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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案卷,他的前男友马尔科·罗伊斯坐在办公桌的另一边。
他们已经四年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和工作无关的话了。好吧,准确地说应该是四年零七个月,莱万多夫斯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过去几年他们还是会碰见,尽管他现在在威斯巴登的联邦刑警局工作而罗伊斯在多特蒙德刑警局。几次联合行动时罗伊斯面不改色地截他的胡。他们甚至还挤进过同一班电梯,罗伊斯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他自己则低头假装看手机,两个人都表现得好像这段不到一分钟的沉默十分正常。
两个人都非常尽职尽责地扮演了彼此的前男友这一职责,不联系不寒暄,不打听对方的近况,直到今天。
罗伊斯脸上挂着一个四年以来最真挚的微笑,对他说:“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我们结婚吧。”
如果上天愿意给马尔科·罗伊斯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绝对不会在第一次见到霍夫曼先生的时候,声称自己已经结婚。
不,准确来说,这也不能完全怪他。
霍夫曼先生认为年轻的单身汉既不稳定,也不值得托付重要的生意。人一旦没有家庭,就很容易在情况不对时收拾东西逃跑;有配偶、有房贷、最好再有两个正在上学的孩子。罗伊斯当然不能为了半年卧底任务临时贷款买房,更不能从路边带回两个孩子,于是在第一次见面以前,他给自己买了一只款式普通、价格适中、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兴趣的银色戒指,以免这个临时拼凑出来的婚姻因为缺乏必要的物证而显得可疑。
罗伊斯原本认为这已经足够。霍夫曼需要的是一个稳定可靠的顾问,而不是一个需要接受背景调查的新女婿;只要他偶尔在晚饭结束以后看一眼时间,说一句得回去了,或者在周末聚会时露出一点已婚人士对家庭安排特有的疲惫,那个不存在的人就能安全地待在“长期出差”这四个字里,谁也不会真的要求见他。
事实证明,人不应该低估中年男人对于别人婚姻生活的兴趣。
这顿饭原本进行得相当顺利。霍夫曼先生已经开始和他谈起几笔尚未公开的运输生意。罗伊斯在心里记下公司名称和几个可能涉及洗钱的账户,甚至觉得自己今晚或许可以提前半小时收工。甜点已经端了上来,账单夹就压在罗伊斯手边,只要再谈十分钟天气和下周安排,这次会面便可以平安结束。
霍夫曼却在这时放下酒杯,问,“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已经结婚了?”
罗伊斯拿着甜点叉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翻阅了自己过去几个月说过的所有谎话。结婚,很多年,关系稳定,对方经常出差。他没有提过名字,也没有说过职业,甚至始终没有明确告诉霍夫曼,那个倒霉的虚构人物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情况还没有完全失去控制。
“是的。”罗伊斯说。
霍夫曼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的戒指上,“你的妻子也是德国人吗?”
“丈夫。”罗伊斯纠正,这句话竟然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在身份里凭空拥有一位妻子,也许是因为法夫尔再三强调,最好不要编造和本人情况相差太远的信息,以免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露出破绽。
对方只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原来如此。”
罗伊斯低头切开盘子里的巧克力蛋糕,觉得事情暂时还算顺利。德国同性婚姻合法,霍夫曼看起来也完全没有意见,只要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们大可以继续讨论港口和运输路线。
但是霍夫曼问,“那么他是哪国人?”
德国人。他完全可以回答德国人。世界上有八千多万德国人,霍夫曼就算想查,一时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或者奥地利人、瑞士人,语言相通,身份也容易补全。可人在毫无准备地撒谎时,大脑不会创造。
所以罗伊斯说,“波兰人。”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便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霍夫曼先生却显得很满意,甚至向他举起了酒杯,“波兰人很好。我们以后在东边或许也有机会合作。”
罗伊斯也举了举杯,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维持在一个既不热情过度、也不至于显得心虚的范围内。
“下次把他一起带来吧。”
操。
到这里为止,事情本来或许仍有补救的余地。罗伊斯可以推说丈夫正在出差,正在照顾生病的家人,陪着他们不存在的儿子或者女儿在美国读书。然而霍夫曼先生已经开始询问对方的工作和年龄,罗伊斯只能继续编,于是这位根本不存在的丈夫便有了一个完整的人生。
他们认识七年,是大学同学,从朋友顺理成章地发展成恋人,后来结婚。丈夫工作很忙,常年在外出差,圣诞节有时也不在家;婚姻总体稳定,只是罗伊斯显然对长期独处颇有微词。最后这一点甚至不是罗伊斯主动说的,他不过是在霍夫曼问起对方最近什么时候回家时,稍微停顿得久了一些,霍夫曼就已经自动替他补全了一个工作狂丈夫和一个对此不太满意的伴侣。
罗伊斯握着酒杯,没有回答。
“马尔科,你还太年轻。”霍夫曼先生了然笑笑,“相信我,等你跟我一样大,就知道有自己的时间是一件难得的好事。下次带他来。正好我有几位朋友也经常做东欧的生意,你丈夫也许能给我们一些建议。”
他和霍夫曼先生吃完甜品,他付了账单,回到车里,关上车门,在驾驶座上坐了足足五分钟,最后拿出加密电话,拨通了他的顶头上司法夫尔的号码。
“出了点问题。”他说,“我告诉霍夫曼先生我结婚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法夫尔可能正在翻阅行动记录,也可能只是单纯地给他几秒钟时间,理解为什么罗伊斯会在一次关于跨境运输的会面以后,打电话汇报自己的婚姻状况。
“这部分不是今天才发生的。”罗伊斯赶紧补充,“为了让他信任我,第一次见面我就跟他说了。婚戒也是行动组批准购买的,发票应该还在财务那里,理论上没有违反任何规定。他今天问起了我的婚姻,然后说想见见我的丈夫。”
“你和谁结的婚?”法夫尔问。
罗伊斯哑巴了,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在餐厅里直接制造一场火灾。
“一个波兰人。”
“一个波兰人?”法夫尔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位波兰丈夫?”
