管这叫原谅了吗?当然,至少没人会质疑你对和平的热忱。”
“总好过破坏它!”擎天柱说,“你们难道看不出这样最终会造成什么结果吗?”
第纳里斯嗤笑一声。“我们知道你处理器中想象的那个结果。不过是你亲爱的威震天会突破行星防御系统,然后一路杀进来,让我们后悔。”
擎天柱捂住脸,绝望地闭上了光学镜。“你以为我希望那样吗?”他说,声音哽咽,“就算你们折磨我伤害我,我也不会希望威震天带着霸天虎再度发起一场毁灭性的战争——不断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直到占优势的一方将另一方残余的一切屠戮殆尽。然后幸存者们也死去,塞伯坦成为一具死寂的空壳。我宁愿被一遍又一遍折磨致死也不愿看到那种事发生,现在你们却要将我变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第纳里斯看上去怒不可遏,仿佛擎天柱的话侮辱了他。“既然你如此担心我们的存续问题,那我不妨就告诉你。”他咬牙切齿地说,“放心好了,你不会是汽车人毁灭的罪魁祸首,而是我们赢得最终胜利的大功臣。你真以为这些年来我们都坐视不管,眼看着新生火种日益减少吗?我们早就开始寻找解决方案了,人们已经花费了无数个年头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载体机。这其中涉及到一整套复杂的神经变化,我们还从未成功诱导出来过。”
他面露厌恶。“而这个过程似乎刚需军品的参与,实在令人遗憾。不过幸运的是,诱导军品提供所需的基因代码相当容易。并不需要他们保持清醒,甚至不需要他们有自我意识,而任何不理想的结果也可以直接处理掉。所以你看,你完全不必担心。你不会成为霸天虎制造小火种大军的载体机。你会成为我们的。”
擎天柱呆立在那里,处理器一片空白。对面牢房里的救护车满脸惊骇,但擎天柱自己似乎已经感受不到那种情绪了。第纳里斯挑衅般地盯着他,仿佛期待他说些什么,然而,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片刻后,第纳里斯转过身去。“科维迪昂,通知‘新生计划’的负责人准备好首次诱导的程序。他们得先处理掉现有的……东西,不过我相信这对他们来说小菜一碟。”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离开了,途中只简短瞥了御天敌一眼便继续前行。扭矩和科维迪昂立刻跟了上去。其余两人犹豫了片刻,光镜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擎天柱,但最终也转身离开了。擎天柱走向嵌在墙壁里的狭窄充电床,在上面坐了下来,感到火种紧绷得发痛。他的系统仍在不停自检着那个微小的光团,他的小火种。他希望它还不能感知疼痛。
“这……我先前不知道这事。”御天敌突然说。他站在牢房前,视线依旧没有看着擎天柱,只是凝视着走廊尽头的那片黑暗。“我不……”他没再往下说。
“我很高兴你不知情。”擎天柱轻声说。
御天敌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绝望地看了擎天柱一眼,随后又移开了视线。“所有……所有的出口都有卫兵……”
擎天柱微微摇了摇头。他看到了第纳里斯警惕的神情,相当确信这位议长绝不会再让自己人帮助重刑犯逃跑这种事发生第二次。“不,御天敌,我需要你替我做别的事。”御天敌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害怕他将要提出的要求,“我想请你替我给威震天捎个口信,告诉他,无论如何我都恳请他选择和平。你愿意吗?”
御天敌注视着他:“你觉得他会听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他会。”擎天柱说,又低下头轻声补充,“告诉他,他们是不会得逞的。我也许无法阻止他们处理掉小火种,但我绝不会让他们对我做其他任何事。”
“我不觉得他们会征求你的意见。”御天敌说,移开了视线。
“我用不着听他们的,”擎天柱说,“我曾与火种源融为一体过。虽然时间短暂,但它……留下了一条通道。我可以回去。事实上我也用不着回火种源。我相当确信它们都会是军品。”救护车猛地置换,擎天柱望向他:“我说得对吗?”
救护车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说道,“你也许是对的。我没有检查过威震天的小火种,但这说得通。有些通路必须以对称的形式存在,或者说,是与其载体相对的形式。你是怎么猜到的?”
擎天柱勉强笑了一下。“不管怎样,这说得通。民品的数量本就应该比军品多,而军品本就具备运载复数个小火种所需的体型和能量。总之,我载有一个军品,而威震天的则全都是……汽车人。”他转头望向御天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无论第纳里斯和议会要做什么,他都可以选择和平,只需带着小火种和霸天虎离开,去一个遥远安全的地方,在那里重新开始。”
御天敌盯着他:“你真的认为他会放弃塞伯坦吗?”
