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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开直播的时候已经凌晨了。他头发擦得太敷衍，水珠淅淅沥沥，在锁骨处积了一潭，又落入衣襟中，白T恤晕开几圈藕色。
［图你今晚播湿身诱惑？］
［嗯？熬夜使人眼瞎？你图怎么仿佛有几分姿色？］
［？说好的死宅，李小子怎么背着哥们举铁呢］
路明非才发现摄像头自动打开了，似乎是恢复了上次退出时的设置。他想起平台的宣传语似乎是智能技术辅助、一键开播无后顾之忧云云，不禁有些无语。
够智能的，智能害人是吧。要是刚刚忘记穿衣服，岂不一开播就被封禁，隔天登上平台首页成为主播反面教材，评论说李嘉图怎么连擦边都擦不明白……
路明非甩甩头，一滴水恰好落在他要点开的图标上。
“今晚播港诡实录。老规矩，先来局星际争霸练练手感。”
［又来了又来了，你图经典找手感］
［我请问恐怖游戏和星际争霸有什么关系，你就是想来秀一下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嘴上鄙夷，实际都在偷偷进游戏……］
路明非今天是老老实实用鼠标打的。他的观众都挺有趣，一边骂他用红点纯属变态搞人心态，一边录屏把他的操作剪辑成封神视频……路明非只想问到底谁变态啊。
他插科打诨着迅速结束了虐菜，切游戏前瞥见一条弹幕。
［先擦干头发，半夜容易着凉。］
口气很熟悉，明知那人此时应该睡了，路明非仍下意识站起来找了毛巾。吸了水分的棉布随意地搭在肩上，挡住了些许皮肤。有些许弹幕批评他见外，路明非没再回应，港诡的剧情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女主角颇具人偶感的脸突然占满了画面。
弹幕大呼回头杀吓死爹了的时候，路明非啧啧称奇。
“哇好大的脸，这镜头对女孩子来说太不友好了吧！业务水平要加强——哎哟我去，她怎么跟被吸进抽水马桶似的飞走了，这演出也太喜剧了……”
［抽·水·马·桶］
［泻药，本来吓得差点离开美丽世界，又被你图逗笑了］
［图图是一点不怕啊……］
路明非心说奇形怪状的东西见多了你也很难一惊一乍啊，又恢复眼皮耷拉的姿态，漫不经心地探查物品。今天是本月最后一日，为了达到底薪要求的时长，路明非在回程路上已经决定和恐怖游戏奋战到天明，白天被子一盖，谁都不爱，当个尸体睡畅快。
摄像头拍不到的玄关处，长柄伞沿有漆黑的血滴不断下坠，在空中灼烧直至湮灭。
01
路明非成为游戏主播，还要从执行部的兼职计划说起。
过去几年，混血种社会先后迎来了诸神的黄昏和内战，局势如同开了三倍速，迅速从白热化到各方偃旗息鼓。龙王们的阵亡令龙族元气大伤，暗面君主的代表在谈判中做出让步，收敛行动以维持世界和平。
谈判达成后，执行官们的生活骤变。原本谍影重重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岁月静好闲得在家抠脚。
某年某月，秘党一看财报，顿觉大事不妙。
他们连夜商讨后，紧急推出兼职计划，要求执行部全员二次就业，将屠龙变成任务制副业，体验精彩人生。各大家族将提供扶持，优先吸收优秀人才。
——简而言之，所有人都得打两份工，在全职工作的“闲暇”不定期处理任务。否则，执行部将停止薪酬发放。
彼时战争英雄路同志还困在病床上，得知此噩耗大惊失色：签订复数劳动合同不是违法的吗？不是，这跟失业有啥区别啊！
另一位刚刚康复的战争英雄楚同志削着苹果淡淡道：我们之前签的是卖身契，不是劳动合同，所以不是复数。区别在于，你没有报酬也要执行任务。
路明非听完破口大骂黑心资本家。
找工作对楚子航不是难事。一番斟酌后，他还是决定迎合家长的期望，去鹿天铭的公司帮忙一段时间，这样更方便照顾苏小妍——过去几年太动荡，心大如她也察觉到些许，成日惴惴不安。
但对路明非就要命了，此人自认除了屠龙啥也不会。在他师兄严厉的看护下，他每天接触电子产品的时间很有限，还要花在一窍不通求职上。所幸天无绝人之路，混血种家族涉猎的行业广泛，真给他找出一个直播平台的岗位来。
由于网申材料全由楚某人一手操办，面试时路明非十分忐忑，没想到一进门，面试官热泪盈眶握住他的手单膝下跪，高喊路主席我仰慕你很多年了！当年你救我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后面路明非没听进去，他表面矜持地点点头，内心的小人扶住额头：还以为你要求婚呢真是吓死我了，还好只是迷弟啊……
就这样，路明非过上了吃饭睡觉打游戏偶尔与死侍搏斗的咸鱼生活。
他原本以为每天混时长凑低保就行，什么房管运营都是面试官迷弟加塞的私货，也没开大额礼物。直到有一天在平台首页被自己的大脸吓了一跳，才发现不知何时拥有了百万粉丝。
路明非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解释为被命运之神眷顾了，导致那段时间抽卡都小心翼翼，生怕隔天被抓去地球另一端干脏活。