“霍夫曼问我妻子是不是德国人,我纠正说是丈夫,他又问是哪国人。”
“所以你说波兰。”
“我总得说一个国家。”罗伊斯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法夫尔的平静让他更加心虚,“霍夫曼先生下周就要见到他——最迟下下周,他没有确认那个聚会的时间。”
“那么你最多有两周的时间给自己找来一个丈夫。”法夫尔盖棺定论,“如果你有合适的人选,先不要承诺任何行动权限,把基本情况告诉对方,剩下的由我协调。”
罗伊斯没有回答。
他下意识地照着自己的前男友描述出了这个假丈夫,现在看来对方竟然还称得上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们认识了七年,曾经共同生活,对彼此的大部分习惯都足够熟悉。即使霍夫曼临时问起大学、家人、饮食或者生活琐事,也比两个刚刚见面的警察临时背诵资料可靠。
这个人此刻距离法兰克福不到两个小时车程,正在威斯巴登联邦刑警局的办公室里安安稳稳地处理自己的案卷,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一顿晚餐里结了婚。
车窗外正是下班时间,法兰克福街头的车流缓慢向前挪动。隔着挡风玻璃,他看见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从人行道经过,男人一手拎着超市购物袋,一手扶住妻子的肩膀,像所有普通人一样,正准备回家。
导航不断提醒前方拥堵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二十五分钟。他盯着红灯,脑子里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人慢慢过了一遍。同事、大学同学、周末踢球认识的人、过去行动里合作过的线人,名单越来越长又越来越短。
“我会想办法的。”罗伊斯最后说。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罗伊斯努力维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开始认真思考如果现在转身离开,自己还能不能在退休以前申请调去别的部门。交通警察或许不错,虽然每天要在路边吸汽车尾气,但至少违章驾驶员不会突然要求见他的丈夫;档案管理也可以,纸质卷宗就算再难伺候,也不会坐在办公桌后面用那双蓝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莱万多夫斯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马尔科,我希望是我听错了。”
“没错,莱万多夫斯基。”罗伊斯觉得自己听起来简直太有礼貌了,“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你怀孕了?”
罗伊斯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问题是怎么推导出来的。”
“排除法。”莱万多夫斯基回答得十分坦然,“正常人不会突然向前男友求婚,所以我只能从不正常的情况开始猜。”
“我怀孕就是你能想到的第一种不正常情况?”
“不是,还有绝症、财产继承和签证。”
“我有德国国籍!”罗伊斯抬手按住额头,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追问,“首先,我没有绝症,也不需要继承你的财产,更没有任何签证问题。其次,他妈的,我是个男人。”
他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文件袋,放到莱万面前。
“是工作,我需要一个丈夫。”
莱万多夫斯基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罗伊斯脸上缓慢移到他的左手。
罗伊斯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忘了在进门以前把戒指摘下来。他已经戴了半年,最初每天回家都会立刻摘下,后来嫌麻烦,渐渐连洗澡和睡觉也懒得管它。
“但你已经结婚了。”莱万多夫斯基说。
“理论上。”罗伊斯的内心翻了一个白眼,就算我真的结婚了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除了法律、民政局以及我所谓的丈夫本人以外,所有需要相信这件事的人都已经相信了。”
他把事情和莱万说了一遍——在莱万的知情范围内。
这是一项持续了半年多的有组织犯罪调查。霍夫曼名下经营着数家物流、地产和贸易公司,表面上与大半个北威州的合法商人没有区别,背后却牵扯到跨境洗钱、毒品运输和几起至今没有查清的暴力案件。罗伊斯半年前以企业风险顾问的身份进入对方的私人社交圈,最开始只是替其中一家子公司处理内部审查,后来又陆续参与了两次投资谈判。霍夫曼对他很满意,满意到不仅开始向他透露生意,也开始关心他的家庭生活。
莱万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当时为什么不说你离婚了?”