“塞伯坦的确重要,”擎天柱说,“它是我们的家园。但家园本身,远不如生活于其中的人重要。威震天明白这点。他并没有花数百万年的时间去征服塞伯坦,而是一直在寻找火种源。总之,他会听进去的。”他再次站起身走到力场前,感到体内涌起一阵深深的急迫。他无法救下这个小火种,但他至少可以救下其余那几个。如果他无法拯救汽车人,那么他至少可以拯救霸天虎。“拜托了,御天敌。”
御天敌隔着力场凝视着他,突然脱口而出:“可是……假设你是对的,那如果霸天虎离开了……全部都离开了,那就意味着——”
“嗯,意味着这里的汽车人最终都会灭绝。”擎天柱说,“但是,等霸天虎离开后,随着战争带来的恐惧逐渐消退,情况也许会发生改变。也许人们会改变主意,最终主动前去寻找霸天虎。即使情况一直维持原状,也总有一线希望:也许很久以后,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之中会有人回到这里,而塞伯坦,我们的家园,始终等待着他们。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他望着御天敌,补充道,“但这总好过第纳里斯选择的道路,好过让我们所有人在怨恨与痛苦中消亡。”
御天敌怔愣地望着他,脸上的神情让擎天柱恍若隔世。他上一次看见御天敌露出这样坦率的神色,还是两人刚入学时。那时他们拼命想要成为英雄,为了成为合格的战士不惜违背自身的底层程序;努力让自己变得冷酷无情、无坚不摧,并说服自己那才是有勇气的表现。可真正的勇气不是那样的:真正的勇气是选择面对自己恐惧的事物,放弃自己珍视的一切,为了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不断挣扎着前进。拥有这样的勇气,要艰难得多。擎天柱伸出手将掌心贴在力场上,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自己能穿过力场握住御天敌的手,和他拥抱在一起。“我能做的就只有请求,”他轻轻地说,“而你能做的也只有去尝试。有时候,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即使我们无法拯救所有的一切,也依旧要去做。”
御天敌猛地将脸转开了,但泪水正不断从他的光镜中涌出来。他大口置换着,拼命不让自己啜泣出声。他突然转了回来,将手贴在力场的另一侧,两人的手掌重叠在了一起。御天敌近乎哽咽地说:“我会的,我会去尝试的,我会……我很抱歉,擎天柱,我真的很——”
“没关系,”擎天柱说,“我也很抱歉。去吧。”御天敌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过身跑走了,迅速消失在了走廊的深处。即使已不见他的身影,但那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却依旧回荡在走廊深处,很久都没有散去。擎天柱久久凝视着空荡荡的走廊,努力捕捉任何一丝御天敌可能被拦住的动静。他担心有人会偷听,但第纳里斯大概不会想让任何普通士兵听见擎天柱可能会说的话;也许只会是视频监控,或只是一个防止有人擅自关闭力场的自动检测程序。无论如何,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听了很久。没有射击声或战斗的碰撞声沿着走廊传回来。他终于松了口气,转过身,却发现救护车正隔着走廊望着他,泪水也正从他的脸颊滑落。
“救护车?怎么了?”擎天柱说。
救护车声音沙哑地开口了,“我没有……这不是……”他停了下来,移开了视线,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粗声粗气地说,“真没想到,有一天我竟会盼着御天敌去帮助威震天一起对付议会那帮老东西。”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刻意想用粗犷的语气来掩饰什么,但擎天柱还是因这话轻笑了一声。
“我想,事情并不总会按预期发展。”他说。
“是啊。”救护车说,声音却哽咽了。他低头用手捂住了脸。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金属碰撞声,有人来了。
擎天柱转过身。他闭上光镜,再次将手按在胸口上。我很抱歉,他无声地对小火种说,我是多么希望能见到你,威震天也一定会——
他终于哽咽了。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在他的记忆库里,相比与威震天相爱,与威震天战斗的记忆要多出许多。他也无法为此感到后悔;正是那些记忆构成了如今的他们,也正是经历了这一切他们才走到了现在。然而,没能与威震天相处更久依旧让令他痛苦,更别提一想到威震天得知一切后会如何反应。威震天没能保护他,肯定会将全部的力量无所不用其极地用于报复,可他却让御天敌以他的名义,要求他亲手放弃这样的报复,和他能所拥有的最后一点宽慰。
擎天柱擦了擦脸,强打起精神,对着牢房门的方向挺直了肩膀。他并不为哭泣感到羞耻,也并非无法面对自己的痛苦与恐惧,但他不愿让自己的这副模样取悦将要来带走他的人。
奇怪的是,脚步声听上去很单薄,又有些古怪;并不是均匀的步伐声,而是一连串不连贯的敲击。他贴着抑制力场朝走廊望去,愣住了:是钛师傅,正拄着他的权杖沿着走廊而来,那多出来的敲击声正是权杖发出的。当他终于走到两人的牢房前,擎天柱注视着他,忍不住开口道:“使者?你……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内心升起一点希望,“你……你是来救我们出去的吗?”他犹豫再三,还是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救你们出去?”钛师傅微微抬起眉毛,瞥了他一眼,“不,擎天柱领袖,恐怕不是。我是来带你们往更深处前进的。”他的光学镜突然亮如白昼,头顶的灯光随之纷纷闪烁起来。在更远的尽头,许多灯泡接连爆裂,火花如雨一般洒落下来。一声尖锐的嗡鸣过后,擎天柱和救护车牢房前的抑制力场都被解除了。两人慢慢地走了出来,彼此都难以置信。
“现在,和我走吧。”钛师傅说,“我们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他转过身,走向与出口相反的方向,他口中的更深处。擎天柱望向救护车,后者耸了耸肩。总比待在这里强,也许钛师傅想带他们从地下离开?
至少,钛师傅看上去很清楚自己正往哪里走,或者说,他显得毫不含糊。他带着两人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走廊,时而突然拐弯,时而穿过一扇门,而门后竟又是一条新的走廊。擎天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应当已经离开了铁堡塔,但所有的走廊几乎都完全相同,他根本无法回想起任何标志性的改变。他唯一能确信的,是他们始终在往深处走。
即便如此,这种下行的过程也十分缓慢。直到他跟着钛师傅转过又一个拐角,惊讶地发现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彻底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他们已经到达了地表的分界线,再往下,星球的能源网络将彻底关闭。这里比他曾经探索过的交通隧道还要深得多。
钛师傅却径直朝那片黑暗走去。“呃,等一等,”擎天柱有些紧张地说,“使者?也许我们是时候该找条路回到地表了?”