而在观众眼里，主播李嘉图别名全自动吐槽机，专精单口相声，游戏涉猎广且技术逆天，在星际策略缜密，在吃鸡弹无虚发，解谜时头脑灵活俗称鸡贼，胆子还大。但笨蛋是被动技能，游戏里也能平地摔，所以粉丝每天都蹲着直播，就为了截他突然被吓到或者傻愣的精彩片段。
弹幕天天恶语相向，路明非每次都有种被揪住头发的无奈，后来破罐破摔了也没想到，有个词叫虐恋情深。
——这群人面上批评他犯蠢，实际都在默默觉得他可爱。以至于后来发现某弹幕用平淡的口吻夸他做得很好，收获了李嘉图羞赧的挠脸和轻声道谢时，嫉妒得牙都快要咬碎了，还要强装不在意，阴阳怪气地问，李小子也学会了媚粉啊？
顺便一提，路明非为自证操作第一次开视频的时候，沸沸扬扬的弹幕突然沉寂了数十秒，接着，密密麻麻的乱码犹如井喷，将为数不多的夸赞淹没了。
谁能想到满嘴烂话、路数猥琐的李嘉图有一副清秀白净的好皮囊？此前老哥们都信誓旦旦，说他定是尖嘴猴腮才不敢开视频。这当头一棒砸得人眼冒金星，只是一晃神吧，好像变成了爱心……最后崎岖的文字满屏乱爬，路明非试图辨认了一会儿，干脆放弃了。
所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有颜粉。
收拾好文件，楚子航转头看平板。半夜两点直播间依旧火热，他的视线拂过路明非大片苍白的皮肤、削瘦的锁骨，触及“我馋图图身子”之类的弹幕时眉头轻蹙，最后，停在他眼下的青黑上。
输入［早点休息］，点击发送。
手机屏幕中，同样的消息留在聊天框里，被主人默默删除。
02
早上九点多才凑够时长，路明非再次清醒时，夜幕已然降临。他慢悠悠捞起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手机，刚亮屏，几百条微信消息呼啸而出，把他惊呆了。
啥情况啊！路明非急忙点开，一眼看见楚子航说给他点了外卖，眼皮一跳。然后才发现平台要办个嘉年华，给各大主播发了邀请。
游戏区的群炸了，开始挨个点名，点到他时有人说他通宵直播八成还在睡，最后演变成押他几点醒，就等着看他一睁眼天都变了的懵逼模样。
这群人……路明非有点无语，先点开了置顶。楚子航知道他起的晚，第一条消息是中午的问好，傍晚发现他没回复，猜到他没醒，给他点了吃的送来。
不吃饭对身体不好。他说。
肚子配合地欢快叫起来，路明非难为情地捂住了脸。虽然知道爱操心是楚子航的天性，他还是想说，师兄你这样好像互联网上的三好男友，很容易让人误解诶……
Ricardo：师兄你料事如神……干了一天脏活昨晚一回来就刷直播时长，刚刚才睡醒，我差点饿死在床上……
Ricardo：谢谢师兄的救命粮，小的这就去拿
楚子航居然秒回。
师兄：嗯，下次别这样，吃了饭再睡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趿拉着拖鞋下楼，在电梯里粗粗看完了群里的记录。
嘉年华就在上海，规模比他想的大。由于平台隶属的混血种家族主攻娱乐产业，也是诸多游戏的国内代理商和发行商，此次活动规划了几大热门游戏区，嘉宾阵容丰富。迷弟在私聊里夸得天花乱坠，还许诺抽奖给他黑幕，就希望路明非能去。
“让他们都看看主席的英姿！”他慷慨激昂。
而主播们只需参与第一天下午的登台活动，其余时间可以自由安排，包住和接送。相当于公费线下聚众玩乐，其他主播都很高兴，催他速速加入。
老铁你：老李来不来啊，大伙儿都在嘉宾群里盼你呢
姜子没牙：图哥！说好手把手教我打星际的
没猫饼：拉高我圈男主播平均颜值，李嘉图义不容辞
——也许是游戏宅臭气相投，路明非在主播群里如鱼得水。他时不时感慨这才是路衰人该呆的地方，卡塞尔那种疯人院果然是搞错了吧！
朋友们盛情难却。路明非又看了一眼奖池里的朝比奈实玖瑠抱枕，可耻地心动了。
Ricardo：来了来了（小狗闪亮登场.gif）
楚子航买的是潮汕砂锅粥，路明非把干干净净的碗底拍给他看，收获了一个黄豆脸微笑。
路明非忍俊不禁。
Ricardo：师兄，你用表情的水平已经赶上中老年人了[赞][赞][赞]
师兄：我知道
师兄：逗笑你了吗？
这这这……路明非结巴了。他知道楚子航大概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可能只是幽默感训练之类的，但放在他眼里就是别有意思的意思这让他想高呼感觉我们有点暧昧了啊！
他手足无措，想找个别的话题，不知怎么的，之前删干净的文字又回到了聊天框里。
Ricardo：（挥手大笑的杰瑞.gif）
Ricardo：对了师兄，一个月后的周末，我要去参加一个游戏嘉年华，规模还挺大。主办方说给我几张门票送朋友或家属，我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可以寄给你吗？
发出去路明非就后悔了。楚子航又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太子爷，继承家业后常常忙得抽不开身。怎么能因为很久没见，就暗示希望他来呢……
他紧急找补。
Ricardo：可以送给同事或者其他老总家里的孩子，浪费也没关系！
而楚子航的视线在“朋友”和“家属”之间徘徊了须臾。
村雨：好