“因为我已经戴了半年婚戒。”
“丧偶呢?”
操。我当时怎么没想到。罗伊斯懊悔不已。他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终于放弃继续维持那副虚假的诚恳表情,脸上的肌肉也因此获得了片刻休息。
“关于这个丈夫,你都向霍夫曼提供过什么信息?”
“波兰裔,和我差不多大,我们七年前在大学认识的。”
莱万多夫斯基没有说话。
他们第一次见面确实是七年前。那时两个人还在同一个调查部门,多特蒙德的办公室比现在小,预算也没有现在多,他们需要轮流替全组去楼下买咖啡。莱万第一次看见罗伊斯的时候,对方正站在复印机旁边研究一份被卡住的行动报告。
“你连年份都没有改。”莱万说。
“这比较容易记。”
“当然。”莱万说,“因为是真的。”
这比继续反驳更让人恼火。罗伊斯知道自己现在听起来像一个被当场抓住以后仍然坚持巧合的嫌疑人,可他确实不是故意把莱万写进去的。或者至少在当时不是。他只是在霍夫曼突然问起时,从自己的人生里随手抓了几样东西。
“你不用表现得像我占了你多大便宜。”
“你确实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把我写进了你的婚姻。”
“这只是一个身份!”罗伊斯提高了声音,“我总不能和刚毕业的警校生谈恋爱!”
他忽然感觉很疲惫。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了太多事情,霍夫曼提出要见他的丈夫,法夫尔觉得他应该尽快解决身份问题,再到自己站在这里向前男友求婚,一切都荒谬得像一场根本来不及排练的闹剧。
“听着,”罗伊斯把双手往桌上一拍,彻底放弃抵抗,“我承认这个身份参考了你一点,但我只需要你配合行动。”
莱万终于伸手拿起了文件袋。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行动简报,一页一页往下看。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罗伊斯靠在椅背上等着,最开始还努力保持耐心,后来等得实在无聊,只好把视线移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变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莱万坐在桌后,罗伊斯坐在他对面,和很多年前那些加班的晚上几乎没有区别。莱万没有回答。办公室里的挂钟向前走了一格,秒针发出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罗伊斯觉得自己像坐在对面等待审查。
“风险很高。”莱万说,“看起来霍夫曼已经开始调查你的家庭。”
“所以我才需要你——我才需要一个真的丈夫。”罗伊斯说,“如果你同意,今晚开始补身份。共同住址、婚姻登记、财务记录和公开社交痕迹都会处理。”
“霍夫曼下周就要见人,临时临急很容易出错。”
“这部分不用你担心。”
“我需要用这个身份,当然要担心。”
罗伊斯等了一会儿,“所以呢?”
莱万没有回答。
罗伊斯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从多特蒙德开来威斯巴登的路上,他把各种可能都想过一遍:任务风险太高,身份准备时间不足,联邦刑警局不一定批准他参与这种临时安排,甚至可以直接告诉他,过去的关系会影响判断,所以不适合一起行动。任何一种拒绝都很合理,罗伊斯也没有资格因此生气。
可真正坐在这里以后,他才发现等待一个答案远比被拒绝难受得多。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罗伊斯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我只是来问问。法夫尔那边还有其他方案。你如果觉得不合适,就当我今天没有来过。”
“我没有说不合适。”
“我知道。”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你已经考虑这么久了。”
“考虑不等于拒绝。”
“但也不等于答应。”罗伊斯觉得这已经够明确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莱万却没有马上松开。两个人隔着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袋僵持了两秒,最后莱万先松开手,“材料你可以留着,或者看完以后让人送回多特蒙德,随便你。保密条款在最后一页,不管参不参加都要签。”
“马尔科。”
罗伊斯突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重新把那副用了大半天的笑容挂回脸上,“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拒绝了前男友的求婚。你慢慢考虑,如果最后还是不愿意,也不用专门通知我。”
“你现在要回多特蒙德?”
“不然呢?难道睡在你办公室?”
“这附近有酒店。”
“谢谢。”他说,“不过我还是喜欢自己的床。”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已经碰到门把时,莱万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罗伊斯停下来,却没有回头,“还有什么?”
身后安静了片刻,莱万说,“路上小心。”
罗伊斯闭了闭眼,把门拉开,“谢谢。”
走廊比来时安静,其他几间办公室已经熄了灯,电梯迟迟停在别的楼层。罗伊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自己左手上的银色戒指,才想起从进门到离开,竟然一直没有摘下来。
他用拇指推了两下,戒圈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