钛师傅转过头望着他,光镜中仍闪烁着那奇异的光芒:“我告诉过你了,擎天柱领袖。我不是来带你回地表的。”
擎天柱顿时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爬上他的脊柱。“那你要带我们去哪里?”他有些警惕地问。
“正如我说的那样,更深处。”钛师傅说,“事实上,是我们能去到的最深处。”
这听上去可一点儿也不令人安心。“听着,使者,”沉默片刻后,擎天柱说,“你想带我去哪里我都愿意,但是……我不清楚上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霸天虎真要来,那多半不会太好。我真的得回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钛师傅扬起眉毛:“别的办法?当然有,而且很多。没有人在强迫你,擎天柱领袖。若你想要离开,你随时都可以另寻他路,返回地表。但地下埋藏着更大的希望。”
“我怎么觉得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擎天柱嘀咕。
“我的那件更为重要。”钛师傅说,语气中带着出人意料的愉快,听上去一点也不像老糊涂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那么着急,但这一次恐怕你得稍微耐心一点了。你不能指望祂在如此短的时间尺度之内就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
“呃,谁?”擎天柱现在彻底糊涂了。
“当然是普莱姆斯。”钛师傅说,转身继续前进,甚至都没有回头确认两人是否跟在后面。
擎天柱看向救护车,后者举起了双手。“孩子,别问我。这件事得全靠你决定,我感觉我只是顺带被捎上了。所以,你怎么打算?是继续深入,还是离开?”
擎天柱深深置换了一次,刻意放缓了速度让空气有充足时间循环,并带走更多的废气微粒。他依旧不清楚钛师傅究竟要带他去哪里,但他隐约有些明白使者的意思了。还有另一种办法,不仅能拯救霸天虎,也能拯救汽车人。“继续深入。”他说,跟着钛师傅走进了黑暗。
之后的路仿佛永无止境。他们一刻不停歇地走着,始终只有前方的一小片隧道被微弱的光线照亮。随着他们愈发深入,星球的嗡鸣也越来越响,他们脚下的地面和周围的墙壁也逐渐开始产生共振。擎天柱向前走着,步伐愈发沉重,时不时还要压下系统的警报,提醒着他机体已经很久没有摄入能量了,同时却还在持续消耗着大量能量。他也想好好充一会儿电,顺便再来上一大袋大黄蜂最爱的那种硅质零食。
“小火种发育程序正在制造管线。”救护车说,“来,嚼点这个吧。”说着,他递来一块医用级石英。他感激地收下了。
等到整块石英都被他嚼碎吃掉了,他们依旧没有停下脚步。钛师傅光学镜发出的光芒如今映照出一些奇异的砖板,上面蚀刻着擎天柱见过最庞大、最精细的电路图案。他们穿过一道道门廊,匆匆瞥见门廊后面一个又一个宏伟的殿堂,墙上布满了精美的壁画和亮晶晶的瓷砖马赛克,上面描绘着历代伟人的肖像和古老到他无法辨认的符文。“这是什么地方?”他压低声音问道,“使者,你从前来过这里吗?”
“我来过两次。”钛师傅说,“第一次是和天谐领袖带我来……那时我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第二次是在她去世之后,我来归还领导模块。”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太过平淡,以至于擎天柱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猛地在隧道中刹住脚步。“等等,你是说——领导模块?”他难以置信地说,“难道你——”他不得不重新组织语言,“你见过领导模块,亲眼见过?原来它真的存在?而你将它带了过来,之后就放着不管了?”钛师傅对他的话置之不理,没有放慢脚步,甚至头也没回。擎天柱大跨几步追了上去,胸口猛然生出一阵尖锐的怒火:“为什么?如果你当初没有——”钛师傅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如常,仿佛他藏起来的并不是整个文明最伟大的圣物——本应在最初就能阻止人们误入歧途的指引之盏,“你肯定知道第纳里斯的所作所为!早在与格里纳特的战争之前你就已经是使者了!你肯定目睹了他们对军品所做的一切!如果当时人们能得到领导模块的指引……哪怕你当时只是……说几句话!付出些行动!”
钛师傅注视着他,温和地说:“那不是我的职责,擎天柱领袖。我是使者,我的职责不是行动,而是等待。”
“等待什么?”擎天柱几乎要因愤怒而发抖了。就在这时,一道光芒从他们身旁的墙上那巨大门扉的缝隙间透出,将门头勾勒出流淌的金色。擎天柱扭过头,望着那两扇门扉缓缓从内敞开,露出一条狭长的步道。在那步道的尽头,一个巨大的金属球体正缓缓裂开,显露出一枚庞大到难以置信的巨大火种。它的表面有无数光流翻涌升腾,极富力量的浩瀚光芒闪烁其上,宛如太阳的日冕。
“等待下一位模块持有者。”钛师傅说,“这样,当这名机子出现时,我便能引导其来到这里。”
擎天柱望着那个金属球,它仍缓慢开启着火种仓。“模块持有者?”他喃喃道,一时被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迷住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领导模块不是应该引导议会吗?为了守护塞伯坦——”
“确实如此。但领导模块本身和它所蕴含的力量无法被随意使用,”钛师傅说,“领导模块必须由一个被普莱姆斯选中的人承载于火种之上,并为了所有人的福祉从此背负它。而我……或者说,祂,已经等了很久了。”他向步道示意,“去吧。”
擎天柱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什么——我?你想让我——”他望向步道,又收回视线,钛师傅仍静静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依旧近乎平淡。“可是,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任何人都不该独自拥有那种力量!”
“正因如此,它只由普莱姆斯本人亲自授予。”钛师傅说,“只有对所有普神造物都怀有真切大爱的人才能获得这样的资格,唯有这样的人才能承受与他火种相触带来的力量。在漫长而痛苦的分裂时代,始终未曾有过这样的一个塞伯坦人——既拥有能容下所有普神子民的宽广胸怀,又有足够坚强的意志去承受这一切。”他停顿了一下,用更加温和、却又莫名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补充道,“领导模块并非天赐的礼物,擎天柱。它是你必须肩负起的重担。”
擎天柱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感到后背升起一阵寒意。一瞬间,他便深信不疑。每当他想要做正确的事,却一次又一次铸下错误时,他总会感到无比自责,并为此痛苦不已。他知道,即便他拥有了领导模块他也依旧会继续犯错,因为生活本就是如此:你搞砸了,试图弥补,接着继续犯下更多错误,只不过如今他还将背负普莱姆斯的意志,而他所犯下的错误也将更加严重,随之而来的痛苦亦然。
沉默片刻后,钛师傅轻声说:“我不会骗你,擎天柱,这里没有谁会强迫你。你必须用自己的火种去接受它,否则便不会得到它。此外,正如你先前所问,的确还有另一条路,而你已经找到了它。你当然也可以返回地表,去找威震天,我将保证你能顺利离开——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可以作出行动。你将说服他放弃复仇的道路,带领霸天虎,以及你们的小生命们离开,为我们的族人建立新的家园。即便没有领导模块,普莱姆斯对你们的爱仍会与你们同在。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将会有一位模块持有者诞生于你的血脉,又或许不会,但你的未来并不会因缺失普莱姆斯的指引就堕入黑暗。如果,在你的火种深处,你真的认为那是更好的选择,认为自己不足以肩负这样的重任,或者不愿让我们的族人承受它所带来的重量,那么,你就该遵从自己的火种。”
擎天柱紧紧闭上了光学镜。他很想就此同意,像钛师傅所说的那样逃离这一切,逃离那道耀目的光芒;即使闭上光镜,那道光也依旧照入了他的视觉传感器,甚至身体都能感受到它的热度。可如果他真的选择逃离,那就等同于他抛下了汽车人,等同于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他们。擎天柱颤抖着身体,最终望向了救护车。救护车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缓慢开启的火种,润滑油顺着他的光学镜流下,在光线的照射下仿佛银色的轨迹。“救护车,”他开口道,声音沙哑,老医官茫然地看着他,“你了解我,我想问你——”他突然停住了,意识到这无非是让救护车替自己做选择,对他并不公平。“如果你觉得不行,”他改口道,“如果你觉得我还不够好,那我就不接受。”
救护车重重地吸了吸鼻子,擦了下脸,转过身去。“啊,渣的,孩子,”他的声音嘶哑,“抱歉,我真希望我能说不行,但是……”他停顿片刻,突然厉声说道,“但你没有义务接受它,你不欠任何人,想想议会是怎么对你的——通天晓、御天敌——炉渣,我们全都有责任,擎天柱。只要不是像你和大黄蜂一样的年轻小鬼头,全都知道议会内部早有腐朽。你为此撞得头破血流,我却只是袖手旁观,甚至要让你冲我大发脾气,才让我意识到原来和平真的是我们可以拥有的东西。至于普莱姆斯,你也不欠他什么,”他说着,挑衅般瞥了钛师傅一眼,“如果祂真希望能有不同的结果,那就该在这一路上多做些什么,而不是将祂自己的过错,还有其他所有人的过错全都落到你一人身上承担。说实话,在我看来,真正听进去你话的只有威震天,所以你完全有权利离开这里,去和他,以及你们的小火种们独自生活。”
这刺痛了他,却也让他振作了些,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真的。警车为了救他们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救护车为威震天的小火种们重新接了管线,就连御天敌最终也听进去了他的话,做出了那个艰难的选择。擎天柱望向钛师傅,缓缓道:“为什么普莱姆斯什么也不做?”
“你知道塞伯坦有多古老吗?”钛师傅说。
“人们估计,大约有……一百四十亿年……”擎天柱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钛师傅点了点头:“普莱姆斯爱我们,但祂无法真正感受到我们,也不能理解我们的生命形式。祂离我们太遥远,也太过强大,如果祂亲自出手,只会造成更多的毁灭,因此需要模块持有者来代表祂的意志。我等待了一千二百万年才遇见你,而我已垂垂老矣。但这些年对祂而言,不过是十二个梦而已。”
擎天柱微微点头,“我明白了。”说罢,他转身面向那条步道。即便他们已经交谈许久,火种仓仍未完全打开。球体的表面只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仿佛祂还尚未从梦中醒来。步道通向球体的中央,而它的远端完全淹没在了光芒之中。“这会……伤害到小火种吗?”擎天柱问,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钛师傅沉默了片刻。“我不能确定,”最终他开口道,“还没有过被选中者在接受模块的同时还在运载的记录。我只能告诉你,普莱姆斯希望我将你带来这里,但祂可能还未察觉到小火种的存在。”
擎天柱将手按在胸口,闭上了光学镜。归根结底还是同样的选择。在这道象征着生命的光芒面前,这一刻,他的生命,小火种的生命,乃至所有汽车人的生命,都不再重要了。“我很抱歉,必须替你作出选择。”他对小火种低声说。
他转身踏上了步道。随着他逐渐走近,光芒也愈发明亮,奇怪的是,这并没有给他带来痛苦。渐渐地,他脚下的步道也消失了,直到整个世界都被那耀眼的光芒吞没,他别无他法,只能按照原先的路线机械地继续前行。此前的星球嗡鸣声现已变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环绕在他身边,吞没了周围的所有喧嚣,他这才意识到这声音来自普莱姆斯本身,是祂火种的脉动。他已经无法看清自己的四肢,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对自我的感知。有一缕什么东西突然轻柔地拂过他,他猛地向后跌去,喘息着跪倒在地上,感到膝部轴承撞击在地面时的震动,却没有听见相应的碰撞声。那无形之物再度触碰了他,轻抚过他的胸甲,仿佛像在请求。
他感到无边无际的恐惧,仿佛再没有什么能比向那个存在敞开火种仓更可怕了。一瞬间他对威震天充满了狂乱的感激,如果不是已经有过类似的体验,恐怕他此生都不会相信火种相触是带来喜悦与爱意的行为。敞开胸甲的同时他在心里拼命想着求求你请别伤害小火种,一遍又一遍,试图将这个念头牢牢地铭刻在意识的最前方,作为他对那沉睡的神明的唯一祈求。然后,普莱姆斯开口了——
真小 小家伙 爱 爱 爱 你好 如此明亮 你好
擎天柱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尖叫出声,事实上他已经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在尖叫,他已经失去了自我的概念。他想要抬起双手去保护他认为小火种所在的位置,拼命地想用自己的火种将它包裹,挣扎着想要为它找到一个容身之处——
别害怕 冷静 小心些
但那个存在仍在向他伸来,同时变得无比庞大,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不要害怕,事实上他已经惊恐万分,唯一的退路似乎是一条从他体内延伸向别处的细小链接,他顺着那条链接向后退去,惊慌失措地将小火种推在自己身前,试图将它送去安全的地方。忽然,他感到在链接另一端有什么存在猛地一惊,随即感受到了属于对方的恐惧、急切与炽烈的怒火,在一阵喜悦中他意识到那是威震天,他就在自己的身边。他近乎急切地向那一头传去救我,救救我们,感到威震天也在努力,可是——
我就在这里 我与你同在 我爱你 我爱你们 噢 愤怒 悲伤 痛苦 抱歉 抱歉 对不起
普莱姆斯对他们如此说,可威震天却变得无比恐惧,猛地退开了——他不愿承受这份怜悯,不愿展现出自己的脆弱,于是他本能般想要驱散它,用自己无比强大的力量将擎天柱和所有的小火种们都紧紧保护起来,试图将他们与那个存在隔开。擎天柱也恐惧地颤抖着,却还是向他送去一点安慰,随后他推开了那层阻隔,强迫着自己重返回去,挡在所有人的前面——
对不起 对不起 我爱你们 我不想你们痛苦 接受它 结束痛苦 治愈 爱 接受它 接受它
现在擎天柱确信自己真的在尖叫了,他太痛了,祂爱着他,不愿伤害他,却还是让他无比痛苦,那股力量不断涌进他的体内,在他体内硬生生开辟出本不存在的空间。唯一微小的慰藉是,他感到祂极其小心地避开了那一处地方——那里,威震天仍用自己的身躯紧紧保护着它。然而祂仍在不断向他的体内推进,仿佛祂所做的一切还不够,仿佛祂觉得他还需要更多的空间和更强大的力量。他短暂地看见一幕幻象,在一条长长的、昏暗的小道上站着一个庞大的身影,身影转过身来注视着他——和天谐,身材高挑的军品,她的双肩搭载着炮管,光镜闪烁着红光。擎天柱战栗了一下,带着几分哀求说不要,我不需要了,我有威震天了,然后祂轻轻叹息,昏昏欲睡地重新沉静下来——
再见 小家伙 我爱你 我爱你 去吧 结束痛苦 去成长 去领悟 去爱 再见
他蜷缩在步道上,火种中怀揣着爱、恐惧,与痛苦,不顾一切地啜泣着。在他面前,巨大的火种仓正缓缓地重新闭合。他躺在那里,浑身发抖,有脚步声向他走来,起初还有些迟疑,随后便变得急促,最后,救护车的双手落在了他的身上。“擎天柱,”救护车说——啊,声音,普通而平常的声音此刻是那么美妙,他如释重负地又啜泣起来——“来吧,孩子,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来,还能站起来吗?”
救护车坚实的肩膀支撑着他,他勉强站了起来,两人有些笨拙地沿着步道踉跄前行。“小……小火种……”擎天柱细若游丝地说。
“一步一步来。”救护车说。他们用了好久才终于走出大厅,来到门外的走廊。救护车引导着擎天柱慢慢地仰躺在地,随即温和地说,“好了,让我看看。”擎天柱轻轻置换了一次,打开了胸甲,然而救护车下一秒便僵住了。擎天柱顿时警觉地伸过头,却看见自己的胸腔里多了一件奇怪的、如同笼子一样的东西:它十分巨大,通体金色,几乎严丝合缝地塞满了整个胸腔,笼子的中央,正静静闪耀着一枚蓝色的光芒。铁堡塔的入口处常年挂有一幅描绘了领导模块的画作,画面中,高大的伟人双手托举着一枚散发着光芒的巨大球体,与此刻笼子中央的那枚光球有些相像。
救护车努力将目光从它身上移开了,紧紧按在擎天柱身侧的手也放松了些。擎天柱顿时安心下来,放松地重新躺了回去。“看样子你的火种没什么事,孩子。”救护车粗声说,顿了一下,又咕哝了一声。
“怎么了?”擎天柱问,再次伸长脖子试图看个清楚,然而他失败了,领导模块挡住了他的视线,“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稍微……有点发蓝。”救护车说,“不是大问题,”他紧接着补充道,“只有黄色和绿色才是不好的征兆。”
“你确定吗?”擎天柱谨慎地说。
“你不用担心。”救护车斩钉截铁地说。
这并没有让擎天柱彻底放心,但他的自检程序已经重新上线,尽管一时间还有些晕乎:他的系统状态有些异常,况且体内如今还多了这么个东西,每当系统试图分析它时,总会立即返回一堆令人惊吓的结果,例如要求系统立即调给它百分之一万的能量,或是要求完全接管机体的底层传感器。不了,谢谢,擎天柱对它无声地说。好在,他的自检程序终于学会了绕过它,随后便确认了小火种的状态:它仍在回应他发出的轻柔信号。他终于松了口气,放松地躺回了地上,如释重负地闭上了光学镜。
他让自己静静地躺了十个完整的置换循环,随后翻身站了起来。起初他的动作还有些谨慎,但他感觉自己……完全没有问题,事实上他感觉自己棒极了,甚至可以去和大力金刚掰手腕。他战栗了一下: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并不是很想感谢你,”他望向钛师傅,“但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不必客气,擎天柱领袖。”钛师傅说,“我也希望,你最终能原谅我。”
这其实完全没必要,但擎天柱还是又深深置换了一次。“我们得回去了,”他说,“你能带我们出去吗?”
“我不能,”钛师傅说,“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回去。”擎天柱凝视着他,可他只是微微一笑,“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总有一天,当属于你的使命也将走到尽头时,你会找到下一位使者,将其带到这里,接过我的权杖。但从今以后,无论是来到这里还是离开,你都不再需要我了。如今,你就是领导模块的持有者,你只需向自己的内心求索,便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现在,去吧,你还尚未准备好再次与普莱姆斯交谈,但我已经准备好了。再见,擎天柱领袖!我很高兴终于能够遇见你。”
说完,他便转身走上步道,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随着哐当一声响,门扉最终闭拢了,擎天柱也听见了火种仓再次开启时那低缓而深沉的嗡鸣,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走吧,”他对救护车说,“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你说的对。”救护车深以为然地说。
回程的路快得多。“可不嘛,我是该对普莱姆斯多些耐心:他只是不想爬楼梯罢了!”擎天柱愤愤不平地嘟嚷道——他才发现前方是一串笔直向上延伸的螺旋阶梯,看上去足足有十公里。
救护车在他身后不远处哼了一声。“他并不是全无道理,不是所有人都是像你一样腿脚利索的年轻小子。”擎天柱不情愿地问他是否要放慢些速度,他却摆了摆手,“不用,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我明白的,孩子,你现在简直恨不得把推进器都开到最大。继续走吧,我也想赶紧回到上面去。”
紧迫感的确牢牢占据了擎天柱的情感模块,每分每秒都变得愈发强烈。普神仿佛也意识到了他的急切,在他每一次全凭感觉猛地拐弯时,总能让他发现新的通道、楼梯,或是通向附有长长梯子的维修井的门,而这些岔路竟全部直通而上,他们顺利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区域。到这时,擎天柱已经学会了去信任那些潜藏于意识之下的记忆,它们仿佛从一开始就属于他,只不过始终尘封于记忆库之中,直到此刻才浮现。他本能般越走越快,救护车此时已经力不从心,但他们必须继续前进。“就差一点儿了。”擎天柱带着些歉意地对救护车说,而医官只是点了点头,尽量节省着体力。终于,他们从又一个维修井里爬出来,面前是一条老旧的地下高速隧道。
擎天柱立即变形了:“让我来拖着你吧。”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救护车气喘吁吁地说,连半句争论都没力气了。两人刚挂接好,擎天柱便以最高时速疾驰而去,已然顾不上加速时救护车略带惊恐的尖叫。他必须赶到那里,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件东西正处于危险之中,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却本能般感到恐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强烈。他从匝道下了高速,进入铁堡塔一处废弃已久的地下通道,突然间,又一阵怒火在他的火种中爆发了。伴随着阵阵宽慰与喜悦,他这才意识到那恐慌根本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威震天——他曾感受到擎天柱在极度的痛苦与恐惧中挣扎着向他求救,下一秒却又消失不见。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还以为议会抓住了他,正对他和小火种做一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可怕事情——
擎天柱火种深处的宽慰瞬间化作了懊丧。炉渣,他必须立刻马上赶过去。
铁堡塔内部有一条螺旋通道,能从最底层直通最顶端。擎天柱的轮胎尖啸着,保持着最高速度掠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同时试着通过两人之间的那条链接联系威震天,然而在没有火种相触的状态下(此前他们曾通过普莱姆斯连接在一起),他始终无法将意识传递过去。况且威震天的暴烈与怒火实在太过强烈,几乎堵死了他从这端传递任何信息的可能。领导模块或许可以帮助他,但他根本无法一边高速行驶,一边还要集中精力去操作它(尤其是可怜的救护车正死死抓着他的车身,一路低声念叨着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再让擎天柱拖自己一程了,他宁可迟到)。现在,尽快赶到才是当务之急。
然后,终于——他赶到了那里。议会层值勤的精英卫兵们听见他引擎逼近的轰鸣,纷纷警惕地转过身举起武器,枪口对准了他。擎天柱甚至没有思考,便下意识将自己低强度的防护组件扩展成一面满功率的防护力场,径直冲了过去。四名卫兵全部被他撞飞到两侧,机体摔落在地面的巨响声此起彼伏(他之后得向他们道歉)。他用同样的方式又放倒了议事厅门口的十名卫兵,丝毫没有减速地继续向前冲,径直撞开了那两扇厚重的大门,将它们撞得歪斜在一旁。紧接着他松开拖车绳,猛踩刹车,轮胎一路尖啸,最终在一面巨型屏幕面前刹停了。屏幕上威震天正大声咆哮:“——我对你们谎言的耐心已经耗尽,我会从摧毁卡利斯开始——”
擎天柱变回基础形态,气喘吁吁地大叫:“我没事!”
威震天猛地刹住话头,站起身来,面甲上是一副混合了恐惧与如释重负的神情。与此同时第纳里斯也站了起来,大声喝道:“卫兵!卫兵,把他们两个都抓起来!如果他反抗,就立即击毙那个医生!”
“谁胆敢刮花他的一点涂装,我就用牙齿把你的线路全都撕得粉碎!”威震天冲他怒吼。
“喂!”擎天柱冲他大叫,挥舞着双臂,“威震天,冷静下来。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威震天停住了,隔着屏幕望着他,光镜燃烧着火焰,擎天柱无奈地笑了笑,“相信我,好吗?相信我。无论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无论你是否已经想出了十多个计划,都先请停下来,拜托了。”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威震天缓缓张开双拳又攥紧,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擎天柱的面甲上离开。“诱击,停下倒计时,关闭行星粉碎机。”他突然说,屏幕外某处传来抗议声,但威震天厉声道,“照我说的做。”
“他们关闭了量子武器!”通天晓突然惊呼出声,他正站在控制台前指挥着几名精英卫兵,他说着,猛地按下一个按钮,屏幕上随即出现一个已静音的图标,“议长,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机会,打击中队可以趁现在攻击那艘战舰——”
“不,”擎天柱转身对他说,“我们也必须停下,通天晓。”
通天晓怔愣了一下,第纳里斯则说:“你似乎认为你有资格在这里发号施令,擎天柱领袖?把他拿下!”他冲门口的卫兵们厉声大喝,那些卫兵们正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却并没有急着上前;擎天柱认出了其中两人,他们正是在飞船的气闸门被自己痛揍过的倒霉蛋。倒是有一个卫兵抓着救护车的手臂,但救护车只是将身体的重量靠在了她身上,一脸深深的如释重负。
“给救护车找个位子坐,好吗?他今天可过得够呛。”擎天柱对那名卫兵说,随后转过身面对议事厅中的众人,“第纳里斯议长,我是来罢免你的职务的,事实上,我敢肯定,今天将远不止你一个人被罢免。”他补充道,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第纳里斯俯视着他,光镜中满是困惑与愤怒:“罢免我的——是谁给你的权力允许你这么做?”他咬牙切齿地说。
“它。”擎天柱说,敞开了自己的胸甲。照亮我们的前路吧,他对领导模块无声说。光芒在他的胸口迸发,所有议员的光学镜顿时都瞪大了。
他们之中有几人向后退去,脸上是毫无遮掩的惊惧,另一些人则彻底蜷缩起来,捂着脸想要躲开那光芒。第纳里斯发出短而凄厉的惨叫,随着光芒的力量逐渐增强,他蜷缩着身体瘫倒在地,随后又突然挣扎着爬起,在地板上四肢并用地扒拉着,绝望地想要从议员席位的中间钻出去,从门口逃走。科维迪昂和扭矩也呜咽着,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分配器和文塔托斯则已瘫倒在地,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
光芒带来的痛苦远比不上真正触碰普莱姆斯的痛苦,但除此之外,它也依旧令人恐惧。力量以迅捷而慷慨的速度涌向他,近乎顺服地注入他的掌心。擎天柱知道自己完全可以继续下去,让光芒释放出全力,直到彻底摧毁他们的意识,但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战栗起来,感到一阵恶心。于是他只是轻声对领导模块说,够了,任由光芒逐渐消散,然后轻轻地将胸甲合拢,将模块掩藏其中。
他扫视着整个议事厅,发现有几名精英卫兵也瘫倒在地,另一些则痛苦地蜷缩着,但更多的人只是浑身发着抖。通天晓则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泪水不断从光镜中涌出,顺着脸颊流下。擎天柱转过身,重新面向议员们的席位。
“在领导模块的指引下,我将暂时接管议会。”他望向剩下那五名还端正坐着的议员,不知为何突然便知晓了他们的名字,“议员轮匠、复陆、回掷、特尼布斯、夸特奥娜,我请求你们留下。除了他们五人,整个议会现被遣散。”他转过身,“通天晓,请让尚且清醒的精英卫兵将议员第纳里斯、科维迪昂、扭矩、分配器,和文塔托斯拘押起来,等待审判。”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将所有受到影响倒地的精英卫兵也一并拘押。他们承担的责任虽不大,却也仍需帮助才能重回正轨。”
通天晓怔愣地望着他,嘴唇耸动了好几次才声音沙哑道:“遵……遵命。”
精英卫兵们已经松开了救护车,此时他走到了擎天柱身边,但主要是为了避开人群——那些被遣散的议员们此刻正争先恐后地冲向门口。“十七个里只有五个?真够糟糕的。”他沉声说。
“当多数人都甘愿沉沦,公正的人也会被吞没。”擎天柱说。他终于重新望向大屏幕,威震天仍站在控制台前望着他,目光中同时交织着不敢置信与如释重负,在他身后,一大群霸天虎正探头探脑地挤作一团,显然都想看得更清楚些。擎天柱冲他略有些不稳地笑了笑,转过头去,“红移,对吧?”仍守在安保控制台前的唯一一名精英卫兵闻声吃了一惊,睁大了光镜望着他,“请取消通讯静音。”
“遵、遵命,长官。”她声音尖细地说。
“抱歉,”擎天柱对威震天说道,“我们,呃,不得不来个彻底的大扫除。”
“所以,那并不是幻觉。”威震天低声道,没有理会他的话,光镜牢牢锁定在他的面甲上,擎天柱摇了摇头,“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擎天柱说,“我和救护车都很好。”威震天闭了下光学镜,而后缓缓置换出一口气。
“我很高兴。”他简短道。擎天柱在这时又试了试他们的链接,这次他几乎成功了:随着威震天终于将那些本能般想要爆发却又无处宣泄的系统程序关掉,他的火种也逐渐平静下来,化作排山倒海般的如释重负向他涌来。他传递去感激与爱意,威震天微微一颤,有些怀疑地望着他,仿佛不敢置信自己感受到的。擎天柱冲他咧嘴一笑。
威震天迅速回到了正题。“你的大扫除看上去非常彻底。接下来呢?”
“还有最后一件事。”擎天柱说,随后转过身,语气温和道,“通天晓,我需要罢免你作为塞伯坦守护者的职位。”
通天晓垂下了头,脸上满是悲哀的神色。议事厅中还留着的精英卫兵纷纷低声抗议起来,但通天晓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我明白,擎天柱领袖。”他略带沙哑地说,“我……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败。”
“这不是你的错,”擎天柱说,“是这个职务本身。为了履行你的职责,你不得不违背自己的火种,所以当你的火种告诉你事情出了问题时,你却反倒无法相信它。这并非是适合民品的职位,更能胜任它的人……是战士。”他望向威震天,“你愿意接受这个职位吗?”
威震天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你得先允许我真正降落在这颗星球,我才有可能去保护它。”
擎天柱笑了,转头望向通天晓:“请解除防御系统。”
通天晓满脸痛苦地望着他,大厅中的所有人也都是如此。除了救护车,他只是嗤了一声,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都拦不住他再拆一轮”类似的话。擎天柱坚决地无视了他:这可不是为了那档子事。
通天晓开口了,声音有些绝望:“擎天柱,如果他们——如果我们让他们降落,你根本不知道他们能做出些什么来。”
“不,我知道。”擎天柱说,“而且我也知道,我们能做出些什么来。”通天晓浑身一颤,低头盯着地板,“我知道这很可怕,但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普莱姆斯的子民,他们有权回到自己的家。否则,我们也不配待在这里。”
通天晓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转过身,俯身在控制台前输入了几组各不相同的指令和多重确认程序。屏幕上,有人正低声向威震天报告防御系统已经解除。威震天望着擎天柱,脸上是近乎茫然的神情,擎天柱冲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歪斜。“回家吧。”他轻声说,随后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呃,他们要在哪里着陆……?”
屏幕上,威震天轻笑了一声。“我们早就勘察过了几个着陆地点,”他说,“就在那些被你们废弃的古老霸天虎城市里:塔恩、卡隆、联陆城、沃斯……你们对那些地方的监控并不怎么样;至少我们已经在所有城市都设立了前哨站。”
绝大多数的精英卫兵顿时不安起来,但擎天柱说:“好,暂时就先这样吧。我们不能一直分居在不同的城市,不过也可以先给人们一点时间来适应。”
威震天朝屏幕外瞥了一眼,朝某人点了点头,随后重新移回了目光。“那么,在如今这种……已然改变的局势下,我可以接受这个职位。”他说,“报应号将于十分钟后在卡隆降落。”
擎天柱发现自己忍不住在微笑。“我们——到时候见。”他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尽量不像是一个迫不及待想再拆一轮的人。好吧,这也许可以有那么一点点是为了那档子事。
威震天闪了闪光学镜,微微颔首。“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他意味深长地说,随即切断了通讯。
擎天柱转过身,重新望向通天晓,后者已经瘫坐在椅子里,双手环绕着头雕。“谢谢你。我知道,这并不容易。”
“我希望你确信这是正确的选择。”通天晓低声说。
“我并不确信。”擎天柱说,通天晓抬起了头,“我唯一能确信的是,这是我目前所能做到的,最接近正确的选择。我并非全知全能,普莱姆斯也同样。祂爱着我们,但这并不意味着祂就不会犯错。但是,如果我们努力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犯下的错误就会少得多。你愿意协助我为达到这个目标而努力吗?”
通天晓顿了一下:“你……可是……”
“作为议长。”擎天柱说,指了指几乎已经空无一人的议事席,“我们有不少空缺要补上。”
通天晓怔愣了一会儿,脱口而出:“可我——我一直都支持第纳里斯——”
“我们所有人都如此,”擎天柱说,“我也一样。霸天虎们也做过种种恶事。而我们的惩罚就是用余生去修复那些已然破碎的东西,无论它们是否曾毁于我们之手。我不是在问你是否配得到这份奖赏,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承担这份责任,”他苦笑着说,“这不是一份礼物,而是一份重担。而且,”他补充道,“我敢肯定,要是换成其他人,恐怕光是面对威震天就会吓得尖叫起来。”
一名议员甚至当场尖叫起来,仿佛只是想到这个念头就已经受不了了。擎天柱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无奈对通天晓继续道:“正如我刚才所说……”然后他发现通天晓正死死盯着他的头顶,大厅里的其他人也是如此。他转过身,发现威震天正伫立在自己身后——他竟硬生生将塔楼的墙壁切出了一块整齐的缺口,露出湛蓝的天空。
“你来了。”擎天柱愣愣地说,瞪着站在那里的威震天。此时此刻他仿佛不再是真实存在的人,更像是一座巍然耸立在那里的巨型雕像。一瞬间,擎天柱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扑进他的怀里,然后他或许会放声大哭一场,又或许威震天会将他带去某个地方,然后……呃。
威震天的光学镜闪着炽烈的光,他伸手捧起擎天柱的脸:“你受伤了。”
“没有。”擎天柱说,声音微微有些变调。他将自己的手覆在威震天的手上。太阳正从塔楼的另一侧缓缓升起,为绿松石色天空映衬下的整个铁堡镀上闪闪发光的金色光辉。远方的天空中,淡粉色的云层中划出一道道宽阔的尾迹;那是霸天虎的舰船,他们正纷纷返回家园。“没有。我没事,我很好。我想……一切也都会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